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鬆手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陸景琛那晚沒有走。

  南瓜糊喝完、太陽爬上樹頂又滑落下去之後,沈念開口說的那句話很輕,像是臨時起意,又像是琢磨了很久才找到合適的時機——"今晚別開車回去了。客廳沙發能睡人。"

  陸景琛正在幫小月亮把散了一地的彩筆收回筆盒裡,聽到這話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懸了半秒,然後繼續把最後一支綠筆插進筆筒。

  "……好。"

  小月亮已經困了,趴在茶几上打了第三個哈欠之後被沈念抱進臥室洗了臉、換了睡衣,挨到枕頭邊的時候眼睛都快闔上了。

  半夢半醒之間她嘀咕了一句:"叔叔明天早上還在嗎?"

  沈念給她掖被子的手停了一拍。

  "在。"

  小月亮"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藍絲帶的兔子摟進懷裡,呼吸很快就勻了。

  沈念關了小月亮房間的門走出來的時候,陸景琛已經把沙發上的毯子鋪好了。

  沒有問"我睡哪邊""枕頭在哪"之類的問題,把沙發上那條粉色的毯子重新疊了一下鋪平,又把他自己的大衣折成枕頭的形狀放在沙發一端。

  "衛生間有新的牙刷。"沈念站在臥室門口說了一句。

  說完就進去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透出一線光。

  陸景琛去衛生間洗漱的時候看見了洗手台側面放著一支沒拆封的牙刷,淺藍色的,紙盒上的塑料膜還沒撕。

  他把牙刷拆開用了,用完放回杯架上,跟沈念的粉色杯子和那隻小小的、印著兔子圖案的兒童杯並排靠在一起。

  三隻杯子挨著,高矮不齊,但底座都穩。

  沈念躺在床上沒有立刻睡著,聽見客廳傳來沙發彈簧輕微的聲響,然後安靜了。

  隔了很久,有一聲很輕的翻身的響動,布料摩擦著沙發布面,然後又是一片安靜。

  她側著身,目光落在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細長的光線上,光線在黑暗中筆直地延伸,像一條細細的河從客廳流向她的床邊。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她是被自己的呼吸驚醒的。

  夢裡她站在醫院的走廊里,懷裡抱著小月亮,走廊的天花板白得刺眼,那扇繳費窗口的鐵欄杆又冷又硬,窗口裡面護士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像隔著一層厚棉花:"沒有錢就出去。"

  她低頭看懷裡的小月亮,孩子的小臉發紫,嘴唇乾裂,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冰涼的汗珠。

  伸手去摸孩子的額頭,她摸到的溫度越來越涼、越來越硬,像一塊慢慢凝固的石膏。

  她張了張嘴想喊"你別睡",嗓子眼裡發不出聲音。

  她想跑,腳底下的地面卻突然裂開了,變成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沈念猛地坐起來了,手心裡全是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睡衣前襟被汗浸濕了一小片貼在皮膚上。

  她大口地喘了兩口氣,伸手摸了一下枕頭旁邊——空的,小月亮不在。

  停了一秒她才想起來孩子睡在隔壁房間,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門邊,拉開臥室的門。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罩在沙發區域,把周圍的家具攏進一圈柔和的光暈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

  陸景琛沒有睡著,靠坐在沙發上,後背墊著那件大衣,腿上搭著毯子,手裡攥著手機。

  屏幕的光亮著他的臉,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屏幕上。

  沈念走近了之後看見屏幕上的畫面——是一張小月亮的照片。

  今天下午拍的,孩子趴在茶几上畫畫,後腦勺對著鏡頭,頭頂兩個小鬏鬏一邊高一邊低,手裡握著那支綠色的彩筆,筆尖正戳在紙上那條彩虹尾巴的末端。

  這張照片她當時也看見他拍了,但沒有想到他會在深夜兩點多還看著它。

  她站在沙發扶手旁邊,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把眼角那道沒幹的淚痕映出了一點反光。

  陸景琛感覺到旁邊有人,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了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從她散著的頭髮到她泛紅的鼻尖,到她眼角那道濕漉漉的痕跡,到她赤著的腳踩在地板上的姿勢。

  他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掀開腿上的毯子站起來,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他走到她面前,沒有碰她,只是把她往臥室方向輕輕推了一下——手掌虛搭在她肩側,力道極輕,像是怕推快了會讓她不穩。

  "回去睡,我看著你睡。"

  沈念沒有反抗,被他那一下虛推順著方向轉身走回臥室,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陸景琛從客廳搬了一把椅子進來,放在床邊靠近床頭櫃的位置,坐下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了極輕的一聲響,他調整了一個姿勢,上身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右手垂下來,指尖正好搭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不重,只是一層若有若無的接觸,指腹的溫度隔著皮膚傳過去。

  她的手腕內側那道淺疤貼著他的拇指指腹,兩個人之間隔著五年的空白和一整夜沒關的燈。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呼吸平穩而淺,像是把自己的節奏調到了跟她一致。

  沈念閉著眼躺了一會兒,手腕上那道溫熱的接觸點像一根極細的線,把她從懸崖邊緣慢慢地往回拉。

  心跳從胸腔里一點一點地降下去,從鼓點一樣的急促變得平緩、再平緩,呼吸慢慢拉長了。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躲閃,白熾燈把她的臉照得很清楚,他看著她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在這兒,我在看"。

  沈念合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漸漸她的呼吸越來越綿長,肩膀從繃緊的狀態慢慢松下來,一點一點地陷進枕頭裡。

  在她快要滑入睡眠邊緣的那一瞬間,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吐出來兩個字,聲音又輕又模糊,像被枕頭吞掉了大半:"……謝謝。"

  陸景琛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輕輕收攏了一瞬,像是要把這兩個字接住,然後鬆開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臥室里的靜謐淹沒:"不用謝。就當我在還債。"

  沈念沒有回答,呼吸已經徹底平了下來,睫毛安安靜靜地合著,嘴角剛才彎過的那道弧還沒有完全消失。

  她睡著了。

  陸景琛坐在那把椅子上又看了她很久,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輕輕拿起來放回被子裡,把被角塞平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她睡著的臉上移開,落在床頭柜上那隻小小的夜燈上。

  夜燈的光圈是一個半圓,把床頭柜上的東西攏在裡面,他看見了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書、一隻小月亮塞進去的絨毛小掛件、還有一張壓在檯燈底座下面的紙——露出一角,上面畫著一隻歪耳朵的兔子。

  他認出了那隻兔子的輪廓,跟他第一回在她病房裡畫的那隻一模一樣。

  他沒有動那張紙,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窗外的天光從深藍一點一點地變薄,從墨色透出灰藍,又從灰藍滲進一道淡金。

  光線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先是細長的一條,然後慢慢變寬,落在床尾的被子邊緣。

  沈念翻了個身把臉朝向他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陸景琛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她的睡臉,手腕上還殘留著她剛才睡著之前無意識搭上來的溫度。

  他的手始終擱在膝蓋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晨光越來越亮,把整間臥室染成了柔和的暖白色。她從噩夢裡醒過來的那隻手在睡著之後無意識地伸向了他的方向,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輕輕搭著,像一片落定了的葉子。

  他低頭看著那片"葉子",沒有動。

  她在這夜半的微光里沉睡,像一隻終於肯把爪子伸進暖爐邊緣的貓——不再繃著,不再縮著,只是輕輕碰著。

  窗外的鳥叫了一聲,又停了。

  天徹底亮了,夜燈的光在晨光里變得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一點橘色的餘溫,像燃了一夜的炭火最後的光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