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復何言
「師父！」
程靈素慌忙跑到無嗔大師身前查看：「你怎麼了？是不是石萬嗔傷到你了？」
「痴兒……」無嗔大師輕輕拍了拍程靈素後背，「貧僧本也沒幾天好活，早走幾天晚走幾天有什麼關係？」
「大師？」趙軒也霍然站起，「你怎麼……」
程靈素握著無嗔大師的脈門，朝趙軒緩緩搖頭，雙眼已經有淚光閃爍。
無嗔大師伸手讓他們平靜下來：「貧僧本就是油盡燈枯的身子，本想強撐著這一點功力，治好了小張公子，讓張真人欠一個大大的人情，也好庇護靈素……可惜是不成了。」
趙軒看程靈素眼神，心知無嗔大師確實油盡燈枯，非人力可以挽回，不禁看向地上的石萬嗔，已經有了殺心。
無嗔大師搖搖頭：
「那時貧僧正以針法為小張公子封閉經脈，準備艾灸，師弟和景岳突然闖入打傷了靈素。貧僧恐怕一旦受制，時日無多，便強行催動內力代替陳艾，拔除了小張公子手太陰肺經一脈的寒毒……那時貧僧便知道，大限就在今夜了，只是強撐一口氣，等公子過來。」
趙軒心頭微震，看著無嗔大師。
生死大敵襲來之際，這位前輩在權衡之後，選擇了用性命優先救治手中的病患，確實無愧醫者仁心。
「趙公子……」無嗔大師輕喚了一聲，目帶愧疚，「貧僧原本答應張真人救治好小張公子，但只治了個開頭就不成了，連累你也沒能完成託付，是貧僧對你不住。」
「經貧僧這一晚努力，這寒毒一二月內當不會再發。小張公子的救治之法我已交給靈素，但她稚嫩了些，需要再找一名內力深厚的名醫配合，依法而治，半載時間或可將這寒毒拔出八九分。」
「再之後，也只能看小張公子造化了。」
「在下，在下明白了……」
無嗔大師臨終之際不提師門仇怨，也不提衣缽傳承，只是絮絮叨叨說無忌的病情，趙軒心如鐵石，也不由眼眶微微泛紅。
就在這時，無法動彈的慕容景岳忽然急切叫道：
「師父！你老人家寫的毒經放在哪裡？那些異種的培育之法記在裡面沒有？千萬莫要讓它們失傳了！」
程靈素怒目而視，無嗔大師卻恍若未聞，雙目中光彩開始漸漸渙散，似乎已步入了澹妄之境。
「趙公子，若有機會，還請替我轉告少林大智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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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嗔大師！」趙軒知道這是大師臨終遺願，不肯辜負，連忙拉住無嗔手掌湊近，但只能聽老僧氣息微不可聞，口中已是呢喃自語：
「算了……不說也罷。此生無嗔，我復何言。呵，我復何言……我復……」
那句「我復何言」重複三聲之後，無嗔大師的眼皮垂下，手掌頹然滑落，再沒有半分聲息。
燭台上的殘燭炸起最後一個燈花，熄做一縷青煙。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只聞程靈素低低啜泣之聲。
片刻後，趙軒重新劃燃火摺子：「程姑娘，我們要趕緊帶上無忌先離開莊子，大師的遺體……」
他話音未落，一陣灼熱之氣猛然從屋內冒出，無嗔大師的輪椅上竟燃起熊熊烈焰，不一會兒便將老僧的遺體吞沒。
「這……」
程靈素低聲道：「師父他輪椅下有火油機關，衣服上也撒了赤歇粉，他……他其實在幾個月前就安排好了後事。」
也不知這位神醫研究了什麼助燃劑，片刻之間，一小半遺骸竟都成了灰燼。
趙軒沉默不語，無嗔大師早知大限，所以將一切安排妥當，一直到死都如此從容。
「程師妹！你快！快看看師父身上有什麼筆記沒有！別叫火燒了！」
慕容景岳突然嘶聲吼道，竟然還掙扎著想要撲向火堆，但趙軒的點穴手法乃練霓裳所傳，他渾身亂顫，終究動彈不得。
趙軒也不理會，轉身去抱床上仍然昏迷的無忌，卻發現他穿著衣服，身上卻還扎著針，於是伸手去拔。
「趙公子！別動！」程靈素似是想起了什麼，連忙出聲阻止。
趙軒的手在空中一頓，立刻收回，詫異道：「怎麼了？」
程靈素快步走上前來，用手絹包著手，將無忌胸口中間三根銀針小心翼翼地拔出。
