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長夜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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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佐藤秀一與綱手相對而坐。檔案、情報、報告,白天所有的忙不完的事情此刻都攤在桌面,結盟、演習、草之國搜找,峰下町大戰之後抓了帶土和飛段,又在舊瞭望塔下找到了沉眠的宇智波真明。桌上的茶杯已經續過幾次開水,茶葉沉在杯底被泡得失了最初濃郁的綠色。

  綱手倚在火影座椅那高高的背靠里,指尖輕叩著一份聯軍剛呈上來的絕地下庇護所殘餘裝置調查評估。佐藤秀一倚著桌沿,手裡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炊餅,不是太餓,只是含在嘴裡慢慢地嚼。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從聯軍的後勤補給聊到真明那雙眼瞳,從帶土在審訊室里提及輝夜時的眼神,一直聊到鳴人從龍骨山脈回來之後好像又長高了一點點。也不知從哪一個話題開始,他們重新提到了自來也。

  綱手垂下視線,看著桌面上那張聯軍的最終確認報告,說自來也離村的時候只留了一封很短的便簽,他說要去確認最後一件事,誰要是中途去給他送行的話他就在村口裸奔。佐藤秀一笑了笑,低聲說這像是那個好色鬼能說出來的話。

  綱手沒有笑。停了很久,她繼續說下去。她說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死在戰場上。總以為他們三個不管走多遠,老了都會回到木葉,喝喝酒,互相埋汰。大蛇丸那個傢伙現在天天泡在科研部,除了偶爾用蛇形培皿嚇唬實習生之外看起來已經打算在實驗室養老了。她總是以為自來也會是那種每天蹲在溫泉旅館門口直到老得走不動路的人。

  佐藤秀一放下炊餅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話說到這裡也沒有哭,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那份關於確認自來也犧牲的報告折好放進抽屜里,說自來也那個笨蛋,到死都在逞英雄。

  佐藤秀一走到她旁邊坐下。他的手覆上她搭在扶手邊的手背上。綱手沒有抽回去,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說她沒有後悔遇見他,也沒有後悔讓自來也最後一次出去執行那個任務時自己去送了他一程。她只是覺得自來也這輩子寫過那麼多本書,卻沒有一本是為他自己寫的。佐藤秀一低下頭,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綱手又說了一句——她抽屜里有他最後一篇手稿,她一直沒有捨得給別人看。

  她拉開抽屜,從最底層取出一張折得很平整的便簽紙。紙上的字跡是自來也的,寫得非常工整,和平時他那份邋遢的樣子判若兩人。紙上只有幾句話,從行文推敲也許是寫在抵達雨隱村之前那一晚。

  「如果這次沒有回來,不是誰的錯。是我自己要去走的。那孩子如果能活著,請幫我告訴他,他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弟子,沒有之一。」

  綱手把便簽放回去,重新關上抽屜。茶已涼透,她沒再續水。

  鳴人第一次從自來也墳前站起來之後,沒有像平時那樣揉著眼睛大聲說以後一定要成為像好色仙人那樣偉大的忍者之類的話。他只是獨自坐在慰靈碑前的石階上,手心裡攥著那枚青蛙護身符。上次在佐助的實驗室里他說給佐助聽這是好色仙人說可以保佑平安的東西,他還說雖然他覺得是騙人的,但他一直都帶著。護身符被兩國的溫差和潮氣浸得有點變軟,邊角已經微微發毛。

  波風水門從慰靈碑另一邊走過來。他沒有穿火影袍,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上忍馬甲,衣襟的扣子沒有系,走路時衣擺被秋風輕輕撩起。他在鳴人旁邊坐下,沒有開口安慰,只是和他一起看著自來也那塊還沒有刻上生平簡介的新碑。碑前放著一束不知名的新鮮花,還沒有完全綻開,據說是一樂大叔的弟子從附近山上采來的野秋英,說橘紅色適合自來也。

  「老爸。好色仙人說他這輩子寫過很多書,但沒有一本是為他自己寫的。」

  水門側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鳴人沒有哭,只是把護身符放在膝蓋上,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撫平它邊角上那些起毛的線頭。

  「老爹,我想替他寫一本。不用出版。就自己留著。好不好。」

  波風水門沒有回答。他把手放在鳴人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按了按。說你在雨隱村忍住了,在綱手和大蛇丸的面前也忍住了,現在不要忍了。鳴人用力咬住下唇,眼淚一顆一顆地落在護身符的青蛙臉上。他把髒兮兮的護身符捂在自己心口,說了句謝謝你,好色仙人。

