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還沒有向我喜歡的雄蟲告白
這畫面過於超現實，卻又奇異地組合在了一起。
塞西爾見蘇蔚川久久不語，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心裡有些沒底。
他微微偏頭，用手托著下巴，問道：「親愛的，你不喜歡這樣嗎？」
塞西爾的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不確定，似乎很在意蘇蔚川對他這個「理想」的看法。
蘇蔚川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看著塞西爾眼中那抹罕見的、近乎忐忑的期待，他沉默了片刻，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同時也是將選擇權交還給對方：「你自己覺得開心就好。」
他沒有直接否定塞西爾這個「賢雌」的願望，也沒有表示熱烈的贊同。
蘇蔚川只是表明，如果這是塞西爾想做的、並且能從中獲得快樂的事情，他不會反對。
這是一種包容，也是一種保留態度的觀察。
塞西爾似乎將這個回答理解成了鼓勵，他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個明顯的、帶著滿足感的笑容，那笑容甚至有點……燦爛？
他隨即站起身，自以為非常「賢惠」地、動作輕柔地替蘇蔚川掖了掖被角，還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確保蘇蔚川靠得更舒服。
做完這一切，塞西爾還用一種「求表揚」的眼神看著蘇蔚川。
蘇蔚川看著塞西爾這一系列流暢中帶著點刻意，溫柔中透著一絲笨拙的動作，只能無奈地瞥了塞西爾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任由塞西爾去了。
他心裡卻想，或許……偶爾看看塞西爾向「賢雌」方向努力的樣子，也不是什麼壞事，只要別把廚房炸了就行。
***
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了一條縫。
芬利安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探了進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整個蟲看起來憔悴又疲憊，顯然還沒有從白天的驚嚇中完全恢復過來，精神狀態並不太好。
他的目光先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當看到坐在病床邊的塞西爾時，明顯瑟縮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畏懼。
但芬利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慢慢走進來，先是對著塞西爾的方向，聲音有些發緊地說道：「塞西爾·恩特上校……可以讓我跟小川單獨呆一會兒嗎？就一會兒。」
他的請求小心翼翼，帶著明顯的懇求意味。
塞西爾原本正心情不錯地擺弄著一個新果子，聞言，他頭也沒抬，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意義不明的哼聲，算是聽到了。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這種沉默帶來的壓力反而更大。
芬利安緊張地抿了抿唇。
每次面對塞西爾，他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害怕。
這隻雌蟲身上有種極其強烈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他的眼神過於銳利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接看到你內心最怯懦、最不堪的部分，這讓芬利安感到極度不安，甚至有些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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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蔚川看出了芬利安的窘迫和害怕，他開口解圍，聲音平靜：「塞西爾，你先出去等一下吧。我跟芬利安說幾句話。」
聽到蘇蔚川發話，塞西爾這才抬起頭，目光在芬利安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又轉向蘇蔚川，臉上立刻切換成那種面對蘇蔚川時才有的、近乎順從的溫和表情。
他笑著應了一聲：「好。」站起身，將手裡的東西放下。
但在離開病房之前，塞西爾經過芬利安身邊時，腳步微頓，沒有看芬利安，卻用不高不低、足以讓兩蟲都聽清的聲音，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一句：「時間不要太長。你知道的，我沒那麼多耐心。」
這話語裡的警告不言而喻，是對芬利安說的，似乎也是在提醒蘇蔚川。
芬利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低著頭，沒敢回應。
直到塞西爾體貼地虛掩上門後，芬利安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無聲地鬆了一口氣。
他走到病床邊，在塞西爾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姿勢顯得有些拘謹。
「小川……」芬利安抬起頭，看向靠在床頭的蘇蔚川，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看起來十分勉強，甚至比哭還難看。
