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侵田四巨頭！三大親王與衍聖公（求追讀！）
四月初二，午後。
陸岩一行終於來到了濟南府府城。
正所謂：一城山色半城湖。
大明湖位於濟南城城北，占地九頃十八畝，約是整座城的三分之一（如圖）。
得益於這個先天優勢。
諸多百姓都以采藕、種荷、捕魚為生，大明湖的鯽魚與湖蝦，乃是府城內出了名的特色食材。
城內最中央坐落著一座巨大的王府，即德王府。
整個山東，只有三位親王，分別是魯王、德王和衡王。
依輩分資歷來排，兗州府魯王排第一，濟南府德王排第二，青州府衡王排第三。
陸岩巡按山東，少不了和這三位親王打交道。
四人進城後，直奔位於城東南側的巡按察院（即按院）。
巡按察院乃是巡按御史的專屬衙門。
陸岩到衙後，需要最先做的事情是出示敕書印信，然後令承差通告城內各衙，他就任的消息。
……
近黃昏。
陸岩四人來到了巡按察院。
察院內有值守的書吏、承差、門子、廚子等。
陸岩亮出身份，收拾停當後，帶著呂文舉、孫虎、劉石，直奔一家浴肆。
四人奔波十餘日，驛站的洗漱條件有限，外加濟南城的浴肆因多用泉水，非常有名，四人總要嘗試嘗試。
當然，陸岩是自掏腰包。
呂文舉與陸岩接觸數日，對陸岩的認識是：小事不在意，大事極講究。
你調侃他是縣霸，他絲毫不在意，但他交待的事情你本應做好卻搞砸了，他能扯著喉嚨罵你。
四人在湯泉泡了大半個時辰後，找了家餐館，吃了頓大餐，專門點了清煮濼口鯽魚和大明湖蝦羹，吃得甚是舒服。
之後，四人返回按院，各自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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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陸岩先練了一套太祖長拳，然後洗漱，吃罷早餐後，來到按院後堂。
此處乃陸岩的辦公之地。
陸岩坐在書桌前，頓時感到神清氣爽。
二十四歲，精力滿級，正是闖的年齡。
這時，呂文舉將三份擬定好的文書呈遞到陸岩面前。
呂文舉甚是勤勉。
陸岩令他今日上午做的事情，他一大早便做好了。
此三份文書分別要送往藩司（承宣布政司）、臬司（提刑按察司）和都司（都指揮使司）。
依照規制，巡按御史到達地方後，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通告三司，令他們調取前任巡按御史未曾整理過的錢糧、刑名、河工等各種文卷，供巡按御史刷卷核查。
陸岩的前任是去年十二月病逝在任上，陸岩需要核查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以來的所有文卷。
一般情況下，巡按御史刷卷核查文書需要兩個月，然後開始巡視州縣，轉一圈至少要七八個月。
巡視完畢回到巡按察院，會繼續刷卷核查，匯總情況，或舉薦官員，或彈劾不法官員，陳述各方面利弊，直到一年任期結束。
簡單來說：在按院待三四個月，在地方巡歷七八個月，巡按的差事就完成了。
不過陸岩這次不同，他還多了一個全省清田的重要差事。
陸岩閱覽過文書，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命承差將這三份文書都送出去吧！」
「是！」呂文舉當即接過文書，朝著外面走去。
文書內，陸岩要求三司必須在七日內將一應文書交到按院。
他計劃是最多用一個月的時間刷卷，期間還要將一部分精力放在山東清田之事上。
隨即，陸岩看向一旁的劉石。
「劉石，你擬個名帖送到巡撫衙門，稱我欲明日一早去拜訪洪中丞，另外麻煩洪中丞通知三司主官，明日午後在巡撫衙門開個小會。」
「是！」劉石拱手道。
