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全家福
小月亮生日那天，十一月底的京海出了太陽。
沈念早上六點就醒了。她輕手輕腳走出臥室的時候看見客廳沙發上那件疊好的大衣已經不見了，茶几上留了一張紙條，壓在杯子底下，字跡匆忙但一筆一划都認真："我回去換件衣服拿東西。八點半到。"
沈念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兩秒，把它對摺放進了抽屜里——跟信託書、母親錄音、那張樹下灰色小人的畫放在一起。
抽屜越來越滿了。
小月亮醒來的時候八點過了一刻。
她揉著眼睛從臥室里出來，站在客廳里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
"那叔叔來嗎？"
"他說八點半到。"
小月亮光著腳"噠噠噠"跑到窗邊，扒著窗沿往外看。
樓下那棵梧桐樹旁邊的臨時車道上空空的，她等了三秒沒看到熟悉的那輛深灰色轎車，正要撅嘴的時候沈念說了一句："還早。你先去換衣服。"
小月亮轉身跑回臥室換了一件新毛衣——淡黃色的，領口繡著一圈小花的圖案。
她把頭髮遞給沈念讓媽媽扎了兩個小鬏鬏，這次扎得比上次齊了一些，沈念手指的活兒越來越熟練了。
剛扎完最後一邊，門鈴響了。
小月亮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門口，踮著腳夠到了門把手，門一拉開，冷風從樓道里灌進來的同時，她也看見了門口站著的人。
陸景琛換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毛衣，頭髮重新洗過吹過，下巴上那層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他懷裡抱著一個透明盒子，裡面是一隻白色的蛋糕，兔子形狀的，耳朵是粉紅色的翻糖，眼睛是兩顆巧克力豆，嘴角用奶油畫了一道彎彎的弧，另一隻手裡拎著三個大小不一的禮盒，最小的那個繫著藍色緞帶，中間那個是長方形的，最大的那個扁平的像一幅裱好的畫。
"祝你生日快樂。"他說。
小月亮看著那隻兔子蛋糕愣了一秒，然後"哇"了一聲撲上去，額頭差點撞到透明盒子。
沈念從後面走過來把她往後拎了半寸，接了蛋糕盒放在餐桌上。
陸景琛換好拖鞋走進來，把三個禮盒依次擺在茶几上。
最大的那個扁平的方盒被放在最下面，上面摞著長方形的中盒，最頂上擱著最小的藍緞帶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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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拆哪個？"小月亮搓著手蹲在茶几前面，仰頭問。
"從小的開始拆。"
小月亮先拆了藍緞帶的盒子。
裡面是一架玩具小鋼琴，八音鍵的，黑白琴鍵排列得整整齊齊，琴身漆成了白色，蓋子上印著一隻彈琴的貓，小月亮把它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說明標籤，然後小心地按了一下中央C鍵，發出一聲清亮的"叮"，又按了一個黑鍵，聲音低了一些。
她把小鋼琴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陸景琛一眼："你還記得？"
"你上次在商場櫥窗前面站了十分鐘。說要學。"
小月亮低頭又按了一個鍵，這一次是連著按了三個音，斷斷續續的、不成調的子，但她的嘴角翹得高高的。
第二個拆的是中盒。
拆開包裝紙，裡面是一整套繪本——封面是一隻穿著藍色毛衣的兔子坐在月亮上釣魚。一共十二本，每一本的封面顏色都不一樣，但都是那隻兔子在不同的場景里出現。
小月亮把第一本抽出來翻開，裡面畫著那隻藍毛衣兔子在地面上蹦跳、迷路、找回家路的畫面。
她看了一頁，又合上，抬頭看了一眼陸景琛。
"這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嗯。"
"十二本都是？"
"一天看一本。"
小月亮把十二本繪本摞在一起抱在懷裡掂了掂重量，嘴角的弧比剛才又擴大了一點點。
第三個禮盒最大，扁平的長方形，包裝紙是淡藍色的，沒有花哨的印花。
小月亮把它拖到自己面前，拆開了側面的封條。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畫，木製畫框，邊緣打磨得光滑細膩，沒有油漆的味道。
她把畫從盒子裡抽出來，翻到正面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畫面上是一家三口坐在桂花樹下面。桂花樹畫得很細，每一片葉子都分出了深淺不同的綠色，金黃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綴在枝葉間，像是能聞到香氣。樹下放著一架白色的鞦韆，鞦韆上坐著一個小女孩，穿一件淡黃色的毛衣，扎著兩個小鬏鬏，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鞦韆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毛衣的高大男人，一隻手扶著鞦韆的繩子，另一隻手搭在旁邊站著的一個穿墨綠色長裙的女人肩上。女人側頭看向鞦韆上的小女孩，嘴角帶著一道溫潤的弧。三個人被桂花樹的樹冠攏在下面，陽光從葉間漏下來，在她們身上灑了碎金一樣的光斑。
