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奔
天黑得很快。
餘罪站在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盯著街對面那輛黑色越野車。車裡的兩個人沒下來過，但車一直沒熄火，尾氣管偶爾噴出一股白煙。
「他們在等人。」林宇靖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餘罪點頭：「等天再黑一點，等人再多一點。」
「咱們的人已經準備好了。」林宇靖說，「牲口能走，漢奸能撐，安嘉璐說沒問題。」
餘罪沒說話，繼續盯著那輛車。
林宇靖看了他一眼，突然說：「你在想什麼？」
「想那頁被撕掉的日記。」餘罪說，「肖途為什麼要撕？什麼東西不能讓人看見？」
「可能涉及他女兒。」
「可能。」餘罪轉身往回走，「也可能涉及那個匿名線人。他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幫我照顧我女兒』。那個線人，後來怎麼樣了？」
林宇靖跟上去：「日記里沒寫。」
「對。沒寫。」餘罪說，「八年前的線人，現在要麼死了，要麼還在。如果在，他在哪兒？如果死了，他的女兒呢？肖途日記里說要幫他照顧，那肖途死後，誰在照顧？」
林宇靖愣住。
餘罪推開307的門，裡面所有人都在。老刀正在往一個背包里塞乾糧和水，安嘉璐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張名單，滑鼠和駱駝在幫漢奸和牲口收拾東西。
「刀哥。」餘罪說，「鎮上有沒有姓肖的人家？」
老刀抬頭：「姓肖？沒有。」
「那八年前，肖途來這兒調查的時候，有沒有跟鎮上什麼人走得近？」
老刀想了想，搖頭：「我查過。他來的時候住旅館，吃飯在飯館，沒跟任何人深交。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餘罪皺眉。那他的日記里提到的「線人」是誰？那個給他打電話、約他見面的人，總該有個落腳點吧？
安嘉璐突然開口：「那個線人，會不會就是青石鎮的人？」
餘罪看向她。
「你說過，他用的是本地買的手機，說話有本地口音。」安嘉璐說，「那他很可能就是本地人。如果是本地人，肖途來查案，他應該會找機會接觸。但表面上，他們又不認識——這正好說明他們是秘密聯繫的。」
老刀點頭：「有道理。」
餘罪想了想，問老刀：「八年前，鎮上有沒有突然消失的人？或者突然搬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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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愣住，然後慢慢皺起眉頭。
「有一個。」他說，「鎮上原來有個開小賣部的，姓陳。八年前突然關門走了，說是回老家了。但後來我聽人提過，他根本沒什麼老家可回。」
餘罪眼睛一亮：「他叫什麼？」
「陳……陳什麼來著……」老刀使勁想，「陳建國？陳建軍？不對，叫陳……陳大志！」
餘罪看向安嘉璐。安嘉璐已經在翻那張名單。
「沒有。」她搖頭，「名單上沒有姓陳的。」
「他不是內鬼。」餘罪說，「他是線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腦子飛快地轉。
八年前，一個叫陳大志的青石鎮人，發現了什麼，聯繫了肖途。他們秘密見面，傳遞情報。後來肖途死了，陳大志消失了。去了哪兒？為什麼走？
「他有沒有家人？」餘罪回頭問。
老刀想了想：「有個女兒。那時候才十來歲，跟著一起走了。」
餘罪心裡一動：「女兒？多大了？」
「十歲左右吧。」老刀說，「具體記不清了。」
十歲。肖途日記里寫的「曉曉」，也是十歲左右。那個匿名線人托肖途照顧的女兒，會不會就是這個陳大志的女兒？
如果是，那陳大志後來怎麼樣了？為什麼讓肖途照顧女兒，而不是自己照顧？
林宇靖突然說：「如果陳大志是線人，那他給肖途的情報是什麼？」
餘罪愣住。
對啊。陳大志發現了什麼，才會冒著風險聯繫肖途？
日記里寫過，肖途在青石鎮發現了省廳特勤組的人在跟信使接頭。那個情報，會不會就是陳大志提供的？
如果是，那陳大志看到的東西，可能比肖途查到的更多。
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周宏？還是看到了別的什麼人？