陸岩名義上是七品官，實則是朝廷欽差。
嚴格來說，他與右副都御史、巡按山東的洪朝選算不得上下級，無任何隸屬關係。
洪朝選不能命令他做事，他也不能指揮洪朝選做事。
洪朝選的核心職責是理政撫民，總攬一省政務；陸岩的核心職責是監察、糾彈、核查，審獄。
二人相互制衡，都是直接對皇帝與都察院負責。
不過在很多事情上，二人可以商量著來，可以聯名呈遞一些奏疏。
……
午後，陸岩便收到洪朝選的回覆。
明日一早，巡撫衙門會談，明日午後，三司官員代表也都會來到巡撫衙門。
這幾個衙門的距離都不算遠。
……
近黃昏。
山東巡撫衙門，後堂茶室內。
山東巡撫洪朝選與山東二把手、擅於理財的左布政使王宗沐相對而坐。
這二人政見相合，私交甚好。
洪朝選已告知王宗沐，陸岩巡按山東，除了執行常規任務外，還受六大閣老委託，意在山東施行全境丈田。
當然，他沒有告訴王宗沐，這是一次嘗試。
一旦告訴他此乃嘗試行為，被下面的官員知曉，立即就泄勁了。
他說給王宗沐的原話是：內閣委託本官與陸岩，傾盡全力丈田，為全國各省垂範。
王宗沐抬頭看向洪朝選。
「汝尹兄，這兩年，你我在宗藩士紳侵占民田、投獻土地的事情上耗費了不少精力，然宗藩士紳牽扯太多，收效甚微，陸岩這麼一個二十四歲的監察御史能有什麼良策？他在陽穀縣的那套策略放在全省，恐怕十年都完不成清田，我觀此人，有些莽撞啊！」
大明抑制宗藩兼併田地，禁止百姓投獻漏稅，大概有十餘年了，但由於宗藩地位尊貴，朝廷偏私，根本查不動。
洪朝選喝下一口茶。
「他確實有些莽撞，但也很有謀略，張秋鎮灘地之事，換作別人來做，絕對不會有此等效果。」
「這次，他代表的是六位閣老，甚至陛下對他也很信任，我們先全力配合他，若他掀不起什麼浪花，一切便由咱們商量著來。」
王宗沐探了探身子。
「汝尹兄，據我得到的消息，朝內支持陸岩的閣老，其實只有高閣老與張閣老，徐閣老不過是介於當下國庫缺錢，沒有反對罷了，他其實不希望地方過於折騰……」
王宗沐話未說完，洪朝選便朝著他搖了搖頭。
「新甫，做官要有遠見，徐閣老虛齡已有六十五，日後的內閣首輔，大概率是高閣老，然後是張閣老，這二位穩坐十年首輔交椅是沒有問題的，而他們都傾向於新政改革。我們若想往上再走一步或圖個晚年無憂，必須要支持新政改革，這次山東清田就是一個明顯的信號，我們必須要傾盡全力為之。」
官做到二人這種地步，首先考慮的就是朝堂的風向，然後判斷如何站隊，不然做得再好，也得不到擢升機會。
王宗沐認可地點了點頭。
當下的大明，就是閣老們的一言堂。
他們在文淵閣商量出來大明日後該朝著哪個方向走，所有人都要推著大明朝著哪個方向走。
……
翌日清晨。
陸岩吃罷早飯，換上官服，帶著劉石來到了巡撫衙門前。
有胥吏立馬將陸岩請到前廳。
隨即，身穿二品風憲官常服的洪朝選，大步朝著陸岩走來。
「知崖，久聞其名，不見其人，今日一見，真是相貌堂堂，你是咱們整個山東官員的驕傲啊！」洪朝選笑著說道。
陸岩做縣令時，見兗州知府莫如善都費勁，更別提見洪朝選了。
「洪中丞，您過獎了，小子我就是誤打誤撞，日後與您一起共事，還需您多多提點了！」
「哈哈，來，坐！坐！坐！」洪朝選笑著道。
隨即，有僕從將茶水點心端上，在退出時，將前廳的大門關了起來。
洪朝選與陸岩寒暄了數句後，轉入正題。
「知崖，老夫收到內閣密令時，腦子是一團漿糊，老夫巡撫山東以來，一直都在抑制宗藩豪紳兼併田地，但效果一般，內閣是不是有更好的策略，讓你親自來向老夫傳達？」
陸岩微微一笑，洪朝選明顯在故意顯拙。
「內閣並無什麼良策傳達，只是高閣老特意交待，讓我們使勁折騰，趟出一條清田的路，讓其他地方以後執行清田之策時更好走。」
「那如何趟呢？還依照你在陽穀縣所行之策施行？」
「洪中丞，若依我在陽穀縣的策略施行，那咱們兩個恐怕日日都要去田間地頭與宗藩豪紳吵架幹仗，然後至少吵上五年，才可能有些成果。」
說罷，陸岩眼珠一轉，反客為主地問道：「洪中丞，不知您如何想，心中可有良策？」
