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家歸來
小月亮的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沈念坐在手術室門口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一動不動。
椅子是藍色的，靠背裂了一道縫，每次有人從旁邊經過帶起一陣風，那道縫就"吱呀"響一聲。
她盯著門上那盞紅色的燈，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想的最多的是錢：沈家墊付的九十八萬，是從哪個帳戶划過來的？她要不要還？怎麼還？一百二十億的遺產，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她這輩子從沒見過沈國棟和林婉之——那對據說生了她又把她弄丟了的父母，他們長什麼樣子？死了多久了？為什麼現在才找到她？
燈滅了。
"我是。"
"去辦住院手續吧，先住兩周。"
沈念站起來，腿麻得差點跪下去。
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去辦了手續。
護士把小月亮推出來的時候，孩子還在睡，小臉白得像張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呼吸平穩了。
沈念跟在病床旁邊走，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的手背——涼的，但不燙了。
病房在七樓，三人間，靠窗那張床空著，小月亮被安排在中間，隔壁床是個七八歲的男孩，腿上打著石膏，正拿手機看動畫片，聲音外放得很大，再隔壁是個老太太，閉著眼睡覺，呼吸機"嘶嘶"地響。
沈念把東西放下——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她從家裡帶來的毛巾、牙刷、小月亮最喜歡的那條毯子。
毯子是粉色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球，小月亮每天晚上都要抱著睡。
她把毯子蓋在孩子身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天已經亮了。
七樓的視野很好，能看見醫院外面那條馬路，早高峰的車堵了一長串，喇叭聲此起彼伏。
馬路對面有家早餐鋪，蒸籠冒著白氣，排隊買包子的人站到了人行道上。
沈念的肚子叫了一聲，她這才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她一口東西都沒吃過。
但她不想動，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迷迷糊糊地閉上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推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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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女士？沈女士？"
沈念猛地驚醒。
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職業套裝，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您好，打擾了。"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得讓人不太適應，"我是沈家的管家，姓趙。這是小周，沈家的法務助理。"
沈念愣了兩秒，下意識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月亮——孩子還在睡，沒醒。
"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趙管家笑了笑："沈家在醫院有股份，您辦理入院的時候系統里就有記錄。董事長夫人——也就是您母親林婉之女士，生前在醫院也留了專門的聯絡通道。"
沈念聽到"母親林婉之"幾個字的時候，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她從來沒叫過任何人"媽媽"。
養父母在她六歲那年出車禍走了，後來她在福利院待了四年，十歲被一對開小賣部的老夫妻領養，那對老夫妻讓她叫"叔叔阿姨"，從來沒讓她叫過爸媽。
"您先別緊張，"
趙管家把百合花放在床頭柜上，退後一步，姿態很低，"我們來只是確認兩件事：第一，孩子的手術費已經結清了，後續所有治療費用也由沈家承擔，您不需要有任何顧慮；第二——"
他看了一眼小周，小周上前一步，打開文件袋，抽出一沓紙。
"這是沈國棟先生和林婉之女士的遺囑公證書複印件，還有您的DNA鑑定報告原件。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希望您能在三天內抽空去一趟沈氏集團總部，做正式的繼承登記。"
沈念接過那沓紙。
DNA報告上寫得很清楚——
"經京海市司法鑑定中心比對，送檢樣本與沈國棟先生遺存樣本親權指數為99.99%，確認生物學父女關係。"
下面蓋著紅章，日期是半個月前。
她握著那幾頁紙，紙很薄，手心裡全是汗。
"我能問個問題嗎？"她說。
"您請。"
"他們……是怎麼把我弄丟的？"
趙管家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二十二年前，您剛滿月，夫人帶您去商場，當時您被保姆抱在懷裡。
商場發生了火災，混亂中保姆抱著您跑出去，之後就沒回來, 夫人找了您二十二年，一直到去年過世前，還在讓人查線索。"
沈念低頭看著手裡的報告。
二十二年。
她今年二十三歲，也就是說她被弄丟的時候才一個月大，這輩子跟那對父母相處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三十天。
"那他們……"她頓了一下，嗓子有點緊，"我母親，她去年才走？"
"是! 林女士走的時候六十一歲，肝癌, 她臨終前最後交代的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找到您。"
趙管家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似的，"她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把您交給了保姆, 她說她做了二十二年噩夢，每次夢到火，夢到嬰兒的哭聲。"
