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講個故事
這其實是一個李越多年以前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故事。
他現在覺得，把這個故事講給劉雲舒聽，或許對她會有某種程度的啟發作用。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女人，她出生在最後一個封建王朝的貴族人家，按照她們那個朝代的規制，她們家還是個有爵位的家族，所以她一出生就是一個「格格」。
出生在這樣一個地位崇高富貴人家，在當時的人們看來，實實在在是「命好」：從一出生開始就有著高貴的身份，周圍有奶媽丫鬟伺候著，家裡似乎有花不完的錢財，她長大以後肯定也是貴人，她的一生都是可以無憂無慮的。
可惜的是，到她出生的時候，整個國家的局面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先是王朝被推翻了，連皇帝都被趕出了皇宮。
此後過了將近二十年，這位最後的皇帝又在他們祖宗的發祥之地重新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國家」，而且那也不過是因為日本侵略者的需要才『被』成立的，所以這個後來成立的小國也被世人稱作「偽滿洲國」。
但是不管怎樣，當時的她們家還是有頭銜的貴族，她的父親也通過一個親戚謀了個不大不小的差事，薪水雖然不是很高，但憑著家族積攢下來的底子，她們家的日子還是過得不錯，依然衣食無憂，她也依然無憂無慮。
跟著父母去東北的時候，她才是四、五歲大，也是幾乎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只知道有奶媽和丫鬟可以陪著她滿院子跑，夏天可以採花追蝴蝶，冬天可以去院子裡堆雪人、打雪仗。想要什麼、吃什麼，只要自己說一聲，馬上就會有了，過的依然是天堂般的日子。
十幾年後，就在她剛剛讀完了中學的時候，日本侵略者戰敗投降了，那個偽滿洲國也不復存在了。
那些昔日裡風光無限的貴族們，有的被抓了，有的則逃去了國外。但更多沒有門路的人，只好改性換名，攜家帶口，紛紛逃入了關內，逐漸分散到了全國各地。
當時已經年滿十八歲的她，還沒來得及嫁給家裡早已經選好的女婿，就跟著一家人慌慌張張地踏上了逃亡之路。
一大家子幾十口人，開始的時候還有車、有馬，可是隨著一路顛簸逃難，也就開始一路失散，人越來越少，心裡也越來越慌。
起初為了安全，他們選擇了一條迂迴曲折的道路，等到穿越大草原，到了西北某個地方的時候，已經快到冬天了，丫鬟僕人幾乎都跑光了，只剩下他們自家的十幾口人。
一天傍晚的時候，他們沒有趕得上到達集鎮，卻在山路上遇到了一股劫道的，不僅要錢，還要搶人。為了能逃出生天，情急之下父親讓大家分散逃命，一家人就被衝散了。
她當時只知道跟著母親拼命地跑，但那幫人似乎專門來追女的，母親跑不動了，為了孩子的安全，只能跟她分開跑。母親把她推到一片荒草地里，對她說了一聲：「孩子，使勁跑，別回頭，你記住，不管多苦、多難，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一個人流著眼淚在荒野里沒命地往前跑，聽到母親在後邊喊著什麼，但越來越遠，漸漸地聽不清、聽不到了。
她根本不知道跑到哪裡才算安全，只知道拼命往前跑。雖然已經剪短了頭髮，換上了男孩子的裝束，臉上還抹了黑灰，但母親一路上都在叮囑她，遇到歹人的時候啥也不要管，一定要快跑、跑遠點。
等到天黑的時候，她才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跑迷了路，也實在跑不動了。當時只覺得又累、又餓、又冷，嗓子幹得直冒煙，身上的汗水被風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天色黑下來了，四周看不到一個人，她更害怕了，心裡想著回去找家人，可是在這片陌生的地方，她已經完全辨別不出東南西北了，幸好遇到了一條不大的河流。
喝了幾口冰涼的河水之後，她也冷靜了下來。
她們的祖上是獵人，她從小聽父親講過的一些故事裡，有很多都是祖上的打獵或者戰鬥的故事。在某個故事裡有關於在山裡生存的敘述，她決定順著河流走，因為這樣更容易走出去，也更容易遇到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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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走了沒有太遠，就看到了一處山坳里冒出的炊煙，這給她帶來了生存的希望，她朝著村子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不管不顧地闖進了看到的第一個農家小院。
