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的萬人迷哥哥25
貢院門前，人山人海。
黑壓壓的考生排成長龍，從門口一直蜿蜒到街尾。有人在低聲背誦經義，有人在整理筆硯，有人面色如土，有人躍躍欲試。
晨光從飛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攢動的人頭上，齊衡站在隊伍中，目光卻不在前面的考舍，而在人群里搜尋。
他知道他一定會來。
然後他看見了，無他，太耀眼了。哪怕隔著一層又一層青衫襴衫，哪怕周圍的人潮如織，那個人依然像是被太陽單獨照亮的一隅。
一襲素袍，身姿如竹，正微微側頭與身旁的兄長說話，側臉線條清雋如畫。
齊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可人實在太多了。前面的人一批批往裡走，隊伍像退潮一樣向前涌動。盛長楓和盛長柏的身影漸漸被推遠，離他越來越遠，像是要淹沒在人海里。
齊衡急了，不顧體面地撥開前面的人，踮起腳尖，揚聲喊道：「長楓！長楓兄！」
聲音穿透嘈雜，傳到前方。
盛長楓腳步一頓，與兄長同時回頭，便見齊衡正從人群中奮力擠過來，衣袍被扯得歪斜，發冠也有些鬆散，全然沒了平日裡溫潤如玉的小公爺模樣。
兩人客氣地拱手行了一禮，舉止周全，滴水不漏。
齊衡站定，氣喘吁吁。盛長楓這才看清他的樣子，小公爺看上去狀態很不好，人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一片青黑，眼白里布滿了血絲，仿佛許久沒有睡過一個整覺。那身銀白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更顯單薄。
齊衡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壓下翻湧的愧疚，聲音低啞：「長楓兄……之前你出了那樣的事，抱歉……我沒有幫上什麼忙。」
短短一句話，他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才說完。
盛長楓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怨懟，也沒有失望，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離，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同窗寒暄：「小公爺不必如此。人之常情罷了。」
人之常情。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軟刀子，不聲不響地扎進齊衡心裡。
他寧願長楓罵他、怨他、指責他，也不願聽到這樣體面到近乎冷漠的「人之常情」。那說明，在長楓心裡，他齊衡也不過是個常人，不值得期待，也不值得失望。
「不！不是的！」齊衡猛地搖頭，聲音驟然拔高，引來周圍考生紛紛側目。他顧不上了，什麼都顧不上了，「都是我的錯！我不僅沒有幫上忙，還接連好幾天沒去盛府……長楓兄，你心裡一定覺得我是個沒義氣的小人吧？我知道，我做了這些事，不管是不是出於我的本意，做了就是做了。我今天來見你，其實是我厚顏無恥……」
他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說下去：「可我還是想替自己辯一句，是我能力不夠，我被困在家裡，出不來。我……我今後會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能夠保護想保護的人，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用不著。」
一隻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
盛長柏面無表情地看著齊衡，目光里沒有怒意，卻比怒意更讓人心寒。他微微側身，將弟弟擋在身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小公爺，馬上就要考試了。我和三弟先告退了。祝小公爺金榜題名。」
說完，他拉住長楓的衣袖，轉身便走。
盛長楓微微一頓，側頭對齊衡又行了一禮，那禮行得無可挑剔，卻也拒人千里，然後順從地跟著兄長走了。
齊衡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素袍身影被人潮吞沒，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他想追，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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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考生匆匆而過，有人撞了他的肩膀，有人低聲議論，他都聽不見了。他只是望著那個方向，直到眼睛酸澀，直到什麼都看不見。
長柏拉著弟弟穿過人群，走出一段距離後，終於忍不住低聲罵道：「這些都什麼人啊！之前是顧廷燁，現在是齊衡，都不過是嘴上說說。你出事的時候，有一個人到身前幫忙的嗎？一個都沒有！」
長楓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拂開兄長攥著他衣袖的手，淡淡道：「哥，別說了。快進去吧，要開考了。」
長柏看了弟弟一眼，見他神色平靜如常，便也不再說什麼，只是心裡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殺完人，顧廷燁沒有回頭。
