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擦肩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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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念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靠在椅背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動不了,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的燈刺得她眯了好一會兒。

  小月亮還在睡,呼吸平穩,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小拳頭攥著那條粉紅色毯子的邊角。

  隔壁男孩已經醒了,正纏著他媽媽要吃薯片,老太太的呼吸機關了,人坐在床上喝粥。

  手機還在震。

  沈念拿起來一看,簡訊箱裡躺著六條未讀消息, 全部來自同一個號碼。

  第一條,昨晚十點十四分:"昨晚醫院走廊那個女人,是你嗎?"

  第二條,昨晚十點十八分:"我知道是你! 你的背影我看了四年,不會認錯。"

  第三條,昨晚十一點零三分:"沈念,你活著為什麼不聯繫我?"

  第四條,凌晨一點二十一分:"孩子是誰的?"

  第五條,凌晨兩點五十八分:"念,回我一句話。"

  第六條,今早六點整:"沈念,如果你活著,回我! 哪怕罵我! "

  沈念一條一條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個"念"字像一根針,細得幾乎看不見,扎進來的時候也不疼,但血珠子慢慢滲出來,洇了一大片。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還是不好看,但比昨晚強了一些,至少眼底下那兩團青黑淡了一點點。

  她對著鏡子站了一會兒,把頭髮攏了攏,用皮筋紮起來。

  小月亮醒了。

  "媽媽,"孩子的聲音還是虛的,但比昨天有勁兒了,"我餓了。"

  沈念去樓下食堂買了粥和雞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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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月亮靠在床頭,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半碗就不動了,皺著眉說吃不下了。

  沈念沒逼她,把碗收了,倒了溫水讓她漱口。

  護士來查房,量了體溫看了各項指標,說恢復得不錯,再觀察一周沒異常就可以出院。

  沈念連連點頭,把護士送出去之後,站在病房門口想了想,掏出趙管家那張名片。

  電話撥過去,響了一聲就接了。

  "沈女士?"趙管家的聲音像早就等著似的,"您考慮好了?"

  "我想去一趟沈氏集團。"

  沈念說,"今天能去嗎?"

  "當然,我馬上安排車到醫院門口接您! 孩子這邊——"

  "我自己去就行,"

  沈念回頭看了一眼小月亮,孩子正抱著毯子看窗外,嘴巴微微張著,在看樓下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她這邊有護士看著,我去一會兒就回來。"

  趙管家說好,又囑咐了幾句,掛了。

  沈念坐在床邊等車,小月亮扭過頭來看她:"媽媽,你要出去呀?"

  "嗯,媽媽有點事,一會兒就回來。你乖乖躺著,有事按鈴叫護士阿姨。"

  "那你回來的時候能給我帶那個嗎?"

  小月亮指了指窗外馬路對面那家早餐鋪,"那個白白的一團一團的。"

  沈念笑了:"那是包子。你想吃包子?"

  "想。"

  "行,媽媽給你帶。"

  沈念又囑咐了幾句話,把護士喊過來幫忙照看一下。

  坐電梯下樓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她沒掏出來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醫院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身修長,車標她不認識。

  趙管家站在車門旁邊,還是那身深灰色西裝,見她出來微微欠身,拉開了后座的門。

  "沈女士請。"

  沈念坐進去。

  車裡的座椅是真皮的,柔軟得陷進去半個人,空調溫度剛好,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散在空氣里。

  趙管家坐進副駕駛,車子平穩起步,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從醫院到集團總部大概四十分鐘,"趙管家從副駕駛回頭說,"您要是累了可以先睡一會兒。"

  沈念說不用, 她靠著車窗往外看,這座城市她住了五年,每天都在地上走,從來沒在這麼高的位置上看過。

  車流像一條灰色的河,兩邊的樓一棟一棟地往後退, 她忽然覺得,好像從沒真正認識過這座城市。

  沈氏集團總部在江邊, 一棟六十多層的大樓,通體深藍色玻璃幕牆,樓頂"沈氏集團"四個大字在陽光下明晃晃的, 車駛進地庫,有專門的電梯直達頂層。

  電梯門開的時候,沈念站在走廊里,整個人愣了一下。

  這條走廊鋪的是大理石,光可鑑人,牆面上掛著一幅幅油畫,每一幅都比她租的那間臥室大,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紅木門,門把手是黃銅的,擦得鋥亮。

  趙管家推開那扇門。

  裡面是一間辦公室, 但沈念覺得"辦公室"三個字根本配不上——這地方像個小型博物館,落地窗外是整個江景,黃浦江在腳下拐了個彎,江面上貨輪客輪往來穿梭,兩岸的高樓像積木一樣插在地面上。

