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徐霞客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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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城中,市井繁華地帶的一個酒樓當中,由於正值飯點,前來進食的客人不少,店中一片喧囂,很熱鬧紅火的樣子。

  裡面圍坐在一張桌子周圍的兩個衣著直身頭戴方巾一副讀書人打扮的年輕士子,明顯沒有嚴格遵循至聖先師孔夫子食不語寢不言的教導,而是一邊吃飯,一邊有一嘴沒一嘴地說著話。

  「在音,你來瞧瞧這最新的官報。」

  徐升一臉憤懣之色,他重重地放下筷子,然後將方才隨手買過來以備吃飯時候看的報紙遞給身旁的堂弟徐汝聰。

  在徐汝聰過目的時候,徐升很生氣地道:「我本以為這據說是朝廷發行的官方報紙,權威的很,上面應該必有高論才對,沒想到第一眼看到的這篇文章,其中就儘是些造謠生事的言語!」

  看著看著,徐汝聰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起來,他一字一句地念道:「……奴多腹坎無食,膝踝無裙,臀背無完肌膚,奴女未配壻,蚤破其瓜,婦未耦子,先割其鮮,主婦妒,則有鍛椓陰私,薙毛縫皮,丑痛之聲,流聞於外。」

  念完一段,徐汝聰不能再往下念,他實在繃不住了,皺著眉頭對他堂哥吐槽道:「啊,這些東西,都是從哪些小說筆記上抄過來的?也太能編了吧,一看就是那些寫不入流小說的窮酸措大,單憑一個腦袋幻想出來的東西,也能信?」

  徐升怒道:「哼!朝中那些發行報紙的賊胚殺才,不僅信了,還堂而皇之地寫到這報紙上,廣告天下,在天下士民面前,給那些忘恩負義的叛奴賊仆王八蛋張目站台,朝廷的臉面都讓他們丟乾淨了!」

  只是因為一篇描繪奴僕慘狀的文章,徐升、徐汝聰這對堂兄弟,對於大明時報這個朝廷官方報紙的信任度就下降到了冰點,這自然是有原因的,因為他們江陰徐家,就是在之前的奴變中大為受害的家族。

  徐汝聰包括爹娘及其三個哥哥在內的全家親人都在奴變中遇害。

  而徐升稍好一點,他和母親一起逃出來了,但其他親人也都被害,家裡房子都被燒成平地。

  「或許真有其事呢。」

  坐在兩人對面的,另外一個看上去稍年長面容更滄桑些的讀書人,因為剛才一直在忙著專心乾飯,所以沒有說話,現在,他終於第一個吃完了飯,仔細舔乾淨碗後擦了擦嘴,然後隨口說道。

  徐升不滿地瞧向李寄,哪怕脾氣略有些暴躁,但他也不好直接發火,這李寄,雖然姓李,其實卻是他叔祖徐弘祖的兒子,雖然是庶子,但輩分總歸是比他們兩個高,按血緣關係應該叫叔的。

  至於他們那叔祖徐弘祖,其人號霞客,自然就是窮盡一生走遍大江南北在整個天下範圍內也頗為有名的大旅行家徐霞客了,而他們兩個,則是徐霞客大哥徐弘祚的孫子。

  除了李寄這個庶出堂叔之外,徐霞客的嫡親兒子,據徐升和徐汝聰所知,早已經被那些作亂的賊仆殺害,叔祖倒是有兩個孫子還倖存下來,但是還很年幼,撐不起門面。

  想起來自己家族遭遇的禍事,徐升眼神中充滿仇恨,他冷笑道:「確實真有,不僅如此,還有剖腹、挖心、掏肝、開水澆,這可都不是那種厚顏無恥的文人瞎編的,而是我親眼看到過的了,只不過做這些事的,都是那些活該殺千刀的叛仆惡奴,他們的手段,真是能和屠城的韃子相提並論。」

  「話說回來,主人家也確實可能真有虐待奴僕之事。」在座三人中最年輕的徐汝聰,倒是比堂哥更早冷靜下來,稍加思考之後,略微改了一下口。

  不過徐汝聰接著又道:「但那種慘礉之主,肯定是百里無一的,畢竟若是這般苛刻虐待奴僕,在士紳中也不會有什麼好名聲的,大多主人家,都是詩書傳家、讀聖賢書計程車人,深明大義,並不會太過苛待奴僕,尤其最親信的哪些家奴,更是稱得上衣食無憂,仗著主人家的勢力,平常市井之中無人敢招惹,說是榮華富貴都不為過,報紙上拿這種極罕見的事情說事,說白了其實就是拉偏架,在存心包庇那些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的賊人,為那些惡人說話,這是打的什麼壞心思?」

