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的萬人迷哥哥20
過於出眾，未必是件好事。尤其是一個沒有顯赫家世傍身的少年，卻生了一副足以讓整個汴京為之側目的容貌。
盛長楓來到汴京不過月余，便已嘗盡了這份出眾帶來的苦楚，以前在揚州，他父親好歹也算是揚州的大官，也不會有什麼不長眼的人來惹他，但汴京不一樣。
好在天子腳下，王法森嚴，至今還沒有人敢做得太過分。
但有一個人，卻是例外。
兗王世子，趙旭。
這個名字，在汴京城的世家圈子裡，幾乎等同於惹不起三個字。
這位世子爺也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盛長楓的名頭，自打半月前在樊樓遠遠見過一面之後，便像著了魔似的，雷打不動地每日往盛府送一份請帖。
有時是邀他去府上賞花，有時是請他聽戲，有時乾脆什麼理由都不寫，只簡簡單單幾個字：「三公子，可否一敘？」
那請帖的紙張一日比一日精美，字跡一日比一日端正，可盛紘看一次，心就沉一次。
趙旭是什麼人？
兗王世子，當今聖上的親侄兒。往上數，他爹是兗王，再往上，便是天子。而當今聖上無子，宗室子弟中，兗王是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那一個，若真有那麼一天，趙旭便是太子，是將來的天子。
如今整個汴京城的王公貴族、世家子弟，沒有一個敢得罪這位世子爺。他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人敢不給，他看上的人，也從來沒有人敢拒絕。
盛紘捏著又一份請帖，坐在書房裡，對著燭火長吁短嘆。
他豈會不知趙旭是什麼意思？
盛家是清流，是文官，向來不摻和黨爭，不攀附權貴。趙旭若是有意拉攏，斷不會只盯著他一個五品官，更不會只請長楓一人。所以不是拉攏，是奔著長楓這個人來的。
盛紘閉上眼睛，心裡像有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割。
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優秀。長楓的才學在同齡人中已是出類拔萃，可比起才學，更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張臉。
那副容貌，放在任何一個世家子弟身上，都是天賜的福分，可放在盛家這樣根基尚淺、在汴京毫無勢力的清流人家，便是禍根。
他能替兒子擋幾次？
一次，兩次，十次？
可若真把趙旭惹急了，那位世子爺翻起臉來，他們盛家……怕是真要到頭了。
長楓是他最疼愛的孩子。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他曾在長楓落水失蹤的那幾天裡，一夜白頭似的蒼老了十歲。他曾在佛祖面前發過誓，只要楓哥兒能活著回來，他什麼都願意捨棄。
可如今，壓在他肩上的，不只是長楓一個人的前程，而是整個盛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性命。
若是在自己的前程和長楓這個人之間選，他毫不猶豫選長楓。什麼功名利祿，什麼光宗耀祖，都比不上兒子平平安安地站在他面前。
可若是在盛家滿門的性命和長楓這個人之間選呢？
盛紘的手撐在窗欞上，指節泛白，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啪！」
盛長柏將那張燙金請帖狠狠摔在地上，紙張落地時發出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狂妄！」他額角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拿我們盛家當什麼了？他拿我弟弟當什麼了！」
盛長楓連忙上前，伸手去扶哥哥的手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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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楓！」長柏猛地轉身，一把抓住弟弟的雙臂，眼眶通紅，「我們不科舉了！我們回揚州！馬上！現在就收拾東西，我們離開汴京！」
長楓被哥哥攥得生疼，卻沒有掙開，只是低聲道：「哥……現在如何走得了？」
這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長柏燒得滾燙的理智上。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走不了。
趙旭的請帖一日一封，盛府門外未必沒有他的眼線。他們根本走不了。
長柏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他鬆開弟弟的胳膊，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泄出來，沙啞而絕望：「那你怎麼辦？那趙旭真不是個東西！你看看他寫的那些話……你看看！」
他彎腰撿起那張請帖，想要撕碎，手指卻在發抖。紙上的字跡端端正正，可每一個字在他眼裡都像蛆蟲一樣噁心：「三公子風姿如月，令人心折」
「願與公子共賞春色，秉燭夜談」……
長楓伸手拿過那張請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將它折起來，放進袖中。他的聲音平靜：「哥，別擔心。我們手裡，還是有把柄的。」
長柏抬起頭，淚痕未乾：「什麼？」
長楓看著哥哥的眼睛，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比哭還讓人心疼：「我不就是那個把柄麼。」
長柏愣住了。
「他想要的，是我。」長楓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若他只想得到一具屍體，那他儘管胡作非為。」
「長楓！」長柏猛地抓住弟弟的肩膀，聲音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眼淚奪眶而出，「不允許你這麼想！你聽到了沒有？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長楓被哥哥搖晃著，卻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抬手替哥哥擦去臉上的淚：「我知道，哥。但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不是嗎？總不能事到臨頭，才手忙腳亂。」