  辦公桌是整塊胡桃木的,桌面上一塵不染,擺著一張照片。

  沈念走過去,拿起了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夫妻,三十多歲的樣子。

  男人穿一件深藍色襯衫,眉眼硬朗,嘴角微微向上,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 女人穿白色連衣裙,頭髮挽在腦後,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笑,笑容很輕很柔,像怕把孩子吵醒了似的。

  嬰兒裹在粉紅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

  沈念的手指碰了一下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

  她叫林婉之,生了她,抱了她三十天,然後一場火災把她弄丟了。

  她在福利院和不同的寄養家庭里長到二十三歲,從來沒被人這麼抱過。

  "這是您滿月那天拍的,"

  趙管家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聲音很輕,"夫人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後來一直擺在辦公桌上,二十多年沒換過。"

  沈念把照片放下了, 她怕自己把它攥出印子來。

  "遺產的事,"她轉過身,聲音壓得很平,"我需要做什麼?"

  趙管家把一沓文件擺在桌面上,替她翻到簽字那一頁:"這是繼承確認書。您簽了字,沈氏集團旗下所有資產將自動轉入您的名下。另外,夫人留了一封信託基金給您,每年支取額度有限,但本金不受影響。"

  沈念坐下來,拿起那支筆。

  筆是金屬的,沉甸甸的,筆桿上刻著"沈"字。

  她握著那支筆,翻到了簽字頁,上面寫著她的名字——"沈念"。

  兩個宋體字,印在A4紙上,工工整整的。

  她剛要落筆,趙管家忽然開口了,語氣比剛才稍微沉了一點。

  "沈女士,有一件事我覺得應該提前告訴您。"

  沈念抬頭看他。

  "您父親沈國棟先生生前——也就是二十多年前——曾經和另一戶人家有過約定。

  那戶人家的兒子和您年紀相仿,當時兩家說好了,如果生的是女兒,就訂個娃娃親。後來您丟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但現在您回來了,那邊的人也找過來了,想跟您見一面。"

  沈念的筆停住了。

  "什麼人?"

  "京海陸家。"

  趙管家說,"陸家的長子,陸景琛。您應該聽說過這個名字。"

  沈念手裡的筆"啪"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她盯著趙管家的臉,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耳膜後面炸開了。

  陸景琛! 京海陸家! 她跟他在一起四年,只知道他家境不錯,父母做生意,具體的從來沒問過, 他沒說過,她也沒問過。

  在她的記憶里,陸景琛就是個長得好看、成績好、溫柔體貼的普通大學生,兩個人擠在出租屋裡吃泡麵度過大四那年。

  "陸景琛?"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你說的是……陸氏集團的陸景琛?"

  趙管家微微皺眉,似乎沒料到她這個反應:"是的! 陸家長子,五年前接手家族企業,現在是陸氏集團的掌舵人。您認識他?"

  沈念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支滾了兩圈停住的筆。

  認識?她給他生了個孩子!

  她懷著小月亮的時候給他發了187條消息,他一條都沒回! 她大著肚子在出租屋裡煮泡麵的時候他在哪?她凌晨三點宮縮陣痛自己爬下六樓去打車的時候他在哪?她抱著剛出生的女兒擠在醫院的走廊里,兜里只剩兩百塊錢的時候他在哪?

  他在京海! 他在陸氏集團的頂層辦公室里! 他旁邊有女人接他的電話!

  "不認識! "沈念說。

  她彎腰把筆撿起來,重新握在手裡,在簽字頁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個字,筆畫不多,她寫得很慢很穩。


  趙管家接過文件,點了點頭:"好的,我會處理。"

  沈念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黃浦江在腳下流過,陽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看著那些光斑發呆,腦子裡亂糟糟的,但最清楚的一個念頭是——不能讓陸景琛知道小月亮是他的女兒!

  絕對不能!

  趙管家把文件收好,走過來站在她身側:"沈女士,您還好嗎?"

  "我沒事。"

  "那……接下來您有什麼打算?孩子還在住院,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可以把小月亮轉到沈氏旗下的私立醫院,單人間,環境好一些,也方便您陪護。"

  沈念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

  趙管家頓了頓,又說,"對了,還有一件事。陸家那邊……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場商務簽約儀式在咱們樓下的會議中心舉行。陸景琛本人會過來。您要是想避開的話——"

  "避開! "

  沈念立刻說,"我走了, 現在就走!"

  她拿起包,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的。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靠著轎廂壁長出一口氣,手心裡全是冷汗。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中午了。

  小月亮正在吃午飯,護士餵她喝雞湯,小口小口地抿著, 見沈念進來,孩子眼睛亮了:"媽媽!我的包子呢?"