「這三根不是銀針而是鋼針，是我後來放的，隔著衣服斜插在身上，其實沒有扎進身體。」
趙軒疑惑道：「這是為什麼？」
「這三根針上分別塗了鶴頂紅、孔雀膽和天蠶蠱的劇毒，石師叔要擄走無忌必要先拔針，他不會懷疑給病人針灸的針上會有劇毒，一旦沾上，三毒混合，便是真正無解之毒。」
「本門門規不許用無解之毒害人，但這三枚銀針只是自衛，師叔若是沒有害人之心，自然不會中毒。」
趙軒記得在剛才闖入之前，眼看著石萬嗔已經將手伸向了無忌。
程靈素語氣淡淡，他聽得毛骨悚然。
這姑娘用毒出神入化，更兼足智多謀，今日就算他趙軒不能及時趕回，石萬嗔恐怕也難逃一死。
趙軒忽然想起先前對付慕容景岳時，似乎也是如此。
如果他不急著出手將人嚇跑，程靈素早已誘使他中了七心海棠的劇毒，也許他就沒有機會去莊外聯絡官兵。
趙軒一邊拔去剩下的銀針抱起無忌，一面苦笑：「程姑娘，我似乎總是打亂你的謀劃，害你的布置不能建功。」
程靈素低聲道：「其實比起動手施毒下毒，我更希望能有一位公子這樣的大英雄，每每能及時出現救人於危難。」
趙軒一怔，看見程靈素已經動身在屋內收拾無嗔大師的遺物。
他將無忌背在身後綁緊後，也不解開慕容景岳穴道，直接將他提在手上。卻發現這書生一雙眼珠還在隨著程靈素的身影在屋內亂掃，應是還惦記著無嗔大師的遺物。
「看什麼看！」趙軒冷哼一聲，在他後頸一點，讓他昏厥過去。
程靈素動作極為迅速，收拾了幾套醫書和幾套針具，然後向著已經燒得只剩灰燼的無嗔大師遺骸磕了三個頭，又捧起一蓬骨灰收在一個小壇中，這才站起身來。
「趙公子，這便走吧。」
黃面少女漆黑雙眼中的悲傷被隱藏下去，一層堅強的外殼浮現在雙眸上。
「程姑娘，這惡賊怎麼處理？」
趙軒看看程靈素，又看向昏迷不醒石萬嗔。
無嗔大師雖無遺言，趙軒也知道，他的意思是讓程靈素清理門戶，自行決定如何處置石萬嗔、慕容景岳、姜鐵山、薛鵲四人，
但想起原本程靈素間接被此人害死的結局，趙軒目中已經泛起寒光。
如果程靈素這次饒過石萬嗔，他一定私下找機會誅殺此人。
程靈素漆黑的目光看向石萬嗔，貝齒輕咬，卻毫不猶豫道：「他施毒害人，違背本門門規，師父當年饒他一次已經是寬恕，這次不可再饒恕。」
說罷，程靈素揚起素手，一支細錐噗地釘進石萬嗔咽喉，昏迷的石萬嗔似乎遭遇極大的痛苦，幾個呼吸之間，七竅流血，氣絕身亡。
這樣的果斷讓趙軒都嚇了一跳：「程姑娘……你……」
程靈素搖了搖頭，背著小包袱徑直向門外走去，背影消瘦伶仃，臉頰有淚水滴下：
「師父，你一死我便違反本門門規啦……」
趙軒擔心她的狀態，趕緊跟上，並肩而行時，卻又有一絲恍惚。
原本的程靈素只是在師傅死後對付幾個覬覦遺篇的師兄師姐，處處留有餘地，不違背本門門規。但如今她幾乎親眼見到師父因石萬嗔而死，心境之變可想而知。
「趙公子不必擔心我。」程靈素下頜還有淚痕，轉頭對趙軒勉強一笑，「我是『毒手藥王』的弟子，江湖中人人畏懼，又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趙軒沉默相對。
這小姑娘不會也往魔女的方向發展了吧。
咦，我為什麼要用「也」？
依舊烏雲蔽月，但此時莊內被幾十支火把照徹，連烏雲都照得通明，人聲來往嘈雜，呼喝聲不絕於耳。
但進入莊內的官兵畢竟只有三十人，而莊中大屋六座，小屋二十多所。
他們要一一搜查圓屋，還要破除機關、集結應付可能出現的高手，喊得聲勢不小，但其實人力並不充足。
憑著程靈素熟悉莊內布局，趙軒更是剛剛才來過那間藏寶的密室，二人不用旁人指路，也很快繞開官兵，來到這間已經門戶大開的圓屋之內。
圓屋的布置看起來只是一間尋常倉庫，貨架上擺著各類中藥和一些雜物，但靠牆一處貨架下，一塊地板掩著的暗門已經打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通道。
多虧姜鐵山先前那一遭，沿途機關都已破除，程靈素持燈在前，趙軒背著一個，提著一個在後面走過通道。盡頭處是一間密室，室內現在空空如也，地面上還有前不久留下的拖曳痕跡。
眼看四面都是光禿禿的牆壁，趙軒將慕容景岳扔了下來，一指頭將他點醒：「到地方了。」
