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大炮歌
似乎是被徐升捶打桌子的動靜驚到，鄰座的幾位客人扭過頭來，主動和徐升等人說話。
徐升、徐汝聰之前就發覺鄰座客人有些面熟，但沒敢去認。
現在與之交談幾句後，終於認出來，原來是餘姚黃家的幾位子弟。
餘姚黃家，和江陰徐家一樣，也是在江浙地區頗有些名氣計程車紳家族。
這個家族在江南士林比較出名的人物，是二十多年前被閹黨奸佞迫害致死的黃尊素，其人名列「東林後七君子」，至今受到廣大東林復社人士的緬懷。
黃尊素之長子，也就是在座的黃宗羲，從徐升、徐汝聰口中得知了江陰徐家在奴變中的悲慘遭遇，有種物傷其類的感覺。
他和他的二弟黃宗炎，向徐升兄弟表達了親切的慰問和衷心的關懷。
兩人還提及了徐霞客，表達了對這位前輩的瞻仰，並且再次為大旅行家後人的不幸遭遇表示遺憾。
此外黃宗羲非常真誠地表示，兩家乃是世交，在捉拿兇手這件事情上，有什麼能幫上忙的，他們一定義不容辭。
徐升、徐汝聰表示了感謝，同時也投桃報李，提及黃尊素，對這位黃家前輩不懼閹黨淫威的高尚氣節，進行了讚揚。
總之，在把桌子並在一塊一陣商業互吹簡單聯絡了下感情之後，徐升才開始詢問黃宗羲的近況，以及前往應天府的來意。
「那可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吧。」插話的是黃宗懷，黃尊素的幼子。
徐升三人一臉意外地瞧著黃宗懷，只見這位硬擱這刷存在感的黃家小兄弟面容年輕，估摸著應該不到二十歲。
黃宗炎斥責了一下沒禮貌的小弟，又和徐升他們互相說了幾句場面話。
至於被噎了一下的黃宗羲，則是皺著眉頭瞥了一眼這位比自己少十多歲的幼弟，終於還是沒有說什麼，轉頭醞釀一下，繼續對徐家兄弟道，「前年夏，建奴渡江，南都陷落，我和晦木變賣家產，在家鄉起兵，建營世忠，以響應魯王。去年夏，建奴再次南侵，虜兵勢大無比，我軍難以招架，兵潰，魯王航海，於是我等又隨王完勛率殘軍遁入四明山中，結寨自守，且耕且屯，以待良機。」
黃晦木，也就是黃家老二黃宗炎樂呵呵地接著兄長的話道，「不曾想良機轉瞬而至，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聞了聖天子親帥王師順江而下一舉光復江南的大好訊息，這才連忙將義師解散，前來應天府，準備為朝廷效力呢。」
原來也是徹底覺得魯監國沒前途，於是打著轉而擁護正統天子的旗號，想要來這南京城謀官的，旁聽的李寄只是在心中默默道。
至於被二哥斥責過的黃宗懷，依舊本性難移，但也收斂了許多，僅僅只是在旁邊低聲嘟噥道，「哪裡是你們解散的？分明是因為你們所謂的義師擾民，惹急了山民，放火把寨子一燒，一幫烏合之眾沒了窩，就自行散夥回家了……」
聲音很小，徐家三人應是沒聽到，但鄰近著他的黃宗羲卻是都聽到了，他的臉色微變。
小弟這話，確實都是實話，但實話最是傷人，著實戳中了黃宗羲的傷口。
變賣家產召集家鄉子弟兵，嘔心瀝血矢志抗清，碰上清兵，被吊起來打就算了，連幾個前來尋釁滋事的山野村夫，也打不過，說出去實在是太沒面子。
當然外人在前，再對小弟不滿，也不好發作，於是黃宗羲只是狠狠瞪了黃宗懷一眼，以此來暗示他不要在外人面前公然拆自家的台。
相比於二哥，黃宗羲這個大哥明顯是更有點權威的，黃宗懷縮了縮頭，暫時閉上了嘴。
黃宗炎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面色如常，心中卻是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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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由於戰亂和變賣家產，餘姚黃家已經大不如前，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對於他們從事危險且耗費巨大卻徒勞無功的抗清事業，許多親人們也確實是頗有微詞。
