第87章 在你眼中,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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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蔚川靜靜地觀察著,他看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裡,那抹涼薄的笑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無邊無際的孤獨和寂寥。

  那是一種徹底心死後,連恨意都燃燒殆盡的荒蕪。

  沉默再次蔓延了片刻。

  蘇蔚川抬眸,目光溫和而堅定地看向菲尼克斯,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用彬彬有禮、又不失親近的語氣問道:「希望我們的冒昧來訪沒有過於打擾您,菲尼克斯先生——」

  他頓了頓,徵詢道,「我……可以這樣直接稱呼您嗎?」

  菲尼克斯頭也沒抬,視線落在面前那盆艷麗卻無生氣的花朵上,只是幾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用一種近乎敷衍的語氣回道:「隨你。只要不用那個稱呼叫我,其他的,無所謂。」

  「那個稱呼」顯然指的是「皇夫殿下」。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耗盡了繼續對話的耐心,或者覺得這場面已經足夠荒謬。

  菲尼克斯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帶著嘲弄意味的微笑,他的目光在蘇蔚川和塞西爾臉上掃過,聲音平淡卻帶著逐客的意味:「不過,你們還呆在這裡幹什麼呢?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不會走出這棟房子的。」

  「永遠不會。所以,請回吧,不要再做無用功了。」

  他將手中那個小小的銀色噴壺輕輕放在光滑的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

  菲尼克斯的雙手扶著桌沿,有些遲緩地站起身來,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也耗費了他不少氣力。

  他微微側身,擺出了一個準備送客的姿態,眼神依舊低垂,不願與來客再有更多的視線交流。

  溫室里溫暖濕潤的空氣,此刻卻仿佛凝滯了,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寡言的塞西爾突然抬起了頭,紫眸緊盯著菲尼克斯那略顯佝僂的背影,一個在他心底盤旋了許久的問題,未經深思便脫口而出:「我想知道……你後悔過嗎?」

  話剛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心底隨即湧上一陣懊惱。

  塞西爾這個問題來得突兀,聽起來簡直莫名其妙。

  菲尼克斯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知道他與卡修斯·尤利西斯的血緣關係,更不知道他與那些陳年舊事的糾葛。

  那麼,這個沒頭沒尾的「後悔」,指的是什麼?

  後悔離開皇宮?

  後悔與蟲皇的婚姻?

  還是後悔……當年對那個未曾謀面的蟲崽的漠視?

  塞西爾意識到,這個問題更像是在質問他的「雄父」,而非菲尼克斯·恩特本蟲。

  他不由得在心中自嘲,自己這是怎麼了,竟會如此失態。

  「什麼?」果然,菲尼克斯停下了動作,扭過頭,用那雙空洞而帶著倦意的眼睛疑惑地望向塞西爾,眉頭微蹙,「後悔什麼?」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解,甚至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塞西爾的問題對菲尼克斯而言,就像投入死水的一顆小石子,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激起。

  蘇蔚川敏銳地察覺到了塞西爾那一瞬間的懊惱和菲尼克斯的不解,隨後他不動聲色地將一隻手輕輕放在了塞西爾的胳膊上,掌心溫暖,帶著安撫的力道。

  他微微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塞西爾暫時不要繼續這個話題,讓自己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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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西爾瞬間明白了蘇蔚川的意圖,他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點,下意識地垂下眼帘,默認了蘇蔚川的介入。

  接著,蘇蔚川轉向菲尼克斯,目光溫和而誠懇,聲音放緩,用了一種更容易被接受的詢問方式:「菲尼克斯先生,請原諒我們的冒昧。下面這個問題可能有些逾越,但我確實很想知道……您為什麼要這樣……將自己拘禁在這裡呢?」

  他沒有用「囚禁」這樣尖銳的詞,而是選擇了「拘禁」,既點明了現狀,又留有餘地。

  菲尼克斯的動作完全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繼續送客,而是緩緩地、重新坐回了那張椅子上,仿佛站立對他而言已成為一種負擔。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明顯變得不善,帶著一種被侵入私蟲領域的不悅:「這確實是個非常冒犯的問題。」

  菲尼克斯的聲音乾澀,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而非指責。

  蘇蔚川並未退縮,只是臉上的微笑更添了幾分理解和歉意,他點了點頭,態度放得更加謙和:「您說得對。如果這個問題讓您感到不適,或者您不願意回答,就請當我沒問過。我們無意探究您的隱私,只是……出於關心。」

  他將姿態放得很低,給予對方完全的選擇權。

  這番得體而真誠的態度,似乎讓菲尼克斯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蘇蔚川臉上,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

  菲尼克斯似乎在努力回憶,聲音有些遲疑:「蘇……你的名字是……」

  他頓了頓,一時間竟想不起眼前這隻讓他心神不寧的雄蟲的全名。

  「蘇蔚川。」蘇蔚川清晰地重複了一遍。

  「蘇蔚川。」菲尼克斯念著這個名字,眼神有些恍惚,後知後覺地低聲感慨了一句,「真是……湊巧了。」

  這感慨輕飄飄的,不知是指姓氏的巧合,還是指容貌帶來的熟悉感。

  但隨即,他眼中那絲微弱的波動又沉寂下去。

  菲尼克斯雖然心底對蘇蔚川的容貌和塞西爾的出現存有疑心,但多年來形成的、對蟲皇凱撒的深刻不信任和被害妄想,讓他更傾向於相信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一切,很可能又是蟲皇為了誘騙他公開露面、或者是為了某種他無法揣測的目的而精心設計的局。

