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陸岩效應！全省官吏正式進入加班模式
午後。
藩司第一長官、山東左布政使王宗沐（從二品），臬司第一長官、山東按察使兼右布政使李尚智（從二品），都司實際第一長官、山東都司掌印署都指揮僉事張成己（正三品），全都來到了山東巡撫衙門。
這就是巡按御史的排面！
表面上是七品官，實則是朝廷欽差，山東所有官員都受他監管。
陸岩在他們面前，可以稱「我」或「本院」。
而他們稱呼陸岩，介於陸岩過於年輕，無法像稱呼其他巡按御史那樣尊稱一聲【老先生】，但也會恭敬地稱一聲：陸按院。
洪朝選為陸岩挨個介紹，彼此寒暄後，五人便聊起公事。
陸岩新上任，自然是代表朝廷先表態。
「諸位對我應該有所了解，我這個人不擅長說客套話，也不喜虛禮，咱們就開門見山，直接說事了。」
「首先，我巡按山東，第一要務仍是刷卷與巡察地方，待諸位將所有文卷交到按院後，我將在一個月內刷卷完畢。」
唰！唰！唰！
聽到此話，王宗沐、李尚智、張成己三人同時抬頭，面帶驚詫。
往昔，歷任巡按御史刷卷，都需要兩個月，更何況因陸岩的前任病逝於任上，陸岩的刷卷任務近乎是往昔巡按的兩倍。
這時。
洪朝選笑著道：「你們可能不知道，陸按院在陽穀縣時，從來不留隔夜卷宗，速度快且極為嚴苛。」
「有所耳聞，有所耳聞！」王宗沐笑著道。
李尚智眼珠一轉，道：「陸按院不愧是被先皇褒獎、陛下看重的典型，我們以後可能要拖您的後腿了！」
此話看似誇讚陸岩。
實則是稱陸岩若以自己的標準要求山東諸官，那大概率會失望。
陸岩淡淡一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諸位放心，我不是半夜三更捏著雞脖子讓其提前打鳴催促佃農下地的地主老財，不會逼著大家做力所不及的事情。」
當下，很多官員都是寬於律己、嚴於律人，想要功績，但自己不努力而令下屬去拼命。
陸岩顯然不是這種人。
陸岩接著道：「我剛到山東地界就聽有人說我從縣霸變成了省霸。在這裡，我必須向諸位澄清一下，我這個人雖然較真，但不喜告狀，不會動不動就彈劾大家，只要不是違法瀆職，其他問題，咱們一起解決。」
聽到此話，王宗沐三人的臉上都泛起笑容，對陸岩一下子生出了好感。
他們最怕遇到那種吹毛求疵，為個人政績而不分輕重、不考慮實際情況而高頻次彈劾的御史官。
陸岩繼續道：「待刷卷結束，我便會前往州縣巡察，到時免不了需要地方各衙門幫助，希望諸位給下面也傳達傳達，讓我好干一些！」
「另外，除了我的正職公務外，朝廷還交待了另外一項公務，此公務，就麻煩洪中丞來講吧！」陸岩向洪朝選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全省清田，洪朝選才是第一責任人。
「咳咳……」
洪朝選乾咳一聲，道：「老夫收到陛下口諭，待陸巡按到任後，全省立即開展清田行動，此次清田的目的，不但是清理出山東境內的所有非法兼併之田，而且還要為其他省垂範。」
「這一次，朝廷是下了大決心的，六位閣老聯名寫信告知老夫，從嚴清田，不分貴賤，若有虛應故事的官員，一律從重懲罰……」
洪朝選的語氣非常強硬。
這次，即使拿不下宗藩與孔家，他也要讓那些兼併之家脫一層皮。
最後，洪朝選又補充道：「此次清田，全省統一行動，當下咱們先擬定策略，老夫計劃在一個月後正式施行。」
洪朝選以一個月為期，自然是要等待陸岩勸說德王府的結果。
若不成，洪朝選就將依照自己的方式，將山東三大親王與孔家放在一邊，專心對付其他兼併之家。