畢竟是很有可能掉腦袋的事情。
他們餘姚黃家已經在戰亂中死了不少人了，能組織義軍做出救國的努力，相對來說已經算夠對得起大明朝了，差不多就得了，可不要跳的過歡，成了清軍眼中釘肉中刺，最終惹得滅族啊。
所幸他們帶兵打仗的能力限制了……，不對，應該是所幸現在王師居然這麼快就奇蹟般地打回來了，徹底消除了被清軍滅族的風險。
而且如今形勢改變，之前組織義軍抗清，哪怕沒有功勞總歸有些苦勞，以後大概也能算是個政治資本吧，想到這一點，還是讓人欣慰的。
但很多由奢入儉的親人比如小弟，相比於之前，生活還是很不如意，這種情況下，有些怨氣也是正常，這無可厚非，平常多教育教育就是了，黃宗炎這樣想著。
黃宗懷百無聊賴地看著兄長和徐家人繼續有禮貌地扯淡，感覺沒意思的很。
絲毫沒有興趣加入他們的黃宗懷，隨手撿起已經掉落在地上的那張報紙瞧了起來。
報紙上的文字，大多也無聊的很，突然，他在不起眼的隱秘角落版面，看到一首詩歌。
一首頗有意思的詩歌。
太有意思了，當場就把黃宗懷整樂了，以至於他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
「令弟何故發笑？」
徐升一臉疑惑地看著那位拿著自己那張沒看完的報紙在那傻樂的黃家小弟，向黃宗羲和黃宗炎發問道。
卻不曾想，黃宗羲二人還未回答，那疑似有些缺乏教養、有辱沒門楣之嫌的黃家小弟居然逕自口出粗鄙之語：「大炮開兮轟他娘……」
保持著極大的克制，黃宗懷完整地念完了這首詩歌，之後才坐在原處捧腹大笑，簡直要笑到抽搐。
其詩曰：大炮開兮轟他娘，威加海內兮歸還舊都，數英雄兮明世祖，安得巨鯨兮吞扶桑。
笑容也是會傳染的，眾人愕然一陣，居然也被帶動地笑了一下。
當然了，在座的都是體面人，沒有年輕的黃宗懷那麼輕浮，所以僅僅只是笑了一下而已。
「這是漢朝高皇帝的大風……，嗯，大炮歌？」黃宗炎打趣道。
「東施效顰罷了。」徐升現在怎能不知這大炮歌就是那張他沒看完的、令人很惱火的破報紙上刊載的，只見他說著話，漸漸激動起來，隨手脫帽露頂，舉手投足之間都是一種灑脫不羈、率性自然的氣質。
徐升一臉嚴肅地抨擊著報紙，「這種上不得台面的粗鄙打油詩，都能刊登上去，足見這什麼大明時報，果真就是個不入流的東西，管著這報紙的官兒們，也都是些腹為飯坑、腸為酒囊的文人！」
徐汝聰輕輕點頭，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充滿疑惑，「話說這明世祖是什麼說法？我大明那麼多列祖列宗之中，有這個廟號嗎？」
「世廟？」徐升尋思了一下，又搖頭道，「不對，我朝嘉靖皇帝的廟號是世宗，可不是什麼世祖。」
「我朝只有太祖，還有太祖追尊的四祖，以及後來世宗追尊的成祖，哪裡有什麼世祖？真是聞所未聞。」李寄非常肯定地道。
「威加海內兮還舊都……」黃宗羲眉頭緊蹙，直接挑明道，「看這上下文的意思，說的怕不是當今聖上。」
徐氏兄弟一副驚訝的表情。
「難道是朝中小人為皇上驚世的武功所震，有心溜須拍馬，才寫出了這種文字？」徐汝聰大膽猜測，「卻是由於胸無點墨，說不得連字都不認識，這才拍馬拍錯了位置，惹得貽笑大方。」
「世上真的會有這麼蠢的人嗎？」黃宗羲疑道。
「或許真有，畢竟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徐汝聰道。