長柏看著弟弟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拉進懷裡，死死抱住。他的下巴抵在長楓的肩頭，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弟弟的衣領。
「都怪我……都怪我……」他喃喃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滿口仁義道德、經世濟民，到頭來……卻連自己的弟弟都護不住。我沒有權，沒有勢，沒有能與那些人抗衡的力量……我算什麼東西？我讀這些書，又有什麼用！」
平寧郡主將兒子喚到跟前，屏退了下人，屋內只剩下母子二人。她端坐在榻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佛珠，面色沉靜：「元若，你這一陣兒先別去盛府讀書了。」
齊衡站在母親面前，脊背挺得筆直。他自然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趙旭的請帖一日一封，滿汴京都在議論盛家那位貌若天仙的三公子被兗王世子盯上了。風聲傳得這樣緊，母親不可能不知道。
「母親，」齊衡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卻透著倔強，「兒子雖在盛府讀書時日不長，但莊學究的教誨、盛家兩位兄長的關照，兒子都記在心裡。聖人言，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如今盛府面臨困厄，兒子若避而遠之，袖手旁觀，豈不辜負了這些日子所讀的聖賢書？又怎配得上君子二字？」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微微揚了起來。
「砰！」
平寧郡主猛地一拍桌案，茶盞跳起，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她霍然起身，盯著兒子，一字一句道：「元若！你不聽我話了嗎？」
雖然聲音不大，但卻帶著多年積威的震懾力，像一座大山壓在齊衡肩頭。
齊衡想起那張風光月霽的臉，想起這些日子那副總是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裡就像被細針扎過一般疼。
他在盛府讀書的日子不算長，可每一天，他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個。不是為了在夫子面前討巧，也不是為了多讀幾頁書，他只是想多看他一眼，多聽他說幾句話。哪怕只是遠遠地望見那一襲紫衣從迴廊盡頭走來，他便覺得這一日的晨光都亮了幾分。
回了府，他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用功。燈下展卷，筆耕不輟，直至更深漏殘。他感覺那一刻自己不再是為了功名，不再是為了父母，只是想在明日課堂上，夫子考校時，他能答得精彩，能讓那個人微微側目，能在他清冷的眼底，看見一絲屬於自己的波瀾。
這些心思，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包括母親。
可如今，盛家風雨飄搖，那個人臉上愁容不散，他再也坐不住了。
齊衡撩起衣擺，直直跪在平寧郡主面前：「母親，兒子從小到大，從未求過您什麼。您讓兒子讀書，兒子便讀書；您讓兒子習禮，兒子便習禮。這一回，算是兒子求您了，幫幫盛家，幫幫他。」
他的額頭觸地，叩首下去，脊背微微顫抖。
平寧郡主端坐在上，目光垂落在兒子身上，半晌沒有出聲。母子二人對峙著，空氣仿佛凝成了冰，連廊下雀鳥的啼鳴都顯得格外刺耳。
她看著兒子伏低的背影，那曾經稚嫩的肩背如今已有了少年的稜角，可那份固執，卻比幼時更加叫人頭疼。
「早知今日，」平寧郡主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懊悔還是嘆息的意味，「當初就不該送你去盛家讀書。」
齊衡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母親！」
平寧郡主站起身，繞過他，走到窗前。窗外天光黯淡，雲層壓得很低。
她自小在深宮中長大，見過太多骯髒齷齪的手段，也深知這世間最穩妥的活法，就是不要沾上半點是非。趙旭是什麼人？兗王世子，將來可能是太子，甚至天子。幫他？拿什麼幫？拿齊家的身家性命去賭嗎？
她做不到。
「我不會幫你的。」她背對著兒子：「這些天，你不許出府。好好在屋裡待著，想想清楚。」
齊衡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他膝行幾步，伸手去拽母親的裙擺，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母親！母親！您不能這樣……」
平寧郡主沒有回頭。她只是輕輕抽出裙角，朝門外吩咐道：「來人，看緊公子。沒有我的話，不許他踏出齊府半步。」
門被從外面合上，齊衡跪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渾身冰涼。
趙旭端坐在書房裡，指尖捏著一枚白玉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小廝跪在下方，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壓得極低。
趙旭的指尖頓了一下，棋子停在半空中。
「他，當真這麼說？」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小廝不敢抬頭，顫聲道：「是。盛公子說……若世子再如此逼迫，那便會得到……得到盛府的一具屍體。」
趙旭將棋子輕輕放回棋盒，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他靠進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玉蘭樹上，半晌沒有說話。
白玉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有幾片落在青石地面上，潔白無瑕，卻終究要零落成泥。
