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你現在還能下館子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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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州女真老巢位於山海關東,故又稱東虜,而那扶桑據說也是在東邊,所以余以為這御製大炮歌中的扶桑,就是代指東虜。」徐升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這一代指,妙啊。」徐汝聰拍手稱讚道,接著他的發言愈發徐升化。

  「有了這一代指,余以為與漢高皇帝過為平朴的大風歌相比較,皇上這首御製大炮歌明顯就要更勝一籌了,正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而且最後這句,尤其彰顯了皇上消滅建奴的決心,我越品,越是能品出當今聖天子那種氣吞山河的英雄氣概,真不愧是太祖成祖的嫡系子孫。」

  徐升朝徐汝聰投來感激的目光,感謝兄弟和他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這樣哪怕丟人,也不是他一個人現眼。

  而是大家一塊丟人現眼。

  正因此,似是徐家人的李寄不禁緩緩搖了搖頭。

  哪怕心裡覺得徐家兄弟前倨而後恭,言行令人發笑,但黃宗羲、黃宗炎都是較為穩重的人,看破不說破,並不會公然嘲笑他們。

  但年輕氣盛的黃宗懷就不一樣了,他接下來的舉動,就和那個童話故事中指出皇帝的新裝其實不過就是空氣的小孩一樣。

  只見他在樂完了之後,抬起頭來,一臉鄙視之色,他有話直說道:「什麼英雄氣,可笑至極,這就是個打油詩,不對,連打油詩都算不上,一文不值!就因為這是皇上作的,到你們嘴裡就變成千古名作了?我看你們兄弟倆,分明就是你們所貶斥的那種阿諛奉承的小人,還厚顏在這賊喊捉賊?無恥!」

  黃宗懷這般直言不諱,著實就是真讓徐家兄弟難堪了,二人臉上都呈現出尷尬之色,他們其實也知道黃宗懷指責他們的言語,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但他們徐家現在已經沒剩多少人,他們是徐家為數不多的種子,家族傳承是他們的責任,為了肩負起這個責任,他們日常需要謹慎行事,而謹慎行事就是知道什麼人是他們招惹不起的,然後不去招惹並儘可能討好。

  「孝先!」黃宗羲和黃宗炎在驚訝之後,齊聲打斷小弟繼續瞎說大實話。

  再過兩年就不惑的黃宗羲,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那個出袖中錐刺許顯純、當眾痛擊崔應元拔其鬍子歸祭父靈的「忠臣孤子」了,此時的他,已經被歲月磨平了許多稜角,變得相對圓滑了許多。

  哪怕現如今江陰徐家遭逢大難,遠不如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關係還在那裡,兩家都是在江南這塊混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他並不想就這樣和徐家結怨。

  二哥黃宗炎則是為小弟的無禮行為表示歉意,徐升兄弟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他們也還是表現的比較客氣,嘴上大度地表示不在意,一副肚子裡能撐船的大氣模樣。

  黃宗羲很氣憤,嚴厲訓斥了小弟一番,最後要求黃宗懷親自為自己的無禮行為道歉。

  從始到終,黃宗懷都一聲不吭,大哥讓他賠禮道歉,他也保持沉默,眼神中透露著倔強。

  子不教,父之過,但黃尊素早死,長兄如父,黃宗羲覺得自己沒有擔負起長兄的責任,有心教育黃宗懷一頓,好讓他長長記性,但看到黃宗懷那副倔頭倔腦的樣子,彷佛讓他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想他黃太沖忠良之後,師從蕺山先生劉宗周,才識宏博雅量高致,然而卻是屢屢科場失意,黃宗羲私下裡分析失敗原因,除了那個不合理的破科舉制度有大弊端這個最主要的原因之外,他年輕時候太過氣盛不肯摧眉折腰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遙想當年,父親就是因為剛正不阿敢於說真話才遭了閹黨奸佞的毒手,到了我們兄弟這裡,簡直又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就是我們黃家人的宿命嗎?

