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家晚宴
趙管家提前三天把禮服送到了醫院。
絲絨盒子躺在客廳茶几上，深藍色的，上面燙著一行金字"沈氏·定製"。
沈念打開蓋子的時候愣了一下——禮服是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露肩設計，腰線收得極窄，裙擺鋪開像一汪深水。
旁邊擱著一雙裸色細跟高跟鞋，鞋面上綴著碎鑽，在燈底下微微地閃。
小月亮趴在茶几邊上，小手指頭碰了碰那雙鞋的鞋跟："媽媽，這個鞋好亮啊。"
沈念看著那件禮服，沒動。
她這輩子穿過最貴的衣服是大學畢業時花兩百塊買的一條白裙子，後來懷孕了穿不下，捐給了舊衣回收箱。
墨綠色的絲絨、滿鑽的高跟鞋、定製兩個字——這些跟她有什麼關係？
"試試吧，"趙管家站在門口，語氣很輕，"先生說，您穿上一定好看。"
先生。
沈念到現在還沒完全適應這兩個字指代的是誰。
那個只存在照片裡的男人，沈國棟，她的親生父親，已經不在了。
但他的眼光還在，他的安排還在——包括這件禮服，包括這場晚宴，包括接下來所有人都將看到的一個嶄新的沈念。
沈念把禮服穿上身的時候，鏡子裡的人讓她恍惚了一下。
墨綠色襯得她膚色極白，露肩的設計露出鎖骨和肩線，瘦是瘦了一些，但肩頸線條乾淨利落，反而有一種骨感的美。
腰線收得服帖，裙擺垂到腳踝，踩上高跟鞋的那一瞬間，她比鏡子裡的自己高出了半個頭。
她把頭髮放下來，用小月亮發繩上的蝴蝶結卡在耳後，遮住了半邊臉頰。
"媽媽好漂亮！"
小月亮坐在床上拍手，"像公主！"
沈念對著鏡子轉了轉，裙擺像水一樣盪開。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覺得陌生，又覺得好像也不算太陌生——二十二歲那年她眼睛裡有過光，後來熄了，現在那道光又亮了一點點。
晚宴設在沈氏集團頂樓的宴會廳，落地窗外是整個京海的夜景。
江面上的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跟天上的星星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沈念到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站了很多人，香檳塔亮晶晶的，管弦樂悠揚地飄在空氣里，男人西裝革履，女人珠光寶氣。
趙管家把她領到門口，在她耳邊低聲說："您不用緊張。」
「今天來的都是沈家的舊交和合作夥伴。」
「您是主人，他們看您是應當的。」
「您只管站著，笑不笑都隨您。"
沈念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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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那一刻，宴會廳里的喧譁聲矮下去了幾度。
無數雙眼睛轉過來——男人的、女人的、年輕的和年長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釘在她一個人身上。
沈念感覺自己像走進了一間聚光燈下的大廳，每一寸皮膚都被照得發燙。
但她沒躲。
她抬起下巴，脊背挺直，一步一步往前走。
墨綠色的裙擺在她腳下輕輕曳動，鞋跟敲在地面上，篤、篤、篤，節奏不緊不慢的。
她走到宴會廳中央的時候，有人鼓掌了，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多，連成一片。
趙管家端著酒杯迎上來，在她旁邊站定，面向眾人，聲音不高但讓整個廳都聽得見：
"各位，沈念，沈家獨女，今日正式歸家！"
掌聲更響了。
沈念站在那裡，微微頷首，唇角帶著一點禮貌的弧度。
人群中有幾張臉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有人點頭有人挑眉，但最多的還是那種"果然名不虛傳"的打量眼神。
她端起香檳杯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涼絲絲的。
目光從廳里掃過去——然後就定住了。
宴會廳的另一頭，靠近落地窗的位置，陸景琛站在那裡。
黑色西裝，深灰色領帶，頭髮比淋雨那天整齊得多，全梳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利落的下頜線。
他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沒有喝，只是端著，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了大半個宴會廳，中間人影綽綽，酒杯碰撞的叮噹聲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織成一張網，把所有人都攏在裡面。