馬蹄踏過染血的官道，揚起漫天黃塵。石頭跟在後面，心跳還沒完全平復，手心裡全是汗，韁繩都被浸濕了。他時不時回頭望一眼，生怕後面有追兵趕上來。
「公子，咱們……不回汴京？」石頭壓著嗓子問，聲音還在發顫。
「不回。」顧廷燁策馬在前，語氣平淡：「兗王世子的屍首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發現。汴京此刻怕是已經炸開了鍋，我身上帶著傷，這個時候回去，豈不是把嫌疑往自己身上引？」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胡亂包紮的傷口，血跡已經滲透了布條，在衣袖上洇開一片暗紅。好在穿的深色衣袍，遠遠看不大出來。
石頭恍然，又不解：「那咱們去哪兒？」
「禹州。」顧廷燁抬了抬下巴：「既然已經出了汴京，索性走遠些。沿途遊山玩水，訪友吃酒，做一個不務正業的浪蕩子弟，這不正是我顧廷燁一貫的做派麼？」
他嘴角微勾，笑意卻未達眼底。
石頭琢磨了一下，漸漸明白了公子的用意。如今兗王死了兒子，必定雷霆震怒，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找出來。
汴京城裡但凡有些嫌疑的人，怕都要被翻個底朝天。而公子這個時候若在汴京，就算藏得再好，也難免被人盯上，畢竟他前些日子為了盛家三公子奔走的事，雖說不曾聲張，卻也不是毫無痕跡。
可若公子不在汴京，而是在千里之外的禹州遊山玩水，那嫌疑便小了許多。誰會懷疑一個整日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去刺殺一位親王世子呢？
更何況，公子身上有傷，回汴京勢必要請醫問藥，容易走漏風聲；而到了禹州，離得遠，養傷方便，行事也方便。
「等等公子剛才說禹州是個好地方，該不會是想……」石頭喃喃道。
顧廷燁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馬頸，加快了速度。
禹州，宗室子弟雲集之地。他此番前去，明面上是避風頭，暗地裡卻也可以看看那些人的成色。兗王讓他兒子去禹州拉攏人心，如今兒子死了，兗王黨一定會懷疑也一定會另派人去，而邕王那邊也一定會有所動作。
到時候他只需要在暗處觀察就好了。
小公爺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影被人潮吞沒，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不理我了，連話也不願聽我說完就走了……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齊衡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的人影開始晃動，貢院的飛檐在視線里扭曲變形，日光忽然變得刺眼，又忽然暗下去，像一盞燈被風吹得搖搖欲滅。
他伸手想扶住什麼，指尖卻只抓到了一把虛空。
身子一歪，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砰」的一聲悶響，齊衡直直栽倒在地，揚起了細微的塵土。旁邊幾個考生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只見小公爺面如金紙，唇上毫無血色，眼瞼緊閉，睫毛微微顫動，像是陷入了什麼可怕的夢魘。
「快！來人！有人暈倒了！」一個考生大聲喊道。
「這不是齊國公府的小公爺嗎？」
「快把他扶出去！別堵在門口！」
幾個小廝聞聲擠開人群，連忙將齊衡抬了起來。他的腦袋無力地垂在一旁，手臂晃蕩著，整個人像一截被折斷的竹子，毫無生氣。
貢院門口的騷動傳到了場外。馬車裡，平寧郡主正攥著帕子，心緒不寧地等著。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她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看見幾個人正抬著一個人從貢院門口往外走。那人身形瘦削，腦袋低垂，看不清臉。可那件衣裳、那個身量、那隻無力垂下的手，是她兒子的！是她元若的！
「元若！」平寧郡主一聲驚呼，什麼也顧不上了，掀開車簾便往下跳。丫鬟伸手來扶，被她一把推開。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裙角絆了一下，踉蹌兩步，險些摔倒，卻連停頓都不曾，踉蹌著繼續往前沖。
頭上的髮簪歪了，珠翠叮噹作響，她全不在意。此刻哪裡還有什麼郡主的威儀，不過是一個看見兒子昏倒、心都要碎了的母親。
「元若！元若你怎麼了！」她撲到跟前，一把捧住兒子的臉，指尖觸到那冰涼蒼白的皮膚，眼淚刷地就下來了，「這是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這樣了！」
她猛地回頭，聲音尖厲得變了調：「快去找大夫！快去！把城裡最好的大夫給我找來！你們幾個，快扶元若上馬車！小心著些！別磕著了！」
幾個小廝連聲應是，小心翼翼地抬著齊衡往馬車的方向走。平寧郡主緊跟在一旁，一隻手緊緊攥著兒子的衣袖，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
上了馬車，車廂里逼仄而昏暗。平寧郡主將齊衡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膝上，手指顫抖著拂開他額前的亂發。
「元若……你別嚇娘……」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淚水一顆一顆砸在兒子臉上。
