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無知帶來的平靜格外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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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芬利安聞言抬起頭,他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深深地望了蘇蔚川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無奈,有未說出口的千言萬語,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蘇蔚川看不懂的、更深的情。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我會考慮的……謝謝。」

  芬利安站了起來,他似乎不想再多談這個沉重的話題,也不想讓自己影響蘇蔚川休養。

  「你走的時候……我就不送你了。」他重新戴上那副慣常的、有些怯懦又努力維持禮貌的面具,對著蘇蔚川努力揚起一個微笑,做出了最後的告別,「小川,再見。祝你……一路順風,以後都好好的。」

  說完,芬利安不再停留,他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背影顯得有些倉促和落寞。

  望著芬利安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蘇蔚川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作為朋友,他聽出了芬利安未盡的話語和深藏的痛苦,也明白自己無法真正介入或解決對方的問題。

  有時候,清楚地知道一切卻要裝作不知,或者明明想幫忙卻無能為力,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蘇蔚川感嘆,在某些時刻,恰到好處的「裝傻」或許是最不累己累蟲的方式,但他心底那份屬於朋友的關切,卻無法完全抹去。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窗戶灑在光潔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溫暖的光斑。

  窗外的世界看起來平和依舊,綠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的建築井然有序。

  仿佛白天研究所里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危機、詭異的蟲化怪物、激烈的追逐和戰鬥,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噩夢。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既定的軌道上,什麼都沒改變。

  至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

  「在想什麼?」塞西爾不知何時又走了進來,他放輕腳步,來到床邊,很自然地在剛才的位置重新坐下。

  像平時一樣。

  不,或許有些東西,已經在悄然改變。

  蘇蔚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塞西爾,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清明和冷靜。

  他心中掠過諸多思緒:

  軍隊已經全面接管了研究所現場,加布瑞爾那具有研究價值的屍體被秘密回收,所有的目擊者都接到了嚴格的封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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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聞上對此事的報導輕描淡寫,寥寥數語,對外的統一解釋是「研究所內發生可控的科研實驗意外,現已妥善處理,無重大傷亡」。

  一場可能引發恐慌和深層質疑的事件,就這樣被迅速掩蓋、定性,然後逐漸淡出公眾視野。

  有時,看著窗外平和得近乎虛假的景象,蘇蔚川內心也會閃過一絲微妙的羨慕。

  他也會羨慕那些被蒙在鼓裡的普通蟲眾。

  他們只需接受新聞里那個簡單無害的「科研意外」解釋,唏噓幾句,然後繼續過自己平靜的生活。

  他們不必知曉那深綠色怪物恐怖的形態,不必思考其背後可能牽連的黑暗實驗,更不必被迫捲入其中,與塞西爾這樣的存在緊密捆綁,未來充滿了未知與風險。

  那種無知帶來的平靜,在此刻竟顯得有些奢侈。

  聽到塞西爾的詢問,蘇蔚川收回飄遠的思緒,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對方臉上。

  他沒有透露內心那些複雜的感慨,只是隨口回道,語氣聽起來像是閒聊:「在想……蟲星是什麼樣子。」

  塞西爾似乎對這個話題興趣不大,他一邊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著蘇蔚川的手指,一邊用一種近乎平淡、甚至帶點厭煩的口吻說:「蟲星跟這裡,跟其他高度開發的殖民星,本質上沒什麼太大區別。無非是建築更高檔些,街道更整潔些,消費更昂貴些。」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淺笑,「只不過,那裡聚集的『貴族』確實夠煩蟲的。規矩多,假面多,虛與委蛇更多。」

  蟲星,是所有蟲族文明的起源之地,傳說中的母星。

  在許多歷史記載和宣傳影像中,它曾是一顆生態環境極其優越、無比美麗的星球,孕育了蟲族最初的文明。

  但隨著蟲族科技爆炸,開啟星際大航海時代,資源開採和殖民擴張成為主旋律,越來越多的蟲族離開了母星,奔赴更廣闊的星域。

  如今的蟲星,政治和文化象徵意義早已遠超其實際居住功能。

  它更像是一個精心維護的「圖騰」。

  星球上居住著帝國幾乎所有的古老貴族家族、皇室成員,以及依附於他們的龐大官僚體系、高級軍官及其家眷。

  那裡是帝國權力的絕對核心,也是傳統與階級壁壘最為森嚴的地方。

  對於絕大多數普通蟲族而言,蟲星是一個需要申請特殊簽證才能前往的、帶有神聖和神秘色彩的「旅遊景點」或「朝聖地」,而非可以安家落戶的宜居地。

  生活成本高昂,社會階層固化,無形的壁壘無處不在。

  蘇蔚川點了點頭,表示了解,然後說道:「我小時候……跟……長輩去過一次。」

  「印象不深了,只記得很多白色的高大建築,街道非常乾淨,幾乎一塵不染,還有隨處可見的皇家衛隊和貴族家徽。」

  「我不喜歡呆在那個地方。」塞西爾很直接地表達了自己的好惡,他轉過頭,看著蘇蔚川,眼眸里閃過一絲探究,感覺有些奇怪,「為什麼突然問起蟲星了?」

  以他對蘇蔚川的了解,蘇蔚川不是會突然懷舊或對權力中心產生無端興趣的蟲。

  蘇蔚川迎著塞西爾的目光,平靜地解釋道:「因為我辭職了。」

  塞西爾眉頭幾不可察地微皺了一下,不是不滿,而是帶著點玩味和調侃。

  他把手從蘇蔚川的手指上移開,轉而輕輕搭在蘇蔚川沒受傷的胳膊上,身體微微前傾,拉近距離,打趣道:「親愛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不久前還說過,在斯比特星的研究所工作很穩定,計劃十年內都不考慮換工作?嗯?」