……她最後被那個小院的農戶給救了，在他們家暫時住了下來。
那是一戶老實巴交的農民，家裡雖然很窮，但有兒有女，靠著自己的辛苦勞作，勉強還能吃得飽，也不怕多她一雙筷子。
那家人對她很好，後來還出去幫她打聽家人的下落。但打聽了一年多，一個人也沒找到，完全是音信皆無。
後來，她就在那戶人家住了下來。
再後來，就嫁給了那戶人家的大兒子當媳婦。
畢竟她的口音是不一樣的，一聽就是外地人。丈夫一家人對她的出身很是好奇，她顯然不像是普通的逃荒人，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長大的孩子。
但她一口咬定，自己家裡遇到了災荒，一家人就是逃荒出來的，那天傍晚在山路上遇到了劫道的，逃命的時候跟家人走散了。
結婚幾年以後，兩個人陸續有了一兒一女，她也跟婆婆學會了做飯、洗衣、收拾家，割草、餵豬，還養了雞鴨，加上她是有文化的，很會打算，所以她們的日子過得雖不富足，但也算安寧。
仍然打聽不到家裡人的一點音訊，她的心也一點點的安定了。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認命了，不想再打聽了。
有一年的除夕，一家人守歲的時候，孩子們纏著丈夫，讓他講故事，但丈夫沒讀過書，吭吭哧哧、講來講去，也講不出什麼有意思的故事來。
她在旁邊就著小油燈做針線活，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就說，算了，你也別為難了，還是我來給你們講幾個故事吧。
她是識字的，不僅讀過私塾，還上過新學校，讀過很多書，所以她講的故事當然比丈夫講的好。孩子們很愛聽，她就多講了幾個。
丈夫心裡的好奇又被勾起來了，就纏著她非要刨根問底兒。
她心想，如今已經是新社會了，那個王朝已經遠去了，她也註定要在這個山溝里平平淡淡過一輩子了，告訴他......應該也沒事吧？
所以，她就像講故事一樣跟丈夫講了自己的身世。
「額滴個親娘哎！額這是娶了個格格呀！」，丈夫聽了，一時興奮地有些手舞足蹈，「啊呀呀，這要是擱在以前，額見了你，還不得給你老人家跪安吶！」說著還真不倫不類地給自己的媳婦行了個禮。
孩子們看著，既好奇又興奮，就跟著父親模仿他行禮的樣子。她一高興，還幫他們糾正了不標準的動作，教給他們怎樣才算有模有樣的行禮。一家人嘻嘻哈哈，高興地過了個年。
那個時候的農村雖然不富裕，但很多老風俗還是保留著的。尤其是過年這樣的節日，要去串門、走親戚，也會請客喝酒，一年裡的人情來往就看這時候，所以正月里你來我往的走動是很頻繁的。
有一次，到一個同村人家裡做客的時候，酒喝得高興，也喝多了點，老實巴交的丈夫就把自己「娶了個格格」的事情說出去了。
大家聽了，沒幾個人相信，都說他是喝了酒在吹牛皮，你那婆姨不是逃難來的麼，你娃命好，天上掉下個媳婦來，就不要再說什麼格格了。
丈夫指天發誓，說自己說的都是真的，大家也就笑一笑，說他家祖墳冒了青煙，後代必定還會出個大官，其實他們心裡根本也沒當回事，不就是撿了個逃荒的外地妹子麼，喝點酒還在這裡編瞎話、吹牛，行，他願意吹就讓他編去吧。
從那以後，除了偶爾有人在開玩笑的時候提一句，平日裡大家也沒怎麼理會這個事，所以日子就仍然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
直到多年後的某一天，突然有一幫人排著隊伍、舉著旗子，喊著號子來到了這個閉塞的小山村。
這個時候，全國的形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國民黨軍隊一敗塗地，或被消滅，或者紛紛潰逃。但也有一些殘兵敗將聚集到了一起，負隅頑抗，為害一方。
當地有一個姓馬的人，糾集了五十多名國民黨的散兵游勇，組成了一個所謂的「反共游擊隊」，自任隊長。他帶著這群匪眾在各地為非作歹，製造了一起又一起慘無人道的事件。
秋天的一個傍晚，鄉親們勞作回來，都在家裡休息做飯的時候，這股殘匪突然來到了這個偏僻的小山村，村民們躲避不及，都被堵在了村里。
匪兵們挨家挨戶搜刮糧食錢財，連雞鴨都不放過。但這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裡的人，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為生，土坷垃里刨食，連個地主富農都沒有，土匪們就沒有搜刮到多少油水。
姓馬的匪首氣急敗壞地命令匪兵把村民們驅趕到村口的麥場上，逼迫他們把家裡值錢的東西交出來。見沒人答應，匪兵們就把三個老人吊在了大樹上，說是不交錢就殺人。
當一把刺刀捅進第一個老人胸口的時候，第二個老人的兒子嚇得哭喊起來，說了一句：「某某人的媳婦是個格格，他們家有錢！」
