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董事會之爭
董事會特別會議的通知是周一早上發的，會議定在周三下午兩點。
沈念收到郵件的時候正在陪小月亮吃早飯，孩子把一顆水煮蛋剝得坑坑窪窪的，蛋殼碎片粘在手指頭上甩不掉，正撅著嘴甩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會議標題："關於沈氏慈善基金會專項財務審計及人事任免事宜的特別會議"，列席人員里有王建國的名字，還有另外兩位她之前沒有直接打過交道的董事。
沈念放下手機，拿起小月亮手裡那顆剝了一半的蛋，三下兩下剝乾淨了放回她碗裡。
小月亮抬頭看了她一眼："媽媽，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下午有個會。"
"大嗎？"
沈念想了想。
"不算太大，但你等會兒給趙伯伯打電話，讓他下午四點來接你。"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開完就回來。"
沈念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不會太晚。"
周三下午一點五十分，沈念提前十分鐘走進會議室。
長桌兩側已經坐了幾個人——王建國坐在長桌左手邊第二個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銀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正在跟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董事低聲交談。
那位姓劉，沈念記得之前見過兩次，每次都在她做項目匯報的時候低頭看手機。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一些的面孔，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神態放鬆地靠椅背刷手機——姓趙，據說是去年新加入董事會的，跟王副總走得近。
沈念在主位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沒有翻開，雙手搭在文件夾上方。
王副總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她正好迎上去，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會議秘書開始分發材料。
沈念接過來翻了兩頁——第一頁是"關於基金會專項項目透明化改革方案的評估報告"，第二頁是"關於沈念女士個人履歷真實性核查紀要"，第三頁是附件："原餐飲企業'好味來'員工檔案資料（複印件）"。
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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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紀要里列了三條：第一，沈念女士五年的"海外學習經歷"與現有社保繳納記錄存在時間線矛盾；第二，沈念女士回歸沈家前的部分工作記錄存在模糊區域；第三，相關背景信息可能影響基金會對外公信力。
會議開始了。
劉董事先發言，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提前擬好的稿子："鑑於基金會目前正在推進與陸氏集團的合作項目，合作方在簽約前對項目管理人的背景有較高的信譽要求。我們董事會應當對項目負責人的資質進行充分評估，以確保合作順利推進。"
他說完看了王副總一眼，王副總接過了話頭，語氣比劉董事更直白一些，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沈小姐加入基金會以來，工作效率和項目推進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但基金會面對的是社會公眾，我們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沈氏的品牌形象。」
「一個負責百億慈善項目的人，她的過往經歷應該經得起推敲，不應該存在模糊或爭議的部分。"
他從桌面上拿起那份附件，翻開到"好味來員工檔案"那一頁。
"比如說這個——沈小姐在回歸沈家之前，曾經在某家快餐店的後廚有過一段時間的工作記錄。具體來說，是後廚洗碗崗。"
他把那頁紙轉過來朝著沈念的方向推了推，紙面上印著一份模糊的員工登記表複印件，姓名欄寫著"沈念"，職位欄寫著"後廚幫工"。
"我不是說洗碗本身有什麼問題。但沈家的繼承人，當著全國的面推進兒童醫療項目，她的履歷里有一段在快餐店後廚洗碗的記錄被公開出來之後，輿論怎麼反應？合不合適的就不是一千萬的項目，是沈氏整個品牌。"
他說完靠進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沈念，像是在等她給出一個"合理解釋"。
長桌兩側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念身上，她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沒有翻開過的文件夾。
聽完了所有人的話，她表情沒有變，站起來，動作從容但很快，椅子的輪子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一沓紙，轉身走向會議室後面的投影儀，把第一張紙放在掃描台上按了投射鍵。
幕布上亮起來——一張完整的資金流向圖。
