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引線更是信手拈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少年笑著打趣:「你再不開口,我真當你是個啞八。」

  這笑話實在乏味,可老殷頭兒卻咧著嘴,黑牙森森地亮著,喉嚨里擠出幾聲乾巴巴的嘿嘿笑,還學著伍六七那口濃重的河南腔,慢悠悠道:「不厲害不厲害,就是順路送你們打哪兒來,回哪兒去,麻利得很。你們嫩著呢,說了也白搭。」

  事已至此,只好硬著頭皮上。少年剛喊出「上馬」,老殷頭兒便一把攥住韁繩——那手枯瘦如柴,卻穩得驚人。他依舊齜著牙,眼窩深陷,嘿然一笑:「這馬喘粗氣了,勞駕公子換一匹。」

  少年沒推辭,倒惹得阿大啐了一口,罵得又急又響。

  新馬牽來,原那匹任它自個兒往東奔去。四人翻身上馬,調轉方向朝西,一頭扎進漫無邊際的黃沙深處。

  四人四騎,走一陣歇一陣,其實全是老殷頭兒在拖節奏:走不了多遠就翻身下馬,趴地上左嗅右聞,或攀上沙丘踮腳張望,時不時仰頭盯一眼西斜的日頭。那架勢,倒真有幾分老獵人的味道。

  少年本想催快些,可放眼望去,前後左右全是晃眼的沙浪,連個影子都投不出,只得耐著性子跟在他身後,心裡暗盼這乾癟老頭別光會擺譜。

  就這麼磕磕絆絆走了兩三個時辰。天上一彎清冷月牙斜掛,才提醒少年已是深夜——在這連風向都難辨的沙海里,誰也掐不準時辰。

  老殷頭兒仍在前頭引路,邊走邊說:「方向沒錯,一直往西,估摸已深入百里。夜裡涼快,多趕點路;白天日頭毒,省著力氣要緊。」

  阿大仍記恨這老頭昨夜酒後吹牛,害自己當眾丟了臉,只當他此刻每句話都是放屁,能聽懂已是給面子。倒是伍六七,話少歸少,眼神卻燒得滾燙,盯著老殷頭兒一舉一動,像私塾里最認真的學生,生怕漏掉半個字、半分神。

  忽地,老殷頭兒猛地抬手,示意停步。接著深深吸了幾口氣,扭過頭時,嘴角壓都壓不住——滿是得意,「水!就在附近!」話音未落,便仰脖灌了一大口酒,喉結上下一滾,喜形於色。

  少年心頭一動,忽然想起家裡那個總把酒葫蘆挎在腰間的父親,也是這般,酒氣未散,笑意先到。

  老殷頭兒果然不是虛張聲勢。翻過一道高聳沙梁,一口青磚砌就的水井赫然在目。

  不止有水,還有間小屋,屋裡還亮著燈,有人。

  能在流沙里走這點路就撞見活水,老殷頭兒說,那是祖上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福氣不福氣,少年不敢斷言;他只覺這地方太乾淨,乾淨得不像真。

  小守捉郎伍六七卻早按捺不住,下午喝水最多的就是他——那隻七八斤裝的牛皮囊,眼下只剩淺淺一層水底,晃蕩得心慌。

  他眼巴巴望著,卻始終沒動,只等京城來的公子一聲令下,好第一個衝過去痛飲。

  可剛爬上沙丘,阿大冷不防伸手一拽,把他硬生生從馬上拖了下來。緊接著,老殷頭兒拽馬、阿大扒沙、連那素來舉止端方的公子也手腳並用滾下坡去,狼狽得全沒了體面。

  「那人帶刀?」沙丘背陰處,阿大壓低嗓子問正手忙腳亂套嚼子的老殷頭兒。

  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幾匹馬都極通人性,一聲不吭,任由擺布。老殷頭兒一邊勒緊籠頭,一邊嗤笑:「十有八九是馬賊。尋常百姓誰敢在這鳥不拉屎的地界安家?嫌命長?」