於是，匪兵們就到她們家翻箱倒櫃，從炕席底下的小包袱里找到了她的一對金手鐲，也在箱子裡找到了她當年逃難時穿的衣服。這下，匪兵們相信她來自富貴人家，就把她給帶走了，說是讓家裡人拿錢來贖人。
半個多月後，那股匪兵被解放軍消滅了，她才被救了出來。
那天晚上，當她很晚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裡時，丈夫和孩子看著她滿身的傷痕，知道她受了很多的苦，卻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才好。趕緊給她端來了飯菜，她流著眼淚吃完了。
晚上，她給兩個孩子講了最後一個故事，等到他們都睡著了，她翻出壓在箱子底的一塊珍藏的布料，就著小油燈昏黃的光亮，給兩個孩子各做了一件新衣服。
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一晚上沒睡的她，早早起來，把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也給家人做了最後一頓早飯。
端著飯碗，她一口也吃不下。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碗裡，聽著兩個孩子哭著叫「娘」，那一刻她的心也碎了。
丈夫也吃不下飯，但老實巴交的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只是蹲在房檐下的板凳上，「吧嗒、吧嗒」的抽著一根旱菸袋。
她放下飯碗和筷子，擦乾眼淚，把兩個孩子推到丈夫身邊，對他說：「生在那樣的一個家裡，不是我能選擇的，任誰也沒法選生在哪裡啊！但是我這輩子沒做過一件害人的事，這樣的事情為什麼要降臨到我的身上？
你雖然不識字，但你對我的好，我心裡都知道。我唯一做錯的事，就是不該把我的身世告訴你，可是......誰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啊！」
......兩天之後，有村民在一片樹林裡發現了她的屍體。那裡正是她當年和父母家人被衝散的地方，此刻的她面朝東方掛在一棵樹上，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夠魂歸故里，尋找到自己的爹娘。
故事講完了，劉雲舒一直認真地聽著，中間沒有說一句話，此時已經哭得稀里嘩啦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比剛才哭得還要傷心難過。
小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地過來了，這會兒站在門口旁邊，抽抽搭搭地抹眼淚。
李越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水，站了起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才覺得胸口不那麼悶了。
等了一會兒，李越才對已經停止哭泣的劉雲舒說：「那個......好了，故事講完了，你......也可以走了。希望你回到父母家，能夠安心地享受到的是一家人在一起的那種天倫之樂，而不是回憶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以及這些事給你帶來的焦慮和對未來的恐懼。」
劉雲舒擦乾眼淚，點了點頭，站了起來，看了李越一眼，給李越鞠了一躬，很鄭重地說道：「你剛才講的這個故事......我想……我已經聽懂了，也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你......你真的幫助到了我，謝謝你，謝謝！」
「我送送你吧。」小董說了一句，陪著劉雲舒一起下了樓。
回來的時候，小董說劉雲舒還專門到王主任診室給她道了歉，然後才走的。李越「嗯」了一聲，摸了摸鼻子，沒再說話。
小董很認真地看著李越，歪著頭想了一下，才問道：「李主任，你剛才講的那個故事，是真的嗎？」
「啥？哦，故事就是故事，真不真的不重要，聽得懂才重要。別胡思亂想了，干你的活去吧。」
「可是......夫妻間如果不說實話，是不是不真誠啊？」
「也許吧，誠實當然是一個優秀的品質。但這樣的事情是不能用誠實不誠實來衡量的，因為背後的代價是一個家庭。
如果把什麼都說出來了，很有可能毀掉一個家庭的幸福，甚至還會毀掉兩邊老人寧靜的生活。
如果她能自己慢慢地從陰影里走出來，那些事也可以像從來就沒發生一樣的。你覺得呢？」
「我？我不知道，但是......也是有可能的吧？」小董還在思考。
李越沒再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到對門找蔡建林抽菸去了，留下小董一個人還愣愣地坐在那裡出神。