  「大抵是報社有人收了賊奴的髒銀,那些叛仆可是趁亂搶了不少錢財,正好用於賄賂那些貪鄙成性的狗官。」徐升猜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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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實不是很能理解,這個從廣東打回來的大明朝廷,為什麼會如此明顯地偏袒那些無惡不作的叛仆,你又不是打陝西過來的那些十惡不赦的流寇,你是三百年的正統王朝啊,應當清算那些趁著國難作亂的殺人犯、放火犯、搶劫犯、強姦犯……,維護社會秩序、安定士民人心才對嘛。

  徐升自顧自判斷道:「當今聖上能征善戰,曉暢軍事,有太祖成祖之風,但即使聖君在上,朝中也難免有奸臣蒙蔽聖聽……」

  徐汝聰覺得這個判斷很合理,他也點頭道:「過去二十年,闖賊獻賊為禍天下,期間可是殺了好多藩王,就是說那桂藩,也就是皇上在潛邸的時候,其就藩之地,似乎是衡州來著,就被獻賊攻下過,皇上好幾個兄弟都死在戰亂之中,這些叛仆和闖賊獻賊是一丘之貉,都是些惡貫滿盈之人,按理說,皇上與之也有深仇大恨,確實不該偏袒縱容這些賊人,而朝中奸臣就難說了。」

  二人雖然不滿,但言語中的確不敢正面反對大明皇帝,尤其是朱由桹這種明顯看上去很能打仗、很會殺人的馬上天子,於是自然而然地就進入到皇帝本意是好的、朝中有奸臣的經典正規化當中去。

  談起來奴變,又想起自家被搶劫的大量錢財,還有慘死的家人,難免感到非常心痛,簡直如同刀割一般,說到後邊,徐升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想我徐家,乃是江陰有名的賢良世家,平常修橋鋪路、樂善好施,江陰縣的每座廟裡,都有我徐家捐錢重塑的神像,江陰縣的每個窮苦鄉民,都吃過我家施捨的善糧,卻不想遇到亂世,卻是遭此厄運,這可正如話本小說講的那句話,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啊……」

  李寄在旁邊聽著,他覺得自己也是江陰縣的窮苦鄉民,但是回憶一下,似乎並沒有吃過徐家施捨的善糧。

  「唉,殺人放火金腰帶,此言實在不虛。」徐汝聰也感嘆道,「那些聚眾成匪的叛仆們,頗有一些人搶夠了錢財,看到當時韃子勢大,轉眼就投了韃子,給韃子帶路,江陰屠城可是有他們的一份功勞,最可惡的是,現在我大明王師打回來了,那些叛仆們見風使舵,又搖身一變,成了所謂的義軍,朝廷被他們欺騙,也沒有嚴格處置他們。」

  大概是感受到了剛才自己隨口插話後大侄子的不滿,在此之後,李寄始終一邊摸著肚子,享受著這種填飽肚子的美妙感覺,一邊默默聽著兩位侄子說話,期間沒有再多說話。

  其實他不是和徐升徐汝聰二人一塊來應天府的,只是到了京城之後碰巧遇到,說起來這可實在是太巧了。

  雖然他都不姓徐,但或許是因為徐家遭逢大變,現在也沒幾個男丁了,所以兩個侄子與他異鄉相逢之後,對於他也感到很稀罕,願意請他吃飯。

  正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徐家雖然在奴變中大受打擊、元氣大傷,但依舊不是李寄這種從小和母親一塊被驅逐出徐家自力更生艱苦創業的窮鬼能比得上的,所以李寄也欣然應允,並且在飯店中沒有客氣,大吃特吃。

  吃人嘴短,再加上他這個假徐家人,在正兒八經的徐家人面前,身份確實有那麼一點尷尬,因此,雖然他對徐升徐汝聰的話有些不認同的地方,卻也沒有直接指出。

  「叔,此頓可吃好了?」

  「好好好。」李寄如此回復徐汝聰道,他一臉滿意,在老家隱居,他都不怎麼能吃得飽,而京城米貴,白居更是不易,這次確實是他近日來吃的最飽的一回,除此之外,徐汝聰能稱呼他為叔,也是有點令他心裏面受用。