三條紅色的箭頭從"林婉之紀念基金專項帳戶"出發，穿過三層殼公司，最後匯聚到一個寫著"城南中盛商貿"的實心方塊里，旁邊標註著"法人代表：張民（原沈氏採購部副經理，2020年離職）"。
沈念轉過身來面對在座的各位，聲音比平時稍微高了一點，清晰的、穩定的，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最深處推出來的。
"這是我查到的三筆撥付的真實去向。」
「帳面寫的是'患兒手術費'，實際上轉了三次手之後進了一家跟基金會沒有任何業務關聯的公司帳戶。」
「審批單上簽字的包括王副總在座的三位。」
「我剛才聽到有人提到了我的過往經歷。我沒有隱瞞過我在快餐店後廚工作過的事實，而且我還會把它寫進基金會官網的個人簡介里。」
「一個在快餐店洗過碗的人，和一個把三筆患兒救命錢轉到自己關聯公司帳戶里的人，誰更不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王副總——你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回答我嗎？"
她把手指點在投影儀上那個紅色的箭頭末端——"三筆錢，合計二百五十一萬。患兒檔案編號存不存在？請王副總回答。"
會議室安靜了。
不是那種尋常討論間的短暫停頓，是一種徹底的、仿佛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抽走了的安靜。
劉董事低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材料，沉默地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沒有說話。
年輕那位趙董事把手機放下了，坐直了身體，第一次正視投影幕布上的內容。
王副總的茶杯還舉在半空中，杯沿貼著他的下唇，沒有喝下去。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中指和無名指關節泛白，然後把茶杯放下了。
"這當中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疏漏，"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語速變慢了，"我回去核實之後會給大家一個正式說明。"
沈念把投影儀關掉了，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來，文件夾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央。
"好的，那就等王副總的說明。」
「在那之前，基金會的透明化改革會按原計劃推進。」
「散會。"
她站起來拿起文件夾先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她聽見有人站起來的聲音和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的聲響，聲音混雜，聽不出誰快誰慢。
她的後背挺得筆直，步子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走出會議室大門之後她在走廊里走了十幾步，停下來靠著牆站了兩秒，閉了一下眼,手心裡全是汗，文件夾的皮質封面被她攥出了幾道水痕。
她鬆開手，把手心在西裝外套側面蹭了兩下，重新握好文件夾，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下午陸氏集團在京海展覽中心有一個公開合作發布會，內容跟醫療慈善有關。
沈念沒有出席。
她在基金會辦公室整理王副總撤回來的那批質疑材料的時候，方悅推門進來，舉著手機屏幕沖她晃："沈小姐你快看直播。"
沈念抬頭看了一眼方悅手機上的畫面——陸景琛站在發布會台上，藍色背景板上面印著"陸氏集團·沈氏慈善基金會·兒童醫療共建項目啟動儀式"幾行字。
他面對鏡頭，旁邊站著一個陸氏的項目負責人，手裡舉著一塊寫著"首批投入五千萬"的牌子。
陸景琛沒有看手卡，他看著鏡頭說了一段話："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是沈氏基金會的沈念女士。我認識她很多年了。"
"我知道她過去五年在做什麼，我也知道她在基金會上任之後處理了什麼、面對了什麼。"
"這個項目交給她來管，我放心。"
"陸氏投的每一分錢，都跟著她的流程走。"
這段話被直播了出去,同時在線觀看的人數大概幾十萬。
三分鐘之後微博上有截屏開始傳，配文："陸景琛這是公開撐腰了吧？"
"笑死，昨天董事會有人質疑沈念，今天他就當著全網說'我放心'。"
沈念拿著方悅的手機看了那段視頻兩遍, 然後把手機還給方悅，什麼也沒說。
方悅接過手機看著她的背影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發現她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比之前的直線多了一點弧度。
第三天早上，方悅把王副總撤回去的那沓質疑材料放到沈念桌面上時，附帶了一張快遞單。
寄件人是王副總辦公室，寄件內容寫的是"董事會附件相關材料（已作廢）"，收件方是秘書處歸檔室。
沈念拿起那張快遞單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方悅站在門口小聲說了一句："王副總今天請假了。聽說是身體不舒服。"
沈念沒有抬頭,拿起筆在記事本上寫了一條："繼續跟進城南中盛商貿的資金鍊。查張民跟王副總的私人帳戶往來。"
寫完她把這一頁撕下來壓在桌面上，合上文件夾。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照進來，把桌面上那頁紙上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的。
