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路燈與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年終收尾那幾天,基金會上下都像上了發條的鐘。

  沈念在辦公室連軸轉了三日。白天開會、審預算、簽字,晚上一個人對著電腦屏幕整理城南中盛商貿那條資金鍊的補充材料,張民名下帳戶新出現的一筆轉帳,跟她之前查到的那三筆中的第二筆形成了閉環,兩個數字之間只隔了一個中間帳戶。

  把這頁單獨列印出來夾進文件夾里,再抬頭的時候發現窗外天已經黑透了,手機上的時間跳到了十一點二十三分。

  靠在椅背上,仰頭揉了揉發酸的後頸,鼻腔里悶悶地呼出一口氣。

  整個辦公樓層都暗了,只留了她這一間燈,窗外的京海市區燈火連成一片,像一塊巨大的、綴滿碎光的黑色絨布鋪在江面上。

  她站起來把文件夾鎖進抽屜,拿了外套下樓。

  方悅走之前給她發了條消息:"沈小姐,我先回去了,您走的時候記得把大門電子鎖帶上。"

  她回了一個"好"字,走出大門的時候反手帶上門鎖,鎖芯"咔嗒"一聲咬合了。

  深冬的夜風迎面撲過來,冷得她縮了縮脖子,站在路邊用手機叫了一輛車,等車的時候把大衣領子立起來裹住半張臉。

  街對面的便利店還亮著燈,裡面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正在買關東煮,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玻璃門內側凝了一層白霧,她看著那杯關東煮停頓了兩秒,然後移開目光,低頭看手機上的車牌號。

  計程車開進梧桐里巷口的時候,沈念從車窗里往外看了一眼。

  老城區的路燈間隔疏密不均,有一段路的光線暗得只剩下一盞昏黃的老式燈頭在牆根上孤零零地照著。

  司機停在公寓樓門口,她掃碼付款下車,腳踩在路面上時才發現這棟樓下的路燈今天沒有亮——平時進門右手邊那根鐵桿上的白熾燈滅了,整棟樓的入口沉在一條黑影里。

  她站在樓門口仰頭看了看,六層樓的老式公寓,外牆貼著灰白色的瓷磚,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白光照亮門洞入口的一小片地面,她抬腳踩上第一級台階。

  樓道里很安靜,每走一層腳步聲就被灰白的牆壁吸收掉,只留下鞋底跟水泥台階輕輕摩擦的沙沙聲。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的手機光先掃到了一樣東西——台階盡頭的平台上蜷著一個模糊的輪廓。

  沈念愣了一下,把手機光往下壓了壓,那個輪廓在光里清晰起來。

  一個人靠在牆壁上坐著,雙腿曲起,後背貼著牆面的瓷磚,腦袋微微歪向一側,下巴收進了大衣領子裡,他手裡攥著一隻保溫袋,袋口扎著,但側面有一小塊深色的水漬沿著布料邊緣滲出來,洇了一小片濕痕,呼吸很均勻,身體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像是等得實在太久,靠著牆就睡過去了。

  沈念站在兩級台階下面,手電筒的光打在他臉上,看見了那道從眉骨下方蔓延到顴骨凹陷處的烏青,是連續幾天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比上次在茶室見面時更深了。

  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淺灰色的胡茬,很短,像是早上刮過但到了晚上又長出來了,大衣的領口歪了一邊,他的右手垂在膝蓋旁邊,虎口處貼著一塊肉色的創可貼——跟上次手背受傷的位置不一樣,這次是虎口,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了一道口子。

  沈念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手電筒的白光照在他閉著的眼睛上,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猶豫了一瞬,腳尖往前挪了一步,鞋底碰到台階表面的沙礫,發出極輕的一聲。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了,人還沒坐直,目光已經先找到了她,那雙眼睛從睏倦到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看見她站在面前的那一瞬,整個人從靠著牆壁的姿勢直了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彈起來的。

  他的第一反應是低頭看手裡的保溫袋,伸手摸了一下袋身,然後抬起頭來看她,聲音因為剛睡醒還帶著一點啞:"你回來了。"