陸岩心裡已有想法，但他想先問出洪朝選的想法。
洪朝選若稱一點想法沒有，那不僅顯得沒能力，還顯得不夠真誠。
他輕捋鬍鬚，緩緩道：「清田難，難在三點。」
「其一，百姓棄地逃亡，田地拋荒，難以核實歸屬；其二，底層里甲與豪紳地主互相勾結，隱匿篡改畝數，欺瞞應付上司；其三，諸多鄉紳大族為避田賦而將田地掛靠於宗藩名下，宗藩不認可官方冊籍，拒不配合清丈，地方衙門無能為力。」
「前兩點尚有修補之策，最後一點，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洪朝選看向陸岩。
「知崖，這兩年老夫沒少彈劾宗室，但收效甚微，咱們與他們的身份懸殊太大了！」
「老夫的想法是：此次全省清田，避開宗藩，只針對一些不依附宗藩的豪紳地主，先從嚴從重清田半年，有問題及時解決，試試效果。」
陸岩反問道：「若這樣做，導致大量豪紳地主紛紛依附宗藩呢？」
「另外，山東宗藩兼併之田，至少占整個山東兼併之田的四成，不查宗藩，這次的清田行動就是失敗的。」
「那……那……咱們在宗藩上稍微耗費一些精力，讓他們吐出一些田地，如何？」
陸岩直直搖頭：「要吐，就讓他們吐乾淨！」
「你打算如何做？」
陸岩站起身，提高聲音道：「先啃硬骨頭！」
「你打算先對德王府動手？不行不行，德王殿下脾氣雖不錯，但他下面的眾多郡王都是刺頭，還不待咱們彈劾他們，他們可能已將咱們彈劾了。若先啃這些硬骨頭斷了牙，咱們哪還有精力對付那些豪紳地主？不妥！不妥！」
「我不是想先對德王府動手，我想一次性啃下四塊硬骨頭，待解決掉他們，剩下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四塊硬骨頭？除了山東三大親王（德王、魯王、衡王）還有誰？」洪朝選面帶疑惑。
「衍聖公！」
聽到這三個字，洪朝選的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樣。
「知崖，你……你太敢想了！三大親王雖然地位尊崇，但在地方不敢過於造次，可是孔氏宗族甚是龐大，又是諸多讀書人的信仰之地，咱們若強勢清丈，與他們起了衝突，他們給咱們扣上一個【侵辱聖裔，毀壞聖田】的罪名，咱們根本無從解釋！」
「同時啃這四塊硬骨頭，莫說你我，六大閣老同時來山東做事，也要碰一鼻子灰！」
「我知道很困難，但這是能夠完成全省清丈的唯一方式，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洪朝選再次搖頭。
「真要與三大親王府和孔家同時拉扯，老夫沒有一絲勝算，另外，有可能造成地方動亂，影響民生，老夫不會配合你，你若難以接受，可撰寫奏疏向上反映。」
陸岩深呼一口氣，看向洪朝選。
「如果我能先令德王府妥協，配合丈田呢？」
「你要多久？若持續半年以上，那老夫覺得大概率已兩敗俱傷，接下來令另外兩大親王與孔家妥協將會更加困難！」
陸岩想了想，道：「從明天開始算，一個月。」
洪朝選不知陸岩從哪得來的勇氣。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德王府，近年來宗藩的俸祿越來越低，讓他們退田儼然就是要他們的命。
「行！你若在一個月內能令德王府配合丈田，接下來老夫全力配合你！」
陸岩的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另外，煩勞洪中丞在下午向三司主官表達一下全省清田是朝廷要求山東諸官必須完成的命令，免得他們不上心。」
「沒問題！」洪朝選自然不能對下面說這只是一場試驗。
他也想做出一番政績。
但面對三大親王府與孔家這四座大山，他實在是有心無力。