餘罪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刀哥，」他說，「那個陳大志的老家，你知道嗎？」
老刀搖頭：「沒人知道。他對外都說是外地來的，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一開就是好幾年。從沒提過老家在哪兒。」
「那他走了以後，有沒有人跟他聯繫過？」
「沒有。徹底消失了。」
餘罪沉默了。
一個消失了八年的線人，一個十歲的女兒，一個託付給肖途的囑託。現在肖途死了，陳大志失蹤了，那個女兒在哪兒？
餘罪立刻撲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那兩個人下車了。一個留在車邊，另一個往旅館走過來。
「他們動了。」餘罪低聲說。
所有人瞬間安靜。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越來越近。
餘罪打手勢：所有人進裡屋，別出聲。
林宇靖把安嘉璐扶進裡屋，滑鼠和駱駝架著漢奸和牲口也擠進去。老刀留在外屋，若無其事地坐在桌邊，點上一根煙。
腳步聲停在門外。
敲門聲。
「誰？」老刀問。
「省廳的。開門。」
老刀看了餘罪一眼。餘罪靠在門邊的牆上，手裡攥著槍，沖他點頭。
老刀打開門。
門口站著那個年紀大點的——張建國。他往裡掃了一眼，看到老刀一個人在抽菸，笑了笑：「刀哥是吧？我來找餘罪他們，有點事。」
老刀擋在門口：「他們已經睡了。有事明天說。」
張建國笑容不變：「急事。許副廳長讓我務必今晚帶他們走。」
老刀盯著他，沒動。
張建國嘆了口氣：「刀哥，咱們都是幹這行的，別讓我為難。」
他往後一退，身後樓梯口又上來兩個人——之前沒見過，但一看就是練家子，眼神冷，手一直放在腰間。
老刀的手也按在腰後。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突然打開。餘罪走出來，滿臉不耐煩：「誰啊？大晚上讓不讓人睡了？」
他看到張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張哥？這麼晚還來？」
張建國看到他，也笑了：「餘罪，收拾一下，咱們得走了。許副廳長的命令，連夜轉移。」
餘罪打了個哈欠：「現在？天都黑了，明天不行嗎？」
「不行。情況緊急。」
餘罪看著他，突然問：「周宏局長那邊催得緊？」
張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恢復正常：「周局長也是關心你們的安全。」
餘罪點頭：「那行。我喊他們起來。」
他轉身往裡屋走，路過老刀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拖十分鐘。」
老刀沒動聲色。
餘罪進了裡屋，把門關上。
張建國站在門口，往裡張望：「怎麼那麼久？」
老刀往旁邊一站，正好擋住他的視線：「等等吧。傷員多，收拾得慢。」
張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裡屋，餘罪正在快速布置。
「從後窗走。」他壓低聲音，「老刀拖不了多久。林宇靖，你先下，在下面接應。滑鼠、駱駝，你倆架著漢奸和牲口。安嘉璐跟我走。」
安嘉璐站起來，拄著拐杖：「我能行。」
餘罪看著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扶住她。
後窗推開，下面是旅館的後院，黑漆漆的。林宇靖第一個翻出去，順著排水管滑下去，落地無聲。
然後是滑鼠和駱駝，架著漢奸和牲口，艱難地往外翻。牲口燒剛退，渾身沒力氣，差點摔下去，被滑鼠死死拽住。
「快點！」餘罪壓低聲音催。
安嘉璐走到窗邊，把拐杖先扔下去，然後抓住窗框，單腿往外翻。餘罪在後面托著她，感覺她渾身都在發抖，但愣是咬著牙沒出聲。
最後一個是餘罪。他翻出窗的瞬間，聽到外屋傳來張建國的聲音：
「怎麼那麼久？開門！」
然後是一聲悶響——老刀被推開了。
餘罪順著排水管滑下去，落地時腳一崴，疼得直抽氣，但顧不上，爬起來就跑。
「這邊！」林宇靖在前面帶路，一行人跌跌撞撞往後山跑。
身後，旅館裡傳來吼叫聲：「跑了！追！」
手電的光柱在黑暗中亂晃，腳步聲從後面追來。
餘罪扶著安嘉璐，拼命跑。安嘉璐單腿跳，竟然沒落下，但臉色白得像紙，斷腿的傷口滲出血來，染紅了繃帶。
「放我下來！」她喘著說，「你自己跑！」
「閉嘴！」
「餘罪！」
「我說閉嘴！」
