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一起上,各顧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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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聽清他離多遠。」老殷頭兒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不到百丈。」

  少年一怔,忙閉眼凝神,屏息側耳,努力捕捉腳步聲。可大漠夜風嗚嗚刮過耳畔,雖不算狂暴,卻偏偏蓋過一切細微響動——他再怎麼聚精會神,耳中只剩風聲。

  「公子最拿得準的距離,是多遠?」老殷頭兒又問。

  少年啞然。他答不上來。

  自記事起便晨昏苦練筋骨,稍長便隨家中武師習拳練刀,後來觀星辨位、揣摩氣機,一度自認已窺門徑。誰知今夜,身邊這糟老頭子,竟接連戳破他兩層底氣——聽風辨位不會,飛石擊人更沒個準頭。

  少年心頭豁然一亮,終於咂摸出古話里「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真味——從前在族中跟著叔伯嬸嬸們做事,明里暗裡全是照拂,連個磕碰都輪不到自己;如今孤身闖這大漠,偏撞上這般局面,豈不正是萬卷墨香落盡後,該踏上的那一程千山萬水?

  就這一里沙路,那漢子走得極沉,雙眼死死咬住馬匹躥出的沙窩,刀尖斜垂貼地,隨時能炸起反撲,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一看就是刀口舔過多年血的老江湖。

  少年更是屏住呼吸,手心微汗:己方四人,一個年邁的老頭,一個半大少年,還有個心思難測的阿大,底細全無;對面幾人尚未露面,只能把骨頭縫裡的警覺都提起來,再提,再提。

  「十丈。」老殷頭兒攥拳比劃,嘴唇無聲開合,像兩片乾裂的沙土。少年離得近,勉強辨出那口型,心頭一跳,卻沒輕舉妄動。

  十丈之內,他不敢說一擊必中——火候未到,只耐著性子等。

  那漢子步子穩如尺量,老殷頭兒每打一個手勢,便掐准十個呼吸。待他五指猛然攤開,少年肩頭倏地一顫,袖中碎銀破空而出,銀光劈開月色,拖出一道冷冽弧線。漢子反應奇快,揮刀急斬,可夜太濃,影太亂,刀鋒劈空,耳畔竟無半點金鐵交鳴——下一瞬,他仰天栽倒,翻滾著滾下沙坡。

  遠處小屋旁守望的漢子一直盯著同伴動靜,朦朧中見那人莫名滾落,立知有詐,手腕一抖朝天甩出一物,隨即厲聲呼喝。話音未落,半空轟然炸開一朵赤紅煙花,刺目火光潑灑下來,整片沙海頓時纖毫畢現。眨眼工夫,小屋裡鑽出三個持刀漢子,四人飛快交換眼色,一人翻身上駝,蹄聲悶響,徑直向北奔去;另三人則壓低身子,踩著沙粒悄無聲息地朝少年他們包抄過來。

  「以後少開口,聽你說話漏了餡!」阿大斜睨伍六七,語氣裡帶著埋怨,伍六七頓時垮了臉,委屈得像被搶了糖的孩子。

  老殷頭兒笑著打圓場:「能先放倒一個,總比四雙眼睛對上四把刀強。」

  少年抬手截斷爭執,聲音乾脆利落:「對方三人——殷三爺、伍六七,你們倆退遠些躲好;我對付兩個,剩下一個歸阿大。」最後半句,是沖阿大說的。

  阿大沒囉嗦,靴筒里噌地抽出一柄守捉郎配發的手戟,寒光一閃:「一起上,各顧各命。」

  那邊三人踏沙而來,步伐齊整如一人所出,顯是常年操練的老手。當先一人挺前約三個身位,另兩人分踞左右後側,攻守之間皆占地勢,進可如錐破陣,退亦如盾封門。

  少年目光始終黏在那個騎駝北去的背影上——不用猜也知,他是去報信。先以煙花示警,令外圍同夥戒備;

