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齊鐵嘴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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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處紅火的餛飩早點棚。

  爐灶里柴火燒得正旺,大鐵鍋里滾水翻白浪,案板旁立著個穿一身洗得褪色的紅棉布襖子的年輕姑娘,生得一張敦實的鵝蛋臉,手腳麻利,兩根長竹筷在沸水裡一撈一翻,盛出一碗漂著油花與蔥末的熱餛飩,扯著清亮結實的嗓門衝過往客人吆喝:「熱滾滾的肉餡餛飩咧!客官裡頭坐!」

  圓臉、老實、水深火熱、西南坤位,分毫不差!

  這才是祖師爺今早給他排出來的正緣大吉。

  齊鐵嘴心頭一喜,整了整長衫,展開摺扇,正美滋滋地端起讀書人的派頭準備上前搭話,眼風卻被攤上的一個食客的身影勾了過去。

  那姑娘穿著天青色短襖,生的一副江南菩薩相,面容溫潤含蓄,眼尾微垂帶笑,眼神如一汪見底的秋水。

  一眼驚艷,再看寧心。

  齊鐵嘴咽了咽喉嚨,逼著自己把注意力轉移到紅襖姑娘身上。

  穩妥。手腳麻利,眉目溫良,娶回去就是柴米油鹽和相夫教子的安穩日子。

  想法如此,但他目光嗖地一下,再次黏回那姑娘身上。

  齊鐵嘴右手在大袖子裡死命掐著指節,指甲蓋都快把皮肉掐破了,心裡頭天人交戰,哀嚎遍野——祖師爺在上,這叫什麼事兒啊?紅衣是我的正緣,那這江南菩薩算怎麼回事?不對,一定是算錯卦了!

  沒錯,就是算錯了!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卦不敢算盡,畏天道無常,我齊某人平日裡最懂這敬畏之心了!

  紅襖姑娘是大福大貴勤勞能幹的好面相,這手腳利索得能頂半邊天,那是人家自身有大福報的好女子,身子骨康健,明擺著能獨當一面撐起一片家業。而我齊鐵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配得上人家那份風風火火的勤苦能耐嗎?我娶回去,那不是給人家好姑娘當累贅拖人後腿嘛!

  「對,不行,不能禍害好姑娘!」他一咬牙,把心一橫,決定動用他平生最深的解卦絕學。

  齊鐵嘴一邊拿眼角餘光偷瞄那尊菩薩,一邊在大袖子裡把早晨那盤卦象重新顛來倒去地拆解,「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紅是虛火,青才是真木;動是表象,靜才是歸宿!祖師爺今早那兩根筷子掉在地上,不是指著那口沸騰的鐵鍋,是指著這坐在鍋邊上的大吉星啊!」

  一套順理成章的「圓卦」在肚子裡走完,齊鐵嘴只覺得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舒坦。他暗暗吐出一口長氣,挺了挺腰杆,把摺扇往手心重重一敲,心裡那點心虛蕩然無存,只剩下面紅耳赤的歡喜:「齊八爺啊,差點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這才是祖師爺特意給你留的定海神針!」

  可這卦是圓了,上去認識?他不敢。

  方才強行把祖師爺的卦象顛倒黑白,眼下報應就來了——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個汗毛孔都在冒著賊氣。人家溫溫軟軟地坐在那裡,喝一口熱湯,眉眼低垂,整個人像一截浸在清水裡的白玉。

  反觀他自己,心裡還揣著剛出爐的下流算盤。

  他越琢磨越慫,脖子下意識地往衣領里縮了縮,眼睛卻像生了鉤子,死活捨不得從那青襖姑娘身上拔出來。

  只見那姑娘從袖子裡抽出一方雪白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隨後她從腰間摸出兩枚銅板,碼在碗邊上。那一雙手指生得細長秀氣,放銅錢的動作輕柔。

  齊鐵嘴心裡又是一陣鬼哭狼嚎:連給飯錢都這麼溫柔!這要是放跑了,祖師爺以後斷了他的香火都是他活該!

  可怎麼上去?