  自來也的追悼會結束之後,綱手在辦公室里將自來也生前最後那封手稿複寫本交給鹿丸歸檔時,發現那份手稿背面還有一段用極淡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潦草,像是趁天還沒亮趕著寫的。

  「老頭子,當年你問我要不要當火影,我說不。我沒後悔。但有時候半夜醒來,會覺得其實那樣也不錯。」

  綱手看完之後,把信紙慢慢地放回抽屜里。她沒有抬頭,只是用手指輕輕按著眉心,按了很久。然後拉開另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瓶還沒有開封的清酒。那是上次自來也離村前在酒鋪里特意買給她的,說是存著回來喝。她把酒放在桌上,看了看窗外正爬過火影岩面龐的夕陽,把酒打開倒了一小杯。杯子是她慣常喝茶用的那隻粗陶杯,杯壁上還有一道不知什麼時候磕出來的裂口。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舉了一下杯。然後仰頭一飲而盡。那口酒像一把鈍刀,又燙又澀。

  又是一年入秋的時節。聯軍在龍骨山脈周邊的固定巡邏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從最外圍的草之國邊界前哨到核心後方的指揮連攜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佐藤秀一那天清晨未帶隨從,獨自去了一趟鳴人的住處。鳴人正蹲在玄關的台階上繫鞋帶,嘴巴里還咬著一根沒嚼完的果醬麵包。他看到佐藤秀一過來,連忙把鞋帶胡亂打了個結,含混不清地叫了一聲老師。

  「今天不是訓練日。你繼續吃你的麵包。」

  佐藤秀一也沒有進屋,直接在旁邊那張舊長椅上坐下來。鳴人往旁邊讓了讓,兩人並排坐在那張被日光照得微微發燙的舊長椅上。玄關前院裡的銀杏樹下落了一層金黃的葉片,有幾片被風卷進鳴人敞開的背包里,他也沒去撿。鳴人一邊嚼著剩下的麵包,一邊把最近和佐助之間的對戰說給秀一聽。說佐助自從大蛇丸帶回來那批龍脈礦制的訓練護具之後出手就變刁鑽了很多,滑得像條泥鰍。秀一聽完也隨便問了他在和佐助對練時自己的螺旋丸有沒有無意中傷著對方。鳴人回答說沒有,自己早就掌握得精確了不會誤傷。

  兩個人聊到了聯軍醫療班新出的一批測試器材,聊到了鳴人從自來也的舊背包里翻出來的那本封面畫著青蛙的筆記。話題就這麼隨意地往下走,就像從前無數次一樣。當被問到有沒有想過未來要做什麼時,鳴人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咽下去,把衣領上沾著的麵包屑輕輕彈掉。然後站起來,朝銀杏樹的方向走了幾步。他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長,落在鋪滿銀杏葉的草地上,像一道被風吹亮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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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當火影。不是以前那種小孩子賭氣的時候喊著要當火影。是那種——能讓好色仙人願意在天上低頭看的時候,對我豎起大拇指的火影。是能讓村子裡所有人都能在晚上安安心心睡覺,不用半夜突然被警報驚起來的火影。是能讓伊那裡不用再害怕冬天的火影。是能讓所有像小時候的我那樣的孩子,不用再一個人在操場上對著樹樁說話的火影。」


  那天他留給鳴人一句簡單的話。他說這間老房子的鑰匙你一直都有一把,冰箱裡凍著你喜歡的叉燒拉麵。然後他從長椅上站起來。鳴人在他身後喊了一聲老師,佐藤秀一沒有回頭,只是舉起右手朝他擺了擺。銀杏葉又落下來好幾片,鳴人把其中一片最大的塞進自來也的筆記本里。

  宇智波真明在科研部頂層監護室住的這段時間已經滿了一個月零幾天。綱手簽發了他從特殊監護轉為普通康復的文件。靜音幫他將那盆窗台上的文竹換了大一號的花盆,文竹底下長出了一根很細的側芽。真明說這芽不用分,讓它和老的根長在一起。

  宇智波富岳每周都會來兩次。有時候帶一小袋自家院子裡曬的柿餅,有時只是一壺剛沏好的焙茶。兩個人坐在監護室的窗邊喝茶,話很少。富岳偶爾會講一講族裡的事——正樹因為在上次演習里和雲隱村的一名年輕中忍吵架,把人家雷遁訓練用新式查克拉金屬臂鎧的外掛接線炸飛了,被罰掃訓練場半個月,他沒想到他爸不但沒揍他,還主動跑去雲隱營帳給人家道了歉還帶了伴手禮。佐助近來也難得不擺著他那張冷臉,他聽止水說佐助最近在學著做甜食。