「豈有此理！」徐升再次激動地捶打桌子，他憤怒地道，「在位天子安可有廟號？那些管報紙的官兒，真是太不像話了！我原以為他們只是酒囊飯袋尸位素餐罷了，卻不曾想居然荒唐到了如此地步，我等何其有幸，能遇到當今聖上這般能夠驅逐胡虜勘定禍亂的英明天子，可報社的那些奸人呢，居然公然刊登如此大逆不道的詩句，這不是在詛咒皇上嗎？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哥，你冷靜一下，我只是猜測，猜測。」徐汝聰拽著徐升的衣角道。
「哼，若是此事屬實，我一定要報官，治這幫奸人一個大不敬之罪，啊，禮儀綱常何在？這樣詛咒皇上，這樣不知感恩，還是個人嗎！」徐升聲音小了一下，但還是依然在咒罵，「說不定根本就不是人，是率獸食人的建奴奸細！是擾亂人心的奴諜！」
「其實上面有署名的。」已經停止抽搐的黃宗懷，此時說話的語氣，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說著他就把報紙遞過去，「你們絕對意想不到。」
徐汝聰接過報紙，頓時臉色大變。
「這和誰寫的有何關係？任誰寫出這樣的詩，都是大逆不……」
徐升一邊繼續說話，一邊接過堂弟遞過來的報紙，用他那充滿不屑的眼神去看，突然之間，他就彷佛被凍結一般，僵硬住了。
接著，李寄、黃宗羲、黃宗炎也都接過報紙，看清了這首大炮歌的署名。
眾人愕然良久。
愕然的同時，眼神中卻是都充滿了迷惑。
看著幾人不約而同地寫著「我不理解」四個大字的表情，黃宗懷很高興，想笑。
不過這次，他繃住了。
「咳咳……」徐升默默地把帽子戴到頭頂上，清了清嗓子後，他正色道，「我剛才又琢磨了一下，其實這首御製詩，表面來看似乎有點粗俗，可若是細細品味一下，還是頗有些文采的，尤其是這最後一句，安得巨鯨兮吞扶桑，完全可以與漢朝高皇帝的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相媲美，特別是這個巨鯨，這個吞字，你品，你們細細品味一下，是不是有一種撲面而來的恢弘龐大的氣勢，確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非得有大雄心大氣魄的大風流人物，方能作出這般句子！」
徐升這般說話的動機，是他聽說京城天子腳下，廠衛四布，若是直接罵皇帝，若是隔牆……，隔桌有耳，有可能會有些麻煩，甚至會有危險，比如被抓起來，但剛才話說的又滿，所以才想著來找補一下，如此的話，萬一四周有錦哥潛伏的話，也展現一下自己並不是那種謗譏市朝、指斥乘輿的反賊。
當然了，很明顯，在徐升看來，沒事罵一下朝廷官員，而且還是並沒有指名道姓地罵報社的那些奸佞官員，應當是很安全的。
要不然的話，他也就憋著不罵了。
卻不曾想這番話語之後，在場眾人都是一副難繃的表情，黃宗懷這個傢伙更是直接低頭掩面，可以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看見眾人表現，徐升感到有點難堪，心中也是有些後悔，剛才那話還不如不說呢，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哪有那麼多廠衛來監視他這樣的小人物？
言多必失，以後說話一定要深思熟慮。
「話說這扶桑是哪裡？」果然世上還是兄弟好，徐汝聰將話題岔開，也算是緩解了一些尷尬的氣氛，為徐升解了一下圍。
那位不同姓的叔叔表現也挺好，只見李寄認真地回答道，「所謂扶桑，乃是山海經裡面位於東方的古國名，或許是倭國。」
「倭國？」徐汝聰疑惑道，「倭國向來與我大明相安無事，皇上為何想要巨鯨吞倭國？」
「倒也不是相安無事。」李寄道，「五十年前，十幾萬倭寇大軍大舉入侵朝鮮，與我援朝的天兵多次大戰，一百年前，倭寇也是頻繁侵擾東南沿海，殺燒搶掠，無惡不作……」
「那也是許久之前的事了，作亂的倭寇怕是早已死絕，也無甚好說的。」徐汝聰道，「還是看看眼前的建奴吧。」
「我倒是覺得皇上詩中的這扶桑，可不是指的倭國，就是近在眼前的建奴！」深思熟慮之後的徐升言之鑿鑿。