他覺得自己這會兒確實需要抽一根煙。唉，這活兒，還真TM累人！
他現在覺得，把這個故事講給劉雲舒聽，或許對她會有某種程度的啟發作用。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女人，她出生在最後一個封建王朝的貴族人家，按照她們那個朝代的規制，她們家還是個有爵位的家族，所以她一出生就是一個「格格」。
出生在這樣一個地位崇高富貴人家，在當時的人們看來，實實在在是「命好」：從一出生開始就有著高貴的身份，周圍有奶媽丫鬟伺候著，家裡似乎有花不完的錢財，她長大以後肯定也是貴人，她的一生都是可以無憂無慮的。
可惜的是，到她出生的時候，整個國家的局面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先是王朝被推翻了，連皇帝都被趕出了皇宮。
此後過了將近二十年，這位最後的皇帝又在他們祖宗的發祥之地重新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國家」，而且那也不過是因為日本侵略者的需要才『被』成立的，所以這個後來成立的小國也被世人稱作「偽滿洲國」。
但是不管怎樣，當時的她們家還是有頭銜的貴族，她的父親也通過一個親戚謀了個不大不小的差事，薪水雖然不是很高，但憑著家族積攢下來的底子，她們家的日子還是過得不錯，依然衣食無憂，她也依然無憂無慮。
跟著父母去東北的時候，她才是四、五歲大，也是幾乎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只知道有奶媽和丫鬟可以陪著她滿院子跑，夏天可以採花追蝴蝶，冬天可以去院子裡堆雪人、打雪仗。想要什麼、吃什麼，只要自己說一聲，馬上就會有了，過的依然是天堂般的日子。
十幾年後，就在她剛剛讀完了中學的時候，日本侵略者戰敗投降了，那個偽滿洲國也不復存在了。
那些昔日裡風光無限的貴族們，有的被抓了，有的則逃去了國外。但更多沒有門路的人，只好改性換名，攜家帶口，紛紛逃入了關內，逐漸分散到了全國各地。
當時已經年滿十八歲的她，還沒來得及嫁給家裡早已經選好的女婿，就跟著一家人慌慌張張地踏上了逃亡之路。
一大家子幾十口人，開始的時候還有車、有馬，可是隨著一路顛簸逃難，也就開始一路失散，人越來越少，心裡也越來越慌。
起初為了安全，他們選擇了一條迂迴曲折的道路，等到穿越大草原，到了西北某個地方的時候，已經快到冬天了，丫鬟僕人幾乎都跑光了，只剩下他們自家的十幾口人。
一天傍晚的時候，他們沒有趕得上到達集鎮，卻在山路上遇到了一股劫道的，不僅要錢，還要搶人。為了能逃出生天，情急之下父親讓大家分散逃命，一家人就被衝散了。
她當時只知道跟著母親拼命地跑，但那幫人似乎專門來追女的，母親跑不動了，為了孩子的安全，只能跟她分開跑。母親把她推到一片荒草地里，對她說了一聲：「孩子，使勁跑，別回頭，你記住，不管多苦、多難，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一個人流著眼淚在荒野里沒命地往前跑，聽到母親在後邊喊著什麼，但越來越遠，漸漸地聽不清、聽不到了。
她根本不知道跑到哪裡才算安全，只知道拼命往前跑。雖然已經剪短了頭髮，換上了男孩子的裝束，臉上還抹了黑灰，但母親一路上都在叮囑她，遇到歹人的時候啥也不要管，一定要快跑、跑遠點。
等到天黑的時候，她才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跑迷了路，也實在跑不動了。當時只覺得又累、又餓、又冷，嗓子幹得直冒煙，身上的汗水被風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天色黑下來了，四周看不到一個人，她更害怕了，心裡想著回去找家人，可是在這片陌生的地方，她已經完全辨別不出東南西北了，幸好遇到了一條不大的河流。
喝了幾口冰涼的河水之後，她也冷靜了下來。
她們的祖上是獵人，她從小聽父親講過的一些故事裡，有很多都是祖上的打獵或者戰鬥的故事。在某個故事裡有關於在山裡生存的敘述，她決定順著河流走，因為這樣更容易走出去，也更容易遇到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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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走了沒有太遠，就看到了一處山坳里冒出的炊煙，這給她帶來了生存的希望，她朝著村子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不管不顧地闖進了看到的第一個農家小院。
