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齊鐵嘴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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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上也養著苦力縴夫,潤娘卻喊自家男人親自上門一趟。

  濃濃等人走了,低聲抱怨著:「娘,我不喜歡那種文弱書生。」


  那可不,肌肉男,多有男人味,濃濃不敢把心裡話說出來。船工縴夫們一身被江風烈日曬得油亮古銅的腱子肉,拉縴時後背繃起的青筋,起帆時一膀子能扛起百斤纜繩的力道。在她眼裡,那才叫頂天立地的爺們兒,寬肩窄腰,站著像根定海神針,看著就讓人踏實。

  潤娘何等眼毒,一瞧閨女這副油鹽不進的犟種模樣,順著她的視線往碼頭一掃,一群光著膀子的精壯漢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眼珠子往哪兒瞧呢?沒羞沒臊的!」

  潤娘掐了一把她的臉頰,「皮肉瓷實能當飯吃?一把子傻力氣能換來瓦遮頭?那些渾身腱子肉的漢子,三十歲前拿命在水裡搏,三十歲後一身的爛瘡寒腿,陰天下雨痛得滿地打滾。手裡攥不住兩個銅子兒,脾氣倒比江浪還衝,喝了二兩馬尿回家打老婆砸鍋碗的,你在沿江碼頭見得還少?」

  濃濃被戳破了心思,臉頰一熱,嘴硬地小聲咕噥:「我哪有瞧……可也不能找個風一吹就倒的呀。那齊先生長得細胳膊細腿的,走路都能叫扁擔戳個大跟頭,看著就……就弱不禁風。」

  「要什麼身板?你還指望他下水撈魚還是拉縴扛包?他手無縛雞之力才好呢!書生麵皮薄心眼軟,往後成了家,你橫他一眼他都得縮脖子,那才叫你當家做主的好日子。真找個一身蠻力的,哪天急了眼,你吃得消他一巴掌?」

  濃濃還是不服:「萬一哪天房頂瓦片掉了,他敢上去修麼……」

  「他修什麼瓦?人家有銀子請瓦匠修!」潤娘白了她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你沒瞧見他剛才掏荷包那陣勢?手抖歸手抖,掏大洋的時候可沒手軟。行了,少在這兒瞎琢磨,你爹可不是吃素的,走這一趟,管叫他原形畢露。」

  齊鐵嘴在長沙老城裡有正經門面和住宅,前廳算命堂,供著祖師爺的牌位,香爐里的香灰積得厚實。穿過前廳的垂花門,一個天井小院。

  「老伯,您進來喝口茶!晚生給您沏新茶!」齊鐵嘴一路小跑在頭前引路,殷勤得像個剛迎進貴客的店小二,進了小院,他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搬回房間,又匆匆跑出來從天井那口風水大水缸里舀水,嘴裡不停念叨:「後院鄙陋,平時就晚生一人過活,雜亂了些,伯父莫怪,莫怪!」

  阿水不客氣地在後院裡逛著,茅廁,後廚,次臥,主臥,他沒看到女人家的東西。後廚里還擺著一碗泡爛的清湯掛麵。

  「不用麻煩了,你這算一卦多少錢?」

  齊鐵嘴拎著鐵壺,神色一頓,這哪裡是來問卦錢的?這分明是老丈人審賊呢!

  「瞧您老人家說的,見外了不是?」齊鐵嘴把鐵壺輕手輕腳地擱在灶台沿上,雙手在長衫下擺上使勁蹭了蹭,躬著身子賠笑道,「平日裡外人來求卦,那是生意;您老人家進門,那是天大的貴客!哪有自家人……啊不,哪有長輩到晚輩屋裡坐坐,還要掏銀子的道理?折煞晚生了,折煞晚生了!」

  「我不白占人便宜,你既開了香堂,就給我算一卦。」阿水從袖子裡摸出兩塊大洋,拍在了灶台上,膀大腰圓的船夫,不怒自威。齊鐵嘴抖著嘴,腰更彎了:「好……好,既然伯父發了話,晚生自當遵從。不過晚輩的規矩是買貨送卦,單收卦金有違祖訓,要折陰德的。委屈伯父移步前廳,從晚生這香堂里挑件隨眼緣的物件,貨成了,卦才靈!」