隨即，李宗沐三人在洪朝選與陸岩面前鄭重表態，定會全力以赴，不負朝廷。
片刻後，會議結束。
李宗沐、李尚智、張成己三人走出巡撫衙門，同時坐上一輛馬車。
三人準備找個茶館聚聚，順便聊一聊今日之事。
「二位，你們如何看待這位陸御史？」一上馬車，李宗沐便開口問道。
一直都沒有說話的張成己說道：「有一股子正氣，說話老道，完全不像二十四歲的人。」
「對，關鍵是有擔當，這應該是幾位閣老給他的底氣，我們全力配合就是，我挺喜歡這種務實有魄力的御史官！」李尚智說道。
……
日近黃昏，陸岩回到了按院。
接下來，他身上的擔子甚重，一方面要在一個月內完成刷卷，一方面要令德王府妥協，配合清田事宜。
當即，陸岩將呂文舉、劉石、孫虎三人叫來，開始商議。
他目前的心腹，只有這三人。
……
翌日清早，即四月初五。
陸岩帶著孫虎，身穿便服，一人騎著一頭毛驢在濟南府轉悠起來。
大概到四月初九，地方三司的文卷才會全部送達按院，陸岩趁著這幾天空閒，準備在街頭聽一聽民聲民意，順便了解一下德王府。
在城裡轉悠，騎毛驢是最方便的。
接下來的三日。
陸岩是清早出按院，入夜方歸，一整日都在外面溜達。
很快，他就大概了解了德王府的基本情況。
目前的德王，名為朱載墱，乃第三代德王，其在十二歲時，即嘉靖二十年被冊封，今年虛歲三十九歲，正值壯年。
他在濟南府百姓心中的印象和兗州府的魯王差不多。
深居簡出，大體守禮。
府內沒有出過縱容惡僕行兇作惡、搶奪民女這樣的醜事，但他對莊田極為看重，年年兼併，寸土不讓。
目前，德王府的莊田約有八千頃，橫跨濟南府、兗州府、東昌府，其中約有一半都是兼併的農田或地方豪強的投獻田。
不少官員在清查兼併之田時，都在德王府碰了一鼻子灰。
他的左右長史（王府官、正五品，吏部銓選，相當於王府管家）總能以祖制、欽賜田地為理由，拒絕地方丈田。
除了田產，德王府在山東還有湖產、山場、果園、商鋪等等。
整個濟南府（4州26縣）有人丁約百萬，差不多有十萬人都與德王府有關聯，或為佃戶、或為家僕、或為工人等。
陸岩要想讓德王放棄一半田地，無異於要了他的命。
陸岩並沒有去拜訪德王，上趕著的事情往往難成，陸岩另有一道策略對付德王。
……
四月初九，清晨，陸岩不再外出。
他坐在後堂書桌前，望著周圍一摞摞堆得如同小山般的文書，長呼一口氣，然後朝著左右的呂文舉與劉石，道：「接下來，咱們可能要通宵達旦地刷卷了，若累了就說一聲，隨時可以歇息。」
「是！」呂文舉與劉石同時拱手，他們將輔助陸岩刷卷。
至於孫虎，則是被陸岩安排了其他公務。
唰！唰！唰！
陸岩一旦進入專注模式，幾乎就停不下來。
這一日，他除了吃喝拉撒，基本都在刷卷，從清早一直忙碌到戌正時分（21:00）才停了下來。
期間，他發現了諸多問題。
比如：有地方的魚鱗冊田畝數目過於老舊，與黃冊對不上；有地方的庫銀倉米帳目描述含糊，有虛存可能；有地方的原始訴狀缺失，案件證據不足；有地方虛耗驛馬驛銀，違例乘驛；還有地方的某些公事拖延，停滯數年而無結果；還有地方的河道工程開支帳簿涉嫌虛造，帳目與實物不符……
陸岩發現這些問題後，立即批註，然後退回地方三司衙門，責令定期整改。
若整改過後還有問題，那就是地方三司主官監察不力了。
不到三日，陸岩便退回了數百份存在問題的文卷，效率甚高。
……
臬司衙門。
按察使李尚智看到桌上擺放的一摞摞問題文卷後，臉色甚是陰沉。
他從未被退回過這麼多的文卷。
關鍵這些文卷還不是最終數目，接下來還會陸續增加。
所有文卷都是他核查過的，如今還有這麼多問題，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這時。