但他的視線穿過那些，精準地、毫不偏移地落在她臉上。
沈念把目光移開了，轉身跟旁邊一個沈氏元老握手寒暄，聊基金會的運營和未來的慈善方向。
聲音很穩，談吐大方得體，像個從小在這樣的場合長大的人，但她的後背一直在發燙，像有一道目光燒在她肩胛骨之間。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人引著陸景琛走到她面前。
"沈小姐，"
引薦人是沈氏的一個董事，笑眯眯的，
"這位是陸氏集團的陸總，您應該聽說過。陸總跟咱們沈家是老交情了。"
沈念抬起頭。
陸景琛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位置，距離比雨夜那晚近得多。
他的臉——比那晚乾淨整潔，但眼底的烏青還在，比在雨中更加明顯，嘴唇抿著，下頜繃得很緊，端著酒杯的手指骨節微微發白。
陸景琛也在看她。
近距離看的時候，她的睫毛上掃了一層很淡的金色眼影，在燈底下微微閃；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襯得脖頸修長；手搭在香檳杯上的姿勢優雅從容，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塗了裸色的甲油。
沒有一分一秒是當年那個穿著開膠帆布鞋在醫院走廊里抱著孩子倉皇轉身的女人。
"陸總，"
沈念伸出手，掌心朝上，嘴角帶著標準的社交弧度，
"久仰。"
她的手懸在兩人之間。
陸景琛低頭看著她那隻手，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握住了。
他的手心乾燥而溫熱，把她的整隻手包在裡面——握得比社交禮儀需要的久了一點點，大概多了半秒。
"沈小姐。"
他的聲音很穩，但她離得近，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久仰。"
手鬆開了。
沈念收回手，端杯喝了一口香檳，目光落在別處，語氣客氣而疏離：
"聽說陸氏最近在跟沈氏談慈善項目的合作，陸總親自過問這種小事，倒是用心。"
沈念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頓。
但她的表情沒有變，笑容還是那個標準的、得體的、冰冷的弧度。
"陸總說的是，"她說，
"沈家的慈善基金會一直關注兒童健康。如果陸總有興趣，我們改天可以詳談。"
她叫他"陸總"！
而叫他"陸總"這兩個字的時候，她連眼皮都沒抬。
陸景琛看著她，看著她耳後蝴蝶結卡住的那一縷碎發，看著她鎖骨上方那顆小小的痣——他記得那顆痣，大學的時候他靠在圖書館的沙發上看書，她趴在他腿上睡覺，那顆痣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那時候經常用指尖去碰那顆痣，她就迷迷糊糊地躲，說癢。
"沈小姐這些年都在國外？"他問。
沈念的目光終於落回他臉上。
兩雙眼睛隔著半米的空氣對上了。
她的目光平靜、從容、毫無波瀾，像在看一個真正陌生的商業合作夥伴。
"是，"她說，"在國外待了幾年。"
"哪座城市？"
沈念笑了笑。那個笑輕飄飄的，像風掠過水麵，不留痕跡。
"陸總這是查戶口？"
周圍的人笑起來，董事打圓場："陸總別見怪，咱們沈小姐剛回來，還不太熟。"
不太熟。
三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從陸景琛的耳膜里扎進去。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墨綠色的絲絨包裹著她單薄的身形，珍珠耳釘在燈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站在他面前，從容、漂亮、高傲、陌生。
沒有一處是他記憶里那個沈念！
但他知道——她就是他記憶里那個沈念！
只有那個沈念會在耳後別一個蝴蝶結髮卡，只有那個沈念會在緊張的時候用食指輕輕摩挲酒杯壁，只有那個沈念在說謊的時候會微微偏一下頭，用碎發擋住半邊臉。
她全做了。
他全看見了。
"沈小姐說得對，"陸景琛退後半步，唇角勾了一下，弧度很淺，"改天詳談。"
說完，他轉身就走。
沈念看著他的背影融進人群里，黑色西裝被燈光勾勒出一道窄長的影子，越走越遠。
她端起香檳杯一飲而盡，冰涼的氣泡從嗓子眼滑下去，激得她打了個微不可察的顫。
晚宴散場的時候快十點了。
沈念換了衣服走出宴會廳，趙管家等在門口，手裡拎著她的外套。
"您表現很好，"趙管家說，"幾位元老都夸您穩得住。"
沈念接過外套披上，走向電梯。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趙叔，他今晚一直在看我嗎？"