忽然，齊衡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聲音：「長……長楓……」
平寧郡主一愣，俯下身去細聽。
「對不起……不要走……」
這聲音輕得像一縷要消散的煙，但卻字字清晰，扎進了平寧郡主的心裡。她渾身僵住，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在昏過去的時候，嘴裡念的不是父親，不是母親，不是功名前程：而是那個少年的名字。他還在道歉，還在求人家不要走。
平寧郡主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她想起自己將他鎖在府里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絕食時蒼白的臉，想起他求自己幫幫盛家時那雙通紅的眼睛，想起他說「兒子從來沒有求過您什麼」時顫抖的聲音。
她當初，為什麼就不能心軟一些呢？
為什麼非要把他逼到這一步？
如今他倒在自己面前，人事不省，嘴裡念著別人的名字，心裡全是愧疚。而她這個做母親的，除了後悔，什麼也做不了。
馬車轆轆前行，駛向齊府。車廂里，平寧郡主抱著兒子，淚流滿面，一聲一聲地喚著他的名字：「元若……娘在這兒……你別怕……娘再也不攔你了……你快點醒過來……快點好起來……」
汴京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這場貢試，比以往任何一屆都要艱難，天公不作美，自開考那日起，雨便沒停過。
號舍本就低矮逼仄，連日陰雨，更是潮得能擰出水來。屋頂的瓦片擋不住無孔不入的雨絲，時不時漏下幾滴，落在考卷上便是一個暈開的墨團，足以讓數日的心血付諸東流。
考生們個個如臨大敵，有人用衣袖遮住卷面，有人將考卷高高舉起，有人甚至脫下外袍罩在桌案上，自己只穿一件單衣在冷風中瑟瑟發抖。可那雨絲卻像長了眼睛，總能找到縫隙鑽進來。
身體弱些的早已撐不住了。咳嗽聲從各個號舍里此起彼伏地響起，起初還壓著嗓子，後來便再也忍不住，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
有人額頭滾燙，燒得迷迷糊糊，仍咬著牙握筆答題，字跡歪歪扭扭，像風中搖擺的蛛絲。還有人實在撐不住，被巡場的差役架了出去，臨走時回頭望一眼那還攤在桌上的考卷，眼眶通紅，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貢院之外，雨幕重重，一柄柄油紙傘在雨中撐開，這些都是考生的家人們，他們站在泥濘里，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望向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大門。門裡是他們牽掛的人，不知此刻是冷是熱，是安是危。
黑壓壓的考生排成長龍，從門口一直蜿蜒到街尾。有人在低聲背誦經義，有人在整理筆硯，有人面色如土，有人躍躍欲試。
晨光從飛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攢動的人頭上，齊衡站在隊伍中，目光卻不在前面的考舍，而在人群里搜尋。
他知道他一定會來。
然後他看見了，無他，太耀眼了。哪怕隔著一層又一層青衫襴衫，哪怕周圍的人潮如織，那個人依然像是被太陽單獨照亮的一隅。
一襲素袍，身姿如竹，正微微側頭與身旁的兄長說話，側臉線條清雋如畫。
齊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可人實在太多了。前面的人一批批往裡走，隊伍像退潮一樣向前涌動。盛長楓和盛長柏的身影漸漸被推遠，離他越來越遠，像是要淹沒在人海里。
齊衡急了，不顧體面地撥開前面的人，踮起腳尖，揚聲喊道：「長楓！長楓兄！」
聲音穿透嘈雜，傳到前方。
盛長楓腳步一頓，與兄長同時回頭，便見齊衡正從人群中奮力擠過來，衣袍被扯得歪斜，發冠也有些鬆散，全然沒了平日裡溫潤如玉的小公爺模樣。
兩人客氣地拱手行了一禮，舉止周全，滴水不漏。
齊衡站定，氣喘吁吁。盛長楓這才看清他的樣子，小公爺看上去狀態很不好，人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一片青黑，眼白里布滿了血絲，仿佛許久沒有睡過一個整覺。那身銀白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更顯單薄。
齊衡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壓下翻湧的愧疚，聲音低啞：「長楓兄……之前你出了那樣的事，抱歉……我沒有幫上什麼忙。」
短短一句話，他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才說完。
盛長楓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怨懟，也沒有失望，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離，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同窗寒暄：「小公爺不必如此。人之常情罷了。」
人之常情。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軟刀子，不聲不響地扎進齊衡心裡。
他寧願長楓罵他、怨他、指責他，也不願聽到這樣體面到近乎冷漠的「人之常情」。那說明，在長楓心裡，他齊衡也不過是個常人，不值得期待，也不值得失望。
