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當政委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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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事情的起因也並不複雜,就是譚主任連續三天都出現了初診病人不接受診療情況,導醫掛號統計出來的有五個。

  以前這種情況肯定會被掩蓋,病人先不掛號,找譚主任「諮詢」,接受治療的就去掛號,不接受治療的就不掛號了,沒有記錄,病人就像從來都沒來過一樣。

  李越的新規定出來以後,所有病人都要先掛號、後就診,導醫因為自己也要被考核,就不敢跟醫生私下合作了,這種情況就被暴露出來了。

  三天「跑了」五個病人,這讓卓國泰非常生氣。聯想一下,在新規定出來以前,自己根本都不知道他到底「放跑了」多少個病人,可不是越想越生氣麼。

  李越非常理解卓國泰此時的心態,因為這些病人都是被廣告吸引來的,而每個月花出去的廣告費那可都是真金白銀吶。

  都市報一個通欄就要五千塊錢,一個周做三次廣告,就是一萬五。一個月下來就是六萬塊錢。

  一個月來了多少個病人,那些錢平均到每一個病人的身上,人均廣告費要多少錢、跑一個病人就等於浪費了多少錢吶!

  關鍵是,如果統計有誤,流失的病人沒有被統計進來,廣告的效果都沒法估計。而且從今天這樣的情況來看,一個月被他譚主任白白浪費的錢都不知道有多少......

  而這些話,譚主任肯定是聽不進去的。

  這個生在舊社會、長在新社會,背著語錄、喊著口號長大的人,還是部隊的衛生員出身,一個臨近退休的老醫生,是很難理解這些東西的。

  當初,老站長派他過來的時候,對他的考慮很可能跟別的人也不太一樣。對別人來說是一個賺外快的機會;而對他來說,則是被打發出來的,難免有點「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

  李越很耐心地聽譚主任說完了,期間還給他的大茶缸子續了一次水,然後才說:「譚主任說的對!那些病人本來就不是來看病的,他就是來諮詢一下,問得清楚明白了,自己回家拿藥吃去就是了,這不能怪你。」

  「你看,我就說嘛!你是學醫的,一下子就明白了,跟他們根本說不到一塊堆兒,卓國泰硬說我流失了病號,是浪費!浪費個鳥啊!」

  「嗯,譚主任,看你這一手叉腰、一手端著大茶缸子的氣勢,蠻威武的哦!對了,我聽說你以前......還幹過主檢?」

  「沒錯!全縣的主檢!」譚主任仿佛一下子來了精神,眼神都更加明亮起來了,一下子把剛才的事情都忘到了九霄雲外,「縣裡所有想去當兵的年輕人,體檢都得我說了算!」

  「在那個年代,能當上縣裡的主檢可不容易,不僅要業務好,還得是根正苗紅吧?」李越接著問了一句。

  「那可不麼!我當時還不是主任,就是個主治醫師。那時候的主任、副主任家庭出身都不怎麼好,他們是解放前的大學生,政審......不過關。

  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啊,那方面不合格可絕對不行。

  我們家成分好,是僱農,我爹給人家扛長工,老家來了八路軍,解放了,才有了地、成了家。

  我後來當兵、入黨,還當了衛生員,就是因為我們家裡的出身成分好,可靠哇。我初中畢業,學習還可以,在當時也算有文化的了。」

  「這個......主檢的工作也不好干吧?那幾年找你的人肯定少不了。」李越也給自己用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問了一句。

  「說起當主檢那幾年,唉呀!你可不知道!我......那幾年都成了我們縣裡的紅人,誰家孩子想當兵的,都要想方設法找到我,每年徵兵的時候,過年過節的時候家裡來的人就更多,院長都沒有我風光!」

  似乎發現自己說漏了嘴,譚主任趕緊改口說:「當然了,咱們不是圖希人家送的那點東西,就是要為部隊把好關,把真正合格的孩子送到部隊去,保證部隊的戰鬥力和純潔性!