徐升、徐汝聰之前就發覺鄰座客人有些面熟，但沒敢去認。
現在與之交談幾句後，終於認出來，原來是餘姚黃家的幾位子弟。
餘姚黃家，和江陰徐家一樣，也是在江浙地區頗有些名氣計程車紳家族。
這個家族在江南士林比較出名的人物，是二十多年前被閹黨奸佞迫害致死的黃尊素，其人名列「東林後七君子」，至今受到廣大東林復社人士的緬懷。
黃尊素之長子，也就是在座的黃宗羲，從徐升、徐汝聰口中得知了江陰徐家在奴變中的悲慘遭遇，有種物傷其類的感覺。
他和他的二弟黃宗炎，向徐升兄弟表達了親切的慰問和衷心的關懷。
兩人還提及了徐霞客，表達了對這位前輩的瞻仰，並且再次為大旅行家後人的不幸遭遇表示遺憾。
此外黃宗羲非常真誠地表示，兩家乃是世交，在捉拿兇手這件事情上，有什麼能幫上忙的，他們一定義不容辭。
徐升、徐汝聰表示了感謝，同時也投桃報李，提及黃尊素，對這位黃家前輩不懼閹黨淫威的高尚氣節，進行了讚揚。
總之，在把桌子並在一塊一陣商業互吹簡單聯絡了下感情之後，徐升才開始詢問黃宗羲的近況，以及前往應天府的來意。
「那可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吧。」插話的是黃宗懷，黃尊素的幼子。
徐升三人一臉意外地瞧著黃宗懷，只見這位硬擱這刷存在感的黃家小兄弟面容年輕，估摸著應該不到二十歲。
黃宗炎斥責了一下沒禮貌的小弟，又和徐升他們互相說了幾句場面話。
至於被噎了一下的黃宗羲，則是皺著眉頭瞥了一眼這位比自己少十多歲的幼弟，終於還是沒有說什麼，轉頭醞釀一下，繼續對徐家兄弟道，「前年夏，建奴渡江，南都陷落，我和晦木變賣家產，在家鄉起兵，建營世忠，以響應魯王。去年夏，建奴再次南侵，虜兵勢大無比，我軍難以招架，兵潰，魯王航海，於是我等又隨王完勛率殘軍遁入四明山中，結寨自守，且耕且屯，以待良機。」
黃晦木，也就是黃家老二黃宗炎樂呵呵地接著兄長的話道，「不曾想良機轉瞬而至，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聞了聖天子親帥王師順江而下一舉光復江南的大好訊息，這才連忙將義師解散，前來應天府，準備為朝廷效力呢。」
原來也是徹底覺得魯監國沒前途，於是打著轉而擁護正統天子的旗號，想要來這南京城謀官的，旁聽的李寄只是在心中默默道。
至於被二哥斥責過的黃宗懷，依舊本性難移，但也收斂了許多，僅僅只是在旁邊低聲嘟噥道，「哪裡是你們解散的？分明是因為你們所謂的義師擾民，惹急了山民，放火把寨子一燒，一幫烏合之眾沒了窩，就自行散夥回家了……」
聲音很小，徐家三人應是沒聽到，但鄰近著他的黃宗羲卻是都聽到了，他的臉色微變。
小弟這話，確實都是實話，但實話最是傷人，著實戳中了黃宗羲的傷口。
變賣家產召集家鄉子弟兵，嘔心瀝血矢志抗清，碰上清兵，被吊起來打就算了，連幾個前來尋釁滋事的山野村夫，也打不過，說出去實在是太沒面子。
當然外人在前，再對小弟不滿，也不好發作，於是黃宗羲只是狠狠瞪了黃宗懷一眼，以此來暗示他不要在外人面前公然拆自家的台。
相比於二哥，黃宗羲這個大哥明顯是更有點權威的，黃宗懷縮了縮頭，暫時閉上了嘴。
黃宗炎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面色如常，心中卻是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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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由於戰亂和變賣家產，餘姚黃家已經大不如前，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對於他們從事危險且耗費巨大卻徒勞無功的抗清事業，許多親人們也確實是頗有微詞。