  他正焦頭爛額地琢磨著,背後一個挑擔的漢子沒留神,一轉身,扁擔頭戳在他後腰眼上。齊鐵嘴整個人猝不及防,連人帶扇子直挺挺朝前撲了出去,在青石板上摔了個板正。

  手裡那把裝斯文的湘妃竹摺扇,甩到了那青襖姑娘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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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住對不住!您沒事吧!」挑擔的漢子慌忙要來扶。

  「別動……哎喲,別碰我……」齊鐵嘴趴在地上,半邊臉貼著石板路,疼得齜牙咧嘴,心裡卻比身上疼上一百倍。

  完了。

  英俊瀟灑的齊八爺,在菩薩面前,以這麼個四腳朝天的王八姿勢登了場。他心裡把那扁擔漢子的祖宗十八代連帶著今早那兩根該死的竹筷子罵了個底朝天。

  緊接著,一雙乾淨的圓頭小皮鞋停在了他的眼前,腳踝處露出一小截雪白棉襪。

  齊鐵嘴半趴在地上,仰起頭。

  那江南菩薩正低垂著眼看他,眉若遠山含翠,平直而舒展,眼裡含笑。

  連遞來的扇子都裹著香氣,齊鐵嘴被這股子香氣兜頭一撞,三魂六魄當場離體兩魂半。他喉頭滾了滾,半天沒從青石板上把自己撕下來。

  濃濃等得皺了眉頭,乾脆把扇子塞到他後頸的衣服里,轉身回到自家的攤位上。

  「哎……姑娘!姑……」齊鐵嘴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扶正眼鏡,反手把插在後脖領子裡的摺扇抽出來,一身的灰,卻連拍都顧不上拍,順著那抹天青色的背影追了過去。

  市集的角落。

  平地上鋪著一層厚實的防潮油布,上面碼著的是扎得四方的老樹新會陳皮、嶺南的黃牛角梳、南海穿孔的紅珊瑚碎粒壓襟、洞庭湘白蓮、曬透的干筍、湖州產的小號羊毫筆……天南地北的特產,應有盡有。

  那姑娘落座在攤位後面,在一個婦人身邊。齊鐵嘴一步衝上攤位,本想道個謝,嘴皮一哆嗦,「敢、敢問姑娘可有婚配?」

  他從早晨算出紅鸞星動開始,腦子裡翻來覆去裝的就全是娶媳婦這檔子事,順著嘴就禿嚕出來了。話一出口,他渾身就直冒冷汗。

  攤位前的婦人仔仔細細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是個穿長衫戴眼鏡的體面年輕人,生得白淨斯文:「這位先生,我們是水上跑貨正經做生意的,初來乍到,不懂你們長沙岸上的規矩。您要是照顧生意,油布上的東西隨您挑;要是不買,就請自便。我們家掌柜的和幾個兄弟就在後頭碼頭檢修帆船,莫在這兒尋外鄉人的開心。」

  婦人身後的姑娘正低低偷笑著。

  齊鐵嘴心裡在擂鼓,「不、不是尋開心,在下姓齊,江湖人稱齊鐵嘴,長沙本地人氏。祖上是吃玄學飯的,到了我這輩,在城裡開著家齊家香堂,專與人看相測字、批八字尋吉穴。雖說不是什麼鐘鳴鼎食的大富之家,但也算身家清白,不沾煙賭,在這一帶還……還能掙得下一碗體面飯吃。」

  他一口氣報完家底,唯恐婦人不信,眼珠子急得在油布上來回掃,最後目光落在那幾根羊毫筆上,連忙掏出腰間的荷包:「這些筆我都要了……梳子,梳子也要一個,陳皮、茶葉、布鞋……」

  他拼命地買東西,一邊說一邊看未來丈母娘臉色,直到把丈母娘哄得臉上有笑意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快把攤位包圓了。

  齊鐵嘴抓著那隻癟下去一大半的沉甸甸荷包,指尖都在發顫,心口疼得像是被當胸踹了一記悶腳。

  造孽啊!平日裡吃麵連雞蛋都捨不得多放一個,今天倒好,祖師爺還沒把媳婦送進門,他齊某人一年的香火進項就先搭進這一堆亂七八糟的物件里了!連那雙不知道合誰腳尺寸的千層底布鞋,都被他抱在了懷裡!

  俗話說伸手不打送錢人,潤娘笑得合不攏嘴,手腳麻利地拿麻繩和油紙替他打包,「齊先生家住哪裡啊,我讓阿濃她爹幫你挑回去。」

  齊鐵嘴兩眼唰地一下亮了,心裡的滴血瞬間被潑天的狂喜給沖了個精光。老丈人親自上門送貨?這分明是祖師爺按著頭把老丈人往他齊家香堂里送!

  他的骨頭當場輕了三兩,連連彎腰道謝:「多謝嬸子,晚生一人確實拿不下這許多好物件,要是伯父方便,順路去認個門,吃碗粗茶,那是再好不過了!」

  濃濃在一旁串著珠子,臉都要被盯穿了,她轉頭沒好氣瞪了過去。

  冤大頭,好色之徒,小白臉。

  挨了這麼一記眼刀的齊鐵嘴,瞬間紅透了臉,好看,八奶奶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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