  再遣人馳報詳情,調援接應。這般環環相扣的應對,叫少年心頭微沉:難怪這群馬賊能在平西督衛府眼皮底下橫行多年,單是這危急關頭的鎮定與章法,要剿乾淨,怕真不是砍幾刀就能了事的。

  「大漠馬幫在此!哪路朋友駕臨,報個名號吧!」當先馬賊揚聲喊道,嗓音粗糲如砂紙磨石。

  「動手。」少年根本不等對方走近,更不欲多費唇舌,話音未落,人已縱身躍下沙丘。

  馬賊刀在手,少年赤著雙手——在對方眼裡,這簡直等於送死。夜色濃重,看不清來者面目,可己方三人,對方才兩個,人數懸殊,勝負早已寫在沙地上。

  少年以一敵二,招招硬扛,險象環生卻始終未退半步;阿大舞戟如風,跟對手纏鬥得旗鼓相當,戟尖吞吐間,殺氣森然。

  老殷頭兒和伍六七反倒閒在沙丘頂上,一個東張西望,一個抱臂觀戰,老殷頭兒竟還時不時指點兩句:「左邊那刀遞得太早,收不住勁!」「右腿虛浮,破綻在踝骨!」

  伍六七斜乜著他,眼神里滿是不信。

  老殷頭兒自然察覺,咧嘴一笑:「人家京城來的公子爺都發話了,用不著咱倆出手,我還摻和個啥?」

  「可你明明厲害得很。」伍六七心裡堵得慌——想不通這等人物,為何窩在樓蘭這種連飯粒都要拌著黃沙咽的窮地方;

  更想不通,為何那位公子爺一句話,他就真縮著手,連根手指都不抬。

  依伍六七所知,這幾個馬賊,怕是連一個照面都撐不過。

  好幾次在營里值夜,一到宵禁時辰,伍六七就瞅見這個乾巴精瘦的老頭兒溜出營門,直奔馬廄,在暗影里悄沒聲兒地練上幾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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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不厲害?伍六七說不準,可有一回他真真切切看見老殷頭兒單手把一匹棗紅大馬兜腰抱起,胳膊上青筋暴起,那股子勁兒,硬是把馬都唬得不敢尥蹶子。

  不過老殷頭兒死死捂著這事兒,勒令伍六七不准往外嚼舌根,還許了他:眼下先扎穩馬步,等長成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這一身翻雲覆雨的本事,全盤教給他。

  「小子,藏鋒才是活命的竅門。」

  老殷頭兒索性往乾草堆上一癱,從懷裡摸出那杆平日當著公子面兒死活不肯掏的菸袋鍋——黑黢黢、油亮亮,咬在嘴邊「吧嗒」一吸,火星子直跳,像解了多年饞似的狠狠嘬了一大口,「這位公子爺來頭深得很,絕不是為公事來的;八成是衝著人來的。

  我盯他半日,看精氣神,瞧腰胯勁兒,估摸著年紀比你大不了幾歲,可一身筋骨早被鐵砂掌、千層浪磨透了——只是嘴上功夫太盛,實戰火候還欠著三分。讓他動動筋骨,反倒養氣。

  小伍子,你還嫩,等再過幾年,就咂摸出味兒來了。」

  「太守。」

  伍六七開口永遠就倆字,乾淨利落。老殷頭兒從小看他長大,哪能不懂?只擺擺手:「我眼皮底下盯著呢,翻不出浪花。」

  到底是少年心性,伍六七心裡還是堵得慌——在他眼裡,這能徒手拎馬的老頭兒,該出手時就該雷霆萬鈞,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這時,那貌不驚人的枯瘦老頭兒終於收了菸袋,顯然就圖個過癮,也就抽了兩三口。

  他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解下頭上那條灰撲撲的長髮帶,繞三圈勒緊,又從懷裡摸出塊鵝卵石,動作熟稔得像掏自家瓜子。伍六七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悶聲嚷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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