「不！不是的！」齊衡猛地搖頭，聲音驟然拔高，引來周圍考生紛紛側目。他顧不上了，什麼都顧不上了，「都是我的錯！我不僅沒有幫上忙，還接連好幾天沒去盛府……長楓兄，你心裡一定覺得我是個沒義氣的小人吧？我知道，我做了這些事，不管是不是出於我的本意，做了就是做了。我今天來見你，其實是我厚顏無恥……」
他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說下去：「可我還是想替自己辯一句，是我能力不夠，我被困在家裡，出不來。我……我今後會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能夠保護想保護的人，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用不著。」
一隻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
盛長柏面無表情地看著齊衡，目光里沒有怒意，卻比怒意更讓人心寒。他微微側身，將弟弟擋在身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小公爺，馬上就要考試了。我和三弟先告退了。祝小公爺金榜題名。」
說完，他拉住長楓的衣袖，轉身便走。
盛長楓微微一頓，側頭對齊衡又行了一禮，那禮行得無可挑剔，卻也拒人千里，然後順從地跟著兄長走了。
齊衡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素袍身影被人潮吞沒，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他想追，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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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考生匆匆而過，有人撞了他的肩膀，有人低聲議論，他都聽不見了。他只是望著那個方向，直到眼睛酸澀，直到什麼都看不見。
長柏拉著弟弟穿過人群，走出一段距離後，終於忍不住低聲罵道：「這些都什麼人啊！之前是顧廷燁，現在是齊衡，都不過是嘴上說說。你出事的時候，有一個人到身前幫忙的嗎？一個都沒有！」
長楓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拂開兄長攥著他衣袖的手，淡淡道：「哥，別說了。快進去吧，要開考了。」
長柏看了弟弟一眼，見他神色平靜如常，便也不再說什麼，只是心裡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殺完人，顧廷燁沒有回頭。
馬蹄踏過染血的官道，揚起漫天黃塵。石頭跟在後面，心跳還沒完全平復，手心裡全是汗，韁繩都被浸濕了。他時不時回頭望一眼，生怕後面有追兵趕上來。
「公子，咱們……不回汴京？」石頭壓著嗓子問，聲音還在發顫。
「不回。」顧廷燁策馬在前，語氣平淡：「兗王世子的屍首用不了多久就會被發現。汴京此刻怕是已經炸開了鍋，我身上帶著傷，這個時候回去，豈不是把嫌疑往自己身上引？」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胡亂包紮的傷口，血跡已經滲透了布條，在衣袖上洇開一片暗紅。好在穿的深色衣袍，遠遠看不大出來。
石頭恍然，又不解：「那咱們去哪兒？」
「禹州。」顧廷燁抬了抬下巴：「既然已經出了汴京，索性走遠些。沿途遊山玩水，訪友吃酒，做一個不務正業的浪蕩子弟，這不正是我顧廷燁一貫的做派麼？」
他嘴角微勾，笑意卻未達眼底。
石頭琢磨了一下，漸漸明白了公子的用意。如今兗王死了兒子，必定雷霆震怒，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找出來。
汴京城裡但凡有些嫌疑的人，怕都要被翻個底朝天。而公子這個時候若在汴京，就算藏得再好，也難免被人盯上，畢竟他前些日子為了盛家三公子奔走的事，雖說不曾聲張，卻也不是毫無痕跡。
可若公子不在汴京，而是在千里之外的禹州遊山玩水，那嫌疑便小了許多。誰會懷疑一個整日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去刺殺一位親王世子呢？
更何況，公子身上有傷，回汴京勢必要請醫問藥，容易走漏風聲；而到了禹州，離得遠，養傷方便，行事也方便。
「等等公子剛才說禹州是個好地方，該不會是想……」石頭喃喃道。
顧廷燁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馬頸，加快了速度。
禹州，宗室子弟雲集之地。他此番前去，明面上是避風頭，暗地裡卻也可以看看那些人的成色。兗王讓他兒子去禹州拉攏人心，如今兒子死了，兗王黨一定會懷疑也一定會另派人去，而邕王那邊也一定會有所動作。
到時候他只需要在暗處觀察就好了。
小公爺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影被人潮吞沒，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不理我了，連話也不願聽我說完就走了……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齊衡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的人影開始晃動，貢院的飛檐在視線里扭曲變形，日光忽然變得刺眼，又忽然暗下去，像一盞燈被風吹得搖搖欲滅。
他伸手想扶住什麼，指尖卻只抓到了一把虛空。