沈念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百合花上, 那花開得很好，花瓣白得透明，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氣。
沈念忽然想起來，她這輩子從來沒收過花。
沒人給她送過花。
"沈女士，"
趙管家又開口了，語氣溫和但認真，"我們知道這件事對您來說很突然，您可能需要時間消化。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提前告訴您——根據遺囑，繼承登記需要在您被找到後的三十天內完成，否則遺產將自動轉入沈氏慈善基金會。現在還剩十五天。"
十五天。
沈念算了算日子，小月亮剛做完手術，至少要在醫院待兩周。
她走不開。
"我能晚點去嗎？孩子這邊……"
"當然可以。"
趙管家立刻說，"時間上以您方便為準。如果您需要，我們可以安排專人看護孩子，陪您去總部, 或者您也可以選擇遠程視頻公證，只是程序會稍微複雜一些。"
沈念點了點頭，把報告疊好放進兜里。
"我考慮一下，行嗎？"
"沒問題。"
趙管家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這是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 您有任何需要，無論大小，隨時打我電話。"
名片是啞光黑的，上面印著燙金的字——"沈氏集團·管家部·趙承安", 下面一行小字是手機號。
沈念把名片接了，放進口袋裡，跟那份報告疊在一起。
趙管家又看了床上的小月亮一眼，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孩子很漂亮，像您。"
沈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半睜著眼睛看他們, 那雙眼睛黑亮亮的，像兩顆浸了水的葡萄。
"媽媽，"小月亮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這個伯伯是誰呀？"
趙管家彎腰沖她笑了笑："小朋友你好，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月亮。"
孩子的聲音又軟又小，剛做完手術沒什麼力氣，"我媽媽說我生下來那天晚上月亮特別圓，所以叫我小月亮。"
趙管家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名字! 月亮是晚上最亮的東西，你也是你媽媽心裡最亮的東西。"
小月亮眨眨眼，不太懂這句話什麼意思，但她喜歡這個伯伯說話的語氣。
她扭頭看向沈念："媽媽，伯伯帶的那個花花好香呀。"
百合花的香氣確實飄過來了，絲絲縷縷的，混著病房裡的消毒水味道，竟然不覺得突兀。
沈念伸手把花往床頭櫃裡面推了推，免得孩子翻身的時候碰倒。
"喜歡的話，回頭媽媽也買一束放家裡。"
小月亮笑了。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像她爸爸。
沈念每次看到這個笑容，心口就像被人用手指頭戳了一下。
不疼，就是酸。
趙管家又站了一會兒，囑咐了幾句"有任何事隨時聯繫"就走了。
小周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沈念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跟著趙管家出去了。
病房安靜下來。
隔壁男孩的動畫片還在放，聲音外放著，是什麼打怪獸的片子, 老太太的呼吸機還在"嘶嘶"響。
小月亮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一半，又含糊地喊："媽媽，我渴。"
沈念倒了溫水，用吸管餵她喝了幾口。
孩子喝完又困了，眼皮子往下墜，迷迷糊糊地攥著她的手指頭。
"媽媽……"
"嗯？"
"剛才那個伯伯說……讓我以後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沈念的手頓了一下。
"他還說別的了嗎？"
小月亮閉著眼想了想："他說，媽媽以後不用那麼辛苦了，說媽媽也是別人的小孩……他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他家裡有個特別大的院子，院子裡有鞦韆，問我想不想去坐。"
小月亮說到"鞦韆"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又亮了一下，雖然困得睜不開，睫毛還在顫。
"媽媽，我能去坐鞦韆嗎？"
沈念坐在床邊，沒回答。
她另一隻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名片, 啞光的，燙金的，稜角硌著指尖。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裡，忽然覺得這間病房——這張椅子、這束百合花、這個給她女兒付了九十八萬醫藥費還承諾了一個鞦韆的管家——所有這一切，都像一場她不敢醒的夢。
她想起昨晚在走廊里，她跪在繳費窗口前，兜里只有三千二百塊。
她想起陸景琛從她身邊走過去，挽著別的女人，沒認出她。
她想起那通響了八秒的電話，女人的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軟軟糯糯的......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沈念掏出來看，是簡訊。
一個陌生號碼，沒有備註名，但號碼她認得——陸景琛的手機號, 她背了五年，倒著都能背出來。
簡訊只有一句話：
"昨晚醫院走廊那個女人，是你嗎？"
沈念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小月亮攥著她的手指頭睡了，呼吸綿長均勻, 病房裡動畫片的聲音還在響，老太太的呼吸機還在"嘶嘶"。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她什麼都沒回，鎖了屏，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窗外那隻白瓷杯里的百合花開了多半，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照在花瓣上，亮晃晃的。
沈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手機在床頭柜上又震了一下。