站在下方，與陸岩曾打過交道的山東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曹養正開口道：「堂憲，估計是陸巡按過於看重格式，見小錯必糾，這些文卷都交給卑職來處理吧！」
李尚智沒有理會曹養正，開始認真翻閱起文卷。
唰！唰！唰！
他一口氣翻閱二十多份文卷後，瞪眼道：「本官翻閱的這些文卷，無一份是格式錯誤，無一份是微不足道的小錯，不存在雞蛋裡挑骨頭的情況。」
「這說明，你們平時做事根本不認真，往昔的巡按御史也都是草草刷卷，導致你們自以為沒有問題，如今來個嚴苛的，露餡了吧，真是給老夫丟臉啊！」
按察使司文卷最多，李尚智根本沒有精力全部翻閱，於是就出現了「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場面。
「曹僉事，你立即將這些文卷打回地方州府，讓他們即刻更改，之後，你與其他僉事檢查一遍，本官再檢查一遍，若再出問題，本官拿你們是問！」
李尚智非常憤怒。
此事若傳到京師，他還怎麼追求進步。
與此同時，藩司衙門與都司衙門也被退回諸多需要修改的文卷。
李宗沐與張成己最初與李尚智的反應一樣，甚是氣憤，覺得陸岩可能是吹毛求疵、錙銖必較，但待翻閱過文卷，二人一下子就蔫了，老老實實命人修改文卷。
在照刷文卷上，陸岩確實是個內行，堪稱所有山東官員的嚴父。
……
轉眼間，就到了四月二十日。
即陸岩刷卷的第十二日，距離陸岩與洪朝選的一月之約還有整整半個月。
這段時間，因陸岩查出的文卷問題甚多。
不乏有帳簿需要重新編寫，有案件需要重新審理，甚至有些做假帳的胥吏已被抓入獄。
這使得，整個山東中下層的官員都忙碌起來（陽穀縣除外），拼命改錯，打補丁。
這幾日，特別是一些縣衙，一眾官吏都忙得不可開交，甚至要點燈熬到下半夜。
一些帳目若解釋不清，有可能丟官，甚至有可能入獄。
因為此事，陸岩在山東的名聲大漲。
很多人都私下稱：省霸陸巡按。
在一些衙門附近奔走的孩童，若有哭泣的，聽到「陸岩」二字，便能止哭。
這就是陸岩對山東諸官造成的殺傷力。
……
入夜，巡撫衙門，後院。
洪朝選背著雙手，慢悠悠地散著步。
陸岩刷卷嚴苛引得全省官吏都加班熬夜的消息傳來後，洪朝選其實是高興的。
這有利於提高山東諸官處理公務的效率。
他早就發現了這些弊端，之所以沒有勒令下面去改，歷任巡按御史也沒有反饋，是因這樣刷卷太苦太累，一般人幹不了，都是挑著揀著找錯。
哪曾想陸岩精力充沛，異於常人，又非常較真，連批帶退，將整個山東衙門處理公務的漏洞都挑出來了。
他很欣賞陸岩這種行動力。
同時，他也越來越好奇，陸岩接下來會如何對付德王府。
他一直留意著陸岩。
陸岩前幾日在濟南府城巡察時，並未與德王府有交集，然後便一直在按院刷卷，從未外出。
「莫非他已求助了高閣老與都察院，讓他們迫使德王妥協？」
洪朝選說完後，又迅速搖頭，否決了自己。
大明宗藩，雖然徒有尊榮，權力被無限削弱，但他們根本不懼官員。
他們犯錯，只有皇帝能下令懲處，他們唯一畏懼的也是皇帝。
霸道如高拱，若寫信勒令德王府同意丈田，出讓兼併之田，德王有可能撕毀信件，直接無視。
而今的皇帝甚是仁厚，也不可能下旨迫使德王府交出兼併之田。
洪朝選實在想不出，陸岩能以什麼方式在接下來半個月內令德王妥協。
「罷了罷了！還是依照老夫之策來擬吧！」
洪朝選這幾日一直在擬清田之策，他的選擇依然是避開山東三大親王與孔家。
不啃硬骨頭，專挑軟柿子捏。
……
四月二十四日，午後。
距離陸岩與洪朝選的約定還剩下十一日。
巡按衙門，後堂。