  香堂的四方木架上,黃楊木雕、各色舊玉、羅盤、銅鏡、桃木劍併線香蠟燭。

  阿水背著手在架子前踱步,眼神粗糲,略帶戒備地掃過滿架子的玄虛玩意兒。他一介水上粗人,不看玉石成色,也不看木料包漿,最後停在了一尊巴掌大小的定水獸青銅壓勝上。

  那是只昂首伏臥的蚣蝮,專鎮惡浪凶水。

  阿水手指在獸頭上按了按,沉甸甸的,他轉過身看著齊鐵嘴:「就這個了。」

  「好眼力!此乃蚣蝮壓勝,專壓惡浪暗流。」齊鐵嘴雙手把青銅獸取下,用紅綢細細裹好遞過去,整個人端出一派九門算命先生的凜然正氣:「貨已交割,兩塊大洋晚生便收下了。伯父,這隨貨附贈的一卦——您,想問什麼?」

  「算算我閨女阿濃,沒有八字,你自己看著算。」

  沒有八字,便看面相,父子連心,相通血脈。齊鐵嘴一瞅未來老丈人的面相,眼皮就跟著跳,「伯父……您當真要晚生看著算?」

  阿水冷哼一聲:「怎麼,算不出來了?」

  「不是算不出,是有些話,晚生怕說出來大不敬。」齊鐵嘴摺扇在掌心輕輕一點,目光直勾勾落在他右眼眶下,「相法有雲,左眼看兒,右眼看女。伯父左眼臥蠶飽滿如伏蠶,人中深長如刻竹,這是男丁滿堂之相!偏偏您右淚堂乾癟下陷,還橫著一道被暗水沖刷出的破水紋——這在麻衣相法裡,乃是獨陽亢烈,無陰可納之局。」

  齊鐵嘴深吸了一口氣,收斂了所有油滑,定定看著阿水:「伯父,恕晚生直言,您這副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鐵打骨相……命中根本就沒有女兒……這阿濃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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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話沒說完,阿水猛地一巴掌拍在紅木案几上,茶盞震得跳起半寸,「老子刀口舔血幾十年,在水裡撕過水匪,最煩你們這些嘴皮子翻飛的江湖騙子!阿濃是我媳婦懷胎十月掉下來的肉,你敢再渾說半個字,信不信老子拆了你這齊家香堂!」

  換作旁人,對著這麼個能生撕虎豹的船幫漢子,早嚇得尿了褲子。可齊鐵嘴偏偏在玄學正事上有一股子齊家人的硬骨頭,雖然脖子下意識縮了縮,鏡片後的目光卻半點沒躲,「伯父,晚生這條命不值錢,您一巴掌拍散我,晚生認了。可祖師爺傳下的相法不會撒謊,而且,而且我……」

  他拼命回想潤娘的面相,「……您媳婦的子女宮,也是獨陽無陰!今早碼頭一見,嬸子臥蠶干平無肉,唇珠帶剛氣,也是個命中帶小子的剛烈命!」

  齊鐵嘴越說舌頭越順,祖師爺給的底氣到底壓過了肉皮子的恐慌:「伯……伯父,您就是把這案幾砸成柴火燒了,晚生也絕無半句虛言。您二位天庭飽滿、日月角崢嶸,長命百歲不假,可您二位這命格湊在一起,那是雙陽剛煞、硬碰硬的純陽多子相,天王老子來了,也生不出嬌滴滴的閨女啊!」

  香堂里靜得,針落下來都能聽見。

  阿水那隻青筋盤錯如老樹根的手背還緊緊掐著桌腳,一雙銅鈴大眼釘在齊鐵嘴臉上。

  齊鐵嘴被瞪得後頸發毛,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當爹的生得跟個當陽橋頭的張翼德似的,閨女卻長了一副大觀園裡林妹妹般的骨相——張飛後院裡能結出林黛玉?這不扯淡嘛!

  一息,兩息,三息。

  阿水眼底那股子殺神般的煞氣,一點點褪了個乾淨,他哼笑了一聲,「膽子是小了點,不過手藝是真東西,骨頭也沒丟。民國六年,西江那頭打得昏天黑地,我和她娘在蘆葦盪的回水灣里划船避風,阿濃躺在木盆里就這麼順水飄來。」

  見老丈人身上的煞氣散了,齊鐵嘴的魂兒呼啦一下全飛了回來,他趕緊往前挪了半步,端端正正作了個長揖:「伯父伯母積下的是潑天善德。晚生方才在碼頭見阿濃姑娘第一眼,便知她是水潤木榮的貴格。水雖生木,可江水太急、風浪太兇,木在水上漂久了,是要爛根的。唯有移栽到岸上的厚土裡,才能枝繁葉茂,歲歲平安。」

  他抬起頭來,眼神格外清亮誠懇:「晚生齊鐵嘴雖無縛雞之力,在這兵荒馬亂的長沙城裡,卻也能憑祖師爺賞的這口飯,保她一輩子衣食無憂,不受半點風浪驚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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