「下去吧。」趙旭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小廝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趙旭緩緩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屍體？
趙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惱怒，反倒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
「既然強逼不行……」他睜開眼，拿起桌上那張被退回的請帖，指尖摩挲著上面盛長楓三個字：「也罷，反正也沒人敢跟我搶。」
他將請帖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玉蘭花瓣還在落，一片接一片，無聲無息。
「那就來軟的吧。」趙旭望著那片潔白的花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眼底卻慢慢浮起志在必得的光。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再硬的石頭，也經不起長年累月的溫水慢煮。
老太太看著跪在膝前的孫兒，心痛到眼眶倏地紅了。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撫過長楓的發頂。
「哎……」她長嘆一聲，聲音里滿是蒼涼，「你這辦法，是將自己往萬劫不復的路上逼啊！」
長楓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聲音低沉而平靜：「祖母，孫兒不孝。自小跟在祖母身邊讀書習禮，祖母教孫兒明事理、知廉恥、有所為有所不為。孫兒不敢忘，所以孫兒寧願死，也不願屈於人下。」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卻還是說了下去：「若世子到時候還苦苦相逼，孫兒只求祖母……能對我小娘和墨蘭多多照拂。孫兒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老太太聽到這話，眼淚終於沒忍住，簌簌地落了下來。她彎下腰，雙手去扶孫兒的肩膀，聲音又急又疼：「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跪什麼跪！」
長楓沒有動，老太太便使勁去拉他，那雙手瘦削卻有力，像是要把孫兒從泥潭裡硬拽出來。她捧起長楓的臉，看著他消瘦的下頜、微紅的眼眶，心如刀絞。
「他趙旭再怎麼樣，再厲害，」老太太：「你在我心裡，可是我的心頭肉啊！我疼了你這這麼多年，養了你這這麼多年，豈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欺負了去？」
她將長楓的頭攬進懷裡，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楓哥兒，你聽祖母說，祖母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就算是豁出這條老命，我也不會讓你被卷進去的。你信祖母，啊？」
盛長楓來到汴京不過月余，便已嘗盡了這份出眾帶來的苦楚，以前在揚州，他父親好歹也算是揚州的大官，也不會有什麼不長眼的人來惹他，但汴京不一樣。
好在天子腳下，王法森嚴，至今還沒有人敢做得太過分。
但有一個人，卻是例外。
兗王世子，趙旭。
這個名字，在汴京城的世家圈子裡，幾乎等同於惹不起三個字。
這位世子爺也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盛長楓的名頭，自打半月前在樊樓遠遠見過一面之後，便像著了魔似的，雷打不動地每日往盛府送一份請帖。
有時是邀他去府上賞花，有時是請他聽戲，有時乾脆什麼理由都不寫，只簡簡單單幾個字：「三公子，可否一敘？」
那請帖的紙張一日比一日精美，字跡一日比一日端正，可盛紘看一次，心就沉一次。
趙旭是什麼人？
兗王世子，當今聖上的親侄兒。往上數，他爹是兗王，再往上，便是天子。而當今聖上無子，宗室子弟中，兗王是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那一個，若真有那麼一天，趙旭便是太子，是將來的天子。
如今整個汴京城的王公貴族、世家子弟，沒有一個敢得罪這位世子爺。他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人敢不給，他看上的人，也從來沒有人敢拒絕。
盛紘捏著又一份請帖，坐在書房裡，對著燭火長吁短嘆。
他豈會不知趙旭是什麼意思？
盛家是清流，是文官，向來不摻和黨爭，不攀附權貴。趙旭若是有意拉攏，斷不會只盯著他一個五品官，更不會只請長楓一人。所以不是拉攏，是奔著長楓這個人來的。
盛紘閉上眼睛，心裡像有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割。
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優秀。長楓的才學在同齡人中已是出類拔萃，可比起才學，更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張臉。
那副容貌，放在任何一個世家子弟身上，都是天賜的福分，可放在盛家這樣根基尚淺、在汴京毫無勢力的清流人家，便是禍根。
他能替兒子擋幾次？
一次，兩次，十次？
可若真把趙旭惹急了，那位世子爺翻起臉來，他們盛家……怕是真要到頭了。
長楓是他最疼愛的孩子。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他曾在長楓落水失蹤的那幾天裡，一夜白頭似的蒼老了十歲。他曾在佛祖面前發過誓，只要楓哥兒能活著回來，他什麼都願意捨棄。
可如今，壓在他肩上的，不只是長楓一個人的前程，而是整個盛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性命。
若是在自己的前程和長楓這個人之間選，他毫不猶豫選長楓。什麼功名利祿，什麼光宗耀祖，都比不上兒子平平安安地站在他面前。
可若是在盛家滿門的性命和長楓這個人之間選呢？