陸岩坐在桌前，望著面前的一堆文書，看向孫虎，道：「孫虎，去向德王府下名帖吧，我欲明日拜訪德王殿下。」
接下來，陸岩準備放大招了。
藩司第一長官、山東左布政使王宗沐（從二品），臬司第一長官、山東按察使兼右布政使李尚智（從二品），都司實際第一長官、山東都司掌印署都指揮僉事張成己（正三品），全都來到了山東巡撫衙門。
這就是巡按御史的排面！
表面上是七品官，實則是朝廷欽差，山東所有官員都受他監管。
陸岩在他們面前，可以稱「我」或「本院」。
而他們稱呼陸岩，介於陸岩過於年輕，無法像稱呼其他巡按御史那樣尊稱一聲【老先生】，但也會恭敬地稱一聲：陸按院。
洪朝選為陸岩挨個介紹，彼此寒暄後，五人便聊起公事。
陸岩新上任，自然是代表朝廷先表態。
「諸位對我應該有所了解，我這個人不擅長說客套話，也不喜虛禮，咱們就開門見山，直接說事了。」
「首先，我巡按山東，第一要務仍是刷卷與巡察地方，待諸位將所有文卷交到按院後，我將在一個月內刷卷完畢。」
唰！唰！唰！
聽到此話，王宗沐、李尚智、張成己三人同時抬頭，面帶驚詫。
往昔，歷任巡按御史刷卷，都需要兩個月，更何況因陸岩的前任病逝於任上，陸岩的刷卷任務近乎是往昔巡按的兩倍。
這時。
洪朝選笑著道：「你們可能不知道，陸按院在陽穀縣時，從來不留隔夜卷宗，速度快且極為嚴苛。」
「有所耳聞，有所耳聞！」王宗沐笑著道。
李尚智眼珠一轉，道：「陸按院不愧是被先皇褒獎、陛下看重的典型，我們以後可能要拖您的後腿了！」
此話看似誇讚陸岩。
實則是稱陸岩若以自己的標準要求山東諸官，那大概率會失望。
陸岩淡淡一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諸位放心，我不是半夜三更捏著雞脖子讓其提前打鳴催促佃農下地的地主老財，不會逼著大家做力所不及的事情。」
當下，很多官員都是寬於律己、嚴於律人，想要功績，但自己不努力而令下屬去拼命。
陸岩顯然不是這種人。
陸岩接著道：「我剛到山東地界就聽有人說我從縣霸變成了省霸。在這裡，我必須向諸位澄清一下，我這個人雖然較真，但不喜告狀，不會動不動就彈劾大家，只要不是違法瀆職，其他問題，咱們一起解決。」
聽到此話，王宗沐三人的臉上都泛起笑容，對陸岩一下子生出了好感。
他們最怕遇到那種吹毛求疵，為個人政績而不分輕重、不考慮實際情況而高頻次彈劾的御史官。
陸岩繼續道：「待刷卷結束，我便會前往州縣巡察，到時免不了需要地方各衙門幫助，希望諸位給下面也傳達傳達，讓我好干一些！」
「另外，除了我的正職公務外，朝廷還交待了另外一項公務，此公務，就麻煩洪中丞來講吧！」陸岩向洪朝選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全省清田，洪朝選才是第一責任人。
「咳咳……」
洪朝選乾咳一聲，道：「老夫收到陛下口諭，待陸巡按到任後，全省立即開展清田行動，此次清田的目的，不但是清理出山東境內的所有非法兼併之田，而且還要為其他省垂範。」
「這一次，朝廷是下了大決心的，六位閣老聯名寫信告知老夫，從嚴清田，不分貴賤，若有虛應故事的官員，一律從重懲罰……」
洪朝選的語氣非常強硬。
這次，即使拿不下宗藩與孔家，他也要讓那些兼併之家脫一層皮。
最後，洪朝選又補充道：「此次清田，全省統一行動，當下咱們先擬定策略，老夫計劃在一個月後正式施行。」
洪朝選以一個月為期，自然是要等待陸岩勸說德王府的結果。
若不成，洪朝選就將依照自己的方式，將山東三大親王與孔家放在一邊，專心對付其他兼併之家。
隨即，李宗沐三人在洪朝選與陸岩面前鄭重表態，定會全力以赴，不負朝廷。