小月亮抱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目光從桂花樹的葉子移到鞦韆的繩索，從鞦韆上那個小女孩的笑臉移到旁邊穿墨綠色裙子的媽媽，再移到穿深灰色毛衣的爸爸。
她看得很慢，像是要把畫面上的每一道線條都收進眼睛裡去。
最後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字，只有畫師的簽名，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又把它翻回正面，抱在懷裡，抬頭看著陸景琛。
"我們以後真的會這樣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問重了會把什麼易碎的東西震落下來。
陸景琛蹲下來了。他的膝蓋在茶几邊緣的地板上跪穩了，眼睛跟她的視線平齊。
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會。因為爸爸在。"
小月亮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跟她自己一模一樣的、又黑又亮的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確定。
畫輕輕放在床面上——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抱著畫退到了臥室門口，退到了自己的小床邊，把畫靠在枕頭旁邊放穩了，然後轉身面對他，張開兩隻小胳膊，往前撲了一步，抱住了他的脖子。
抱得很緊。
她的小胳膊圈著他的脖頸，手指在頸後扣在一起，指甲邊緣掐進了他自己的皮膚里。
她的臉貼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小片呼吸的熱氣透過毛衣布料滲進去，一拱一拱的，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動物。
陸景琛蹲在那裡，被那兩條小小的胳膊箍著脖子，一動不動。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覆在她後背上，輕輕地、穩穩地托住了她。
他的左手還撐在地板上，五根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沒有哭。但他低頭的時候鼻子碰了一下她頭頂那圈毛茸茸的碎發，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的那一下帶著微微的顫。
沈念站在餐桌旁邊。
她手裡端著那杯剛倒好的溫水，水還冒著白氣，她沒有喝，只是端著，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臥室門口那兩個人。
小月亮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兩個人在初冬的晨光里被攏成一個安靜的剪影。
她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把水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點溫潤的暖意。
她喝完那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小月亮從陸景琛肩膀上抬起臉來，臉頰泛著一點紅暈，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問了一句："你剛才說的'會'——那我明年生日你也在嗎？"
"在。"
"後年呢？"
"在。"
"那等我長到像媽媽那麼高的時候呢？"
陸景琛伸手把她額前蹭歪了的小碎發撥回原位，動作很輕。
"那時候你可能會嫌我煩，不想讓我在了。"
小月亮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會。我嫌誰也不會嫌你。你是我爸爸。"
她說"你是我爸爸"這四個字的時候沒有停頓，沒有試探，沒有用"叔叔"過渡，像是這四個字已經在她心裡從去年冬天的某一刻起就在悄悄生長，終於等到了一個能說出口的時機。
陸景琛蹲在原地，被她那句"你是我爸爸"釘住了。
他張了張嘴，這一次嗓子沒有啞——他找到音了。
"生日快樂，小月亮。"
小月亮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全的門牙，她轉過身把那幅全家福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柜上，調整了兩三次角度，確保畫框跟桌邊平行了，才退後一步看了看。