  沈念愣了一下。

  "……忘了。"

  她走到醫院門口才想起來答應給孩子帶包子的事,但剛才腦子太亂,一轉眼的工夫就忘了。

  小月亮撇了撇嘴,倒也沒哭,就是眼睛裡的光暗了一點點:"那明天再買吧。"

  沈念摸了摸她的頭:"對不起,媽媽明天一定記得。"

  下午兩點,小月亮午睡了。

  沈念坐在床邊翻手機,簡訊箱裡又多了三條。

  全部是同一個號碼。

  "沈念,你是不是在沈家?"

  "我看到沈氏的繼承公告了, 沈家找回來的女兒叫沈念!"

  "你什麼時候變成沈家的人了?這五年你到底在哪兒?"

  沈念把手機放下,閉了閉眼。

  小月亮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喊了聲"爸爸"。

  沈念睜開眼,看著女兒熟睡的臉,那張小臉白白淨淨的,睫毛長長的,鼻樑挺挺的——跟陸景琛一模一樣。

  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簡訊,是來電, 同一個號碼。

  沈念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她存的備註是"陸景琛",五年沒改過——手指僵在半空中。

  來電斷了, 過了三秒,又響了。

  又斷了, 又響了。

  第五次響起來的時候,沈念接起來了。

  她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聽到那個聲音——五年沒聽過了,但一耳朵就認出來了。

  比當年沉,比當年低,尾音裡帶著一點沙沙的,像抽菸抽多了的那種。

  "……沈念。"

  沈念沒說話。

  "我知道是你。"

  他的呼吸聲從聽筒那邊傳過來,不穩,"你現在在哪?我能見你嗎?"

  沈念低頭看著小月亮攥著她衣角的手,那隻小手又小又軟,手指頭細細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景琛在那邊又問了一句"你還在嗎"。

  "陸景琛,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

  "嗯?"

  "五年前你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電話那邊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沈念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從一開始的急促慢慢變沉,沉得像壓著什麼東西。

  "我那時候在國外出差,手機被人動了手腳,"

  他說,聲音很慢,像每個字都嚼碎了才吐出來,"等我回來的時候,你的號碼已經註銷了。

  我去你學校找你,你退學了! 你住的地方搬空了, 我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誰都說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後來有人說你病了,很重的病,人沒保住......"

  沈念攥緊了手機。

  "那個人是騙你的!"她說。

  "我知道......"

  陸景琛的聲音忽然變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我今天看到了沈家的繼承公告,照片上那個人是你! 沈念——你是不是一直在京海?這五年你一直在這座城市裡?"

  小月亮攥著沈念衣角的手忽然鬆了, 孩子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沉沉地睡過去了。

  沈念看著女兒的後腦勺,一小片黑頭髮軟軟地趴在枕頭上。

  她沒回答陸景琛的問題。

  "我要掛電話了。"她說。

  "等等——"

  "陸景琛,你以後別打這個號碼了。"

  "沈念——"

  她掛了。

  電話剛斷,又響了。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在床頭柜上,屏幕一直在亮,來電顯示反覆跳著"陸景琛"三個字。

  亮了十幾下之後停下來了,然後開始彈消息。

  一條接一條,屏幕亮得像個警報器。

  沈念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

  最後一條消息是:"你在哪家醫院?我自己找。"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立刻撥了趙管家的號碼,那邊秒接。

  "趙叔,馬上幫我把小月亮轉走,就現在!轉到你們沈家的私立醫院去,越遠越好!"

  趙管家沒多問:"我二十分鐘到,您把東西收拾好。"

  沈念掛了電話,彎腰開始收拾東西。

  小月亮的毯子、毛巾、牙刷、換洗衣服,她一股腦兒地塞進塑膠袋裡。

  小月亮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媽媽,我們又要搬家啊?"

  "嗯,"沈念把她從床上抱起來,裹進毯子裡,"咱們換個地方住,那邊有單獨的病房,還有電視看。"

  "有包子吃嗎?"

  "有。"

  沈念抱著女兒往門口走,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束百合花。

  花還開著,白色花瓣有一點蔫了,但香氣還在,淡淡地散在空氣里。

  她沒帶走那束花。

  電梯下行的時候,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

  她沒掏出來看。

  小月亮趴在她肩膀上,小手圈著她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說:"媽媽,我聞到那個花花香味了。"

  沈念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百合花的香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沾了一身。

  電梯到了底樓,她抱著女兒從側門走出去,趙管家的車已經等在路邊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透過車窗,沈念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從正門的方向開過來,速度很快,輪胎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尖響。

  車門打開,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從車裡下來,大步往醫院門口走。

  那個背影她看了四年,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沈念把車窗升上去,別開了臉。

  車子右轉,駛入另一條路。

  那束百合花的香氣還在她袖口上,淡淡的,散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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