……她最後被那個小院的農戶給救了，在他們家暫時住了下來。
那是一戶老實巴交的農民，家裡雖然很窮，但有兒有女，靠著自己的辛苦勞作，勉強還能吃得飽，也不怕多她一雙筷子。
那家人對她很好，後來還出去幫她打聽家人的下落。但打聽了一年多，一個人也沒找到，完全是音信皆無。
後來，她就在那戶人家住了下來。
再後來，就嫁給了那戶人家的大兒子當媳婦。
畢竟她的口音是不一樣的，一聽就是外地人。丈夫一家人對她的出身很是好奇，她顯然不像是普通的逃荒人，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長大的孩子。
但她一口咬定，自己家裡遇到了災荒，一家人就是逃荒出來的，那天傍晚在山路上遇到了劫道的，逃命的時候跟家人走散了。
結婚幾年以後，兩個人陸續有了一兒一女，她也跟婆婆學會了做飯、洗衣、收拾家，割草、餵豬，還養了雞鴨，加上她是有文化的，很會打算，所以她們的日子過得雖不富足，但也算安寧。
仍然打聽不到家裡人的一點音訊，她的心也一點點的安定了。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認命了，不想再打聽了。
有一年的除夕，一家人守歲的時候，孩子們纏著丈夫，讓他講故事，但丈夫沒讀過書，吭吭哧哧、講來講去，也講不出什麼有意思的故事來。
她在旁邊就著小油燈做針線活，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就說，算了，你也別為難了，還是我來給你們講幾個故事吧。
她是識字的，不僅讀過私塾，還上過新學校，讀過很多書，所以她講的故事當然比丈夫講的好。孩子們很愛聽，她就多講了幾個。
丈夫心裡的好奇又被勾起來了，就纏著她非要刨根問底兒。
她心想，如今已經是新社會了，那個王朝已經遠去了，她也註定要在這個山溝里平平淡淡過一輩子了，告訴他......應該也沒事吧？
所以，她就像講故事一樣跟丈夫講了自己的身世。
「額滴個親娘哎！額這是娶了個格格呀！」，丈夫聽了，一時興奮地有些手舞足蹈，「啊呀呀，這要是擱在以前，額見了你，還不得給你老人家跪安吶！」說著還真不倫不類地給自己的媳婦行了個禮。
孩子們看著，既好奇又興奮，就跟著父親模仿他行禮的樣子。她一高興，還幫他們糾正了不標準的動作，教給他們怎樣才算有模有樣的行禮。一家人嘻嘻哈哈，高興地過了個年。
那個時候的農村雖然不富裕，但很多老風俗還是保留著的。尤其是過年這樣的節日，要去串門、走親戚，也會請客喝酒，一年裡的人情來往就看這時候，所以正月里你來我往的走動是很頻繁的。
有一次，到一個同村人家裡做客的時候，酒喝得高興，也喝多了點，老實巴交的丈夫就把自己「娶了個格格」的事情說出去了。
大家聽了，沒幾個人相信，都說他是喝了酒在吹牛皮，你那婆姨不是逃難來的麼，你娃命好，天上掉下個媳婦來，就不要再說什麼格格了。
丈夫指天發誓，說自己說的都是真的，大家也就笑一笑，說他家祖墳冒了青煙，後代必定還會出個大官，其實他們心裡根本也沒當回事，不就是撿了個逃荒的外地妹子麼，喝點酒還在這裡編瞎話、吹牛，行，他願意吹就讓他編去吧。
從那以後，除了偶爾有人在開玩笑的時候提一句，平日裡大家也沒怎麼理會這個事，所以日子就仍然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
直到多年後的某一天，突然有一幫人排著隊伍、舉著旗子，喊著號子來到了這個閉塞的小山村。
這個時候，全國的形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國民黨軍隊一敗塗地，或被消滅，或者紛紛潰逃。但也有一些殘兵敗將聚集到了一起，負隅頑抗，為害一方。
當地有一個姓馬的人，糾集了五十多名國民黨的散兵游勇，組成了一個所謂的「反共游擊隊」，自任隊長。他帶著這群匪眾在各地為非作歹，製造了一起又一起慘無人道的事件。
秋天的一個傍晚，鄉親們勞作回來，都在家裡休息做飯的時候，這股殘匪突然來到了這個偏僻的小山村，村民們躲避不及，都被堵在了村里。
匪兵們挨家挨戶搜刮糧食錢財，連雞鴨都不放過。但這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裡的人，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為生，土坷垃里刨食，連個地主富農都沒有，土匪們就沒有搜刮到多少油水。
姓馬的匪首氣急敗壞地命令匪兵把村民們驅趕到村口的麥場上，逼迫他們把家裡值錢的東西交出來。見沒人答應，匪兵們就把三個老人吊在了大樹上，說是不交錢就殺人。
當一把刺刀捅進第一個老人胸口的時候，第二個老人的兒子嚇得哭喊起來，說了一句：「某某人的媳婦是個格格，他們家有錢！」
於是，匪兵們就到她們家翻箱倒櫃，從炕席底下的小包袱里找到了她的一對金手鐲，也在箱子裡找到了她當年逃難時穿的衣服。這下，匪兵們相信她來自富貴人家，就把她給帶走了，說是讓家裡人拿錢來贖人。