畫面上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在陽光里泛著毛茸茸的金色光暈。
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跑回客廳，爬上椅子，伸出小手指頭戳了戳餐桌上的兔子蛋糕的耳朵尖，輕輕嘗了一口奶油。
"甜的。"她回頭沖兩個人宣布。
沈念走過來把蛋糕從透明盒子裡取出來，插上一支"5"字形的蠟燭，用打火機點了火。
火苗跳了跳，在白色的奶油表面映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小月亮站在蛋糕前面，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蠟燭吹滅了。
煙在空氣里裊裊地散了。
"許了什麼願？"
小月亮的嘴角還沾著一點奶油，先看了一眼陸景琛，又看了一眼沈念，然後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攥著，像是要把那個願望捂緊。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那什麼時候能說？"
小月亮歪著頭想了想，目光飄向臥室方向那張全家福畫的方向。
"等畫上那棵桂花樹真的開花的時候。"
陸景琛和沈念同時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臥室方向那幅畫。
桂花樹被畫師的筆觸描得燦爛而靜謐，枝葉間綴滿了金色的小花，像永遠不會落敗的秋天。
沈念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切了一塊兔子耳朵位置的蛋糕放進小月亮的盤子裡。兔子蛋糕被切掉了一隻耳朵之後露出裡面淡黃色的戚風蛋糕芯，奶油邊緣沾著一小片翻糖的碎屑。
小月亮端著盤子低頭吃得很認真，嘴角的奶油越沾越多。
陸景琛蹲在椅子旁邊幫她擦了兩次嘴角，第三次的時候她歪頭躲開了，嘟囔了一句"我自己來"，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大片白。
她舉著手背給他看，他掏出紙巾給她擦乾淨了。
沒有說"你怎麼像只小花貓"之類的話，只是把紙巾疊好放進了垃圾桶。
沈念坐在餐桌的另一側看著他們。
她面前也放著一小塊蛋糕，她沒有急著吃，用叉子撥了撥上面那朵奶油花的邊緣。
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兔子的巧克力眼睛照得微微反光。
小月亮吃完了蛋糕跳下椅子，跑回臥室門口又看了一眼那幅全家福，確認它還在原地、角度沒偏。
然後她跑回來，拉了拉陸景琛的袖子，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我剛才許的願，其實可以告訴你一半。"
陸景琛低下頭湊近她。
"那一半是：我以後每天睜開眼睛都想看到你。"
陸景琛蹲在那裡沒有動，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然後他用同樣低的音量回了一句："那另一半呢？"
小月亮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沈念的方向——她正低頭吃蛋糕，叉子上的奶油還剩一小團沒送進嘴裡，但她的耳朵微微朝他們這邊偏了偏，像在聽。
小月亮收回目光，很輕地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門牙："另一半等我長大再告訴你。"
她說完轉身跑回臥室，爬上了小床，趴在床沿上看著床頭柜上那幅全家福。
畫面上三個人手搭著手坐在桂花樹下，陽光碎碎的、暖暖的，她伸出小手指頭碰了一下畫裡墨綠色裙子的邊緣，又縮回去了。
陸景琛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餐桌旁邊，看了一眼沈念面前那塊沒怎麼動的蛋糕，把自己那份還沒有動過的蛋糕也輕輕推了過去。
沈念沒有說"不用"，只是把他推過來的那碟蛋糕往自己面前移了移，用叉子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初冬的陽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下來，打著旋兒貼在地面上。桂花樹在畫裡開著花，不會謝。
小月亮趴在床上看著那幅畫，伸出手指頭在畫框玻璃上輕輕畫了一個圈，把畫面里三個人的輪廓圈在了一起。
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白霧散開又聚攏，畫裡的人影在霧裡微微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了。
她看著那三個重新清晰起來的身影，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嘴角彎著，像夢裡那隻兔子叼著一輪月亮。