她沒去看。
沈念坐在手術室門口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一動不動。
椅子是藍色的，靠背裂了一道縫，每次有人從旁邊經過帶起一陣風，那道縫就"吱呀"響一聲。
她盯著門上那盞紅色的燈，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又好像什麼都想了。
想的最多的是錢：沈家墊付的九十八萬，是從哪個帳戶划過來的？她要不要還？怎麼還？一百二十億的遺產，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她這輩子從沒見過沈國棟和林婉之——那對據說生了她又把她弄丟了的父母，他們長什麼樣子？死了多久了？為什麼現在才找到她？
燈滅了。
"我是。"
"去辦住院手續吧，先住兩周。"
沈念站起來，腿麻得差點跪下去。
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去辦了手續。
護士把小月亮推出來的時候，孩子還在睡，小臉白得像張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但呼吸平穩了。
沈念跟在病床旁邊走，手指輕輕碰了碰女兒的手背——涼的，但不燙了。
病房在七樓，三人間，靠窗那張床空著，小月亮被安排在中間，隔壁床是個七八歲的男孩，腿上打著石膏，正拿手機看動畫片，聲音外放得很大，再隔壁是個老太太，閉著眼睡覺，呼吸機"嘶嘶"地響。
沈念把東西放下——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她從家裡帶來的毛巾、牙刷、小月亮最喜歡的那條毯子。
毯子是粉色的，邊角已經磨出了毛球，小月亮每天晚上都要抱著睡。
她把毯子蓋在孩子身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天已經亮了。
七樓的視野很好，能看見醫院外面那條馬路，早高峰的車堵了一長串，喇叭聲此起彼伏。
馬路對面有家早餐鋪，蒸籠冒著白氣，排隊買包子的人站到了人行道上。
沈念的肚子叫了一聲，她這才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她一口東西都沒吃過。
但她不想動，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迷迷糊糊地閉上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推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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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猛地驚醒。
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職業套裝，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您好，打擾了。"
中年男人微微欠身，語氣恭敬得讓人不太適應，"我是沈家的管家，姓趙。這是小周，沈家的法務助理。"
沈念愣了兩秒，下意識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月亮——孩子還在睡，沒醒。
"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趙管家笑了笑："沈家在醫院有股份，您辦理入院的時候系統里就有記錄。董事長夫人——也就是您母親林婉之女士，生前在醫院也留了專門的聯絡通道。"
沈念聽到"母親林婉之"幾個字的時候，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她從來沒叫過任何人"媽媽"。
養父母在她六歲那年出車禍走了，後來她在福利院待了四年，十歲被一對開小賣部的老夫妻領養，那對老夫妻讓她叫"叔叔阿姨"，從來沒讓她叫過爸媽。
"您先別緊張，"
趙管家把百合花放在床頭柜上，退後一步，姿態很低，"我們來只是確認兩件事：第一，孩子的手術費已經結清了，後續所有治療費用也由沈家承擔，您不需要有任何顧慮；第二——"
他看了一眼小周，小周上前一步，打開文件袋，抽出一沓紙。
"這是沈國棟先生和林婉之女士的遺囑公證書複印件，還有您的DNA鑑定報告原件。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希望您能在三天內抽空去一趟沈氏集團總部，做正式的繼承登記。"
沈念接過那沓紙。
DNA報告上寫得很清楚——
"經京海市司法鑑定中心比對，送檢樣本與沈國棟先生遺存樣本親權指數為99.99%，確認生物學父女關係。"
下面蓋著紅章，日期是半個月前。
她握著那幾頁紙，紙很薄，手心裡全是汗。
"我能問個問題嗎？"她說。
"您請。"
"他們……是怎麼把我弄丟的？"
趙管家的表情微微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二十二年前，您剛滿月，夫人帶您去商場，當時您被保姆抱在懷裡。
商場發生了火災，混亂中保姆抱著您跑出去，之後就沒回來, 夫人找了您二十二年，一直到去年過世前，還在讓人查線索。"
沈念低頭看著手裡的報告。
二十二年。
她今年二十三歲，也就是說她被弄丟的時候才一個月大，這輩子跟那對父母相處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三十天。
"那他們……"她頓了一下，嗓子有點緊，"我母親，她去年才走？"
"是! 林女士走的時候六十一歲，肝癌, 她臨終前最後交代的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找到您。"
趙管家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似的，"她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把您交給了保姆, 她說她做了二十二年噩夢，每次夢到火，夢到嬰兒的哭聲。"
沈念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百合花上, 那花開得很好，花瓣白得透明，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氣。
沈念忽然想起來，她這輩子從來沒收過花。
沒人給她送過花。
"沈女士，"