趙管家沉默了兩秒。
"……從您進場到離場，陸先生的視線沒離開過您超過三十秒。"
沈念沒再說話。
電梯門合上，轎廂緩緩下行。
她靠在轎廂壁上，閉著眼，深深吐了一口氣。
手心裡的汗把手機屏幕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拿起來擦了擦，屏幕亮了。
沒有新消息！
她回到明德的時候小月亮已經睡了。
護士說孩子很乖，睡前喝了牛奶，自己洗漱完就躺下了。
沈念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去洗手間卸妝洗臉。
鏡子裡那張臉洗乾淨之後又變回了她自己——素淨的、有點疲憊的、眼角帶著細紋的那張臉。
她對著鏡子發了會兒呆，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鎖骨，那上面什麼都沒有了。
禮服脫了，珍珠耳釘摘了，蝴蝶結髮卡也取下來了。
她又變回了那個穿開膠帆布鞋的女人。
但她知道，今晚有人看到了另一個她。
那個人站在宴會廳的另一頭，隔著半個廳的人影和香檳氣泡，把那個墨綠色的、陌生的、高貴的她從頭到腳地收進了眼睛裡。
沈念躺到陪護床上，閉上眼睛。
但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
一條長消息，來自趙管家。
"沈女士，有件事向您匯報。」
「今晚晚宴結束後，陸景琛先生沒有立刻離場。他在宴會廳外的走廊上打了一通電話，內容我的人只能聽個大概——」
「他委託了一個私人調查公司，要求他們調取您在沈家公開信息之外的全部履歷，尤其是近五年的生活軌跡和職業記錄。」
「根據通話內容推斷，他可能已經拿到了您在京海打工期間的一些未徹底清除的痕跡。"
沈念盯著屏幕上那些字，睡意全沒了。
他查到了。
不是全部，但已經有碎片了。
碎片湊在一起，早晚拼出一個完整的她——那個在餐館後廚洗碗的沈念、那個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沈念、那個抱著孩子在出租屋裡熬過無數個天亮的沈念。
她攥著手機坐了起來，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小月亮熟睡的臉上，孩子的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沈念看著女兒，慢慢躺回去，把手機扣在胸口。
心跳隔著手機殼震著手掌心，一下一下的。
查吧！
她閉著眼想。
你查到了又能怎樣？！
但她的手指在手機背面輕輕摩挲著，那個小動作跟當年圖書館裡他摩挲她鎖骨時一模一樣。
絲絨盒子躺在客廳茶几上，深藍色的，上面燙著一行金字"沈氏·定製"。
沈念打開蓋子的時候愣了一下——禮服是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露肩設計，腰線收得極窄，裙擺鋪開像一汪深水。
旁邊擱著一雙裸色細跟高跟鞋，鞋面上綴著碎鑽，在燈底下微微地閃。
小月亮趴在茶几邊上，小手指頭碰了碰那雙鞋的鞋跟："媽媽，這個鞋好亮啊。"
沈念看著那件禮服，沒動。
她這輩子穿過最貴的衣服是大學畢業時花兩百塊買的一條白裙子，後來懷孕了穿不下，捐給了舊衣回收箱。
墨綠色的絲絨、滿鑽的高跟鞋、定製兩個字——這些跟她有什麼關係？
"試試吧，"趙管家站在門口，語氣很輕，"先生說，您穿上一定好看。"
先生。
沈念到現在還沒完全適應這兩個字指代的是誰。
那個只存在照片裡的男人，沈國棟，她的親生父親，已經不在了。
但他的眼光還在，他的安排還在——包括這件禮服，包括這場晚宴，包括接下來所有人都將看到的一個嶄新的沈念。
沈念把禮服穿上身的時候，鏡子裡的人讓她恍惚了一下。
墨綠色襯得她膚色極白，露肩的設計露出鎖骨和肩線，瘦是瘦了一些，但肩頸線條乾淨利落，反而有一種骨感的美。
腰線收得服帖，裙擺垂到腳踝，踩上高跟鞋的那一瞬間，她比鏡子裡的自己高出了半個頭。
她把頭髮放下來，用小月亮發繩上的蝴蝶結卡在耳後，遮住了半邊臉頰。
"媽媽好漂亮！"
小月亮坐在床上拍手，"像公主！"
沈念對著鏡子轉了轉，裙擺像水一樣盪開。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覺得陌生，又覺得好像也不算太陌生——二十二歲那年她眼睛裡有過光，後來熄了，現在那道光又亮了一點點。
晚宴設在沈氏集團頂樓的宴會廳，落地窗外是整個京海的夜景。
江面上的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跟天上的星星連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沈念到的時候宴會廳里已經站了很多人，香檳塔亮晶晶的，管弦樂悠揚地飄在空氣里，男人西裝革履，女人珠光寶氣。
趙管家把她領到門口，在她耳邊低聲說："您不用緊張。」