陸岩一行終於來到了濟南府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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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湖位於濟南城城北，占地九頃十八畝，約是整座城的三分之一（如圖）。
得益於這個先天優勢。
諸多百姓都以采藕、種荷、捕魚為生，大明湖的鯽魚與湖蝦，乃是府城內出了名的特色食材。
城內最中央坐落著一座巨大的王府，即德王府。
整個山東，只有三位親王，分別是魯王、德王和衡王。
依輩分資歷來排，兗州府魯王排第一，濟南府德王排第二，青州府衡王排第三。
陸岩巡按山東，少不了和這三位親王打交道。
四人進城後，直奔位於城東南側的巡按察院（即按院）。
巡按察院乃是巡按御史的專屬衙門。
陸岩到衙後，需要最先做的事情是出示敕書印信，然後令承差通告城內各衙，他就任的消息。
……
近黃昏。
陸岩四人來到了巡按察院。
察院內有值守的書吏、承差、門子、廚子等。
陸岩亮出身份，收拾停當後，帶著呂文舉、孫虎、劉石，直奔一家浴肆。
四人奔波十餘日，驛站的洗漱條件有限，外加濟南城的浴肆因多用泉水，非常有名，四人總要嘗試嘗試。
當然，陸岩是自掏腰包。
呂文舉與陸岩接觸數日，對陸岩的認識是：小事不在意，大事極講究。
你調侃他是縣霸，他絲毫不在意，但他交待的事情你本應做好卻搞砸了，他能扯著喉嚨罵你。
四人在湯泉泡了大半個時辰後，找了家餐館，吃了頓大餐，專門點了清煮濼口鯽魚和大明湖蝦羹，吃得甚是舒服。
之後，四人返回按院，各自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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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岩先練了一套太祖長拳，然後洗漱，吃罷早餐後，來到按院後堂。
此處乃陸岩的辦公之地。
陸岩坐在書桌前，頓時感到神清氣爽。
二十四歲，精力滿級，正是闖的年齡。
這時，呂文舉將三份擬定好的文書呈遞到陸岩面前。
呂文舉甚是勤勉。
陸岩令他今日上午做的事情，他一大早便做好了。
此三份文書分別要送往藩司（承宣布政司）、臬司（提刑按察司）和都司（都指揮使司）。
依照規制，巡按御史到達地方後，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通告三司，令他們調取前任巡按御史未曾整理過的錢糧、刑名、河工等各種文卷，供巡按御史刷卷核查。
陸岩的前任是去年十二月病逝在任上，陸岩需要核查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以來的所有文卷。
一般情況下，巡按御史刷卷核查文書需要兩個月，然後開始巡視州縣，轉一圈至少要七八個月。
巡視完畢回到巡按察院，會繼續刷卷核查，匯總情況，或舉薦官員，或彈劾不法官員，陳述各方面利弊，直到一年任期結束。
簡單來說：在按院待三四個月，在地方巡歷七八個月，巡按的差事就完成了。
不過陸岩這次不同，他還多了一個全省清田的重要差事。
陸岩閱覽過文書，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命承差將這三份文書都送出去吧！」
「是！」呂文舉當即接過文書，朝著外面走去。
文書內，陸岩要求三司必須在七日內將一應文書交到按院。
他計劃是最多用一個月的時間刷卷，期間還要將一部分精力放在山東清田之事上。
隨即，陸岩看向一旁的劉石。
「劉石，你擬個名帖送到巡撫衙門，稱我欲明日一早去拜訪洪中丞，另外麻煩洪中丞通知三司主官，明日午後在巡撫衙門開個小會。」
「是！」劉石拱手道。