「謝謝你……今天救了我。」他開口說道，聲音還有些乾澀。
蘇蔚川靜靜地看著芬利安，沒有接話。
芬利安的表情和眼神，清楚地表明他來這裡的目的，絕不僅僅是道謝那麼簡單。
那深藏在驚恐下的痛苦、迷茫和一種近乎傾訴的渴望，蘇蔚川看得很明白。
芬利安見蘇蔚川只是安靜地聽著，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能包容一切，他心底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一些。
他閉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時刻，身體微微發抖。
「謝謝你在最絕望的時候……救了我。我真的以為……我要死了。」芬利安的聲音帶著哽咽，回憶讓他再次被恐懼攥住。
「那時候，恐懼占據了我的全身，我像一具木偶一樣，呆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連站起來逃跑的勇氣都沒有……我只能看著它越來越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褲子布料。
蘇蔚川伸過未受傷的手，輕輕拍了拍芬利安緊握的拳頭，聲音溫和而平穩：「沒事的，芬利安。都過去了，你已經安全了。」
他的安撫簡潔有力，試圖將芬利安從可怕的回憶中拉回來。
芬利安卻搖了搖頭，他鬆開手，轉而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壓抑著更激烈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張寫滿痛苦和掙扎的臉。
芬利安的眼神有些恍惚，開始喃喃自語，更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亂的思緒：「你知道嗎，小川……在我以為我快要死的時候，我腦子裡最後閃現的念頭……不是我還有多少實驗沒做，也不是我那隻名義上的雌君……而是，我居然……還沒有向那隻我喜歡的雄蟲表白。」
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顫抖。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大秘密」，蘇蔚川確實愣了一下。
雄蟲喜歡雄蟲？
這在蟲族社會是極其罕見，甚至被視為禁忌和病態的存在。
帝國法律雖未明文規定禁止，但社會倫理和傳統壓力極大，一旦曝光，雙方都會承受難以想像的非議和排擠，嚴重者甚至可能被強制進行「心理矯正」。
但蘇蔚川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震驚、鄙夷或探究的神色。
作為朋友，他知道此刻芬利安最需要的不是一個評判者，而是一個傾聽者。
蘇蔚川只是靜靜地、專注地聽著，用眼神示意芬利安繼續說下去。
芬利安看到蘇蔚川平靜的反應，心中的巨石仿佛落下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知道……雄蟲不能喜歡雄蟲。如果被發現，這會惹來大麻煩，甚至……可能被判刑，被送去『治療』。」
芬利安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無奈，「所以我一直……一直不敢告訴他。我把這份感情藏得很深，深到連我自己都快騙過去了。」
蘇蔚川聽到這裡，出於朋友的關心，忍不住輕聲提醒他一個現實：「芬利安，但你已經結婚了……」
即使婚姻不幸福，法律上的伴侶關係依然是客觀存在的。
芬利安苦澀地搖了搖頭，打斷了蘇蔚川的話：「我知道。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要告訴他，沒想過要打擾他的生活，更沒想過要改變什麼。」
他的語氣里有種認命般的悲哀，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而且……『我與他』……也就是我的雌君……」
「……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我們互相之間……只剩下厭惡和冷漠。」
芬利安從未在蘇蔚川面前詳細提過自己的雌君。
而蘇蔚川也只是從芬利安偶爾流露出的隻言片語和低落情緒中，隱約知道他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甚至可能是一種煎熬。
將自己心底最深、最隱秘、也最不為世俗所容的秘密說出來之後，芬利安整個蟲仿佛都輕鬆了一些，但又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氣，顯得有些虛脫。
他望著蘇蔚川，眼神複雜，裡面混雜著感激、羨慕，還有一絲釋然。
「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小川。」芬利安發自內心地說，「你跟我，跟研究所里其他的雄蟲，一點都不一樣。」
他回想起白天的情景：「在面對那隻怪物的時候，我嚇得魂飛魄散，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可你……你卻敢站出來，用槍吸引它的注意力，把它引開。你那麼冷靜，那麼勇敢……」
芬利安的眼中充滿了真摯的欽佩，「那是我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情。我連……向自己真正喜歡的蟲表白的勇氣都沒有。我太懦弱了。」
蘇蔚川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不一樣的，芬利安。其實……我也很羨慕你。」
他說的也是真心話。
蘇蔚川羨慕芬利安擁有相對簡單、無憂無慮的成長環境，羨慕他有一對據說很疼愛他的雙親，羨慕他可以相對自由地選擇自己喜歡的研究方向，甚至羨慕他那種雖然怯懦卻未曾被殘酷現實徹底磨滅的、對感情仍抱有期待的天真。