「今天來的都是沈家的舊交和合作夥伴。」
「您是主人，他們看您是應當的。」
「您只管站著，笑不笑都隨您。"
沈念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去。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她的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那一刻，宴會廳里的喧譁聲矮下去了幾度。
無數雙眼睛轉過來——男人的、女人的、年輕的和年長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過來，釘在她一個人身上。
沈念感覺自己像走進了一間聚光燈下的大廳，每一寸皮膚都被照得發燙。
但她沒躲。
她抬起下巴，脊背挺直，一步一步往前走。
墨綠色的裙擺在她腳下輕輕曳動，鞋跟敲在地面上，篤、篤、篤，節奏不緊不慢的。
她走到宴會廳中央的時候，有人鼓掌了，稀稀落落的，然後越來越多，連成一片。
趙管家端著酒杯迎上來，在她旁邊站定，面向眾人，聲音不高但讓整個廳都聽得見：
"各位，沈念，沈家獨女，今日正式歸家！"
掌聲更響了。
沈念站在那裡，微微頷首，唇角帶著一點禮貌的弧度。
人群中有幾張臉湊在一起竊竊私語，有人點頭有人挑眉，但最多的還是那種"果然名不虛傳"的打量眼神。
她端起香檳杯抿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涼絲絲的。
目光從廳里掃過去——然後就定住了。
宴會廳的另一頭，靠近落地窗的位置，陸景琛站在那裡。
黑色西裝，深灰色領帶，頭髮比淋雨那天整齊得多，全梳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利落的下頜線。
他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沒有喝，只是端著，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了大半個宴會廳，中間人影綽綽，酒杯碰撞的叮噹聲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織成一張網，把所有人都攏在裡面。
但他的視線穿過那些，精準地、毫不偏移地落在她臉上。
沈念把目光移開了，轉身跟旁邊一個沈氏元老握手寒暄，聊基金會的運營和未來的慈善方向。
聲音很穩，談吐大方得體，像個從小在這樣的場合長大的人，但她的後背一直在發燙，像有一道目光燒在她肩胛骨之間。
晚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人引著陸景琛走到她面前。
"沈小姐，"
引薦人是沈氏的一個董事，笑眯眯的，
"這位是陸氏集團的陸總，您應該聽說過。陸總跟咱們沈家是老交情了。"
沈念抬起頭。
陸景琛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位置，距離比雨夜那晚近得多。
他的臉——比那晚乾淨整潔，但眼底的烏青還在，比在雨中更加明顯，嘴唇抿著，下頜繃得很緊，端著酒杯的手指骨節微微發白。
陸景琛也在看她。
近距離看的時候，她的睫毛上掃了一層很淡的金色眼影，在燈底下微微閃；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襯得脖頸修長；手搭在香檳杯上的姿勢優雅從容，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塗了裸色的甲油。
沒有一分一秒是當年那個穿著開膠帆布鞋在醫院走廊里抱著孩子倉皇轉身的女人。
"陸總，"
沈念伸出手，掌心朝上，嘴角帶著標準的社交弧度，
"久仰。"
她的手懸在兩人之間。
陸景琛低頭看著她那隻手，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握住了。
他的手心乾燥而溫熱，把她的整隻手包在裡面——握得比社交禮儀需要的久了一點點，大概多了半秒。
"沈小姐。"
他的聲音很穩，但她離得近，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久仰。"
手鬆開了。
沈念收回手，端杯喝了一口香檳，目光落在別處，語氣客氣而疏離：
"聽說陸氏最近在跟沈氏談慈善項目的合作，陸總親自過問這種小事，倒是用心。"
沈念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頓。
但她的表情沒有變，笑容還是那個標準的、得體的、冰冷的弧度。
"陸總說的是，"她說，
"沈家的慈善基金會一直關注兒童健康。如果陸總有興趣，我們改天可以詳談。"
她叫他"陸總"！
而叫他"陸總"這兩個字的時候，她連眼皮都沒抬。
