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也要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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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州渡口,斜陽西下。

  初夏一場雨後,空氣有幾分涼意,迎著官道路口的平安客棧,大堂里已經聚了不少等船的客人,既有雇了大隊鏢局護送的商隊,也有帶著刀劍獨行的江湖豪客。

  他們三三兩兩拼在一桌高談闊論,盡講些軍國大政、江湖奇聞,店小二來回穿梭著在各桌添茶上菜,忙得腳不沾地。

  「阿福,又有客人來了,還不快去招呼!」

  眼尖的胖掌柜看一眼門外,扯著嗓子喊道。

  上完酒的小二哥抬頭一看,果然有一輛馬車從藍田官道方向緩緩駛來。

  車上掛著亨通車行的幌子,拉車的是擅走山路的川馬,趕車的是兩個精壯的漢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雇的馬車。

  希聿聿一聲,馬車在客棧門前停住,駕車的把式先跳下車來,放好腳凳。

  接著車中走下來一對帶劍的俊秀男女和一名白髮老婦人,正是趙軒、高亞男和練霓裳三人。

  他們一同自關中出發,南穿藍田道,兩日便到了商州,計劃在這裡搭船,沿著漢水而下直抵荊襄,而後再自洞庭入湘水南下。

  即使如此水陸兼程,這一趟估計也需要十餘日才能到洞庭,求得藥王莊靈藥後再去衡山,只怕是月底了。

  「趙公子,這便是商州渡口了。」車行夥計對這位大主顧恭敬殷勤,「平安客棧是信得過的老店,幾位歇息一晚,宋老大的船明日一早就到。」

  「這一路辛苦兩位弟兄。」趙軒摸出一塊碎銀,「喝杯茶水再回去吧。」

  這一趟在亨通車行僱車是記在趙家的帳上,這一筆就是額外的打賞,兩名車夫千恩萬謝,卸了馬匹往後院牲口棚牽去,趙軒三人則向正門走來。

  「客官裡邊請!」

  阿福趕緊上前招呼:「住宿飲馬,酒水佳肴,一應俱全!」

  趙軒向迎上來的小二道:「安排三間上房,我們明早出發。」

  「客官放心,小店的上房乾淨舒服,保管您養足精神上路。阿祿!二樓上房三間,快去收拾!」

  一聲吆喝後,小二哥招呼三人到大堂角落一張空桌坐下,殷勤熱絡:「小店的鳳翔春百里聞名,燒羊肉也是一絕,幾位要不要先用些飯菜?」

  趙軒三人沒有要酒,隨意點了些茶水飯菜,就聽大堂內客人們帶著酒意的山呼海哨不斷傳來。

  「他娘的,今年開春就說是要打仗,去下游的水上都是巡防的兵船,只有唐家、宋家的船還能一路暢通……」

  「放他娘的屁,那些殺人劫貨的水賊不也一路暢通?就這個月已經不知道多少客商吃了餛飩,那群當兵的管我們管得緊,對著水賊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看著大隋啊,吃棗藥丸……」

  「各位各位……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

  不多時菜上了桌,那盆燒羊肉果然色香俱全,讓人食指大動。

  趙軒正要提筷子,看見高亞男向他微微搖頭,而後用銀針將茶水菜餚一一試過。

  「行走江湖,該處處小心才是。」高亞男收起銀針,一副老江湖的神色對趙軒教導,「哪怕車夫們說是信得過的老店,但店家未必就沒有一時糊塗的時候。」

  「亞男說得是。」趙軒虛心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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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亞男對他態度很滿意,估算著時間,看了一眼銀針:「沒問題了,吃吧。」

  趙軒轉頭看向練霓裳,低聲道:「前輩戴著面具,吃東西方便嗎?」

  練霓裳的容貌和白髮太過引人注目,所以人前仍戴著那張雞皮黃面的老媼面具,吃飯擦汗的動作都要小心翼翼。

  「咦,你們看那是誰?」練霓裳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物,示意趙軒向大堂正中一張桌上看去。

  趙軒和高亞男一齊看過去,那是一名瘦骨嶙峋的白髮老者,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拿著一枚銀針,同樣正在試毒,他手邊還放著一支製作精美的水煙管。

  他雙手又黃又瘦,但骨節十分粗大,如同長了瘤子的枯木。

  「怎麼是他?」高亞男皺眉「咦」了一聲。

  趙軒茫然:「這是誰?」

  高亞男正要回答,就聽頭頂傳來一陣笑聲:

  「王老爺子錦衣玉食多年,沒想到還是這般謹慎。」

  接著是另一個相似的聲音:「不過我們兄弟想要收你這顆人頭,又何必用毒?」

  大堂里原本熙熙攘攘的交談聲一下安靜下來,所有人抬頭往二樓看去。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中年人坐在二樓走廊的扶手上,都是圓圓的臉,矮矮胖胖的身材,笑嘻嘻地說著話。

  高亞男趁機低聲對趙軒解釋:「這老人家是淮西鷹爪門的前代掌門,綽號叫作『九現雲龍』的王天壽,他怎麼會在商州?」

  聽到這名字,趙軒心裡一動,這好像真是和高亞男一起出場過的人物。

  卻見王天壽老人看到二樓的兩兄弟,露出驚訝的神色:「怎麼是你們?老夫已經退隱江湖多年,不知如何得罪了賢仲昆?」

  聽他問話,二樓的一對兄弟依舊笑嘻嘻地一人一句:

  「我們從不怕別人得罪。」

  「我們只做買賣。」

  「貨真價實。」

  「童叟無欺。」

  大堂響起一陣驚呼之聲。

  「『貨真價實』錢不賺,『童叟無欺』錢不要,這兩兄弟是一對江湖有名的殺手!」

  風聲瞬動,錢家兄弟自樓上直撲而下,朝王天壽攻來。

  啪啪數聲,三人已經斗在一處,附近桌椅倒塌一片,食客紛紛散開,小二和胖掌柜二話不說跑回了後院,一看就是經驗豐富。

  這就是江湖嗎?