  保溫袋往她面前遞了遞,袋身側面的水漬痕跡在他遞出來的時候又擴大了一小片,像是湯汁在裡面悶了很久,終於找到了縫隙滲出來。

  "湯可能涼了,我再去買。"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人已經準備站起來了,手撐著牆壁往上撐了一半。

  沈念沒有接湯,站在兩級台階下面,手電筒的光從他臉上滑落到他虎口那塊創可貼上,又從創可貼滑回到他眼下的烏青。

  沉默了三秒,她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了樓道里的某道回聲:"……進屋吧。湯不用買了,熱一下就行。"

  陸景琛撐著牆壁的動作停住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那句"進屋吧"在他腦子裡慢慢落下來、落穩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先把手裡的保溫袋翻了個面,把湯汁滲出來的那一側換了方向,讓它不蹭到袖口上,才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沈念已經轉身往上走了,她在前面走,手電筒的光照著腳下的台階,他跟在後面,隔著兩級台階的距離,手裡那隻保溫袋被他換到了左手拎著,右手垂在身側。

  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但在上到三樓半的時候微微放慢了一瞬,像是確認他還在後面,他加快了一步,把間距縮短成了一級台階。

  四樓到了。

  沈念從包里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側過頭往身後的方向偏了偏,沒有完全轉過去,但餘光能掃到他的位置——他站在她側後方一步遠的地方,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在等她開門,又像是在等她說"算了你回去吧"。

  她沒有說。

  鑰匙在鎖孔里轉了一圈,"咔嗒"一聲,門開了。

  沈念推開門走進去,按亮了玄關的燈。

  暖黃色的光照亮了門口的一小塊地面和一排鞋櫃,她彎腰從鞋櫃裡取出一雙男式拖鞋——嶄新的,米白色棉布面,標籤還沒撕。

  她把拖鞋放在門口地面上,直起身往裡走了兩步,沒有回頭看他,但也沒有關門。

  走進廚房,沈念從抽屜里找出一隻小湯鍋,擰開水龍頭沖洗了一下,放在灶台上。

  那隻保溫袋被放在廚房檯面上,她解開袋口,裡面是一隻密封的保溫壺,擰開蓋子還能看見熱氣在壺口飄起來——湯還沒有全涼,只剩一點溫溫的底子還在冒氣。

  她把湯倒進湯鍋里架在灶上,擰開火,藍色的火苗"噗"地竄起來舔著鍋底。

  陸景琛換好拖鞋走進來的時候,她正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面。

  他站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那道門框邊上沒有再往裡走,目光掃了一圈這間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客廳的沙發是淺灰色的,上面搭著一條小月亮的粉色毯子,一隻藍絲帶的兔子玩偶靠坐在沙發扶手上,腳尖朝外。

  茶几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故事書,頁面停在某一頁畫著兔子和月亮的插畫上,牆上貼著幾張兒童畫,最大的一張畫了一棵大樹和一架鞦韆,樹下面站著一個灰色的人形。

  目光在看見那張畫的時候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湯在鍋里滾了三十秒,沈念關火倒進碗裡端出來,放在餐桌上,又從碗櫃裡拿了一雙筷子和一隻勺子擺好,拉開椅子坐下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坐吧。湯熱了。"

  陸景琛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湯碗裡飄著幾塊山藥和幾片肉,湯色清亮,表面浮著一點點油花。

  他低頭喝了一口,溫度正好,微燙但不灼口,端著碗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時候他聽見沈念開口了。

  "湯在哪買的?"

  "城西那家店。白天去開的會正好在附近,順手買了。"

  他頓了一下,"保溫壺裝了兩個小時,應該還行。"

  "你在樓下等了多久?"

  陸景琛喝湯的動作停了一拍,把碗放下,勺子擱在碗沿上。

  "下班打了你電話你沒接。問了趙管家說你在加班。我就過來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多久"。

  "你電話幾點打的?"

  "……七點多。"

  沈念的目光落在他虎口那塊創可貼上。

  "手怎麼了?"