陸景琛看著她，看著她耳後蝴蝶結卡住的那一縷碎發，看著她鎖骨上方那顆小小的痣——他記得那顆痣，大學的時候他靠在圖書館的沙發上看書，她趴在他腿上睡覺，那顆痣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那時候經常用指尖去碰那顆痣，她就迷迷糊糊地躲，說癢。
"沈小姐這些年都在國外？"他問。
沈念的目光終於落回他臉上。
兩雙眼睛隔著半米的空氣對上了。
她的目光平靜、從容、毫無波瀾，像在看一個真正陌生的商業合作夥伴。
"是，"她說，"在國外待了幾年。"
"哪座城市？"
沈念笑了笑。那個笑輕飄飄的，像風掠過水麵，不留痕跡。
"陸總這是查戶口？"
周圍的人笑起來，董事打圓場："陸總別見怪，咱們沈小姐剛回來，還不太熟。"
不太熟。
三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從陸景琛的耳膜里扎進去。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墨綠色的絲絨包裹著她單薄的身形，珍珠耳釘在燈下閃著溫潤的光。
她站在他面前，從容、漂亮、高傲、陌生。
沒有一處是他記憶里那個沈念！
但他知道——她就是他記憶里那個沈念！
只有那個沈念會在耳後別一個蝴蝶結髮卡，只有那個沈念會在緊張的時候用食指輕輕摩挲酒杯壁，只有那個沈念在說謊的時候會微微偏一下頭，用碎發擋住半邊臉。
她全做了。
他全看見了。
"沈小姐說得對，"陸景琛退後半步，唇角勾了一下，弧度很淺，"改天詳談。"
說完，他轉身就走。
沈念看著他的背影融進人群里，黑色西裝被燈光勾勒出一道窄長的影子，越走越遠。
她端起香檳杯一飲而盡，冰涼的氣泡從嗓子眼滑下去，激得她打了個微不可察的顫。
晚宴散場的時候快十點了。
沈念換了衣服走出宴會廳，趙管家等在門口，手裡拎著她的外套。
"您表現很好，"趙管家說，"幾位元老都夸您穩得住。"
沈念接過外套披上，走向電梯。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趙叔，他今晚一直在看我嗎？"
趙管家沉默了兩秒。
"……從您進場到離場，陸先生的視線沒離開過您超過三十秒。"
沈念沒再說話。
電梯門合上，轎廂緩緩下行。
她靠在轎廂壁上，閉著眼，深深吐了一口氣。
手心裡的汗把手機屏幕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拿起來擦了擦，屏幕亮了。
沒有新消息！
她回到明德的時候小月亮已經睡了。
護士說孩子很乖，睡前喝了牛奶，自己洗漱完就躺下了。
沈念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去洗手間卸妝洗臉。
鏡子裡那張臉洗乾淨之後又變回了她自己——素淨的、有點疲憊的、眼角帶著細紋的那張臉。
她對著鏡子發了會兒呆，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鎖骨，那上面什麼都沒有了。
禮服脫了，珍珠耳釘摘了，蝴蝶結髮卡也取下來了。
她又變回了那個穿開膠帆布鞋的女人。
但她知道，今晚有人看到了另一個她。
那個人站在宴會廳的另一頭，隔著半個廳的人影和香檳氣泡，把那個墨綠色的、陌生的、高貴的她從頭到腳地收進了眼睛裡。
沈念躺到陪護床上，閉上眼睛。
但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
一條長消息，來自趙管家。
"沈女士，有件事向您匯報。」
「今晚晚宴結束後，陸景琛先生沒有立刻離場。他在宴會廳外的走廊上打了一通電話，內容我的人只能聽個大概——」
「他委託了一個私人調查公司，要求他們調取您在沈家公開信息之外的全部履歷，尤其是近五年的生活軌跡和職業記錄。」
「根據通話內容推斷，他可能已經拿到了您在京海打工期間的一些未徹底清除的痕跡。"
沈念盯著屏幕上那些字，睡意全沒了。
他查到了。
不是全部，但已經有碎片了。
碎片湊在一起，早晚拼出一個完整的她——那個在餐館後廚洗碗的沈念、那個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沈念、那個抱著孩子在出租屋裡熬過無數個天亮的沈念。
她攥著手機坐了起來，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小月亮熟睡的臉上，孩子的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沈念看著女兒，慢慢躺回去，把手機扣在胸口。
心跳隔著手機殼震著手掌心，一下一下的。
查吧！
她閉著眼想。
你查到了又能怎樣？！
但她的手指在手機背面輕輕摩挲著，那個小動作跟當年圖書館裡他摩挲她鎖骨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