  趙軒出門在外,第一次碰到這種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陣仗,正在猶豫是否先避一避,轉頭見高亞男按著寶劍警惕不已,而練霓裳仍然端坐不動,小口小口吃著羊肉。

  「前輩,亞男,我們……」

  練霓裳順手給趙軒夾了一筷子羊肉:「坐穩便是,好戲還在後面。」

  既然前輩這麼說,趙軒徹底放下心來,一邊吃肉一邊凝神看去。

  那王天壽「雲龍九現」的綽號真不是白叫的,他的鷹爪功招式呼嘯生風,比之歸有章威勢勝出不止一籌,而且起落之間身法極好,年紀雖大,卻是真正的一流高手。

  但錢氏兄弟比王天壽更快更強,兩對肉掌交錯合擊,幾個來回之間就將老頭的招式盡數壓制。

  王天壽只能靠一身輕功在堂內周旋,眼看被逼到牆角,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錢老大錢老二,你們真的不肯放過老夫?」王老爺子左臂挨了一掌,鷂子翻身退到牆角,恨聲吼道。

  「去年冬月,王老爺子為一口寶刀便將廬雲谷周家七十三口滿門殺盡,你怎麼不肯放過他們?」

  「三年前的靖江,王老爺子勾結倭寇打破城池,擄掠一千多百姓賣去異邦為奴,你怎麼不肯放過他們?」

  聽得兄弟二人一人一句道出令人髮指的罪行,客棧中眾人都是心裡一驚。

  淮西鷹爪門雖不是名門正派,但也是威震一方響噹噹的堂口,怎會做下這般惡行?

  王天壽沉默片刻後,冷笑出聲:「老夫還以為已經做得夠乾淨了,沒想到還是被查到了頭上,你們錢氏兄弟幾時改行做名捕了?」

  錢氏兄弟二人依舊笑嘻嘻逼近,聲音卻變得冰冷:「收錢賣命的,還能改什麼行!只不過這麼多枉死的冤魂要買王老爺子的命,這筆生意我們兄弟怎麼能不做?」

  索命鬼就在眼前,看似窮途末路的王天壽突然哈哈大笑。

  「時間也差不多了!」

  「動手!」

  錢家兄弟臉色一變,猛地撲向王天壽。

  但隨著「動手」二字,圍觀人群中嗖嗖衝出幾道人影,攔在錢家兄弟面前。

  「砰砰」幾聲交手,錢家兄弟被攔在原地,錢老大皮膚一片紫紅,急忙用指掌在胸前連點,封住自身要穴。

  「是毒藥!什麼時候?」

  錢老大面色大變,狠狠看向櫃檯,但那胖掌柜早已跑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而錢老二則看向周圍,十幾名各持刀劍的高手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客棧中圍觀的客人已經所剩寥寥無幾。

  錢老二忽然明白了。

  原來這客棧中這些高談闊論的商旅客人,竟然有一大半是王天壽安排的伏兵。

  他們兄弟從平安客棧掌柜那裡得知了目標行程,所以提前趕來伏殺。

  但從最開始,這就是一個針對他們的殺局!

  「唐掌柜是你的人?」

  錢老大身子晃了一下,錢老二趕緊扶住,死死盯著王天壽。

  王天壽揉揉剛才被打傷的手臂,慢慢走上前來:「他當然是唐家的人。」

  「所以我們中的也是唐門的毒藥?」

  「蝕脈散,專門對付你們這種內力深厚的高手。」王天壽享受著勝利的快感,不吝解釋,「唐掌柜在平安店這幾十年來只賣情報,從不動手,你們自然不會懷疑他也會給你們下毒。」

  「可為什麼……」

  看著他們疑惑不解的神色,王天壽蒼老的眼神中更露出得意:「因為我是唐門重要的生意夥伴,他豈能看著你們把我殺掉?」

  「當年靖江破城是因為水源被下了毒藥,瘟疫四起……」

  錢老二猛然想起什麼,不可思議地看著王天壽,「你!你居然將唐門的毒藥倒賣給倭寇?」

  王天壽瞬間沉下臉來,銳利的眼神掃過客棧大堂中所有人。

  「錢老二,你知道的太多,嘴又太快了!」

  「知道的太多只會害死你自己,嘴太快,就會害死這裡所有人!」

  哐啷——

  一個已經退到店門口的客人,慌亂之中碰倒了門閂,立刻被持刀的殺手攔住了去路。

  王天壽沉聲下令:「殺光客棧里所有人!」

  頓時刀光劍影四起,六名殺手一起撲向了身中劇毒的錢氏兄弟。

  錢老二勉力抵抗,幾招之間視線已經模糊。

  就在這時,他看見東南角的桌邊,站起了一個俊朗的身影:

  「你們的意思是,我也要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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