這些，都是背負著沉重過去和秘密的蘇蔚川所不曾擁有，或者早已失去的。
芬利安似乎沒料到蘇蔚川會這麼說，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傷感地問道：「你已經決定要走了，是嗎？什麼時候走？」
蘇蔚川點了點頭：「托比亞斯教授已經確認並接受了我的辭職報告。具體離開的時間……還要等塞西爾那邊決定。」
他的行程現在不可避免地與塞西爾綁定在了一起。
芬利安露出一個更加勉強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深深的失落和不舍：「塞西爾……你好像真的挺喜歡他。」
他觀察著蘇蔚川提起塞西爾時的表情，很幸福，但也很刺眼，讓他心酸不已。
蘇蔚川不由得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當芬利安問起他對塞西爾的看法時，他一時竟有些語塞，找不到一個非常精準的形容詞。
「可愛」這個詞用在塞西爾身上太過奇怪；「溫柔」則完全不符合塞西爾的本質；說他「強大」或「可靠」又顯得過於表面。
最終，蘇蔚川選擇了一個最簡單、卻也似乎涵蓋了很多複雜感受的字：「塞西爾他挺好的。」
這個簡單到近乎敷衍的評價，聽在芬利安耳中，卻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
他有些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就不要在我面前秀恩愛了……你自己過得開心就好了。」
芬利安是真心希望這位難得的朋友能幸福，儘管這幸福可能意味著離別。
蘇蔚川看著芬利安強顏歡笑的樣子，心中微動，輕聲問道：「你……沒考慮過跟那隻雄蟲說嗎？哪怕只是告訴他你的感受，不求結果？」
作為朋友，他希望能為芬利安做點什麼，哪怕是鼓勵他勇敢一次。
芬利安堅決地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不，我不想打擾他的生活。他看起來……過得很好，很平靜。我不想因為我的感情，給他帶去任何困擾或非議。」
他望著病房窗戶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落在了某個遙遠的身影上。
芬利安的眼神變得輕柔，裡面填滿了複雜而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深情，仿佛他心心念念的那隻雄蟲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強調道：「我的生活已經夠糟糕了，沒必要再把他也拖進來。就這樣……知道他在某個地方好好地生活著，就夠了。」
蘇蔚川身為朋友，雖然他很想幫芬利安，很想說些什麼來開解芬利安，鼓勵芬利安，但面對如此複雜的情感糾葛、社會壓力和芬利安自身根深蒂固的怯懦，他發現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
最終，他只能選擇最穩妥的寬慰方式：「想開一點，芬利安。事情或許沒有你想的那麼絕對糟糕。不如……給自己放個假，出去走一圈，換個環境，散散心？」
塞西爾見蘇蔚川久久不語，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心裡有些沒底。
他微微偏頭，用手托著下巴，問道：「親愛的，你不喜歡這樣嗎？」
塞西爾的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了一絲不確定，似乎很在意蘇蔚川對他這個「理想」的看法。
蘇蔚川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看著塞西爾眼中那抹罕見的、近乎忐忑的期待，他沉默了片刻，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給出了一個誠實的、同時也是將選擇權交還給對方：「你自己覺得開心就好。」
他沒有直接否定塞西爾這個「賢雌」的願望，也沒有表示熱烈的贊同。
蘇蔚川只是表明，如果這是塞西爾想做的、並且能從中獲得快樂的事情，他不會反對。
這是一種包容，也是一種保留態度的觀察。
塞西爾似乎將這個回答理解成了鼓勵，他臉上立刻露出了一個明顯的、帶著滿足感的笑容，那笑容甚至有點……燦爛？
他隨即站起身，自以為非常「賢惠」地、動作輕柔地替蘇蔚川掖了掖被角，還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確保蘇蔚川靠得更舒服。
做完這一切，塞西爾還用一種「求表揚」的眼神看著蘇蔚川。
蘇蔚川看著塞西爾這一系列流暢中帶著點刻意，溫柔中透著一絲笨拙的動作，只能無奈地瞥了塞西爾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任由塞西爾去了。
他心裡卻想，或許……偶爾看看塞西爾向「賢雌」方向努力的樣子，也不是什麼壞事，只要別把廚房炸了就行。
***
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了一條縫。
芬利安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探了進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整個蟲看起來憔悴又疲憊，顯然還沒有從白天的驚嚇中完全恢復過來，精神狀態並不太好。
他的目光先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當看到坐在病床邊的塞西爾時，明顯瑟縮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畏懼。