畢竟是很有可能掉腦袋的事情。
他們餘姚黃家已經在戰亂中死了不少人了，能組織義軍做出救國的努力，相對來說已經算夠對得起大明朝了，差不多就得了，可不要跳的過歡，成了清軍眼中釘肉中刺，最終惹得滅族啊。
所幸他們帶兵打仗的能力限制了……，不對，應該是所幸現在王師居然這麼快就奇蹟般地打回來了，徹底消除了被清軍滅族的風險。
而且如今形勢改變，之前組織義軍抗清，哪怕沒有功勞總歸有些苦勞，以後大概也能算是個政治資本吧，想到這一點，還是讓人欣慰的。
但很多由奢入儉的親人比如小弟，相比於之前，生活還是很不如意，這種情況下，有些怨氣也是正常，這無可厚非，平常多教育教育就是了，黃宗炎這樣想著。
黃宗懷百無聊賴地看著兄長和徐家人繼續有禮貌地扯淡，感覺沒意思的很。
絲毫沒有興趣加入他們的黃宗懷，隨手撿起已經掉落在地上的那張報紙瞧了起來。
報紙上的文字，大多也無聊的很，突然，他在不起眼的隱秘角落版面，看到一首詩歌。
一首頗有意思的詩歌。
太有意思了，當場就把黃宗懷整樂了，以至於他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
「令弟何故發笑？」
徐升一臉疑惑地看著那位拿著自己那張沒看完的報紙在那傻樂的黃家小弟，向黃宗羲和黃宗炎發問道。
卻不曾想，黃宗羲二人還未回答，那疑似有些缺乏教養、有辱沒門楣之嫌的黃家小弟居然逕自口出粗鄙之語：「大炮開兮轟他娘……」
保持著極大的克制，黃宗懷完整地念完了這首詩歌，之後才坐在原處捧腹大笑，簡直要笑到抽搐。
其詩曰：大炮開兮轟他娘，威加海內兮歸還舊都，數英雄兮明世祖，安得巨鯨兮吞扶桑。
笑容也是會傳染的，眾人愕然一陣，居然也被帶動地笑了一下。
當然了，在座的都是體面人，沒有年輕的黃宗懷那麼輕浮，所以僅僅只是笑了一下而已。
「這是漢朝高皇帝的大風……，嗯，大炮歌？」黃宗炎打趣道。
「東施效顰罷了。」徐升現在怎能不知這大炮歌就是那張他沒看完的、令人很惱火的破報紙上刊載的，只見他說著話，漸漸激動起來，隨手脫帽露頂，舉手投足之間都是一種灑脫不羈、率性自然的氣質。
徐升一臉嚴肅地抨擊著報紙，「這種上不得台面的粗鄙打油詩，都能刊登上去，足見這什麼大明時報，果真就是個不入流的東西，管著這報紙的官兒們，也都是些腹為飯坑、腸為酒囊的文人！」
徐汝聰輕輕點頭，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是充滿疑惑，「話說這明世祖是什麼說法？我大明那麼多列祖列宗之中，有這個廟號嗎？」
「世廟？」徐升尋思了一下，又搖頭道，「不對，我朝嘉靖皇帝的廟號是世宗，可不是什麼世祖。」
「我朝只有太祖，還有太祖追尊的四祖，以及後來世宗追尊的成祖，哪裡有什麼世祖？真是聞所未聞。」李寄非常肯定地道。
「威加海內兮還舊都……」黃宗羲眉頭緊蹙，直接挑明道，「看這上下文的意思，說的怕不是當今聖上。」
徐氏兄弟一副驚訝的表情。
「難道是朝中小人為皇上驚世的武功所震，有心溜須拍馬，才寫出了這種文字？」徐汝聰大膽猜測，「卻是由於胸無點墨，說不得連字都不認識，這才拍馬拍錯了位置，惹得貽笑大方。」
「世上真的會有這麼蠢的人嗎？」黃宗羲疑道。
「或許真有，畢竟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徐汝聰道。
「豈有此理！」徐升再次激動地捶打桌子，他憤怒地道，「在位天子安可有廟號？那些管報紙的官兒，真是太不像話了！我原以為他們只是酒囊飯袋尸位素餐罷了，卻不曾想居然荒唐到了如此地步，我等何其有幸，能遇到當今聖上這般能夠驅逐胡虜勘定禍亂的英明天子，可報社的那些奸人呢，居然公然刊登如此大逆不道的詩句，這不是在詛咒皇上嗎？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哥，你冷靜一下，我只是猜測，猜測。」徐汝聰拽著徐升的衣角道。