陽光落在紙上，"資金鍊"三個字下面被她畫了兩道橫線。
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陸景琛發來了一張截圖：是某個短視頻平台用戶截的那段直播發言，配的文字是"陸總這句話至少值五千萬"。
下面他發了一條語音，沈念點開，他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點無奈的笑音："今天早餐我換了一家店買的，香菇肉餡的。你以前最喜歡梧桐里那家的香菇肉包，那家店關了之後我一直沒找到替代品。今天試了一家新的，還不錯。放前台了，你嘗嘗。"
沈念聽完語音，把手機放到一邊，站起來走到前台。
那隻保溫袋今天換了一隻藏青色的，袋口扎得規規整整，側面的水漬印子比平時少一些。
她把袋子拎起來的時候指尖感覺到裡面的溫度還是燙的。
方悅頭都沒抬，但沈念從走廊拐角處看到方悅的嘴角翹著——那姑娘大概早就學乖了，知道不問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沈念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打開袋子，摸出那隻包子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停了一下——香菇肉餡的。
麵皮的口感和餡料的味道跟梧桐里那家很像，香菇丁切得細，肉糜里混了一點薑末。
嚼完了第一口，又咬了一口，然後慢慢咽下去。
她打開手機，點開對話框裡的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然後發了一條回覆："包子不錯。店在哪？"
過了一分多鐘，那邊回了一條："城西老城區那邊，一個犄角旮旯的巷子裡。你要是想知道具體位置——我明天帶你去。"
沈念看著那條消息，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完之後她把手機鎖屏了。
她沒有回覆那條"帶你去"，但把包子的包裝紙疊好放進了桌角的垃圾桶里，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團成一團扔進去。
疊好的紙頁平整地躺在垃圾桶底部，邊緣折得整整齊齊的，像有人用指尖認真捏過。
窗外初冬的陽光暖洋洋地鋪了一桌子，她繼續翻手裡的證據材料。
翻到張民那頁的時候她拿紅筆在旁邊批註了一行小字："查他2021-2022年間的銀行流水。跟王副總名下的關聯帳戶有重合的，標出來。"
寫完之後她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放進了另一個文件夾。
王副總的質疑撤回了，但沈念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這裡。
那條資金鍊還沒斷，張民的名字後面還連著別的東西。
她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眼——陸景琛那條"帶你去"的對話框還亮著，她沒有回，但那隻藏青色的保溫袋還放在桌角，袋口沒有扎回去，敞著口，裡面還有一隻沒動過的包子，熱氣正在慢慢散盡。
她伸手把那隻保溫袋往裡推了推，推到桌角最安全的位置，然後繼續翻文件了。
沈念收到郵件的時候正在陪小月亮吃早飯，孩子把一顆水煮蛋剝得坑坑窪窪的，蛋殼碎片粘在手指頭上甩不掉，正撅著嘴甩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會議標題："關於沈氏慈善基金會專項財務審計及人事任免事宜的特別會議"，列席人員里有王建國的名字，還有另外兩位她之前沒有直接打過交道的董事。
沈念放下手機，拿起小月亮手裡那顆剝了一半的蛋，三下兩下剝乾淨了放回她碗裡。
小月亮抬頭看了她一眼："媽媽，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下午有個會。"
"大嗎？"
沈念想了想。
"不算太大，但你等會兒給趙伯伯打電話，讓他下午四點來接你。"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開完就回來。"
沈念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不會太晚。"
周三下午一點五十分，沈念提前十分鐘走進會議室。
長桌兩側已經坐了幾個人——王建國坐在長桌左手邊第二個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銀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正在跟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董事低聲交談。
那位姓劉，沈念記得之前見過兩次，每次都在她做項目匯報的時候低頭看手機。
對面坐著一個年輕一些的面孔，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神態放鬆地靠椅背刷手機——姓趙，據說是去年新加入董事會的，跟王副總走得近。
沈念在主位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沒有翻開，雙手搭在文件夾上方。
王副總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她正好迎上去，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會議秘書開始分發材料。
沈念接過來翻了兩頁——第一頁是"關於基金會專項項目透明化改革方案的評估報告"，第二頁是"關於沈念女士個人履歷真實性核查紀要"，第三頁是附件："原餐飲企業'好味來'員工檔案資料（複印件）"。