但芬利安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慢慢走進來，先是對著塞西爾的方向，聲音有些發緊地說道：「塞西爾·恩特上校……可以讓我跟小川單獨呆一會兒嗎？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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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爾原本正心情不錯地擺弄著一個新果子，聞言，他頭也沒抬，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意義不明的哼聲，算是聽到了。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這種沉默帶來的壓力反而更大。
芬利安緊張地抿了抿唇。
每次面對塞西爾，他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害怕。
這隻雌蟲身上有種極其強烈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他的眼神過於銳利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接看到你內心最怯懦、最不堪的部分，這讓芬利安感到極度不安，甚至有些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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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蔚川看出了芬利安的窘迫和害怕，他開口解圍，聲音平靜：「塞西爾，你先出去等一下吧。我跟芬利安說幾句話。」
聽到蘇蔚川發話，塞西爾這才抬起頭，目光在芬利安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又轉向蘇蔚川，臉上立刻切換成那種面對蘇蔚川時才有的、近乎順從的溫和表情。
他笑著應了一聲：「好。」站起身，將手裡的東西放下。
但在離開病房之前，塞西爾經過芬利安身邊時，腳步微頓，沒有看芬利安，卻用不高不低、足以讓兩蟲都聽清的聲音，慢條斯理地補充了一句：「時間不要太長。你知道的，我沒那麼多耐心。」
這話語裡的警告不言而喻，是對芬利安說的，似乎也是在提醒蘇蔚川。
芬利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低著頭，沒敢回應。
直到塞西爾體貼地虛掩上門後，芬利安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無聲地鬆了一口氣。
他走到病床邊，在塞西爾剛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姿勢顯得有些拘謹。
「小川……」芬利安抬起頭，看向靠在床頭的蘇蔚川，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看起來十分勉強，甚至比哭還難看。
「謝謝你……今天救了我。」他開口說道，聲音還有些乾澀。
蘇蔚川靜靜地看著芬利安，沒有接話。
芬利安的表情和眼神，清楚地表明他來這裡的目的，絕不僅僅是道謝那麼簡單。
那深藏在驚恐下的痛苦、迷茫和一種近乎傾訴的渴望，蘇蔚川看得很明白。
芬利安見蘇蔚川只是安靜地聽著，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能包容一切，他心底緊繃的弦似乎鬆了一些。
他閉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時刻，身體微微發抖。
「謝謝你在最絕望的時候……救了我。我真的以為……我要死了。」芬利安的聲音帶著哽咽，回憶讓他再次被恐懼攥住。
「那時候，恐懼占據了我的全身，我像一具木偶一樣，呆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甚至連站起來逃跑的勇氣都沒有……我只能看著它越來越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褲子布料。
蘇蔚川伸過未受傷的手，輕輕拍了拍芬利安緊握的拳頭，聲音溫和而平穩：「沒事的，芬利安。都過去了，你已經安全了。」
他的安撫簡潔有力，試圖將芬利安從可怕的回憶中拉回來。
芬利安卻搖了搖頭，他鬆開手，轉而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壓抑著更激烈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張寫滿痛苦和掙扎的臉。
芬利安的眼神有些恍惚，開始喃喃自語，更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亂的思緒：「你知道嗎，小川……在我以為我快要死的時候，我腦子裡最後閃現的念頭……不是我還有多少實驗沒做，也不是我那隻名義上的雌君……而是，我居然……還沒有向那隻我喜歡的雄蟲表白。」
他說出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顫抖。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大秘密」，蘇蔚川確實愣了一下。
雄蟲喜歡雄蟲？
這在蟲族社會是極其罕見，甚至被視為禁忌和病態的存在。
帝國法律雖未明文規定禁止，但社會倫理和傳統壓力極大，一旦曝光，雙方都會承受難以想像的非議和排擠，嚴重者甚至可能被強制進行「心理矯正」。
但蘇蔚川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震驚、鄙夷或探究的神色。
作為朋友，他知道此刻芬利安最需要的不是一個評判者，而是一個傾聽者。
蘇蔚川只是靜靜地、專注地聽著，用眼神示意芬利安繼續說下去。