  找兩隻在某種程度上能觸動他心弦的蟲來演一場戲,對凱撒來說並非難事。

  這種想法讓他剛剛鬆動一點的心防再次加固。

  沉默了片刻,菲尼克斯像是為了結束這場令他煩躁的對話,用一種近乎敷衍的、自欺欺蟲的口吻回答:「這裡的生活……很好。安靜,沒有蟲打擾。」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任何享受或滿足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麻木,仿佛在背誦一句與自己無關的台詞。

  菲尼克斯的目光落在溫室里那些色彩艷麗卻無聲無息的植物上,仿佛那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蘇蔚川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沒有接受這個敷衍的回答,而是選擇了一種更為直接、甚至可以說有些冒犯的坦誠。

  蘇蔚川直視著菲尼克斯那雙空洞的眼睛,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但在您的眼中,我看不到任何希望,菲尼克斯先生。」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這種毫不避諱的審視,在禮儀上確實顯得有些無禮,卻也體現了他試圖打破對方心防的急切和真誠。

  蘇蔚川頓了頓,繼續用冷靜的聲音說道:「沒有希望的生活,是充滿痛苦和灰暗的,無論如何,恐怕都用不上『好』這個字來形容。您將自己困在這裡,真的感到『好』嗎?還是僅僅因為……外面沒有讓您覺得『好』的可能?」

  他的話語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切入問題的核心。

  菲尼克斯被問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蘇蔚川,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

  菲尼克斯向來不善言辭,尤其是在面對這種直指內心的詰問時。

  年輕時的他或許會激烈反駁或痛苦傾訴,但如今,長久的封閉和情感的枯竭,讓他連組織語言的能力都似乎退化了。

  蘇蔚川的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極力迴避的真實,讓他感到一陣無處遁形的慌亂和……更深重的疲憊。

  良久,菲尼克斯才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應對的答案,聲音低啞地開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力:「我對蟲皇說過……不如就當我已經死了。這樣對大家都好。」

  他迴避了蘇蔚川關於「希望」和「好」的質問,轉而提起了一個更決絕的姿態。

  「今天……本來我不應該見你們的。」菲尼克斯補充道,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但是西拉斯對我說,我或許應該見一見你們……他說,也許我的心情會因此好一些。」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難看而苦澀:「確實,你們讓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但我的心情不但沒好,反而更差了。你們讓我……很難受。」

  菲尼克斯坦白了自己的感受,這種坦白本身,或許就是西拉斯所期望的「變化」。

  他說著,眼帘低垂,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的情緒。

  當菲尼克斯垂眸時,那張飽經風霜、憔悴不堪的臉,竟奇異地顯出一絲近乎慈眉善目的柔和假象,但那只是疲憊和麻木帶來的錯覺。

  「我有過蟲崽,」他忽然輕聲說道,聲音飄忽,像在夢囈,「如果他還活著,順利長大……或許個頭、輪廓,就跟你的樣子差不多。」

  他的視線轉向蘇蔚川,停留了許久。

  「……我養過一隻小雄蟲,他很乖,很依賴我……如果他沒死,平安長大,他應該……能長成你這樣。」

  菲尼克斯伸出手,對著蘇蔚川的方向,無意識地比劃了一下高度,仿佛在丈量一個記憶中逐漸模糊的小小身影。

  「但很可惜,」他的神情徹底恍惚起來,語氣低落得如同嘆息,每個字都浸透著無能為力的悲涼,「我失去了他們。一個接一個,都失去了。」

  這句話里蘊含的絕望,遠比任何激烈的控訴更令蟲心碎。

  或許是這氣氛使然,或許是菲尼克斯話語中那份純粹的失去觸動了蘇蔚川,他不由得脫口而出,聲音溫和而懇切:「菲尼克斯先生,如果您願意……您可以直接把我們當作他們。把失去的思念,稍微寄託一些在我們身上,或許……會不那麼難受。」

  他說這話時,目光真誠地看向菲尼克斯,同時也用餘光關注著塞西爾的反應。

  塞西爾一直沉默地坐在旁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聽到蘇蔚川這句話,他既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

  塞西爾垂著眼帘,遮掩了紫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沒有這個必要。」菲尼克斯卻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冷淡地搖了搖頭,低下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面前那盆花上,仿佛那才是他世界裡的真實。

  「假的終究是假的。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他用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否定了蘇蔚川的提議,也再次封閉了自己的情感出口。

  過去的傷痛已成為菲尼克斯的一部分,他不需要替代品,或許也承受不起再次「擁有」然後「失去」的痛苦。

  「你們走吧,」他再次下了逐客令,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不要再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這次的語氣比之前更加堅決。

  蘇蔚川卻並沒有輕易放棄,他看出菲尼克斯雖然拒絕得乾脆,但剛才那片刻的恍惚和低語,證明他並非心如鐵石。

  他轉變了策略,不再強求對方立刻走出這棟房子,而是提出了一個更迂迴、也更實際的請求:「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

  「菲尼克斯先生,能否請您准許我們,在您不覺得被打擾的時候,偶爾過來坐坐?就像……普通的朋友或晚輩那樣,陪您說說話,或者只是安靜地坐一會兒?」

  「我們不會強迫您做任何事,只是希望……您這裡能稍微多一點不同的聲音。」

  蘇蔚川的請求十分謙遜,姿態放得很低,只求一個「准許」和「可能」。

  菲尼克斯皺起眉頭,正想再次出聲,乾脆利落地拒絕這個在他看來同樣麻煩的請求時,溫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西拉斯走了進來,他的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步伐也帶著一絲匆忙。

  他先是對蘇蔚川和塞西爾微微頷首致意,然後快步走到菲尼克斯身前,壓低聲音,但足以讓室內的其他蟲聽清:「先生,皇太子殿下到了門口。他……要求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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