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淳的萬人迷哥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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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一場所謂的遊戲裡,達官顯貴以她們的血肉為賭注,生死不過取決於杯盞起落間的一句玩笑;而如今,也不過是貴人信口一言,便將她們從深淵邊緣輕輕撈起。

  活著是僥倖,死去是無名;命如草芥,偏偏又在掌權者的言笑之間被反覆碾過、又輕輕拂去,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暖得近乎殘忍,但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回程的馬車上,元淳安靜地坐在哥哥身側,托腮望著窗外發呆。元崇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膝頭。

  車輪碾過官道,塵土飛揚。宇文懷遠遠墜在馬車後,攥著韁繩的手指青白交錯,眼底壓著一片翻湧的暗色。

  他身旁的趙西風倒是騎得悠然,時不時偏頭瞥他一眼,嘴角帶著嘲弄,就在這時,前方官道拐角處一匹快馬迎面而來,馬蹄驟停,揚起一片塵埃。

  馬背上的人勒住韁繩,玄色箭袖被風鼓滿,正是姍姍來遲的宇文玥。

  趙西風眼睛一亮,揚聲便笑:「哎呦!宇文玥,你還真來了?」

  他拖長了尾音:「可惜啊可惜,已經結束了。」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哦不對,是根本就沒開始。」

  話雖是對宇文玥說的,目光卻斜斜地飄向宇文懷,眼底那份鄙夷毫不遮掩。

  宇文懷的牙咬得咯咯響,卻硬是將那口惡氣吞了回去,他垂著眼,只當沒聽見。

  宇文玥目光微動,他太了解宇文懷了,一點就炸的性子,被人這般當眾折辱,竟能忍得這般安靜,宇文玥心中掠過一絲詫異,下意識偏頭去看燕洵,想從他臉上尋出些蛛絲馬跡。

  可燕洵沒有看他,燕洵的目光越過他,直直落在前方那輛緩緩駛近的馬車車簾上,眼神微微發直,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車簾忽然從裡面被一把掀開,元淳探出半個身子,沖宇文玥揚聲道:「大冰坨子!你回去可要好好請你們長老教訓教訓宇文懷!」她說著,氣鼓鼓地一指身後:「他把我哥哥惹生氣了!」

  宇文玥翻身下馬,朝馬車行了一禮,姿態端正:「公主殿下息怒,微臣回去自會稟明長老。」

  他直起身來,餘光無意間掃過車簾內。

  那一瞬間,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韁繩,車簾半卷,日光從側窗漏進去,恰好落在一張側臉上,他微微側著頭,似在聽妹妹說話,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不笑時如冷玉,笑時似春水初融。

  宇文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車簾緩緩落下,掩住了那張側臉。馬蹄聲漸遠,車隊沿著官道拐過山腳,連揚起的塵土都慢慢沉了下去。

  只剩宇文玥還立在原地。

  風穿過他玄色的衣袍,吹動腰間玉墜輕輕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他面無表情,那雙慣於洞察人心的眼睛卻微微失焦,落在空蕩蕩的官道盡頭,良久,他翻身上馬。

  馬鞭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他忽然想起了一個詞——驚鴻一瞥。

  馬車在宮門前緩緩停穩,元淳和哥哥腳剛沾地,一抬眼便瞧見宇文懷還遠遠墜在後面,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揚聲道:「你不回你的紅山院,還跟著我們做什麼!」

  宇文懷翻身下馬,快走幾步上前,朝兩位殿下躬身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可目光卻越過公主的肩頭,偷偷落在元崇身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探尋,輕聲開口:「今日之事,是微臣欠考量了,還請兩位殿下息怒。」

  「你——」元淳還要再開口,袖口卻被哥哥輕輕拉了一下。


  宇文懷連聲應「是,微臣一定好好安置她們。」緊張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元崇不再看他,轉身朝宮門走去。宇文懷直起身,目送著那道修長的背影漸漸融入宮牆下的陰影里,衣袂被風掀起一角,又緩緩落下,直至再也看不見了,他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馬,默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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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淳跟在哥哥身邊,走了好一會兒,悶悶地開口:「哥哥!你理那個宇文懷做什麼?他一看就一肚子壞水!」

  元崇偏頭看她,眉梢微微一挑,眼裡浮起一絲促狹的笑意:「喲!還關心上我了?」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伸手在她發頂揉了揉:「今日怎麼不見你左口一個燕洵哥哥、右口一個燕洵哥哥了?往常不是一提起出宮便滿眼放光嗎?」

  元淳被他這麼一說,猛地一怔,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今日出門,她原本心心念念想著的,可不就是能見上燕洵一面嗎?可這一整日鬧騰下來,她竟然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

  她耳根微微一熱,卻立刻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地回道:「燕洵哥哥哪有我親哥哥重要啊!」

  說著,她仰起臉,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元崇:「哥哥你今天都生氣了,淳兒當然要緊著哥哥來呀!」

  元崇被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了,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啊,古靈精怪。別到時候為了你那個燕洵哥哥,轉頭就把我賣了。」

  「怎麼會!怎麼會!」元淳連忙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發間的珠翠叮咚作響,「我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哥哥,賣了誰也不能賣你呀!」

  她說得急切,倒把元崇逗得笑出了聲。

  「好了好了。」

  「快走吧,母妃那兒想必等得久了。聽說她宮裡又得了新樣式的點心,去晚了可就被旁人分光了。」

  「真的?」元淳眼睛一亮,方才的氣惱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拽著哥哥的袖子便往前跑:「那快點快點!」

  宇文懷策馬回到府邸,翻身下馬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韁繩往侍從手裡一扔,大步跨進內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朱順早就在廊下候著了,一見主子回來,連忙顛顛地迎上去,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公子回來了!今兒個這趟遊玩,想必是盡興的吧?」