  陸景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等的時候幫你修了一下樓下那盞燈。燈泡燒了,我換了一個,擰燈罩的時候劃了一下。"

  說得輕描淡寫,像是一件順手的事,但虎口那道創可貼邊緣有一道淺紅色的滲痕,傷口不大但位置刁鑽,動一動就撐開。

  二樓的黑暗裡,他坐著等她到十一點多,背後的牆壁涼透了,他靠著那一小塊瓷磚,手裡攥著那壺溫熱的湯,手心的溫度把壺壁焐熱了又慢慢涼下去。

  沈念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他的眼下一片青黑,虎口貼著創可貼,大衣袖口的線頭鬆了一根,下巴上冒著一層新茬。


  沈念低頭把自己的碗端起來也喝了一口湯,山藥燉得綿軟,湯汁裡帶了一點薑絲的微辣。

  "下次來之前打個電話,"她說,"不用在樓下等。屋裡坐著等也行。"

  陸景琛放下碗,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垂下去落在湯碗裡。

  "好。"

  他說完這個字之後沒有追問"屋裡"指的是"下一次"還是"以後",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了,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來收拾碗筷要端去廚房,沈念伸手接過去:"我洗。你坐著。"

  他沒有坐,站在餐桌旁邊看著她把碗端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水流沖在碗壁上嘩嘩地響。

  她站在灶台前面,袖子卷了兩圈,露出一小截手腕,那道淺疤在水龍頭的光照下看得清楚。

  看著那道疤,他想起她今天晚上從樓道口走進來、看見他靠在牆上睡著、然後側身讓路說"進屋吧"的整個過程,就沒有打擾她洗碗,轉身走回玄關換鞋。

  彎腰繫鞋帶的時候他摸到了口袋裡那隻小月亮的舊兔子——他隨身帶著的,現在成了習慣,握了握那隻兔子的耳朵,直起身來。

  沈念洗完碗走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換好鞋站在門口了,她站在客廳中間看了他一眼,濕著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路上注意。"

  "嗯。"

  他拉開門,"明天早上八點半,包子今天換了一家店,新店在城西那個巷子裡面,湯就是那家的。明天早上送過來。"

  "別開太遠。"沈念說。

  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掛鉤上,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進走廊,門在他身後合上之前她又說了一句,"今晚謝謝你。湯很好喝。"

  門合上了。

  鎖芯轉動時發出的"咔嗒"聲在安靜的樓道里輕輕彈了一下又消失了。

  沈念站在客廳里,聽見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下走,越來越遠。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路燈修好了,暖黃的光從新換的燈泡里灑下來,把樓門口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出樓道口的時候仰頭朝四樓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站在窗簾後面沒有動,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看著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車燈亮起來,緩緩地駛出梧桐里巷口。

  那輛車的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了。

  沈念拉上窗簾走回客廳,茶几上那隻保溫袋還敞著口放在桌角,內壁的湯汁印子已經幹了,留下一圈淺淺的水漬。

  折好那隻保溫袋,疊整齊,放進了廚房柜子里——跟之前那些顏色各異的保溫袋並排放在一起。

  櫃門關上之前她看了一眼那些疊好的袋子,最上面那只是藏青色的,袋口還留著一道湯汁乾涸後的淺痕。

  她關上了櫃門。

  小月亮房間的門縫裡透出來一絲夜燈的光,她推門進去看見女兒抱著那隻藍絲帶的兔子睡得正沉,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麼好事。

  她彎腰把兔子從女兒懷裡往枕頭上挪了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截,蓋住露在外面的肩膀,站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然後輕聲說了一句:"你爸爸今天來了。"

  小月亮在睡夢裡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像是"爸爸",又像是"兔子",聽不清,但她的嘴角翹得更高了一點。

  沈念關上臥室門走回自己房間,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他確實七點零三分打過一個未接來電,她那時候在開會,手機靜音放在桌面上沒有看到。

  他打了那一個電話之後就沒有再打第二個了,大概是不想催她,就帶著那壺湯在二樓台階上坐到了十一點半。

  沈念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燈,然後閉上了眼。

  被子裡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在她回來之前把什麼冰涼的東西焐熱了。

  她不知道那是湯的熱氣穿過保溫袋又穿過牆壁帶進來的餘溫,還是別的什麼,但睡著了,比前幾夜快很多。

  沒有翻來覆去,沒有半夜驚醒去摸小月亮的額頭,沒有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數綿羊。

  風從窗外梧桐葉間穿過去,帶著冬夜特有的乾爽和涼意,樓下的路燈亮了一整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