芬利安看到蘇蔚川平靜的反應，心中的巨石仿佛落下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知道……雄蟲不能喜歡雄蟲。如果被發現，這會惹來大麻煩，甚至……可能被判刑，被送去『治療』。」
芬利安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無奈，「所以我一直……一直不敢告訴他。我把這份感情藏得很深，深到連我自己都快騙過去了。」
蘇蔚川聽到這裡，出於朋友的關心，忍不住輕聲提醒他一個現實：「芬利安，但你已經結婚了……」
即使婚姻不幸福，法律上的伴侶關係依然是客觀存在的。
芬利安苦澀地搖了搖頭，打斷了蘇蔚川的話：「我知道。所以我從來沒想過要告訴他，沒想過要打擾他的生活，更沒想過要改變什麼。」
他的語氣里有種認命般的悲哀，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而且……『我與他』……也就是我的雌君……」
「……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我們互相之間……只剩下厭惡和冷漠。」
芬利安從未在蘇蔚川面前詳細提過自己的雌君。
而蘇蔚川也只是從芬利安偶爾流露出的隻言片語和低落情緒中，隱約知道他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甚至可能是一種煎熬。
將自己心底最深、最隱秘、也最不為世俗所容的秘密說出來之後，芬利安整個蟲仿佛都輕鬆了一些，但又像是被抽走了部分力氣，顯得有些虛脫。
他望著蘇蔚川，眼神複雜，裡面混雜著感激、羨慕，還有一絲釋然。
「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小川。」芬利安發自內心地說，「你跟我，跟研究所里其他的雄蟲，一點都不一樣。」
他回想起白天的情景：「在面對那隻怪物的時候，我嚇得魂飛魄散，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可你……你卻敢站出來，用槍吸引它的注意力，把它引開。你那麼冷靜，那麼勇敢……」
芬利安的眼中充滿了真摯的欽佩，「那是我永遠也做不到的事情。我連……向自己真正喜歡的蟲表白的勇氣都沒有。我太懦弱了。」
蘇蔚川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不一樣的，芬利安。其實……我也很羨慕你。」
他說的也是真心話。
蘇蔚川羨慕芬利安擁有相對簡單、無憂無慮的成長環境，羨慕他有一對據說很疼愛他的雙親，羨慕他可以相對自由地選擇自己喜歡的研究方向，甚至羨慕他那種雖然怯懦卻未曾被殘酷現實徹底磨滅的、對感情仍抱有期待的天真。
這些，都是背負著沉重過去和秘密的蘇蔚川所不曾擁有，或者早已失去的。
芬利安似乎沒料到蘇蔚川會這麼說，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傷感地問道：「你已經決定要走了，是嗎？什麼時候走？」
蘇蔚川點了點頭：「托比亞斯教授已經確認並接受了我的辭職報告。具體離開的時間……還要等塞西爾那邊決定。」
他的行程現在不可避免地與塞西爾綁定在了一起。
芬利安露出一個更加勉強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深深的失落和不舍：「塞西爾……你好像真的挺喜歡他。」
他觀察著蘇蔚川提起塞西爾時的表情，很幸福，但也很刺眼，讓他心酸不已。
蘇蔚川不由得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當芬利安問起他對塞西爾的看法時，他一時竟有些語塞，找不到一個非常精準的形容詞。
「可愛」這個詞用在塞西爾身上太過奇怪；「溫柔」則完全不符合塞西爾的本質；說他「強大」或「可靠」又顯得過於表面。
最終，蘇蔚川選擇了一個最簡單、卻也似乎涵蓋了很多複雜感受的字：「塞西爾他挺好的。」
這個簡單到近乎敷衍的評價，聽在芬利安耳中，卻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
他有些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就不要在我面前秀恩愛了……你自己過得開心就好了。」
芬利安是真心希望這位難得的朋友能幸福，儘管這幸福可能意味著離別。
蘇蔚川看著芬利安強顏歡笑的樣子，心中微動，輕聲問道：「你……沒考慮過跟那隻雄蟲說嗎？哪怕只是告訴他你的感受，不求結果？」
作為朋友，他希望能為芬利安做點什麼，哪怕是鼓勵他勇敢一次。
芬利安堅決地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不，我不想打擾他的生活。他看起來……過得很好，很平靜。我不想因為我的感情，給他帶去任何困擾或非議。」
他望著病房窗戶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落在了某個遙遠的身影上。
芬利安的眼神變得輕柔，裡面填滿了複雜而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深情，仿佛他心心念念的那隻雄蟲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強調道：「我的生活已經夠糟糕了，沒必要再把他也拖進來。就這樣……知道他在某個地方好好地生活著，就夠了。」
蘇蔚川身為朋友，雖然他很想幫芬利安，很想說些什麼來開解芬利安，鼓勵芬利安，但面對如此複雜的情感糾葛、社會壓力和芬利安自身根深蒂固的怯懦，他發現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
最終，他只能選擇最穩妥的寬慰方式：「想開一點，芬利安。事情或許沒有你想的那麼絕對糟糕。不如……給自己放個假，出去走一圈，換個環境，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