沈念早上六點就醒了。她輕手輕腳走出臥室的時候看見客廳沙發上那件疊好的大衣已經不見了，茶几上留了一張紙條，壓在杯子底下，字跡匆忙但一筆一划都認真："我回去換件衣服拿東西。八點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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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屜越來越滿了。
小月亮醒來的時候八點過了一刻。
她揉著眼睛從臥室里出來，站在客廳里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嗯。"
"那叔叔來嗎？"
"他說八點半到。"
小月亮光著腳"噠噠噠"跑到窗邊，扒著窗沿往外看。
樓下那棵梧桐樹旁邊的臨時車道上空空的，她等了三秒沒看到熟悉的那輛深灰色轎車，正要撅嘴的時候沈念說了一句："還早。你先去換衣服。"
小月亮轉身跑回臥室換了一件新毛衣——淡黃色的，領口繡著一圈小花的圖案。
她把頭髮遞給沈念讓媽媽扎了兩個小鬏鬏，這次扎得比上次齊了一些，沈念手指的活兒越來越熟練了。
剛扎完最後一邊，門鈴響了。
小月亮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門口，踮著腳夠到了門把手，門一拉開，冷風從樓道里灌進來的同時，她也看見了門口站著的人。
陸景琛換了一件乾淨的淺灰色毛衣，頭髮重新洗過吹過，下巴上那層胡茬颳得乾乾淨淨。
他懷裡抱著一個透明盒子，裡面是一隻白色的蛋糕，兔子形狀的，耳朵是粉紅色的翻糖，眼睛是兩顆巧克力豆，嘴角用奶油畫了一道彎彎的弧，另一隻手裡拎著三個大小不一的禮盒，最小的那個繫著藍色緞帶，中間那個是長方形的，最大的那個扁平的像一幅裱好的畫。
"祝你生日快樂。"他說。
小月亮看著那隻兔子蛋糕愣了一秒，然後"哇"了一聲撲上去，額頭差點撞到透明盒子。
沈念從後面走過來把她往後拎了半寸，接了蛋糕盒放在餐桌上。
陸景琛換好拖鞋走進來，把三個禮盒依次擺在茶几上。
最大的那個扁平的方盒被放在最下面，上面摞著長方形的中盒，最頂上擱著最小的藍緞帶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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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拆哪個？"小月亮搓著手蹲在茶几前面，仰頭問。
"從小的開始拆。"
小月亮先拆了藍緞帶的盒子。
裡面是一架玩具小鋼琴，八音鍵的，黑白琴鍵排列得整整齊齊，琴身漆成了白色，蓋子上印著一隻彈琴的貓，小月亮把它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說明標籤，然後小心地按了一下中央C鍵，發出一聲清亮的"叮"，又按了一個黑鍵，聲音低了一些。
她把小鋼琴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了陸景琛一眼："你還記得？"
"你上次在商場櫥窗前面站了十分鐘。說要學。"
小月亮低頭又按了一個鍵，這一次是連著按了三個音，斷斷續續的、不成調的子，但她的嘴角翹得高高的。
第二個拆的是中盒。
拆開包裝紙，裡面是一整套繪本——封面是一隻穿著藍色毛衣的兔子坐在月亮上釣魚。一共十二本，每一本的封面顏色都不一樣，但都是那隻兔子在不同的場景里出現。
小月亮把第一本抽出來翻開，裡面畫著那隻藍毛衣兔子在地面上蹦跳、迷路、找回家路的畫面。
她看了一頁，又合上，抬頭看了一眼陸景琛。
"這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嗯。"
"十二本都是？"
"一天看一本。"
小月亮把十二本繪本摞在一起抱在懷裡掂了掂重量，嘴角的弧比剛才又擴大了一點點。
第三個禮盒最大，扁平的長方形，包裝紙是淡藍色的，沒有花哨的印花。
小月亮把它拖到自己面前，拆開了側面的封條。裡面是一幅裝裱好的畫，木製畫框，邊緣打磨得光滑細膩，沒有油漆的味道。
她把畫從盒子裡抽出來，翻到正面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畫面上是一家三口坐在桂花樹下面。桂花樹畫得很細，每一片葉子都分出了深淺不同的綠色，金黃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綴在枝葉間，像是能聞到香氣。樹下放著一架白色的鞦韆，鞦韆上坐著一個小女孩，穿一件淡黃色的毛衣，扎著兩個小鬏鬏，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鞦韆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灰色毛衣的高大男人，一隻手扶著鞦韆的繩子，另一隻手搭在旁邊站著的一個穿墨綠色長裙的女人肩上。女人側頭看向鞦韆上的小女孩，嘴角帶著一道溫潤的弧。三個人被桂花樹的樹冠攏在下面，陽光從葉間漏下來，在她們身上灑了碎金一樣的光斑。