盛紘的手撐在窗欞上，指節泛白，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啪！」
盛長柏將那張燙金請帖狠狠摔在地上，紙張落地時發出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狂妄！」他額角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拿我們盛家當什麼了？他拿我弟弟當什麼了！」
盛長楓連忙上前，伸手去扶哥哥的手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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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楓！」長柏猛地轉身，一把抓住弟弟的雙臂，眼眶通紅，「我們不科舉了！我們回揚州！馬上！現在就收拾東西，我們離開汴京！」
長楓被哥哥攥得生疼，卻沒有掙開，只是低聲道：「哥……現在如何走得了？」
這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長柏燒得滾燙的理智上。他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走不了。
趙旭的請帖一日一封，盛府門外未必沒有他的眼線。他們根本走不了。
長柏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他鬆開弟弟的胳膊，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泄出來，沙啞而絕望：「那你怎麼辦？那趙旭真不是個東西！你看看他寫的那些話……你看看！」
他彎腰撿起那張請帖，想要撕碎，手指卻在發抖。紙上的字跡端端正正，可每一個字在他眼裡都像蛆蟲一樣噁心：「三公子風姿如月，令人心折」
「願與公子共賞春色，秉燭夜談」……
長楓伸手拿過那張請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將它折起來，放進袖中。他的聲音平靜：「哥，別擔心。我們手裡，還是有把柄的。」
長柏抬起頭，淚痕未乾：「什麼？」
長楓看著哥哥的眼睛，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比哭還讓人心疼：「我不就是那個把柄麼。」
長柏愣住了。
「他想要的，是我。」長楓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若他只想得到一具屍體，那他儘管胡作非為。」
「長楓！」長柏猛地抓住弟弟的肩膀，聲音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眼淚奪眶而出，「不允許你這麼想！你聽到了沒有？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
長楓被哥哥搖晃著，卻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抬手替哥哥擦去臉上的淚：「我知道，哥。但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不是嗎？總不能事到臨頭，才手忙腳亂。」
長柏看著弟弟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拉進懷裡，死死抱住。他的下巴抵在長楓的肩頭，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弟弟的衣領。
「都怪我……都怪我……」他喃喃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滿口仁義道德、經世濟民，到頭來……卻連自己的弟弟都護不住。我沒有權，沒有勢，沒有能與那些人抗衡的力量……我算什麼東西？我讀這些書，又有什麼用！」
平寧郡主將兒子喚到跟前，屏退了下人，屋內只剩下母子二人。她端坐在榻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佛珠，面色沉靜：「元若，你這一陣兒先別去盛府讀書了。」
齊衡站在母親面前，脊背挺得筆直。他自然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趙旭的請帖一日一封，滿汴京都在議論盛家那位貌若天仙的三公子被兗王世子盯上了。風聲傳得這樣緊，母親不可能不知道。
「母親，」齊衡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卻透著倔強，「兒子雖在盛府讀書時日不長，但莊學究的教誨、盛家兩位兄長的關照，兒子都記在心裡。聖人言，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如今盛府面臨困厄，兒子若避而遠之，袖手旁觀，豈不辜負了這些日子所讀的聖賢書？又怎配得上君子二字？」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微微揚了起來。
「砰！」
平寧郡主猛地一拍桌案，茶盞跳起，發出刺耳的碰撞聲。她霍然起身，盯著兒子，一字一句道：「元若！你不聽我話了嗎？」
雖然聲音不大，但卻帶著多年積威的震懾力，像一座大山壓在齊衡肩頭。
齊衡想起那張風光月霽的臉，想起這些日子那副總是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裡就像被細針扎過一般疼。
他在盛府讀書的日子不算長，可每一天，他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個。不是為了在夫子面前討巧，也不是為了多讀幾頁書，他只是想多看他一眼，多聽他說幾句話。哪怕只是遠遠地望見那一襲紫衣從迴廊盡頭走來，他便覺得這一日的晨光都亮了幾分。
回了府，他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用功。燈下展卷，筆耕不輟，直至更深漏殘。他感覺那一刻自己不再是為了功名，不再是為了父母，只是想在明日課堂上，夫子考校時，他能答得精彩，能讓那個人微微側目，能在他清冷的眼底，看見一絲屬於自己的波瀾。
這些心思，他從未對任何人說起，包括母親。