片刻後，會議結束。
李宗沐、李尚智、張成己三人走出巡撫衙門，同時坐上一輛馬車。
三人準備找個茶館聚聚，順便聊一聊今日之事。
「二位，你們如何看待這位陸御史？」一上馬車，李宗沐便開口問道。
一直都沒有說話的張成己說道：「有一股子正氣，說話老道，完全不像二十四歲的人。」
「對，關鍵是有擔當，這應該是幾位閣老給他的底氣，我們全力配合就是，我挺喜歡這種務實有魄力的御史官！」李尚智說道。
……
日近黃昏，陸岩回到了按院。
接下來，他身上的擔子甚重，一方面要在一個月內完成刷卷，一方面要令德王府妥協，配合清田事宜。
當即，陸岩將呂文舉、劉石、孫虎三人叫來，開始商議。
他目前的心腹，只有這三人。
……
翌日清早，即四月初五。
陸岩帶著孫虎，身穿便服，一人騎著一頭毛驢在濟南府轉悠起來。
大概到四月初九，地方三司的文卷才會全部送達按院，陸岩趁著這幾天空閒，準備在街頭聽一聽民聲民意，順便了解一下德王府。
在城裡轉悠，騎毛驢是最方便的。
接下來的三日。
陸岩是清早出按院，入夜方歸，一整日都在外面溜達。
很快，他就大概了解了德王府的基本情況。
目前的德王，名為朱載墱，乃第三代德王，其在十二歲時，即嘉靖二十年被冊封，今年虛歲三十九歲，正值壯年。
他在濟南府百姓心中的印象和兗州府的魯王差不多。
深居簡出，大體守禮。
府內沒有出過縱容惡僕行兇作惡、搶奪民女這樣的醜事，但他對莊田極為看重，年年兼併，寸土不讓。
目前，德王府的莊田約有八千頃，橫跨濟南府、兗州府、東昌府，其中約有一半都是兼併的農田或地方豪強的投獻田。
不少官員在清查兼併之田時，都在德王府碰了一鼻子灰。
他的左右長史（王府官、正五品，吏部銓選，相當於王府管家）總能以祖制、欽賜田地為理由，拒絕地方丈田。
除了田產，德王府在山東還有湖產、山場、果園、商鋪等等。
整個濟南府（4州26縣）有人丁約百萬，差不多有十萬人都與德王府有關聯，或為佃戶、或為家僕、或為工人等。
陸岩要想讓德王放棄一半田地，無異於要了他的命。
陸岩並沒有去拜訪德王，上趕著的事情往往難成，陸岩另有一道策略對付德王。
……
四月初九，清晨，陸岩不再外出。
他坐在後堂書桌前，望著周圍一摞摞堆得如同小山般的文書，長呼一口氣，然後朝著左右的呂文舉與劉石，道：「接下來，咱們可能要通宵達旦地刷卷了，若累了就說一聲，隨時可以歇息。」
「是！」呂文舉與劉石同時拱手，他們將輔助陸岩刷卷。
至於孫虎，則是被陸岩安排了其他公務。
唰！唰！唰！
陸岩一旦進入專注模式，幾乎就停不下來。
這一日，他除了吃喝拉撒，基本都在刷卷，從清早一直忙碌到戌正時分（21:00）才停了下來。
期間，他發現了諸多問題。
比如：有地方的魚鱗冊田畝數目過於老舊，與黃冊對不上；有地方的庫銀倉米帳目描述含糊，有虛存可能；有地方的原始訴狀缺失，案件證據不足；有地方虛耗驛馬驛銀，違例乘驛；還有地方的某些公事拖延，停滯數年而無結果；還有地方的河道工程開支帳簿涉嫌虛造，帳目與實物不符……
陸岩發現這些問題後，立即批註，然後退回地方三司衙門，責令定期整改。
若整改過後還有問題，那就是地方三司主官監察不力了。
不到三日，陸岩便退回了數百份存在問題的文卷，效率甚高。
……
臬司衙門。
按察使李尚智看到桌上擺放的一摞摞問題文卷後，臉色甚是陰沉。
他從未被退回過這麼多的文卷。
關鍵這些文卷還不是最終數目，接下來還會陸續增加。
所有文卷都是他核查過的，如今還有這麼多問題，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這時。