小月亮抱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目光從桂花樹的葉子移到鞦韆的繩索，從鞦韆上那個小女孩的笑臉移到旁邊穿墨綠色裙子的媽媽，再移到穿深灰色毛衣的爸爸。
她看得很慢，像是要把畫面上的每一道線條都收進眼睛裡去。
最後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字，只有畫師的簽名，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又把它翻回正面，抱在懷裡，抬頭看著陸景琛。
"我們以後真的會這樣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問重了會把什麼易碎的東西震落下來。
陸景琛蹲下來了。他的膝蓋在茶几邊緣的地板上跪穩了，眼睛跟她的視線平齊。
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會。因為爸爸在。"
小月亮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跟她自己一模一樣的、又黑又亮的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確定。
畫輕輕放在床面上——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抱著畫退到了臥室門口，退到了自己的小床邊，把畫靠在枕頭旁邊放穩了，然後轉身面對他，張開兩隻小胳膊，往前撲了一步，抱住了他的脖子。
抱得很緊。
她的小胳膊圈著他的脖頸，手指在頸後扣在一起，指甲邊緣掐進了他自己的皮膚里。
她的臉貼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小片呼吸的熱氣透過毛衣布料滲進去，一拱一拱的，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動物。
陸景琛蹲在那裡，被那兩條小小的胳膊箍著脖子，一動不動。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覆在她後背上，輕輕地、穩穩地托住了她。
他的左手還撐在地板上，五根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沒有哭。但他低頭的時候鼻子碰了一下她頭頂那圈毛茸茸的碎發，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的那一下帶著微微的顫。
沈念站在餐桌旁邊。
她手裡端著那杯剛倒好的溫水，水還冒著白氣，她沒有喝，只是端著，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臥室門口那兩個人。
小月亮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兩個人在初冬的晨光里被攏成一個安靜的剪影。
她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把水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點溫潤的暖意。
她喝完那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在木質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小月亮從陸景琛肩膀上抬起臉來，臉頰泛著一點紅暈，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問了一句："你剛才說的'會'——那我明年生日你也在嗎？"
"在。"
"後年呢？"
"在。"
"那等我長到像媽媽那麼高的時候呢？"
陸景琛伸手把她額前蹭歪了的小碎發撥回原位，動作很輕。
"那時候你可能會嫌我煩，不想讓我在了。"
小月亮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會。我嫌誰也不會嫌你。你是我爸爸。"
她說"你是我爸爸"這四個字的時候沒有停頓，沒有試探，沒有用"叔叔"過渡，像是這四個字已經在她心裡從去年冬天的某一刻起就在悄悄生長，終於等到了一個能說出口的時機。
陸景琛蹲在原地，被她那句"你是我爸爸"釘住了。
他張了張嘴，這一次嗓子沒有啞——他找到音了。
"生日快樂，小月亮。"
小月亮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全的門牙，她轉過身把那幅全家福端端正正地擺在床頭柜上，調整了兩三次角度，確保畫框跟桌邊平行了，才退後一步看了看。
畫面上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在陽光里泛著毛茸茸的金色光暈。