慕容景岳痛呼一聲，睜眼一看，迷糊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這裡是哪裡。
「我們的箱子呢！」他翻身坐起，目光有些呆滯，「真的被整個帶走了……」
趙軒見他茫然無措的神色，也覺得荒唐。
這一夜似乎人人都有事情要忙，忙來忙去不知道圖個什麼。
「你們的箱子，應該在你請來的趙靖忠手裡，若他動作夠快，現在已經拆破箱體，帶著你們的藥準備突圍了，打開密道吧。」
慕容景岳沉默不語，晃著身子走了幾步，找到一塊地磚，用力踩了下去。
一條地道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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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軒看程靈素眼神，心知無嗔大師確實油盡燈枯，非人力可以挽回，不禁看向地上的石萬嗔，已經有了殺心。
無嗔大師搖搖頭：
「那時貧僧正以針法為小張公子封閉經脈，準備艾灸，師弟和景岳突然闖入打傷了靈素。貧僧恐怕一旦受制，時日無多，便強行催動內力代替陳艾，拔除了小張公子手太陰肺經一脈的寒毒……那時貧僧便知道，大限就在今夜了，只是強撐一口氣，等公子過來。」
趙軒心頭微震，看著無嗔大師。
生死大敵襲來之際，這位前輩在權衡之後，選擇了用性命優先救治手中的病患，確實無愧醫者仁心。
「趙公子……」無嗔大師輕喚了一聲，目帶愧疚，「貧僧原本答應張真人救治好小張公子，但只治了個開頭就不成了，連累你也沒能完成託付，是貧僧對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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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在下明白了……」
無嗔大師臨終之際不提師門仇怨，也不提衣缽傳承，只是絮絮叨叨說無忌的病情，趙軒心如鐵石，也不由眼眶微微泛紅。
就在這時，無法動彈的慕容景岳忽然急切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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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軒也不理會，轉身去抱床上仍然昏迷的無忌，卻發現他穿著衣服，身上卻還扎著針，於是伸手去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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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軒的手在空中一頓，立刻收回，詫異道：「怎麼了？」
程靈素快步走上前來，用手絹包著手，將無忌胸口中間三根銀針小心翼翼地拔出。
「這三根不是銀針而是鋼針，是我後來放的，隔著衣服斜插在身上，其實沒有扎進身體。」
趙軒疑惑道：「這是為什麼？」
「這三根針上分別塗了鶴頂紅、孔雀膽和天蠶蠱的劇毒，石師叔要擄走無忌必要先拔針，他不會懷疑給病人針灸的針上會有劇毒，一旦沾上，三毒混合，便是真正無解之毒。」
「本門門規不許用無解之毒害人，但這三枚銀針只是自衛，師叔若是沒有害人之心，自然不會中毒。」
趙軒記得在剛才闖入之前，眼看著石萬嗔已經將手伸向了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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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姑娘用毒出神入化，更兼足智多謀，今日就算他趙軒不能及時趕回，石萬嗔恐怕也難逃一死。