她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核查紀要里列了三條：第一，沈念女士五年的"海外學習經歷"與現有社保繳納記錄存在時間線矛盾；第二，沈念女士回歸沈家前的部分工作記錄存在模糊區域；第三，相關背景信息可能影響基金會對外公信力。
會議開始了。
劉董事先發言，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提前擬好的稿子："鑑於基金會目前正在推進與陸氏集團的合作項目，合作方在簽約前對項目管理人的背景有較高的信譽要求。我們董事會應當對項目負責人的資質進行充分評估，以確保合作順利推進。"
他說完看了王副總一眼，王副總接過了話頭，語氣比劉董事更直白一些，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沈小姐加入基金會以來，工作效率和項目推進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但基金會面對的是社會公眾，我們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沈氏的品牌形象。」
「一個負責百億慈善項目的人，她的過往經歷應該經得起推敲，不應該存在模糊或爭議的部分。"
他從桌面上拿起那份附件，翻開到"好味來員工檔案"那一頁。
"比如說這個——沈小姐在回歸沈家之前，曾經在某家快餐店的後廚有過一段時間的工作記錄。具體來說，是後廚洗碗崗。"
他把那頁紙轉過來朝著沈念的方向推了推，紙面上印著一份模糊的員工登記表複印件，姓名欄寫著"沈念"，職位欄寫著"後廚幫工"。
"我不是說洗碗本身有什麼問題。但沈家的繼承人，當著全國的面推進兒童醫療項目，她的履歷里有一段在快餐店後廚洗碗的記錄被公開出來之後，輿論怎麼反應？合不合適的就不是一千萬的項目，是沈氏整個品牌。"
他說完靠進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沈念，像是在等她給出一個"合理解釋"。
長桌兩側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念身上，她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沒有翻開過的文件夾。
聽完了所有人的話，她表情沒有變，站起來，動作從容但很快，椅子的輪子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一沓紙，轉身走向會議室後面的投影儀，把第一張紙放在掃描台上按了投射鍵。
幕布上亮起來——一張完整的資金流向圖。
三條紅色的箭頭從"林婉之紀念基金專項帳戶"出發，穿過三層殼公司，最後匯聚到一個寫著"城南中盛商貿"的實心方塊里，旁邊標註著"法人代表：張民（原沈氏採購部副經理，2020年離職）"。
沈念轉過身來面對在座的各位，聲音比平時稍微高了一點，清晰的、穩定的，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最深處推出來的。
"這是我查到的三筆撥付的真實去向。」
「帳面寫的是'患兒手術費'，實際上轉了三次手之後進了一家跟基金會沒有任何業務關聯的公司帳戶。」
「審批單上簽字的包括王副總在座的三位。」
「我剛才聽到有人提到了我的過往經歷。我沒有隱瞞過我在快餐店後廚工作過的事實，而且我還會把它寫進基金會官網的個人簡介里。」
「一個在快餐店洗過碗的人，和一個把三筆患兒救命錢轉到自己關聯公司帳戶里的人，誰更不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上？王副總——你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回答我嗎？"
她把手指點在投影儀上那個紅色的箭頭末端——"三筆錢，合計二百五十一萬。患兒檔案編號存不存在？請王副總回答。"
會議室安靜了。
不是那種尋常討論間的短暫停頓，是一種徹底的、仿佛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抽走了的安靜。
劉董事低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材料，沉默地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沒有說話。
年輕那位趙董事把手機放下了，坐直了身體，第一次正視投影幕布上的內容。
王副總的茶杯還舉在半空中，杯沿貼著他的下唇，沒有喝下去。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中指和無名指關節泛白，然後把茶杯放下了。
"這當中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疏漏，"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語速變慢了，"我回去核實之後會給大家一個正式說明。"
沈念把投影儀關掉了，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來，文件夾合上放在桌面正中央。
"好的，那就等王副總的說明。」
「在那之前，基金會的透明化改革會按原計劃推進。」
「散會。"
她站起來拿起文件夾先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她聽見有人站起來的聲音和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的聲響，聲音混雜，聽不出誰快誰慢。