  我這個人吶,是最講原則的,從來看不起歪門邪道那一套!所以啊,後來組建皮防站的時候,就把我抽調過來了。

  當然了,我當時也覺得吧,從縣城到地級市,是進了大城市了,人的覺悟也會更高。

  誰知道這地方竟淨是些走後門來的關係戶,什麼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有,有些人啥也不懂!咱實在看不慣,說得多了,把人都得罪完了。

  本來說是來了大小也能當個領導的,後來也沒當成,就這麼一直當個大夫,他奶奶的!一干就是一輩子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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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也挺好!省得還要咸吃蘿蔔淡操心。

  現在啊,我的孩子都長大了,也結婚了。閨女也經常勸我,算啦,社會早就變了,不是那個時代了,不要操那麼多閒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熬到退休就算了,可是我有時候還是忍不住,唉!」

  說到這裡,譚主任的眼神漸漸暗了下去,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嘆了口氣,才繼續說道:「其實,我也是能理解卓國泰的心情的,人家花了錢做廣告,把病號吸引過來了,又讓我給放走了,這一單買賣算下來就是虧了唄,他心裡肯定不舒服。

  可是,我就是不願意聽他們在我面前瞎掰掰,他們懂個鳥!要不是現在的政策允許,憑什麼是他們來管我!」

  「嗯......「李越摸了摸鼻子,說道「我就知道譚主任是個明事理的人,不過呢就是骨頭太硬,不願意服軟。」

  李越知道,卓國泰也是個硬骨頭,一樣的急脾氣,不服輸,他跟譚主任在這一點上算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

  「你也不用生氣了,你閨女說得對,有些事咱也管不了,操心多了也沒有用,氣壞了身體更是自己遭罪,家人還要跟著擔心,何苦來的呢!」

  「李主任,你說這話我愛聽!要是卓國泰也這麼說,我早就跟他認錯了,其實有兩個病號吧,我再使使勁也是可以留住的,也有把握給他們治好,當時也不知怎麼,就沒勸他們。」

  「譚主任這樣的脾氣,免不了會替別人著想,所以也是為病人負責嘛。想著病人自己買點藥吃了,也能好,可以省錢。

  但是,既然要替別人著想,為啥不多想一點?如果他自己回去吃藥、吃得不規範,治療不徹底,後來又復發了、甚至產生了耐藥性,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再說了,復發後會不會產生併發症、或者後遺症啥的?如果讓他在你這裡接受一個療程的規範治療,錢肯定是花的更多,但是不是就可以避免這些不好的情況發生啊?

  還有啊,你就算是不願意替卓國泰和老闆他們著想,可你為什麼不能替這個單位的其他同事們想一想?

  你看啊,這個單位的所有員工,是誰給他們發工資的,給他們發工資的錢又是從哪裡來?你肯定知道,這不是來自於財政撥款,還不是從診療費里來的?

  你流失的病人,表面看起來似乎是你自己的事,但細想起來、其實也是這裡所有員工、大家的事。

  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裡也不會很高興、更不會誇獎你譚主任,因為他們還要指望著你幫他們提高收入呢。」

  「啊呀!這......這些事我以前怎麼沒想到呢?就算他們是剝削階級,我們可都是是貧下中農,是同一條陣線啊!

  而且......你說得對,如果讓病人回去自己吃藥的話,也確實有可能治療不規範、不徹底,出現你剛才說的那些情況,要是是那樣了,雖然一開始省了一點錢,但最後也還是害了他們呀!

  我給他們徹底治好,對病號本人好、對他們的家庭也好,對我好、對門診部其他員工也是好事!哎呀,看來我老譚確實是錯了哇,唉!」

  譚主任的兩隻大手「啪」地拍了一下,又握在一起,搓來搓去的,像是要搓掉手上沾染的泥巴一樣,搓得很用力,李越甚至擔心他會把手上的皮搓掉了。

  「好了,譚主任,既然咱們倆能夠說到一起,那以後就找機會多聊聊,這個周末我會請所有醫生一起坐坐,交流一下,到時候你有什麼話,盡可以敞開了說!」

  「那感情好,以前他們也會請吃飯,可是跟他們說不到一塊堆兒去,光剩下喝酒、吹牛皮了。

  唉,李主任,我覺得你的這個思想工作做得真是好,你看我老譚這麼個臭脾氣的人都被你說服了,不簡單!要是咱們倆能一起搭個檔,我當團長,你來當政委,我干肯定,咱們肯定會合作得好!」

  「那感情好!有你這樣敢打敢沖、又有情有義的團長,我們的團一定會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是最能打的一支隊伍!」

  「哈哈!李主任,請你放心,你也給卓國泰捎個話,就說我老譚給他認個錯,以後肯定會好好干,讓他放心!」

  李越暗自長舒了一口氣,但旋即又隱隱有些擔心:像他這種點火就著的脾氣,熟悉的人還好說,不熟悉的呢?保不齊哪天還能跟病號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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