趙軒忽然想起先前對付慕容景岳時，似乎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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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靈素低聲道：「其實比起動手施毒下毒，我更希望能有一位公子這樣的大英雄，每每能及時出現救人於危難。」
趙軒一怔，看見程靈素已經動身在屋內收拾無嗔大師的遺物。
他將無忌背在身後綁緊後，也不解開慕容景岳穴道，直接將他提在手上。卻發現這書生一雙眼珠還在隨著程靈素的身影在屋內亂掃，應是還惦記著無嗔大師的遺物。
「看什麼看！」趙軒冷哼一聲，在他後頸一點，讓他昏厥過去。
程靈素動作極為迅速，收拾了幾套醫書和幾套針具，然後向著已經燒得只剩灰燼的無嗔大師遺骸磕了三個頭，又捧起一蓬骨灰收在一個小壇中，這才站起身來。
「趙公子，這便走吧。」
黃面少女漆黑雙眼中的悲傷被隱藏下去，一層堅強的外殼浮現在雙眸上。
「程姑娘，這惡賊怎麼處理？」
趙軒看看程靈素，又看向昏迷不醒石萬嗔。
無嗔大師雖無遺言，趙軒也知道，他的意思是讓程靈素清理門戶，自行決定如何處置石萬嗔、慕容景岳、姜鐵山、薛鵲四人，
但想起原本程靈素間接被此人害死的結局，趙軒目中已經泛起寒光。
如果程靈素這次饒過石萬嗔，他一定私下找機會誅殺此人。
程靈素漆黑的目光看向石萬嗔，貝齒輕咬，卻毫不猶豫道：「他施毒害人，違背本門門規，師父當年饒他一次已經是寬恕，這次不可再饒恕。」
說罷，程靈素揚起素手，一支細錐噗地釘進石萬嗔咽喉，昏迷的石萬嗔似乎遭遇極大的痛苦，幾個呼吸之間，七竅流血，氣絕身亡。
這樣的果斷讓趙軒都嚇了一跳：「程姑娘……你……」
程靈素搖了搖頭，背著小包袱徑直向門外走去，背影消瘦伶仃，臉頰有淚水滴下：
「師父，你一死我便違反本門門規啦……」
趙軒擔心她的狀態，趕緊跟上，並肩而行時，卻又有一絲恍惚。
原本的程靈素只是在師傅死後對付幾個覬覦遺篇的師兄師姐，處處留有餘地，不違背本門門規。但如今她幾乎親眼見到師父因石萬嗔而死，心境之變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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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進入莊內的官兵畢竟只有三十人，而莊中大屋六座，小屋二十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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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四面都是光禿禿的牆壁，趙軒將慕容景岳扔了下來，一指頭將他點醒：「到地方了。」
慕容景岳痛呼一聲，睜眼一看，迷糊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這裡是哪裡。
「我們的箱子呢！」他翻身坐起，目光有些呆滯，「真的被整個帶走了……」
趙軒見他茫然無措的神色，也覺得荒唐。
這一夜似乎人人都有事情要忙，忙來忙去不知道圖個什麼。
「你們的箱子，應該在你請來的趙靖忠手裡，若他動作夠快，現在已經拆破箱體，帶著你們的藥準備突圍了，打開密道吧。」
慕容景岳沉默不語，晃著身子走了幾步，找到一塊地磚，用力踩了下去。
一條地道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