站在下方，與陸岩曾打過交道的山東提刑按察使司僉事曹養正開口道：「堂憲，估計是陸巡按過於看重格式，見小錯必糾，這些文卷都交給卑職來處理吧！」
李尚智沒有理會曹養正，開始認真翻閱起文卷。
唰！唰！唰！
他一口氣翻閱二十多份文卷後，瞪眼道：「本官翻閱的這些文卷，無一份是格式錯誤，無一份是微不足道的小錯，不存在雞蛋裡挑骨頭的情況。」
「這說明，你們平時做事根本不認真，往昔的巡按御史也都是草草刷卷，導致你們自以為沒有問題，如今來個嚴苛的，露餡了吧，真是給老夫丟臉啊！」
按察使司文卷最多，李尚智根本沒有精力全部翻閱，於是就出現了「你糊弄我，我糊弄你」的場面。
「曹僉事，你立即將這些文卷打回地方州府，讓他們即刻更改，之後，你與其他僉事檢查一遍，本官再檢查一遍，若再出問題，本官拿你們是問！」
李尚智非常憤怒。
此事若傳到京師，他還怎麼追求進步。
與此同時，藩司衙門與都司衙門也被退回諸多需要修改的文卷。
李宗沐與張成己最初與李尚智的反應一樣，甚是氣憤，覺得陸岩可能是吹毛求疵、錙銖必較，但待翻閱過文卷，二人一下子就蔫了，老老實實命人修改文卷。
在照刷文卷上，陸岩確實是個內行，堪稱所有山東官員的嚴父。
……
轉眼間，就到了四月二十日。
即陸岩刷卷的第十二日，距離陸岩與洪朝選的一月之約還有整整半個月。
這段時間，因陸岩查出的文卷問題甚多。
不乏有帳簿需要重新編寫，有案件需要重新審理，甚至有些做假帳的胥吏已被抓入獄。
這使得，整個山東中下層的官員都忙碌起來（陽穀縣除外），拼命改錯，打補丁。
這幾日，特別是一些縣衙，一眾官吏都忙得不可開交，甚至要點燈熬到下半夜。
一些帳目若解釋不清，有可能丟官，甚至有可能入獄。
因為此事，陸岩在山東的名聲大漲。
很多人都私下稱：省霸陸巡按。
在一些衙門附近奔走的孩童，若有哭泣的，聽到「陸岩」二字，便能止哭。
這就是陸岩對山東諸官造成的殺傷力。
……
入夜，巡撫衙門，後院。
洪朝選背著雙手，慢悠悠地散著步。
陸岩刷卷嚴苛引得全省官吏都加班熬夜的消息傳來後，洪朝選其實是高興的。
這有利於提高山東諸官處理公務的效率。
他早就發現了這些弊端，之所以沒有勒令下面去改，歷任巡按御史也沒有反饋，是因這樣刷卷太苦太累，一般人幹不了，都是挑著揀著找錯。
哪曾想陸岩精力充沛，異於常人，又非常較真，連批帶退，將整個山東衙門處理公務的漏洞都挑出來了。
他很欣賞陸岩這種行動力。
同時，他也越來越好奇，陸岩接下來會如何對付德王府。
他一直留意著陸岩。
陸岩前幾日在濟南府城巡察時，並未與德王府有交集，然後便一直在按院刷卷，從未外出。
「莫非他已求助了高閣老與都察院，讓他們迫使德王妥協？」
洪朝選說完後，又迅速搖頭，否決了自己。
大明宗藩，雖然徒有尊榮，權力被無限削弱，但他們根本不懼官員。
他們犯錯，只有皇帝能下令懲處，他們唯一畏懼的也是皇帝。
霸道如高拱，若寫信勒令德王府同意丈田，出讓兼併之田，德王有可能撕毀信件，直接無視。
而今的皇帝甚是仁厚，也不可能下旨迫使德王府交出兼併之田。
洪朝選實在想不出，陸岩能以什麼方式在接下來半個月內令德王妥協。
「罷了罷了！還是依照老夫之策來擬吧！」
洪朝選這幾日一直在擬清田之策，他的選擇依然是避開山東三大親王與孔家。
不啃硬骨頭，專挑軟柿子捏。
……
四月二十四日，午後。
距離陸岩與洪朝選的約定還剩下十一日。
巡按衙門，後堂。
陸岩坐在桌前，望著面前的一堆文書，看向孫虎，道：「孫虎，去向德王府下名帖吧，我欲明日拜訪德王殿下。」
接下來，陸岩準備放大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