「哼，若是此事屬實，我一定要報官，治這幫奸人一個大不敬之罪，啊，禮儀綱常何在？這樣詛咒皇上，這樣不知感恩，還是個人嗎！」徐升聲音小了一下，但還是依然在咒罵，「說不定根本就不是人，是率獸食人的建奴奸細！是擾亂人心的奴諜！」
「其實上面有署名的。」已經停止抽搐的黃宗懷，此時說話的語氣，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說著他就把報紙遞過去，「你們絕對意想不到。」
徐汝聰接過報紙，頓時臉色大變。
「這和誰寫的有何關係？任誰寫出這樣的詩，都是大逆不……」
徐升一邊繼續說話，一邊接過堂弟遞過來的報紙，用他那充滿不屑的眼神去看，突然之間，他就彷佛被凍結一般，僵硬住了。
接著，李寄、黃宗羲、黃宗炎也都接過報紙，看清了這首大炮歌的署名。
眾人愕然良久。
愕然的同時，眼神中卻是都充滿了迷惑。
看著幾人不約而同地寫著「我不理解」四個大字的表情，黃宗懷很高興，想笑。
不過這次，他繃住了。
「咳咳……」徐升默默地把帽子戴到頭頂上，清了清嗓子後，他正色道，「我剛才又琢磨了一下，其實這首御製詩，表面來看似乎有點粗俗，可若是細細品味一下，還是頗有些文采的，尤其是這最後一句，安得巨鯨兮吞扶桑，完全可以與漢朝高皇帝的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相媲美，特別是這個巨鯨，這個吞字，你品，你們細細品味一下，是不是有一種撲面而來的恢弘龐大的氣勢，確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非得有大雄心大氣魄的大風流人物，方能作出這般句子！」
徐升這般說話的動機，是他聽說京城天子腳下，廠衛四布，若是直接罵皇帝，若是隔牆……，隔桌有耳，有可能會有些麻煩，甚至會有危險，比如被抓起來，但剛才話說的又滿，所以才想著來找補一下，如此的話，萬一四周有錦哥潛伏的話，也展現一下自己並不是那種謗譏市朝、指斥乘輿的反賊。
當然了，很明顯，在徐升看來，沒事罵一下朝廷官員，而且還是並沒有指名道姓地罵報社的那些奸佞官員，應當是很安全的。
要不然的話，他也就憋著不罵了。
卻不曾想這番話語之後，在場眾人都是一副難繃的表情，黃宗懷這個傢伙更是直接低頭掩面，可以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看見眾人表現，徐升感到有點難堪，心中也是有些後悔，剛才那話還不如不說呢，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哪有那麼多廠衛來監視他這樣的小人物？
言多必失，以後說話一定要深思熟慮。
「話說這扶桑是哪裡？」果然世上還是兄弟好，徐汝聰將話題岔開，也算是緩解了一些尷尬的氣氛，為徐升解了一下圍。
那位不同姓的叔叔表現也挺好，只見李寄認真地回答道，「所謂扶桑，乃是山海經裡面位於東方的古國名，或許是倭國。」
「倭國？」徐汝聰疑惑道，「倭國向來與我大明相安無事，皇上為何想要巨鯨吞倭國？」
「倒也不是相安無事。」李寄道，「五十年前，十幾萬倭寇大軍大舉入侵朝鮮，與我援朝的天兵多次大戰，一百年前，倭寇也是頻繁侵擾東南沿海，殺燒搶掠，無惡不作……」
「那也是許久之前的事了，作亂的倭寇怕是早已死絕，也無甚好說的。」徐汝聰道，「還是看看眼前的建奴吧。」
「我倒是覺得皇上詩中的這扶桑，可不是指的倭國，就是近在眼前的建奴！」深思熟慮之後的徐升言之鑿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