她的後背挺得筆直，步子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走出會議室大門之後她在走廊里走了十幾步，停下來靠著牆站了兩秒，閉了一下眼,手心裡全是汗，文件夾的皮質封面被她攥出了幾道水痕。
她鬆開手，把手心在西裝外套側面蹭了兩下，重新握好文件夾，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下午陸氏集團在京海展覽中心有一個公開合作發布會，內容跟醫療慈善有關。
沈念沒有出席。
她在基金會辦公室整理王副總撤回來的那批質疑材料的時候，方悅推門進來，舉著手機屏幕沖她晃："沈小姐你快看直播。"
沈念抬頭看了一眼方悅手機上的畫面——陸景琛站在發布會台上，藍色背景板上面印著"陸氏集團·沈氏慈善基金會·兒童醫療共建項目啟動儀式"幾行字。
他面對鏡頭，旁邊站著一個陸氏的項目負責人，手裡舉著一塊寫著"首批投入五千萬"的牌子。
陸景琛沒有看手卡，他看著鏡頭說了一段話："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是沈氏基金會的沈念女士。我認識她很多年了。"
"我知道她過去五年在做什麼，我也知道她在基金會上任之後處理了什麼、面對了什麼。"
"這個項目交給她來管，我放心。"
"陸氏投的每一分錢，都跟著她的流程走。"
這段話被直播了出去,同時在線觀看的人數大概幾十萬。
三分鐘之後微博上有截屏開始傳，配文："陸景琛這是公開撐腰了吧？"
"笑死，昨天董事會有人質疑沈念，今天他就當著全網說'我放心'。"
沈念拿著方悅的手機看了那段視頻兩遍, 然後把手機還給方悅，什麼也沒說。
方悅接過手機看著她的背影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發現她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比之前的直線多了一點弧度。
第三天早上，方悅把王副總撤回去的那沓質疑材料放到沈念桌面上時，附帶了一張快遞單。
寄件人是王副總辦公室，寄件內容寫的是"董事會附件相關材料（已作廢）"，收件方是秘書處歸檔室。
沈念拿起那張快遞單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方悅站在門口小聲說了一句："王副總今天請假了。聽說是身體不舒服。"
沈念沒有抬頭,拿起筆在記事本上寫了一條："繼續跟進城南中盛商貿的資金鍊。查張民跟王副總的私人帳戶往來。"
寫完她把這一頁撕下來壓在桌面上，合上文件夾。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照進來，把桌面上那頁紙上的字跡照得清清楚楚的。
陽光落在紙上，"資金鍊"三個字下面被她畫了兩道橫線。
手機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陸景琛發來了一張截圖：是某個短視頻平台用戶截的那段直播發言，配的文字是"陸總這句話至少值五千萬"。
下面他發了一條語音，沈念點開，他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點無奈的笑音："今天早餐我換了一家店買的，香菇肉餡的。你以前最喜歡梧桐里那家的香菇肉包，那家店關了之後我一直沒找到替代品。今天試了一家新的，還不錯。放前台了，你嘗嘗。"
沈念聽完語音，把手機放到一邊，站起來走到前台。
那隻保溫袋今天換了一隻藏青色的，袋口扎得規規整整，側面的水漬印子比平時少一些。
她把袋子拎起來的時候指尖感覺到裡面的溫度還是燙的。
方悅頭都沒抬，但沈念從走廊拐角處看到方悅的嘴角翹著——那姑娘大概早就學乖了，知道不問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沈念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打開袋子，摸出那隻包子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停了一下——香菇肉餡的。
麵皮的口感和餡料的味道跟梧桐里那家很像，香菇丁切得細，肉糜里混了一點薑末。
嚼完了第一口，又咬了一口，然後慢慢咽下去。
她打開手機，點開對話框裡的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然後發了一條回覆："包子不錯。店在哪？"
過了一分多鐘，那邊回了一條："城西老城區那邊，一個犄角旮旯的巷子裡。你要是想知道具體位置——我明天帶你去。"
沈念看著那條消息，又咬了一口包子，嚼完之後她把手機鎖屏了。
她沒有回覆那條"帶你去"，但把包子的包裝紙疊好放進了桌角的垃圾桶里，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團成一團扔進去。
疊好的紙頁平整地躺在垃圾桶底部，邊緣折得整整齊齊的，像有人用指尖認真捏過。
窗外初冬的陽光暖洋洋地鋪了一桌子，她繼續翻手裡的證據材料。
翻到張民那頁的時候她拿紅筆在旁邊批註了一行小字："查他2021-2022年間的銀行流水。跟王副總名下的關聯帳戶有重合的，標出來。"
寫完之後她把這一頁單獨抽出來放進了另一個文件夾。
王副總的質疑撤回了，但沈念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這裡。
那條資金鍊還沒斷，張民的名字後面還連著別的東西。
她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眼——陸景琛那條"帶你去"的對話框還亮著，她沒有回，但那隻藏青色的保溫袋還放在桌角，袋口沒有扎回去，敞著口，裡面還有一隻沒動過的包子，熱氣正在慢慢散盡。
她伸手把那隻保溫袋往裡推了推，推到桌角最安全的位置，然後繼續翻文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