半個多月後，那股匪兵被解放軍消滅了，她才被救了出來。
那天晚上，當她很晚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裡時，丈夫和孩子看著她滿身的傷痕，知道她受了很多的苦，卻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才好。趕緊給她端來了飯菜，她流著眼淚吃完了。
晚上，她給兩個孩子講了最後一個故事，等到他們都睡著了，她翻出壓在箱子底的一塊珍藏的布料，就著小油燈昏黃的光亮，給兩個孩子各做了一件新衣服。
第二天天快亮的時候，一晚上沒睡的她，早早起來，把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也給家人做了最後一頓早飯。
端著飯碗，她一口也吃不下。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碗裡，聽著兩個孩子哭著叫「娘」，那一刻她的心也碎了。
丈夫也吃不下飯，但老實巴交的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只是蹲在房檐下的板凳上，「吧嗒、吧嗒」的抽著一根旱菸袋。
她放下飯碗和筷子，擦乾眼淚，把兩個孩子推到丈夫身邊，對他說：「生在那樣的一個家裡，不是我能選擇的，任誰也沒法選生在哪裡啊！但是我這輩子沒做過一件害人的事，這樣的事情為什麼要降臨到我的身上？
你雖然不識字，但你對我的好，我心裡都知道。我唯一做錯的事，就是不該把我的身世告訴你，可是......誰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啊！」
......兩天之後，有村民在一片樹林裡發現了她的屍體。那裡正是她當年和父母家人被衝散的地方，此刻的她面朝東方掛在一棵樹上，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夠魂歸故里，尋找到自己的爹娘。
故事講完了，劉雲舒一直認真地聽著，中間沒有說一句話，此時已經哭得稀里嘩啦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比剛才哭得還要傷心難過。
小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地過來了，這會兒站在門口旁邊，抽抽搭搭地抹眼淚。
李越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水，站了起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才覺得胸口不那麼悶了。
等了一會兒，李越才對已經停止哭泣的劉雲舒說：「那個......好了，故事講完了，你......也可以走了。希望你回到父母家，能夠安心地享受到的是一家人在一起的那種天倫之樂，而不是回憶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以及這些事給你帶來的焦慮和對未來的恐懼。」
劉雲舒擦乾眼淚，點了點頭，站了起來，看了李越一眼，給李越鞠了一躬，很鄭重地說道：「你剛才講的這個故事......我想……我已經聽懂了，也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你......你真的幫助到了我，謝謝你，謝謝！」
「我送送你吧。」小董說了一句，陪著劉雲舒一起下了樓。
回來的時候，小董說劉雲舒還專門到王主任診室給她道了歉，然後才走的。李越「嗯」了一聲，摸了摸鼻子，沒再說話。
小董很認真地看著李越，歪著頭想了一下，才問道：「李主任，你剛才講的那個故事，是真的嗎？」
「啥？哦，故事就是故事，真不真的不重要，聽得懂才重要。別胡思亂想了，干你的活去吧。」
「可是......夫妻間如果不說實話，是不是不真誠啊？」
「也許吧，誠實當然是一個優秀的品質。但這樣的事情是不能用誠實不誠實來衡量的，因為背後的代價是一個家庭。
如果把什麼都說出來了，很有可能毀掉一個家庭的幸福，甚至還會毀掉兩邊老人寧靜的生活。
如果她能自己慢慢地從陰影里走出來，那些事也可以像從來就沒發生一樣的。你覺得呢？」
「我？我不知道，但是......也是有可能的吧？」小董還在思考。
李越沒再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到對門找蔡建林抽菸去了，留下小董一個人還愣愣地坐在那裡出神。
他覺得自己這會兒確實需要抽一根煙。唉，這活兒，還真TM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