身子一歪，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砰」的一聲悶響，齊衡直直栽倒在地，揚起了細微的塵土。旁邊幾個考生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只見小公爺面如金紙，唇上毫無血色，眼瞼緊閉，睫毛微微顫動，像是陷入了什麼可怕的夢魘。
「快！來人！有人暈倒了！」一個考生大聲喊道。
「這不是齊國公府的小公爺嗎？」
「快把他扶出去！別堵在門口！」
幾個小廝聞聲擠開人群，連忙將齊衡抬了起來。他的腦袋無力地垂在一旁，手臂晃蕩著，整個人像一截被折斷的竹子，毫無生氣。
貢院門口的騷動傳到了場外。馬車裡，平寧郡主正攥著帕子，心緒不寧地等著。
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這一眼，讓她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看見幾個人正抬著一個人從貢院門口往外走。那人身形瘦削，腦袋低垂，看不清臉。可那件衣裳、那個身量、那隻無力垂下的手，是她兒子的！是她元若的！
「元若！」平寧郡主一聲驚呼，什麼也顧不上了，掀開車簾便往下跳。丫鬟伸手來扶，被她一把推開。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裙角絆了一下，踉蹌兩步，險些摔倒，卻連停頓都不曾，踉蹌著繼續往前沖。
頭上的髮簪歪了，珠翠叮噹作響，她全不在意。此刻哪裡還有什麼郡主的威儀，不過是一個看見兒子昏倒、心都要碎了的母親。
「元若！元若你怎麼了！」她撲到跟前，一把捧住兒子的臉，指尖觸到那冰涼蒼白的皮膚，眼淚刷地就下來了，「這是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這樣了！」
她猛地回頭，聲音尖厲得變了調：「快去找大夫！快去！把城裡最好的大夫給我找來！你們幾個，快扶元若上馬車！小心著些！別磕著了！」
幾個小廝連聲應是，小心翼翼地抬著齊衡往馬車的方向走。平寧郡主緊跟在一旁，一隻手緊緊攥著兒子的衣袖，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
上了馬車，車廂里逼仄而昏暗。平寧郡主將齊衡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膝上，手指顫抖著拂開他額前的亂發。
「元若……你別嚇娘……」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淚水一顆一顆砸在兒子臉上。
忽然，齊衡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聲音：「長……長楓……」
平寧郡主一愣，俯下身去細聽。
「對不起……不要走……」
這聲音輕得像一縷要消散的煙，但卻字字清晰，扎進了平寧郡主的心裡。她渾身僵住，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在昏過去的時候，嘴裡念的不是父親，不是母親，不是功名前程：而是那個少年的名字。他還在道歉，還在求人家不要走。
平寧郡主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她想起自己將他鎖在府里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絕食時蒼白的臉，想起他求自己幫幫盛家時那雙通紅的眼睛，想起他說「兒子從來沒有求過您什麼」時顫抖的聲音。
她當初，為什麼就不能心軟一些呢？
為什麼非要把他逼到這一步？
如今他倒在自己面前，人事不省，嘴裡念著別人的名字，心裡全是愧疚。而她這個做母親的，除了後悔，什麼也做不了。
馬車轆轆前行，駛向齊府。車廂里，平寧郡主抱著兒子，淚流滿面，一聲一聲地喚著他的名字：「元若……娘在這兒……你別怕……娘再也不攔你了……你快點醒過來……快點好起來……」
汴京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這場貢試，比以往任何一屆都要艱難，天公不作美，自開考那日起，雨便沒停過。
號舍本就低矮逼仄，連日陰雨，更是潮得能擰出水來。屋頂的瓦片擋不住無孔不入的雨絲，時不時漏下幾滴，落在考卷上便是一個暈開的墨團，足以讓數日的心血付諸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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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弱些的早已撐不住了。咳嗽聲從各個號舍里此起彼伏地響起，起初還壓著嗓子，後來便再也忍不住，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
有人額頭滾燙，燒得迷迷糊糊，仍咬著牙握筆答題，字跡歪歪扭扭，像風中搖擺的蛛絲。還有人實在撐不住，被巡場的差役架了出去，臨走時回頭望一眼那還攤在桌上的考卷，眼眶通紅，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貢院之外，雨幕重重，一柄柄油紙傘在雨中撐開，這些都是考生的家人們，他們站在泥濘里，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望向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大門。門裡是他們牽掛的人，不知此刻是冷是熱，是安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