  「叔,你到南都所為何事?還沒和我們說呢。」

  徐汝聰又問道,他對李寄這位庶出之堂叔的態度,是頗為和善的,一方面是因為確實有血緣關係,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位堂叔頗有才華,稱得上博學多文,在家鄉也是很有些才名的。

  同為讀書人,徐汝聰知道李寄母親因為得罪了大婦,被從徐家驅逐出去之後,經濟狀況並不好,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堅持讓兒子讀書,並且培養出來的李寄還頗有才學,實在難得,這是值得他敬佩的。

  徐升也直言道:「我們兄弟二人前來應天,就是想著聯絡家中舊識,看看能否早日拿下群凶,為我徐家報仇雪恨,我徐家如今人丁凋零,若是你有閒,可以和我們一塊追兇。」

  聞言,李寄微微一怔,他聽出徐升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委婉地表示他可以回歸徐家?

  想當年,他這個棄子,也是做過回歸徐家的嘗試,但是當時徐家家大業大,規矩很嚴,其宗族禮法,是難以容忍他這種被逐的人歸宗認祖的,現在徐家在動亂中死了好多人,敗落下來,宗族禮法想必也是會鬆動……

  李寄微微有些意動,但也就是一瞬間罷了,少年時期回歸徐家被無情拒絕的記憶,讓他刻骨銘心,對此他早已經不再奢望。

  嘆了口氣,李寄道:「不瞞兩位賢侄,江陰抗虜已經過去兩年有餘,猶記得當初破城之後,城中義民被屠戮極重,端的是一個人間地獄,兩年多以來,我隱居山上,盡力收集江陰殉國義士事跡,為的就是不要讓後人遺忘這些義士。」

  聽到此處,同為江陰人清楚知曉江陰守城何其悲壯的徐升兄弟,也頓時有些肅然。

  李寄繼續道:「如今王師北還,江南光復,我也是已經將義士事跡基本整理成筆記,這番前來京城,就是想要將筆記公布出來,以便讓這些義士事跡廣為人知,從而激勵人心。」

  其實這只是李寄前來京城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他覺得不適合和兩位侄子說出來,於是藏在了肚子裡面。

  徐汝聰道:「閻、陳、馮三公官職微末,卻是率領闔城百姓,抵禦韃子大軍三月,慷慨悲愴,世所罕見,確實值得後人紀念,唉,江陰保衛戰時候,我徐家恰逢大變,無暇參與,不然我們也是要出力的。」

  「都是那些該死的賊奴所致!」徐升繼續將鬥爭矛頭指向那些殺他全家的可惡叛仆,將他們和闖賊這種遺臭萬年的巨寇聯絡起來,「正所謂懲惡揚善,殉國的忠義之士的確是要褒獎的,但那些作亂的叛仆,朝廷也是應當嚴厲處置,要知道他們作亂的時候,闖賊也正是勢大的時候,賊胚王八蛋們可是對闖賊翹首以盼呢,爭著給闖賊帶路,當真就是一丘之貉。」

  「在理。」徐汝聰附和道:「說起來建奴之所以能以遼東一隅之地禍亂天下,還不是闖賊獻賊那些天殺的流寇在關內幫的好忙?」

  李寄作為徐家棄少,既和徐家這種大族有親緣關係,又是底層知識分子,生活窮困貼近底層百姓,這種身份使得他的視角相對全面一些,按照他的視角,只能說這種社會秩序崩壞的時期,無論上下,都有極端和過激的行為,都有濫殺無辜的情況,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他實在不好評價誰對誰錯,只能說這是沒有秩序的錯誤,唯一期望的,就是大明官軍早日驅逐建奴,結束戰亂,讓社會恢復安定。

  「李自成和張獻忠已經斃命,二賊的餘部,據說也是受朝廷招安,以後也是要打韃子,闖獻之亂已經結束,如今建奴才是大敵,以前的事就不要再說了。」最後李寄只是對二位侄子如此說道。

  徐汝聰撇了撇嘴,感慨道:「唉,殺人放火受招安,此言果然不虛。」

  「一招安,這些應該千刀萬剮的賊人,所做的惡事就一筆勾銷了,那些被賊人殺害的無辜百姓,就這樣討不到公道了麼?」

  徐升緊握拳頭,捶打一下桌子,咬牙切齒地繼續道:「別人我們管不著,反正我徐家的公道,是一定是要討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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