  宇文懷腳步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盡興?」他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玩個屁,裕王殿下和公主殿下都因為此事動了怒,你管這叫盡興?」

  朱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得更濃了些,彎著腰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那……那可真是他們有眼無珠,不理解公子的苦心。公子好不容易想出這麼個新鮮樂子,竟被他們攪黃了——」

  他說得正起勁,渾然沒注意宇文懷的眼神已經變了。

  宇文懷眯起眼,盯著他那張殷勤得過了頭的臉,語氣忽然變得很輕:「朱順。」

  「奴才在!」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膽子這麼大?」

  朱順只當主子在夸自己忠心,腰彎得更低,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奴才為了公子,肝腦塗地——」

  話沒說完,宇文懷抬腿便是一腳,正中朱順胸口。

  朱順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老遠,「砰」地一聲撞在廊柱上,又滾落在地,疼得蜷成一團,連哎喲都叫不出聲。

  宇文懷收回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狗奴才,裕王殿下豈是你能議論的?」

  廊下靜得只剩朱順壓抑的喘息。

  宇文懷甩了甩袖袍,轉身朝內院走去,扔下一句:「自己去領二十板子。下次再管不住嘴,你這舌頭就別要了。」

  朱順趴在地上,連聲「是」都說不利索,只敢把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地磚,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敢顫著手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

  宇文懷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只留下一句幾不可聞的低語,散在風裡:「裕王殿下……」

  侍衛的稟報打斷了他正欲回味的場景——裕王殿下今日側首看他的那一瞬,眉眼間的冷淡壓過了所有的疏離。

  宇文懷的眉頭倏地擰緊,那句「我不是說了不要打擾我嗎」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侍衛連忙低頭:「回公子,是青山院的人到了,說是奉元淳公主之命,來……來罰公子今日不敬皇權之罪。」

  宇文懷冷哼一聲,嘴角扯出一道冷而薄的弧度:「宇文玥當真是陰險狡詐,又讓他撈著好事了,既能懲戒我,又能在殿下面前落下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裡把那盤棋重新撥了一回,隨即垂下手,若我今日不接這個罰,他怕是轉臉就會去公主面前添油加醋。到時候,裕王殿下必然也會知道。

  他閉了閉眼,「今日已經惹他生氣了……不能再多一筆了。」

  他頓了頓,睜開眼望著虛空里某一點,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某道不存在的身影低語:「只要是因裕王殿下而起的,不論傷還是罰……我都甘之如飴。」

  竹條落下的時候,風聲很緊,力道很重,抽在背上像是要把皮肉連同骨頭一併撕開。宇文懷跪在原地,脊背繃成一道僵直的線,卻愣是一聲沒吭。

  他咬緊牙,把喉嚨里所有的悶哼都壓成了一聲低不可聞的喘息。他在心裡笑了一聲——這算什麼?

  因為肖想殿下而受的罰嗎……哈哈哈哈。

  可是即便被打斷脊骨,下一次見到那人,他還是會抬起眼,還是會忍不住去看,還是會明知不該卻仍舊偷偷在心裡把那人描摹上一遍又一遍。

  這懲罰根本沒用,他從來就不是在敬與不敬之間走偏的,他走的本就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竹條抽盡,宇文懷在下人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腳步踉蹌地穿過迴廊,回到紅山院的寢屋。

  後背的衣料早已被滲出的血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像有火舌貼著脊樑舔過。

  下人替他褪去衣衫時,那層薄薄的布料連著乾涸的血痂一同被撕開,他皺了一下眉,卻仍沒有出聲。

  夜裡他伏在榻上,背後的傷口在翻覆間反覆壓著粗糲的褥面,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影影綽綽的,他又回到了幼時那些昏暗的角落裡,人人笑他卑賤,笑他母親出身低微,朝他扔石子、啐唾沫,那些聲音像長在牆角的霉斑,怎麼也刮不乾淨。

  他靠著一口氣撐了下來,用最陰沉的法子學會了忍,忍常人不能忍之辱,忍那些永遠落在耳邊的譏嘲與白眼。

  他把自己磨成了一把不見光的刀,一步一步從紅山院最不起眼的庶子,走成了那個勉強能被人叫一聲「公子」的人。

  可那些聲音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從他身後走到他看不見的地方,繼續響著。

  他也做過許多腌臢事,為了保住那個嫡子的名號,為了能在紅山院裡站穩腳跟、不至於被人一腳踩進泥里,他手上沾過的灰,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他也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習慣了被唾棄,習慣了被利用,習慣了在黑暗中獨自嗅著血腥味前行。

  可唯獨有一件事,他不想讓那個人知道,他不想讓裕王殿下知道他這一路是如何走過來的。

  他本就污濁不堪,若讓殿下知道自己做的那些骯髒事後,怕是連最後一點疏淡的目光都不肯落下了。

  然而今日伏在榻上,傷口灼灼地疼,他卻慢慢勾起嘴角。若不是那些年的隱忍與籌謀,他未必能在紅山院裡活到現在,也未必能在那位殿下面前站上哪怕一步。

  那些傷疤、那些暗夜、那些被吞咽下去的不甘與恨意,若它們最終能換得他有幸遇見裕王的一眼,那便也不算白挨。

  他闔上眼,在疼與倦的交界處沉沉地滑入黑暗。傷口還在隱隱滲血,不過想到日後能再見到裕王殿下,好像沒有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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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夾雜著元淳清脆的笑語,魏貴妃端著茶盞,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來,側耳聽了片刻,朝上座的皇帝笑道:「皇上您聽聽,這兩孩子不知又從哪兒瘋玩了一圈回來,鬧得滿宮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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