  過剛易折,過剛易折啊。

  想起來音容宛在的黃尊素,黃宗羲不知不覺對小弟的態度也軟了下來,但在要求他賠禮道歉這件事情上,他還是不讓步,這也是為他好,做人再剛直也要多少懂得人情世故,可不能一點也不懂啊。

  處於大哥逼迫之下的黃宗懷,一直在保持沉默,終於他在沉默中爆發了。

  「我沒錯!」黃宗懷斬釘截鐵地道,「此二人就是小人!就是小人!就是小人!」

  徐升和徐汝聰臉上的表情愈發精彩。

  黃宗羲怒道,「你這是要和大哥我打擂台?」

  「我今天不為別的,就為壓壓這兩個無恥小人的氣焰!」黃宗懷指著徐家二人,激動道。

  接下來他的言語愈發激烈,「想我黃家世代忠良,先祖山谷公更是詩家宗祖,流芳百世,家世顯赫,而徐家呢,祖上就是科舉舞弊之徒,家風不正,如今遭了大難,也是遭了報應,活該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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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著黃宗懷不依不饒,直接搬出其先祖黃庭堅來貶低自己先祖徐經,並說出往他們傷口上撒鹽的話,徐升和徐汝聰也是明顯動了氣。

  徐汝聰還在辯解弘治己末年其先祖徐經和友人唐寅的所謂科舉舞弊案,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冤案,江南士林無人不知這是冤假錯案,你們黃家的無禮之徒,拿出來這種已有公論的陳年舊事作甚?

  而更加激進的徐升氣急之下,已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開始在言語中辱及黃家的先人。

  自家先人被辱,黃宗羲和黃宗炎也無法置身事外說和了,他們也被迫加入戰場,戰爭規模進一步擴大。

  總之,得益於黃宗懷這個年輕人在其中興風作浪、推波助瀾,到了這一步,矛盾已經徹底激化,兩個衰敗的家族終於還是到了撕破臉的地步。

  至於李寄,則如同鄰桌的那些吃瓜群眾一般,不加入戰場,只在旁邊默默地瞧著兩家唇槍舌劍。

  兩家就各種話題進行爭吵,面紅耳赤,最後竟又扯回到明世祖的御製大炮歌上。

  「當日王師收復應天,當今聖上即興所吟誦的鐘山風雨起蒼黃一詩,氣概何其雄偉,早已傳遍江南,由此看來,皇上卻有詩才,其才華比之汝等先祖黃庭堅都猶有過之,你們這些不肖子孫,連先祖的皮毛都未學到,如何就敢對皇上新作的大炮歌說三道四?」

  正氣凜然的徐升,非常自然地就占據了維護皇帝聲名的綱常道德高地,以此來讓自己占據不敗之地。

  「那詩確實還行,但八成就是皇上抄的,大炮歌這種不上檔次的,才是他的真實水準。」黃宗懷一口咬定,「皇上的確能征善戰,武功頗盛,然既能做出大炮轟你娘這種粗鄙無文的東西,說明其文才是不值得恭維的,說不得果真就是市井中傳言的那種自幼失學從未讀書,連字都認識不全。」

  他的邏輯很合理,如果一個人平常寫詩都很粗鄙無文,甚至狗屁不通,卻突然做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詩,那大機率就是不知道從哪抄的,而且皇帝權力極大,他若是硬想要附庸文雅的話,也不會缺少文人寫詩讓他抄,這個推測很合理。

  「你說什麼?居然敢誹謗聖上?」

  前邊桌子的一個客人突然轉過身來,指著黃宗懷,厲聲訓斥道:「你現在還能下館子吃飯,還能留祖宗的衣冠和頭髮,不都是多虧皇帥率兵驅逐濁虜嗎?」

  黃宗懷定睛一看,說話的這人面龐白淨,但眉眼頗有英武之氣,而且頭髮頗厚重,顯然從沒留過辮,說話口音明顯也是廣東那邊的,同桌的幾個人衣著雖也都和平民百姓無疑,黃宗懷還是能感受到一種軍旅中人的氣質,再加上「皇帥」這種聽上去很不倫不類的稱呼,他很快判斷這應該是個從南邊過來的廣東兵,看那模樣,或許還是個軍官什麼的。

  雖然年輕氣盛,但黃宗懷卻無意與丘八爭吵,因為他知道這些丘八和通常動嘴不動手計程車子不一樣,暴力傾向嚴重的很,而且多是不講理的,吵急眼了怕不是要叫上同伴合起來伙來揍他,那可招架不過。

  於是,黃宗懷打算置之不理,氣定神閒地拿起碗喝了口水,只是以無視來表達蔑視,可樹欲靜而風不止,在黃宗懷喝茶的功夫,那軍官就罵罵咧咧地朝著他衝來,氣勢洶洶。

  此等形勢之下,黃宗懷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慌張。

  黃宗懷為何不慌?