陸岩名義上是七品官，實則是朝廷欽差。
嚴格來說，他與右副都御史、巡按山東的洪朝選算不得上下級，無任何隸屬關係。
洪朝選不能命令他做事，他也不能指揮洪朝選做事。
洪朝選的核心職責是理政撫民，總攬一省政務；陸岩的核心職責是監察、糾彈、核查，審獄。
二人相互制衡，都是直接對皇帝與都察院負責。
不過在很多事情上，二人可以商量著來，可以聯名呈遞一些奏疏。
……
午後，陸岩便收到洪朝選的回覆。
明日一早，巡撫衙門會談，明日午後，三司官員代表也都會來到巡撫衙門。
這幾個衙門的距離都不算遠。
……
近黃昏。
山東巡撫衙門，後堂茶室內。
山東巡撫洪朝選與山東二把手、擅於理財的左布政使王宗沐相對而坐。
這二人政見相合，私交甚好。
洪朝選已告知王宗沐，陸岩巡按山東，除了執行常規任務外，還受六大閣老委託，意在山東施行全境丈田。
當然，他沒有告訴王宗沐，這是一次嘗試。
一旦告訴他此乃嘗試行為，被下面的官員知曉，立即就泄勁了。
他說給王宗沐的原話是：內閣委託本官與陸岩，傾盡全力丈田，為全國各省垂範。
王宗沐抬頭看向洪朝選。
「汝尹兄，這兩年，你我在宗藩士紳侵占民田、投獻土地的事情上耗費了不少精力，然宗藩士紳牽扯太多，收效甚微，陸岩這麼一個二十四歲的監察御史能有什麼良策？他在陽穀縣的那套策略放在全省，恐怕十年都完不成清田，我觀此人，有些莽撞啊！」
大明抑制宗藩兼併田地，禁止百姓投獻漏稅，大概有十餘年了，但由於宗藩地位尊貴，朝廷偏私，根本查不動。
洪朝選喝下一口茶。
「他確實有些莽撞，但也很有謀略，張秋鎮灘地之事，換作別人來做，絕對不會有此等效果。」
「這次，他代表的是六位閣老，甚至陛下對他也很信任，我們先全力配合他，若他掀不起什麼浪花，一切便由咱們商量著來。」
王宗沐探了探身子。
「汝尹兄，據我得到的消息，朝內支持陸岩的閣老，其實只有高閣老與張閣老，徐閣老不過是介於當下國庫缺錢，沒有反對罷了，他其實不希望地方過於折騰……」
王宗沐話未說完，洪朝選便朝著他搖了搖頭。
「新甫，做官要有遠見，徐閣老虛齡已有六十五，日後的內閣首輔，大概率是高閣老，然後是張閣老，這二位穩坐十年首輔交椅是沒有問題的，而他們都傾向於新政改革。我們若想往上再走一步或圖個晚年無憂，必須要支持新政改革，這次山東清田就是一個明顯的信號，我們必須要傾盡全力為之。」
官做到二人這種地步，首先考慮的就是朝堂的風向，然後判斷如何站隊，不然做得再好，也得不到擢升機會。
王宗沐認可地點了點頭。
當下的大明，就是閣老們的一言堂。
他們在文淵閣商量出來大明日後該朝著哪個方向走，所有人都要推著大明朝著哪個方向走。
……
翌日清晨。
陸岩吃罷早飯，換上官服，帶著劉石來到了巡撫衙門前。
有胥吏立馬將陸岩請到前廳。
隨即，身穿二品風憲官常服的洪朝選，大步朝著陸岩走來。
「知崖，久聞其名，不見其人，今日一見，真是相貌堂堂，你是咱們整個山東官員的驕傲啊！」洪朝選笑著說道。
陸岩做縣令時，見兗州知府莫如善都費勁，更別提見洪朝選了。
「洪中丞，您過獎了，小子我就是誤打誤撞，日後與您一起共事，還需您多多提點了！」
「哈哈，來，坐！坐！坐！」洪朝選笑著道。
隨即，有僕從將茶水點心端上，在退出時，將前廳的大門關了起來。
洪朝選與陸岩寒暄了數句後，轉入正題。
「知崖，老夫收到內閣密令時，腦子是一團漿糊，老夫巡撫山東以來，一直都在抑制宗藩豪紳兼併田地，但效果一般，內閣是不是有更好的策略，讓你親自來向老夫傳達？」
陸岩微微一笑，洪朝選明顯在故意顯拙。
「內閣並無什麼良策傳達，只是高閣老特意交待，讓我們使勁折騰，趟出一條清田的路，讓其他地方以後執行清田之策時更好走。」
「那如何趟呢？還依照你在陽穀縣所行之策施行？」
「洪中丞，若依我在陽穀縣的策略施行，那咱們兩個恐怕日日都要去田間地頭與宗藩豪紳吵架幹仗，然後至少吵上五年，才可能有些成果。」
說罷，陸岩眼珠一轉，反客為主地問道：「洪中丞，不知您如何想，心中可有良策？」