  少年沒插嘴,只悄悄伏身爬回沙丘頂,眯眼望向遠處那座小屋——不知用啥材料搭的,四根木柱支著,四周圍草蓆,頂上蓋草氈,簡陋得扎眼,在荒漠裡格外突兀。

  小屋緊挨水井,井口架著轆轤,拴著三匹駱駝。微弱燈火從門縫漏出,映出一個漢子抱著刀,斜倚在井沿上,也不知是睡死了,還是閉著眼盯梢。

  阿大貓腰蹭到少年身側,眯眼細看,低聲報:「目測一里開外。」

  「外面一個,屋裡幾個不好說。」

  「瞧這屋子,塞不下幾個。」

  「太遠,硬闖怕驚了蛇。」

  「繞路?」

  「繞遠路風險太大,節外生枝。」

  「我悄悄摸過去探探?」

  「不行!這地方光禿禿一片,連個沙丘、枯樹都沒有,人一露頭,立馬被盯死,連藏身的縫隙都找不到。」

  「總不能幹等下去——要是這群人真是馬賊,說不定早把莊苑的行蹤摸清了。」

  兩人語速飛快,字句像刀子般來回劈砍。話音未落,老殷頭兒已安頓好四匹馬,牽著伍六七匆匆趕來,兩人當即收聲,閉嘴如封。

  阿大顧慮的,少年心裡也拎得清。

  他向來心高氣傲,若無牽絆,這幾里沙地不過抬腳即至;可就怕莊苑正落在那伙人手上——自己莽撞闖去,稍有閃失,反倒把人往絕路上推。

  大漠浩蕩,空曠得令人心慌。天地之間唯余黃沙,一眼望出去十里無遮無攔,別說活人,怕是只蜥蜴爬過,都逃不過盯梢的眼睛。

  「把他們引過來。」伍六七開口。

  少年、阿大,連同向來悶頭不響的老殷頭兒,齊刷刷扭過臉,盯著這個平日幾乎不張嘴的小守捉郎。

  這孩子說話,倒真是一針見血。

  老殷頭兒哭喪著臉,百般不情願,卻還是被阿大拽過一匹大蒙野馬。阿大一把扯下籠頭嚼子,又狠揪幾撮馬尾毛——那馬吃痛長嘶,四蹄騰空,箭一般躥進夜色里。

  老殷頭兒眼圈一紅,真掉下淚來。

  「跑乏了自然認得歸途。」阿大拍拍馬臀,說得輕巧。

  自古以來,驛站就是王朝的血脈。

  戰時傳軍令,平日遞家書,大周尤重此道。三十年前西戎叛亂,北夷趁機南下劫掠,朝廷震怒,遂下令全國廣設驛所——百里之內必有一驛。

  傳聞當年一道聖旨,從西亳直發安東都護府,三千里路程六日抵達,自此民間便傳:「朝辭東海暮西域,驛騎疾如星火。」

  老殷頭兒是樓蘭驛站的驛長,專管這批烈性大蒙野馬。

  一匹匹送來時桀驁難馴,經他手調教數月,才變得溫順聽命。

  日日餵草梳毛、牽遛療傷,哪能沒感情?在他眼裡,這些馬就跟親兒子似的。

  這老頭打了一輩子光棍,如今眼睜睜看著愛馬被薅毛驚走,嘴上罵得凶,心裡早擰成了疙瘩。

  「你他娘的有病啊!薅它尾巴幹啥!」老殷頭兒跺腳吼道。

  阿大懶得搭理,那邊少年突然抬手——指尖微動,示意有動靜。

  小屋旁守夜的漢子倏然繃緊身子,霍然起身,目光如鉤掃視四野。

  他很快盯住遠處晃動的馬影,又死死盯住馬奔出的方向,眯眼細察片刻,猛地舉刀「鐺」一聲敲在木柱上。

  草蓆掀開一角,鑽出一人。

  兩人低語幾句,守夜漢子便邁步朝少年四人藏身之處走來;後出來的那人手已探入懷中,不知攥著什麼物件,眼睛牢牢鎖住前方同伴背影,隨時準備應變。

  大漠裡找塊石頭比登天還難,少年早跟伍六七討了塊碎銀,此刻緊緊攥在掌心,指節泛白。

  夜色濃得化不開,小屋漏出的那點燈火,只勉強勾出些模糊輪廓。隨著漢子越走越遠,月光昏黃,人影漸漸縮成一團晃動的暗影,任少年瞪裂眼眶,也只能瞧個大概。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心頭暗嘆:早知今日,當初真該咬牙練練弓箭。

  聽說習射先養目力,那些老獵手、神射手,夜裡盯飛蟲都清清楚楚,穿針引線更是信手拈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