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跑回客廳，爬上椅子，伸出小手指頭戳了戳餐桌上的兔子蛋糕的耳朵尖，輕輕嘗了一口奶油。
"甜的。"她回頭沖兩個人宣布。
沈念走過來把蛋糕從透明盒子裡取出來，插上一支"5"字形的蠟燭，用打火機點了火。
火苗跳了跳，在白色的奶油表面映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小月亮站在蛋糕前面，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蠟燭吹滅了。
煙在空氣里裊裊地散了。
"許了什麼願？"
小月亮的嘴角還沾著一點奶油，先看了一眼陸景琛，又看了一眼沈念，然後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攥著，像是要把那個願望捂緊。
"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
"那什麼時候能說？"
小月亮歪著頭想了想，目光飄向臥室方向那張全家福畫的方向。
"等畫上那棵桂花樹真的開花的時候。"
陸景琛和沈念同時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臥室方向那幅畫。
桂花樹被畫師的筆觸描得燦爛而靜謐，枝葉間綴滿了金色的小花，像永遠不會落敗的秋天。
沈念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切了一塊兔子耳朵位置的蛋糕放進小月亮的盤子裡。兔子蛋糕被切掉了一隻耳朵之後露出裡面淡黃色的戚風蛋糕芯，奶油邊緣沾著一小片翻糖的碎屑。
小月亮端著盤子低頭吃得很認真，嘴角的奶油越沾越多。
陸景琛蹲在椅子旁邊幫她擦了兩次嘴角，第三次的時候她歪頭躲開了，嘟囔了一句"我自己來"，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大片白。
她舉著手背給他看，他掏出紙巾給她擦乾淨了。
沒有說"你怎麼像只小花貓"之類的話，只是把紙巾疊好放進了垃圾桶。
沈念坐在餐桌的另一側看著他們。
她面前也放著一小塊蛋糕，她沒有急著吃，用叉子撥了撥上面那朵奶油花的邊緣。
陽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兔子的巧克力眼睛照得微微反光。
小月亮吃完了蛋糕跳下椅子，跑回臥室門口又看了一眼那幅全家福，確認它還在原地、角度沒偏。
然後她跑回來，拉了拉陸景琛的袖子，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我剛才許的願，其實可以告訴你一半。"
陸景琛低下頭湊近她。
"那一半是：我以後每天睜開眼睛都想看到你。"
陸景琛蹲在那裡沒有動，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然後他用同樣低的音量回了一句："那另一半呢？"
小月亮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沈念的方向——她正低頭吃蛋糕，叉子上的奶油還剩一小團沒送進嘴裡，但她的耳朵微微朝他們這邊偏了偏，像在聽。
小月亮收回目光，很輕地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門牙："另一半等我長大再告訴你。"
她說完轉身跑回臥室，爬上了小床，趴在床沿上看著床頭柜上那幅全家福。
畫面上三個人手搭著手坐在桂花樹下，陽光碎碎的、暖暖的，她伸出小手指頭碰了一下畫裡墨綠色裙子的邊緣，又縮回去了。
陸景琛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餐桌旁邊，看了一眼沈念面前那塊沒怎麼動的蛋糕，把自己那份還沒有動過的蛋糕也輕輕推了過去。
沈念沒有說"不用"，只是把他推過來的那碟蛋糕往自己面前移了移，用叉子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初冬的陽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下來，打著旋兒貼在地面上。桂花樹在畫裡開著花，不會謝。
小月亮趴在床上看著那幅畫，伸出手指頭在畫框玻璃上輕輕畫了一個圈，把畫面里三個人的輪廓圈在了一起。
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白霧散開又聚攏，畫裡的人影在霧裡微微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了。
她看著那三個重新清晰起來的身影，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嘴角彎著，像夢裡那隻兔子叼著一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