趙管家又開口了，語氣溫和但認真，"我們知道這件事對您來說很突然，您可能需要時間消化。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提前告訴您——根據遺囑，繼承登記需要在您被找到後的三十天內完成，否則遺產將自動轉入沈氏慈善基金會。現在還剩十五天。"
十五天。
沈念算了算日子，小月亮剛做完手術，至少要在醫院待兩周。
她走不開。
"我能晚點去嗎？孩子這邊……"
"當然可以。"
趙管家立刻說，"時間上以您方便為準。如果您需要，我們可以安排專人看護孩子，陪您去總部, 或者您也可以選擇遠程視頻公證，只是程序會稍微複雜一些。"
沈念點了點頭，把報告疊好放進兜里。
"我考慮一下，行嗎？"
"沒問題。"
趙管家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這是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 您有任何需要，無論大小，隨時打我電話。"
名片是啞光黑的，上面印著燙金的字——"沈氏集團·管家部·趙承安", 下面一行小字是手機號。
沈念把名片接了，放進口袋裡，跟那份報告疊在一起。
趙管家又看了床上的小月亮一眼，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些："孩子很漂亮，像您。"
沈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半睜著眼睛看他們, 那雙眼睛黑亮亮的，像兩顆浸了水的葡萄。
"媽媽，"小月亮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這個伯伯是誰呀？"
趙管家彎腰沖她笑了笑："小朋友你好，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月亮。"
孩子的聲音又軟又小，剛做完手術沒什麼力氣，"我媽媽說我生下來那天晚上月亮特別圓，所以叫我小月亮。"
趙管家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名字! 月亮是晚上最亮的東西，你也是你媽媽心裡最亮的東西。"
小月亮眨眨眼，不太懂這句話什麼意思，但她喜歡這個伯伯說話的語氣。
她扭頭看向沈念："媽媽，伯伯帶的那個花花好香呀。"
百合花的香氣確實飄過來了，絲絲縷縷的，混著病房裡的消毒水味道，竟然不覺得突兀。
沈念伸手把花往床頭櫃裡面推了推，免得孩子翻身的時候碰倒。
"喜歡的話，回頭媽媽也買一束放家裡。"
小月亮笑了。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像她爸爸。
沈念每次看到這個笑容，心口就像被人用手指頭戳了一下。
不疼，就是酸。
趙管家又站了一會兒，囑咐了幾句"有任何事隨時聯繫"就走了。
小周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沈念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跟著趙管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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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男孩的動畫片還在放，聲音外放著，是什麼打怪獸的片子, 老太太的呼吸機還在"嘶嘶"響。
小月亮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一半，又含糊地喊："媽媽，我渴。"
沈念倒了溫水，用吸管餵她喝了幾口。
孩子喝完又困了，眼皮子往下墜，迷迷糊糊地攥著她的手指頭。
"媽媽……"
"嗯？"
"剛才那個伯伯說……讓我以後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沈念的手頓了一下。
"他還說別的了嗎？"
小月亮閉著眼想了想："他說，媽媽以後不用那麼辛苦了，說媽媽也是別人的小孩……他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他家裡有個特別大的院子，院子裡有鞦韆，問我想不想去坐。"
小月亮說到"鞦韆"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又亮了一下，雖然困得睜不開，睫毛還在顫。
"媽媽，我能去坐鞦韆嗎？"
沈念坐在床邊，沒回答。
她另一隻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名片, 啞光的，燙金的，稜角硌著指尖。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裡，忽然覺得這間病房——這張椅子、這束百合花、這個給她女兒付了九十八萬醫藥費還承諾了一個鞦韆的管家——所有這一切，都像一場她不敢醒的夢。
她想起昨晚在走廊里，她跪在繳費窗口前，兜里只有三千二百塊。
她想起陸景琛從她身邊走過去，挽著別的女人，沒認出她。
她想起那通響了八秒的電話，女人的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軟軟糯糯的......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沈念掏出來看，是簡訊。
一個陌生號碼，沒有備註名，但號碼她認得——陸景琛的手機號, 她背了五年，倒著都能背出來。
簡訊只有一句話：
"昨晚醫院走廊那個女人，是你嗎？"
沈念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小月亮攥著她的手指頭睡了，呼吸綿長均勻, 病房裡動畫片的聲音還在響，老太太的呼吸機還在"嘶嘶"。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她什麼都沒回，鎖了屏，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窗外那隻白瓷杯里的百合花開了多半，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照在花瓣上，亮晃晃的。
沈念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手機在床頭柜上又震了一下。
她沒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