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步步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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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政一進屋就看到了正坐在母親身邊喝茶的十一叔。

  他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十一叔!」

  然後又扭頭看向自己的母親,學著大人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問道,「額娘,十一叔是從五台山回來了嗎?那以後是不是可以天天陪我玩了?」

  昱安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你十一叔剛回來,你先讓他歇口氣。」


  弘政靠在父親懷裡,目光在父母和十一叔之間轉了一圈,嘴角彎起一抹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笑意。

  他今年雖然才五歲,但他記事很早。

  早到還在母親腹中的時候,他就隱約能感知到一些東西——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模糊而遙遠的記憶碎片。

  他記得咸陽宮中的燭火,記得六國地圖在案上鋪開時的墨香,記得長城修築時的夯土聲,記得徐福出海時船帆消失在海平面上的那個黃昏。

  他不知道那些記憶從何而來,但他知道,那些都是他的過去。

  他也知道,他現在的父母——胤礽和昱安——以及他這位剛從五台山回來的十一叔,還有那位遠嫁漠北的姑母和姑父,都與這個世界的其他人不同。

  他們身上帶著一種與這座皇宮格格不入的氣息,像是誤入了時間河流的旅人,終有一天會離開。

  但他並不害怕,因為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傷害他。

  老天待他不薄,給了他這樣一群家人——哪怕他們之間的關係繞得比九曲迴廊還複雜,哪怕他們的身份一個比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只要他們還在,他就沒什麼好怕的。

  至於他的父親胤礽——這位不滿兩歲便被冊封為皇太子的儲君,已經在太子之位上坐了整整二十八年。

  弘政雖然年幼,但他已經隱隱約約看出來了:他的阿瑪和皇瑪法之間,早就達成了一種外人無法知曉的默契。

  那種默契不需要寫在詔書上,不需要宣之於口,甚至不需要在朝堂上有任何公開的表態。

  它存在於康熙看向胤礽時那種複雜的目光中,存在於胤礽面對康熙時那種不卑不亢卻又不失恭敬的態度中,存在於每一次單獨召見、每一次深夜密談、每一次父親從乾清宮中出來時那種心照不宣的沉默中。

  康熙如今培養繼承人的重心,早已不在那些明面上爭得最歡的阿哥們身上了。

  那些阿哥——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禎——八個皇子,各自為戰,拉幫結派,明爭暗鬥,以為那張龍椅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他們看不到康熙看向胤礽時眼中那份複雜的期許,也看不到胤礽平靜外表下那份篤定的從容。

  在弘政看來,那八個所謂的奪嫡皇子,不過是在一場註定沒有結果的遊戲中賣力表演的戲子罷了。

  漠北的風裹著草籽的氣息掠過氈帳,笙歌坐在火盆邊,手裡捏著一封剛從京城送來的信。

  信紙上是昱安的筆跡,字跡端正清秀,說的都是些家常話——弘政又長高了多少、十一叔從五台山回來後陪那小子抓了好幾天的蛐蛐、太子哥哥最近公務繁忙但每日仍會陪她用晚膳。

  信的末尾,昱安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額娘,女兒近日總覺得,這紫禁城的磚瓦之下,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人在暗中織一張很大的網,而我們都在網中。」

  笙歌看完這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後將信紙遞給身旁正在喝奶茶的曜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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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曜宸接過信掃了一眼,端奶茶的手紋絲不動,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笙歌看著他,開口說了一句:「這世界,不是真正的清朝康熙時代。」

  曜宸放下信紙,又喝了一口奶茶,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從九門時期的世界我就發現了。」

  話音剛落,帳外的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鳴。

  那雷聲來得極不自然——漠北的春季極少打雷,即便有雷雨,也該有閃電和烏雲相伴。

  可此刻帳外晴空萬里,那聲雷像是憑空而生,又像是某種警告。

  笙歌抬眼看了一眼帳頂,目光微凝。

  曜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端著奶茶的手依然穩如磐石,繼續說道:「最初,我跟祂說,我要回到最初。所以祂送我去了老九門——姑且用『老九門』來稱呼吧。畢竟,上一個世界雖然也有一個『九門』,可小哥的遭遇跟小官的完全不一樣。」

  笙歌垂下眼帘,輕聲呢喃了一句:「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她抬起頭,看向曜宸,「所以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也不是真正的康熙朝。它是一個以康熙朝為藍本的……副本?」

  曜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他一直在醞釀的猜測:「昱安的根,是三生三世的洪荒世界。她是應龍與麒麟的混血,是東華、墨淵、折顏的徒弟,是命定的天帝。既然她的根是那個世界,那麼她的劫數,恐怕也得按照那個世界的規矩來走三次。我估計,昱安這劫,恐怕得經歷三次世界,才能真正圓滿。」

  笙歌的目光落在火盆中跳躍的火焰上,沉默了很久。

  她想到了弘政——那個年僅五歲卻偶爾會流露出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眼神的孩子。

  那種眼神她似乎見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咸陽宮的燭火下,在六國地圖鋪開的案几旁。

  她輕聲開口,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如果昱安的劫數需要經歷三個世界才能圓滿——那麼第三個世界,會不會是他所在的秦?」

  她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曜宸知道她說的是誰。

  嬴政。

  那個統一六國的始皇帝,如今是他們五歲的孫子,正趴在毓慶宮的地毯上跟十一叔玩蛐蛐。

  帳外的雷聲驟然變大,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像是有人在天穹之上用力捶打著無形的鼓面。

  那雷聲不再是警告,更像是某種被說中心事後的惱羞成怒。

  曜宸放下手中的奶茶碗,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氈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晴空萬里,烈日當頭,連一絲雲的影子都沒有。

  他放下氈簾,轉過身來,對上笙歌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來我們猜對了。第三個世界,是大秦。」

  笙歌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火盆中跳躍的火焰,心中想著一個問題:如果第三個世界是大秦,那麼在那個世界裡,他們會以什麼樣的身份出現?

  是敵人,是盟友,還是旁觀者?

  而當三個世界都走完之後,他們這些被捲入這場劫數的靈魂,又將去向何方?

  沒有人能回答她。

  帳外的雷聲漸漸平息,漠北的風重新吹拂過草原,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火盆中偶爾爆裂的炭火星子,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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