  塞西爾的尾音上揚,帶著明顯的揶揄,指的是他們之前某次閒聊時蘇蔚川提到過的職業規劃。

  「是的,我說過。」蘇蔚川沒有否認,很坦然地承認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里包含著對計劃趕不上變化的無奈,以及一絲命運的嘲弄感。

  蘇蔚川望著塞西爾,眼神深邃,若有所指地說:「但是……最近發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有些事,一旦發生,原有的軌道就不得不改變。」

  塞西爾聽懂了蘇蔚川的言外之意,他的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帶著得意和滿足的笑容。

  那笑容甚至有些燦爛,沖淡了他面容常有的冷峻。

  「我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塞西爾直白地說,甚至帶著點慶幸,「這樣,我就不用花很多時間和心思,去反覆思考、計劃,該用什麼樣的理由、什麼樣的方法,才能讓你心甘情願地跟我一起離開斯比特星了。」

  他坦誠了自己原本的「打算」,雖然那「打算」很可能充滿了強—制—性和不容拒絕。

  蘇蔚川輕輕挑了一下眉毛,對塞西爾的直言不諱並不意外。

  他沉吟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道:「塞西爾,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塞西爾立刻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甚至誇張地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種刻意討好的表情,聲音也放得又輕又軟:「親愛的,問吧。無論你問什麼,我都一定會——全盤托出。」

  他故意把「全盤托出」四個字說得又慢又清晰,帶著點表演性質,但眼神里的認真卻表明他此刻或許真的願意多說一些。

  「是嗎?」蘇蔚川似笑非笑地反問了一句,顯然沒那麼輕易相信塞西爾關於「全盤托出」的保證。

  他伸出未受傷的右手,食指微曲,很自然地、帶著點親昵意味地,輕輕點了一下塞西爾的額頭。

  這是蘇蔚川與塞西爾獨處時,偶爾會做的小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互動和確認。

  「如果不是這次加布瑞爾的意外,迫使很多事情提前暴露,」蘇蔚川看著塞西爾,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你原本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我,你就是塞西爾·尤利西斯,而不是塞西爾·恩特?」

  這個問題關乎信任,也關乎塞西爾對他「坦白」的時機選擇。

  塞西爾被問得怔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極細微的、類似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難得地有點……侷促?

  塞西爾移開目光,看向窗外,回答道:「這……需要視情況而定。」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含糊,「也許等到我覺得足夠安全,也許等到你對我足夠信任、不會因為這個身份而產生太多不必要的防備或疏遠,也許……等到我們離開斯比特星,在新的環境裡穩定下來之後。」

  塞西爾沒有給出確切的時間,但承認了「隱瞞」是有意為之,且會根據「情況」調整。

  這個回答不算滿意,但至少誠實。

  蘇蔚川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拋出了另一個更尖銳、也更能試探塞西爾底線的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在這次事件之後,我了解了你的身份,但仍然不願意跟你離開斯比特星,去一個完全陌生、可能更複雜的環境,你會怎樣?」

  他緊盯著塞西爾的眼睛,不放過塞西爾臉上任何一絲情緒變化。

  塞西爾幾乎沒有猶豫,他甚至認真地思考了一秒,然後才用一種相對委婉,但內核無比強硬的語氣說道:「我會用一些……『特殊手段』。」

  他刻意加重了「特殊手段」四個字,但具體是什麼手段,他沒有明說。

  塞西爾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幽深,裡面翻湧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蔚川對於塞西爾口中的「特殊手段」隱隱有些猜測,無外乎就是強制、脅迫,甚至可能包括物理上的限制自由,比如打暈強行帶走。

  這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以塞西爾的性格和掌控欲,絕不可能放任已經標記的、被他視為所有物的雄蟲,脫離他的掌控範圍。

  塞西爾見蘇蔚川沉默,以為他是在擔憂或反感,便放緩了語氣,但說出來的話卻更加直白,甚至帶著一種偏執的篤定:「而且,親愛的,我從來沒想過……你會真的想要從我身邊離開。」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陳述一個認知,但蘇蔚川能聽出那底下更真實的潛台詞——

  我決不允許你從我身邊離開。

  前者是認知,後者是意志和行動準則。

  蘇蔚川看著他,忽然放柔了聲音,帶著一種引導和鼓勵:「塞西爾,我想聽你的真實想法。最真實的那種,不用修飾,不用考慮我會不會害怕。」

  他甚至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塞西爾放在床邊的手。

  指尖傳遞著溫熱的觸感,仿佛在給予對方坦白的勇氣。

  塞西爾感受到手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道,夢幻的紫眸深深望進蘇蔚川清澈的眼底。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奇異,像是某種壓抑的本能被輕輕撬開了一條縫。

  塞西爾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帶有玩笑或討好的成分,而是變得有點……危險,又帶著點坦率的殘忍。

  「那我得問,你想聽怎樣的『真實想法』。」塞西爾的聲音壓低了些,語速平緩,仿佛在列舉菜單選項,「是想聽……『想把你鎖起來,讓你只能看到我』的?還是想聽『想把你關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絕對安全的地方』的?或者是……『想在你試圖離開的時候,打暈你,綁起來,直到你放棄這個念頭』的?」

  他一口氣說出了幾種聽起來極—端—可—怕、充滿控—制—欲和暴—力—色—彩的「想法」。

  每說一種,塞西爾的眼神就更幽暗一分,但他臉上的笑容卻依舊存在,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期待蘇蔚川反應的光芒。

  這聽起來確實恐怖。

  蘇蔚川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這聽起來……有點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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