  因為還沒來得及慌,正在喝水所以毫無防備的他,臉上就挨了一記重拳。

  那拳頭帶著狠勁,砸在黃宗懷的顴骨上,力道猛得讓他整個人跌倒在了地上,手裡的碗也沒抓穩,哐當一聲撞在身側的桌沿,然後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多片。

  潑灑出來的水,有一部分澆在跌在地上的黃宗懷身上,再混著臉頰傳來的鈍痛,此時的黃宗懷,整個人都是懵的,但還是下意識地嘗試站起來。

  現場目睹這一切的黃宗羲、徐升等人也是一臉震驚。

  黃宗炎匆忙過去扶起一時沒站起來的黃宗懷。

  黃宗羲則是先將兩個兄弟護在身後,再上前理論道,「你這莽夫,怎可一言不合就動手打人?」

  「打的就是爾等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趙仲篪道。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我?」黃宗羲滿臉難以置信。

  「謗譏於市朝,是為不忠;對子罵父,是為不孝……」

  只這兩句,就把黃宗羲氣笑了,他忍不住用陰陽怪氣打斷了趙仲篪繼續說下去,「原來是皇子啊,那可真是我等有眼無珠,衝撞冒犯了,只是卻不曾聽聞當今聖上有你這麼大的兒子。」

  「那你可是承認剛才你等剛才在誹謗君父了?」趙仲篪義正辭嚴道,「這可是欺君罔上,是大不敬之罪!」

  「趙哥和這些反賊廢什麼話?揍他狗日的。」李二狗一邊捋袖子,一邊走上前來,而後招呼身後的王墩子道,「墩仔,你上去踹這酸丁兩腳,用點勁,別丟份,打壞了咱兜著。」

  王墩子得令後,飛快衝上前去,朝著黃宗羲胸口,飛起窩心腳,只一招就把黃宗羲踹翻在了地上,不能再起。

  「一腳,足矣。」王墩子轉身朝李二狗抱拳道。

  「好樣的,很有精神!」李二狗一臉滿意地點頭讚揚道。

  「兜什麼兜?」旁邊的趙仲篪和李二狗說話,「按照軍法,咱們這是見義勇為、正當防衛,不僅無過,說不得還有獎賞。」

  「只要別出人命,單單打這幾個狂徒一頓,教訓一番,保准無事的,就算官司打到軍法官那裡,說清前因後果,也是我們有理。」李大虎也附和道。

  「對對對,我們有理。」李二狗看到大哥他們兩個內行人都這麼說,也徹底放下心來。

  倒在地上的受害者黃宗羲,聽著趙仲篪等人的話,心中更是惱火至極。


  可惱火歸惱火,黃宗羲被踹之後,胸口疼的厲害,不想,也不能多說什麼,只是繼續在地上躺著,先緩緩。

  黃宗炎放下小弟,上前檢視大哥傷勢,恢復一些元氣的黃宗懷也不敢站起來,只是坐在地上,帶著哭腔叫道,「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我要報官,我要報官……」

  此時此刻,這裡已經成為了全場的焦點,周圍的食客以及其他無關人等,已經聚攏了一圈,生活太平淡無聊了,大伙兒都想著瞧瞧熱鬧。

  徐升和徐汝聰則是早已經拉著李寄,離開了聚光燈下,隱藏入人群當中,徹底偽裝成了吃瓜群眾的一部分。

  因為是一邊倒的互毆,倒也沒對店內設施造成太多破壞,也就是打碎了幾個碗碟。

  掌柜和店裡的夥計過來檢視情況,發現趙仲篪、王墩子這伙打人者既沒有將餘勇追窮寇,也沒有逃走,而是繼續吃飯,便上前與之交涉。

  看到這伙蠻橫的客人沒有繼續動手毆打掌柜和夥計,衝突明顯沒有再繼續下去的趨勢,圍觀群眾中的很多人難掩失望之色,紛紛離去。

  「欺人太甚,我要報官……」黃宗懷照舊坐著地上覆讀著,只是隨著人群漸漸散去,他的聲音相比之前小了很多,也許再說幾句就不說了。

  黃宗炎忙著照料黃宗羲,把小弟放在一邊,任由他發泄憤恨,沒有多做理會。

  趙仲篪他們幾個則是和店家拉扯,可能是在交流協商關於打壞的碗碟的賠償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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