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夜對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是傍晚時分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幾滴,砸在窗玻璃上,圓滾滾的水珠順著滑下來,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

  沈念坐在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基金會項目書,同一頁看了半小時沒翻過去。

  樓下的花園裡沒什麼動靜,但她知道他還站在那裡。

  從早上八點多到現在,快十個小時了。

  他中午沒走,下午沒走,天黑下來的時候仍沒走。

  趙管家六點多打來電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為難:"沈女士,陸先生還在下面。雨要來了,您看……"

  "不用管他!"沈念說。

  掛了電話,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花園門口那盞路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地面上圈出一個半圓的亮區。

  陸景琛站在那圈光的邊緣,大衣肩上落了薄薄一層灰,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又暗下去,亮著又暗下去。

  他在打字!

  打完了,刪掉;又打,又刪,最後把手機收回口袋裡,仰頭朝樓上看了一眼。

  沈念把窗簾放下來,退後兩步。

  小月亮坐在床上畫蠟筆畫,畫了一個房子、一個太陽、一個圓圓的東西掛在房子上方。

  她把畫舉起來給沈念看:"媽媽,你看我畫了月亮!"

  沈念接過來看了看,紙上那個圓圓的東西塗了黃色,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小月亮的家",房子前面畫了三個人,兩個高的一個矮的,手拉著手站成一排。

  矮的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高的一個穿裙子,另一個穿褲子。

  "這個人是誰?"沈念指著穿褲子的那個。

  小月亮歪頭看了三秒:"……是叔叔。"

  沈念把畫放下了,"你先自己玩會兒,媽媽去給你熱牛奶。"

  她走向廚房,經過窗邊的時候聽見第一聲雷。

  悶悶的,從雲層深處滾過來,震得玻璃輕輕顫了一下,緊接著雨就大了,嘩的一聲澆下來,像天上掀翻了一盆水。

  窗外的路燈被雨幕糊成一片暖黃色的光暈,花園裡的桂花樹在風裡劇烈地搖晃,葉子被雨點打得噼啪作響。

  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沈念站在廚房裡,手扶著料理台,指關節泛白。

  牛奶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蒸汽蒙了她的臉。

  "媽媽,"小月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點著急,"那個叔叔還在樓下!他淋雨了!"

  沈念關了火,走出去。

  小月亮趴在窗台上,腳底下墊著一個小板凳,額頭貼著玻璃,鼻子壓得扁扁的。

  "你看,他還在那兒,雨好大呀。他怎麼不躲雨呀?"

  沈念走到窗邊,順著女兒指的方向往下看。雨幕里那道黑色的身影還站在花園門口,路燈的光被雨水打散,模模糊糊的,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個暗灰色的剪影。

  他沒有動,也沒有找地方躲,就那麼站在雨里,大衣被澆透了,沉甸甸地墜在身上。

  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髮淌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臉,然後繼續仰頭看著這棟樓的方向。

  小月亮轉過頭來,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媽媽,他會不會感冒呀?"

  沈念沒有回答。

  "媽媽,你給他送把傘吧。"

  小月亮扯了扯她的袖子,"我的小黃傘借給他。"

  沈念低頭看著女兒。

  小月亮的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就是擔心。

  五歲的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只知道一個人站在大雨里會冷、會感冒、會難受。

  沈念蹲下來,把女兒從板凳上抱下來,手掌按著她小小的肩膀。

  "你待在房間裡,哪裡都不許去。"

  她說,"媽媽下去一趟。"

  小月亮用力點頭。

  沈念換了鞋,從門口鞋櫃裡抽出一把黑色摺疊傘,又從掛鉤上取下小月亮那把黃色的小傘。

  她攥著兩把傘站在門口頓了兩秒,然後推開門,走進走廊。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用皮筋隨意扎著,素麵朝天,穿一件米白色的開衫毛衣和深色長褲。

  比起五年前她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顴骨比以前高了一點,整個人瘦了一圈。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你瘦了"是在什麼語境下說的,但她知道他認出來了。

  他看見她第一眼,說的是"你瘦了"

  他沒有問她是誰,沒有說"你長得像一個人",他說的是"你瘦了"。

  電梯到了底樓,門開的時候,一股夾著雨氣的涼風迎面撲過來。

  沈念站在大廳門口,隔著玻璃門往外看。

  陸景琛還站在花園門口,距離她大概二十米。

  雨比他剛來的時候小了一點,但仍在密密地往下落,織成一張灰白色的網,把路燈和他攏在一起。

  沈念推開門走出去。

  傘撐開的聲音被雨聲淹沒了大半,她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踩在水面上,吧嗒、吧嗒。

  黑色摺疊傘遮住了頭頂的雨,但風把雨絲吹進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她越走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走到兩米的時候她停下了,傘沿微微抬起,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五年了。

  這五年她在無數個深夜想過再見他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夢裡他有時候老了一些、有時候胖了一些、有時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但真的站在面前的時候她才明白——所有的想像都是錯的。

  他就站在那兒,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從下巴尖一滴一滴往下掉,比五年前瘦了,下頜線更窄,顴骨更高,眼窩凹進去一些,底下一片烏青。

  但那雙眼睛沒變,看著她的時候跟她記憶里一模一樣——黑沉沉的,裡面盛著一些又深又燙的東西。

  他盯著她,從頭到腳,再回到臉上,看了很久。

  視線從她蓬鬆的頭髮移到她素淨的臉,到她瘦削的肩膀,到她攥著傘柄的手指。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流下來,開口了。

  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你瘦了。"

  三個字。

  沒有質問,沒有咆哮,沒有任何一個她預想過的開頭。

  沈念握著傘柄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她要用那點疼來穩住自己,她不能在他面前垮!