陸岩心裡已有想法，但他想先問出洪朝選的想法。
洪朝選若稱一點想法沒有，那不僅顯得沒能力，還顯得不夠真誠。
他輕捋鬍鬚，緩緩道：「清田難，難在三點。」
「其一，百姓棄地逃亡，田地拋荒，難以核實歸屬；其二，底層里甲與豪紳地主互相勾結，隱匿篡改畝數，欺瞞應付上司；其三，諸多鄉紳大族為避田賦而將田地掛靠於宗藩名下，宗藩不認可官方冊籍，拒不配合清丈，地方衙門無能為力。」
「前兩點尚有修補之策，最後一點，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洪朝選看向陸岩。
「知崖，這兩年老夫沒少彈劾宗室，但收效甚微，咱們與他們的身份懸殊太大了！」
「老夫的想法是：此次全省清田，避開宗藩，只針對一些不依附宗藩的豪紳地主，先從嚴從重清田半年，有問題及時解決，試試效果。」
陸岩反問道：「若這樣做，導致大量豪紳地主紛紛依附宗藩呢？」
「另外，山東宗藩兼併之田，至少占整個山東兼併之田的四成，不查宗藩，這次的清田行動就是失敗的。」
「那……那……咱們在宗藩上稍微耗費一些精力，讓他們吐出一些田地，如何？」
陸岩直直搖頭：「要吐，就讓他們吐乾淨！」
「你打算如何做？」
陸岩站起身，提高聲音道：「先啃硬骨頭！」
「你打算先對德王府動手？不行不行，德王殿下脾氣雖不錯，但他下面的眾多郡王都是刺頭，還不待咱們彈劾他們，他們可能已將咱們彈劾了。若先啃這些硬骨頭斷了牙，咱們哪還有精力對付那些豪紳地主？不妥！不妥！」
「我不是想先對德王府動手，我想一次性啃下四塊硬骨頭，待解決掉他們，剩下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四塊硬骨頭？除了山東三大親王（德王、魯王、衡王）還有誰？」洪朝選面帶疑惑。
「衍聖公！」
聽到這三個字，洪朝選的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樣。
「知崖，你……你太敢想了！三大親王雖然地位尊崇，但在地方不敢過於造次，可是孔氏宗族甚是龐大，又是諸多讀書人的信仰之地，咱們若強勢清丈，與他們起了衝突，他們給咱們扣上一個【侵辱聖裔，毀壞聖田】的罪名，咱們根本無從解釋！」
「同時啃這四塊硬骨頭，莫說你我，六大閣老同時來山東做事，也要碰一鼻子灰！」
「我知道很困難，但這是能夠完成全省清丈的唯一方式，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洪朝選再次搖頭。
「真要與三大親王府和孔家同時拉扯，老夫沒有一絲勝算，另外，有可能造成地方動亂，影響民生，老夫不會配合你，你若難以接受，可撰寫奏疏向上反映。」
陸岩深呼一口氣，看向洪朝選。
「如果我能先令德王府妥協，配合丈田呢？」
「你要多久？若持續半年以上，那老夫覺得大概率已兩敗俱傷，接下來令另外兩大親王與孔家妥協將會更加困難！」
陸岩想了想，道：「從明天開始算，一個月。」
洪朝選不知陸岩從哪得來的勇氣。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德王府，近年來宗藩的俸祿越來越低，讓他們退田儼然就是要他們的命。
「行！你若在一個月內能令德王府配合丈田，接下來老夫全力配合你！」
陸岩的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另外，煩勞洪中丞在下午向三司主官表達一下全省清田是朝廷要求山東諸官必須完成的命令，免得他們不上心。」
「沒問題！」洪朝選自然不能對下面說這只是一場試驗。
他也想做出一番政績。
但面對三大親王府與孔家這四座大山，他實在是有心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