  真明聽到佐助的時候,那雙灰瞳里浮起淡淡的一點光。他說那個孩子很安靜。富岳把茶杯擱在旁邊,說不是安靜,是在憋。和他哥一模一樣。他哥是宇智波鼬,改天帶他來見你。真明抬起頭看了看窗外,說好。

  宇智波鼬是在周末傍晚來見真明的。他沒有帶柿子也沒有帶茶葉,只帶了一小袋剛做好的三色丸子。丸子上還冒著熱氣。真明接過丸子,聞了聞,說很香,問了句是你自己做的嗎。鼬輕輕點了下頭。他們兩個之間的第一次對話大約就是這樣簡短。真明捏著那串三色丸子,捏了很久,然後對著鼬說,你像斑大人。鼬抬起眼。

  「不是說長相。是那種明明很溫柔,卻總讓人覺得你很累的樣子。」

  宇智波鼬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盤子往真明的方向推了推。他說以前在某個組織里他也待過很長的時間,回來之後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在試著重新做這類小事。真明安靜地吃完丸子,然後對著他說,以後能否常常來坐坐。鼬輕輕點了點頭。窗外那棵柿子樹剛被秋風掃走幾隻枯葉,但枝頭上還剩著幾顆黃果子。那天的晚霞非常長,一直鋪到月見山外的山脊。

  鳴人在那天吃完面之後特意去了一趟木葉圖書館。他進門就用他那個大嗓門說想借一趟所有關於火影歷史的書。圖書館管理員連忙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引著他穿過大半個自習區往專用文獻室走去。鳴人跟在後面,小聲問有沒有記錄以前所有影在履職期間說過的最短演說。管理員問他要這個幹什麼,他說他想學一學怎麼在說得最少的時候讓別人記住最久。

  圖書館的文獻室不算太大,但四面牆上都嵌著從木葉建村以來所有公函與各類演說的原始錄檔,按年份與火影屆數排列得整整齊齊。鳴人從初代火影的柜子開始搬,搬了好幾大摞資料放在閱覽桌上。那頁千手柱間在就任演說的草稿上留著一行豎排小字,字跡端正如松柏:凡木葉村民,皆為吾之家人。吾立村之始,不求萬代榮光,只願後人少聞舊時烽煙。鳴人用食指沿著那行字跡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抄完之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又粗又歪,和三歲孩童畫蚯蚓差不多——我也想讓所有小孩都不用聽烽煙。下面落款波風鳴人。

  他將這本筆記本帶在身上,後來又去了終結谷。他在谷口那兩尊龐大的石像——千手柱間和宇智波斑——下面站了很久很久。他從斑的那邊朝柱間那邊喊了一聲,回聲在谷壁之間彈了幾次之後才消盡。然後他坐下來,在筆記本上把當年初代建村時留在扉頁上的那幾句話重新謄寫了一遍。離開時他把從圖書館買到的一隻小青蛙擺件擱在斑的石像腳邊。他說帶土以前也來過這裡吧,下次再來時,希望能帶他一起來這裡看看。

  返程路上他經過木葉的公共訓練場。訓練場邊的幾個孩子正在踢一顆已經磨得看不出顏色的舊皮球。其中一個球踢飛了,恰好滾進了排水渠。鳴人把皮球從排水渠的淤泥里撈出來,在渠邊水龍頭下沖乾淨,順手想把球踢回去。那個叫木葉丸的小鬼頭卻抓住了他的胳膊,非拉著他一起踢球。說鳴人大哥再不練練,以後連他都跑不過了。鳴人二話不說把外套甩在欄杆上,光著腳跑進草坪里。

  那天的陽光非常暖。球被踢飛好幾次,每次都有不同的孩子去撿。最後一次鳴人接球時不小心踩滑了,整個人滾進草坪上那堆剛攏好的落葉里。木葉丸和萌黃、烏冬一起撲上去,四個人在落葉堆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等到終於笑夠了,鳴人翻過身來仰躺在草地上,胸口一上一下地喘著粗氣。銀杏葉落在他的肩膀、膝蓋和褲腿上,他也沒有拍掉。木葉丸趴在他旁邊問他明天還踢不踢球,鳴人看著頭頂那片被秋陽染透的雲,說明天看情況,也許要訓練。萌黃從旁邊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邊,烏冬則靠在他的小皮球上快要睡著了。鳴人閉上眼睛,感覺那瞬間像做夢一樣,心裡想著——這就是好色仙人以前總說的,最值得守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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