  "孩子跟你沒關係。"她說。

  她的聲音壓得很平,比預想的穩。

  陸景琛看著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就那麼看著她,雨水從肩膀和發梢往下淌,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那你為什麼下來?"他問。


  "你說孩子跟我沒關係,那你為什麼帶著傘下來?為什麼帶了兩把?"

  他看了一眼她另一隻手裡那把黃色小傘,傘面上印著一隻卡通兔子,孩子氣的,跟眼前這個女人格格不入。

  沈念把那把小傘遞過去。

  "孩子讓我給你的!她說怕你感冒。"

  陸景琛接過傘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涼的。

  他淋了半天的雨,整個人都是冰的,但碰到她的那一瞬間,沈念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

  "沈念,"他說,雨聲里他的聲音又低又啞,"你看著我。"

  沈念抬起了頭。

  "孩子是我的!"

  他沒有用問句。

  沈念的喉嚨里堵著東西,說"不是"兩個字她練習了無數遍,但此刻張了張嘴,那兩個字就是出不來。

  雨水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地響,路燈的光在雨幕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看著他濕透的臉、發抖的手、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忽然覺得這五年她築起來的所有牆都在一磚一瓦地往下垮。

  但她不能讓他進來!

  她受了五年的苦,每一次抱著小月亮在出租屋裡等天亮的時候她都在想——陸景琛你在哪?你為什麼不來?你現在來了,你憑什麼?

  "我說了,跟你沒關係!"

  她的聲音終於碎了,最後三個字帶著明顯的顫音。

  黑色雨傘猛的往他面前一推,她轉過身大步往回走。

  "沈念——"

  她沒回頭。

  雨還在下,風把她的頭髮和衣擺都掀起來,她走得很快,米白色的毛衣在路燈下晃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追了兩步,她聽見水花被踩濺的聲音。

  "沈念!"

  他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比剛才更急,"你聽我說完——"

  沈念站住了。

  她沒回頭,背對著他,傘沿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雨聲里她的聲音從傘下面傳出來,隔著一層水霧,悶悶的:"陸景琛,五年了。」

  「我發了一百八十七條消息,你一條沒回。」

  「我在出租屋裡陣痛的時候你在哪?」

  「我抱著剛出生的孩子連奶粉錢都沒有的時候你在哪?」

  「你現在站在雨里,多深情啊,可是你告訴我——」

  「這五年裡,每一天、每一個晚上、每一次我抱著孩子等天亮的時候——」

  「你在哪?"

  她說完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她的話吹散了,又捲起來,裹著雨絲送進他耳朵里。

  陸景琛站在兩米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沈念繼續往前走,走進大廳玻璃門的時候沒有回頭,脊背挺得很直,米白色毛衣被雨打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勾勒出單薄的肩胛骨輪廓。

  她走進電梯,按了七樓。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她靠著轎廂壁滑下來,手裡的傘掉在地上,她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嘴,終於哭出來了。

  沒有聲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淚砸在手背上,溫熱的、滾燙的,跟臉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

  小月亮在房間裡等她。

  見她回來立刻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啪嗒啪嗒跑過來:"媽媽,你給他送傘了嗎?他走了嗎?"

  沈念蹲下來把女兒抱進懷裡。

  小月亮濕漉漉的毛衣貼著她的臉,有點涼,小月亮摸了摸她的臉:"媽媽,你的臉是濕的。"

  "外面下雨了。"

  "哦。"小月亮點了點頭,又扒著窗台往外看了一眼。

  雨還在下,路燈下面黃黃的光暈里空蕩蕩的,沒有人。

  "他真的走了......"

  小月亮說,語氣里有一點失落,但很快就好了,"那把傘呢?我的小黃傘呢?"

  沈念把臉埋在女兒小小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送給他了。"

  小月亮想了想,笑了一下:"那也好。他就不用淋雨了。"

  沈念把她抱回床上,轉身去洗手間擰了條熱毛巾擦臉。

  她對著鏡子擦了又擦,直到臉上看不見水痕。

  小月亮坐在床上,手裡又拿起那幅蠟筆畫,重新看了看,然後把穿褲子的那個人塗成了藍色。

  她舉起來給沈念看:"媽媽,他現在變成穿藍色衣服的了。藍色好看嗎?"

  沈念抬頭看過去。

  畫上那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站在兩個大人中間,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左邊穿裙子的媽媽也在笑,右邊穿藍色衣服的爸爸也在笑,三個人手拉著手,站在一個小房子前面,上面掛著一輪圓圓亮亮的月亮。

  "好看!"

  她說。

  她走過去,把那張畫從女兒手裡接過來,小心地折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雨小了一些,淅淅瀝瀝的,像有人在遠處搖一把篩子。

  路燈下面那攤積水映著暖黃色的光,水面上浮著幾片被雨打落的桂花葉,隨著風輕輕地打著轉。

  手機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沈念走過去拿起來。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來自那個她背了五年的號碼, 只有四個字:

  "我等你!"

  沈念攥著手機,站在窗邊。

  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被糊成一片模糊的深藍色,路燈的光暈在水痕後面晃晃悠悠地亮著。

  她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回。

  但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的時候,動作比之前輕了一些。

  她把那張折好的蠟筆畫又拿出來看了看,三個手拉手的小人站在畫紙上,圓月亮掛在天上,黃燦燦的。

  小月亮已經躺下了,抱著那隻兔子玩偶,閉著眼快要睡著了。

  沈念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

  "媽媽,"小月亮迷迷糊糊地開口,"那個叔叔還會來嗎?"

  沈念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聲沙沙地響,像有人在她心上撒了一把細沙。

  "……會來的。"她說。

  小月亮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問,沉沉睡過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