可如今，盛家風雨飄搖，那個人臉上愁容不散，他再也坐不住了。
齊衡撩起衣擺，直直跪在平寧郡主面前：「母親，兒子從小到大，從未求過您什麼。您讓兒子讀書，兒子便讀書；您讓兒子習禮，兒子便習禮。這一回，算是兒子求您了，幫幫盛家，幫幫他。」
他的額頭觸地，叩首下去，脊背微微顫抖。
平寧郡主端坐在上，目光垂落在兒子身上，半晌沒有出聲。母子二人對峙著，空氣仿佛凝成了冰，連廊下雀鳥的啼鳴都顯得格外刺耳。
她看著兒子伏低的背影，那曾經稚嫩的肩背如今已有了少年的稜角，可那份固執，卻比幼時更加叫人頭疼。
「早知今日，」平寧郡主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懊悔還是嘆息的意味，「當初就不該送你去盛家讀書。」
齊衡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母親！」
平寧郡主站起身，繞過他，走到窗前。窗外天光黯淡，雲層壓得很低。
她自小在深宮中長大，見過太多骯髒齷齪的手段，也深知這世間最穩妥的活法，就是不要沾上半點是非。趙旭是什麼人？兗王世子，將來可能是太子，甚至天子。幫他？拿什麼幫？拿齊家的身家性命去賭嗎？
她做不到。
「我不會幫你的。」她背對著兒子：「這些天，你不許出府。好好在屋裡待著，想想清楚。」
齊衡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他膝行幾步，伸手去拽母親的裙擺，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母親！母親！您不能這樣……」
平寧郡主沒有回頭。她只是輕輕抽出裙角，朝門外吩咐道：「來人，看緊公子。沒有我的話，不許他踏出齊府半步。」
門被從外面合上，齊衡跪在原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渾身冰涼。
趙旭端坐在書房裡，指尖捏著一枚白玉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小廝跪在下方，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聲音壓得極低。
趙旭的指尖頓了一下，棋子停在半空中。
「他，當真這麼說？」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小廝不敢抬頭，顫聲道：「是。盛公子說……若世子再如此逼迫，那便會得到……得到盛府的一具屍體。」
趙旭將棋子輕輕放回棋盒，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他靠進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玉蘭樹上，半晌沒有說話。
白玉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有幾片落在青石地面上，潔白無瑕，卻終究要零落成泥。
「下去吧。」趙旭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小廝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趙旭緩緩閉上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屍體？
趙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惱怒，反倒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
「既然強逼不行……」他睜開眼，拿起桌上那張被退回的請帖，指尖摩挲著上面盛長楓三個字：「也罷，反正也沒人敢跟我搶。」
他將請帖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玉蘭花瓣還在落，一片接一片，無聲無息。
「那就來軟的吧。」趙旭望著那片潔白的花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眼底卻慢慢浮起志在必得的光。
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再硬的石頭，也經不起長年累月的溫水慢煮。
老太太看著跪在膝前的孫兒，心痛到眼眶倏地紅了。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撫過長楓的發頂。
「哎……」她長嘆一聲，聲音里滿是蒼涼，「你這辦法，是將自己往萬劫不復的路上逼啊！」
長楓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磚面，聲音低沉而平靜：「祖母，孫兒不孝。自小跟在祖母身邊讀書習禮，祖母教孫兒明事理、知廉恥、有所為有所不為。孫兒不敢忘，所以孫兒寧願死，也不願屈於人下。」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卻還是說了下去：「若世子到時候還苦苦相逼，孫兒只求祖母……能對我小娘和墨蘭多多照拂。孫兒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老太太聽到這話，眼淚終於沒忍住，簌簌地落了下來。她彎下腰，雙手去扶孫兒的肩膀，聲音又急又疼：「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跪什麼跪！」
長楓沒有動，老太太便使勁去拉他，那雙手瘦削卻有力，像是要把孫兒從泥潭裡硬拽出來。她捧起長楓的臉，看著他消瘦的下頜、微紅的眼眶，心如刀絞。
「他趙旭再怎麼樣，再厲害，」老太太：「你在我心裡，可是我的心頭肉啊！我疼了你這這麼多年，養了你這這麼多年，豈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欺負了去？」
她將長楓的頭攬進懷裡，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楓哥兒，你聽祖母說，祖母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就算是豁出這條老命，我也不會讓你被卷進去的。你信祖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