餘罪把她架得更緊，幾乎是拖著她在跑。
前面是山。黑漆漆的，沒有路。
老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上來，跑到最前面帶路：「跟我來！我知道一條路！」
一行人鑽進林子，荊棘劃破衣服和皮膚，誰也顧不上。身後，手電光越來越近，有人在喊：「他們進山了！追！」
跑著跑著，安嘉璐突然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餘罪死死拽住她，但自己也跑不動了，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起來！」餘罪吼。
安嘉璐搖頭，喘得說不出話，血順著斷腿流了一地。
餘罪看著她，突然一把把她背起來。
「餘罪！」林宇靖回頭看到，想過來幫忙。
「帶路！」餘罪吼，「別停！」
林宇靖眼眶發紅，一咬牙，轉身繼續跑。
餘罪背著安嘉璐，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在抖，肺要炸開，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安嘉璐趴在他背上，突然笑了。
「笑什麼？」餘罪喘著問。
「笑你。」她說，「還是這麼傻。」
餘罪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托著她。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前面，老刀突然停下，指著一條山溝：「從這兒下去！下面是條河，順著河能到隔壁鎮！」
餘罪往下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水聲。
「跳！」老刀說完，第一個滑下去。
然後是林宇靖、滑鼠、駱駝、架著的漢奸和牲口。
餘罪站在山溝邊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手電光已經很近了，能看見人影在樹叢間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背著安嘉璐，縱身一躍。
---
不知道過了多久，餘罪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河灘上。
渾身都疼，嘴裡全是泥沙。他掙扎著爬起來，四處看——安嘉璐就躺在旁邊，一動不動。
「安嘉璐！」他撲過去，伸手探她的鼻息——還有氣。
其他人呢？
他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四周找。林宇靖在十幾米外的河灘上，正撐著地坐起來。滑鼠、駱駝、漢奸、牲口，一個接一個從黑暗裡爬起來。
老刀最後一個走過來，渾身濕透，臉上被石頭劃了道口子，但人沒事。
「都……都在嗎？」餘罪問。
老點數：「都在。」
餘罪腿一軟，又坐回地上。
安嘉璐在旁邊咳嗽了兩聲，睜開眼睛，看到他，咧嘴笑了。
「又活一次。」她說。
餘罪看著她，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天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
他們躺在河灘上，渾身是傷，狼狽不堪。
但還活著。
餘罪站在三樓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盯著街對面那輛黑色越野車。車裡的兩個人沒下來過，但車一直沒熄火，尾氣管偶爾噴出一股白煙。
「他們在等人。」林宇靖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餘罪點頭：「等天再黑一點，等人再多一點。」
「咱們的人已經準備好了。」林宇靖說，「牲口能走，漢奸能撐，安嘉璐說沒問題。」
餘罪沒說話，繼續盯著那輛車。
林宇靖看了他一眼，突然說：「你在想什麼？」
「想那頁被撕掉的日記。」餘罪說，「肖途為什麼要撕？什麼東西不能讓人看見？」
「可能涉及他女兒。」
「可能。」餘罪轉身往回走，「也可能涉及那個匿名線人。他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幫我照顧我女兒』。那個線人，後來怎麼樣了？」
林宇靖跟上去：「日記里沒寫。」
「對。沒寫。」餘罪說，「八年前的線人，現在要麼死了，要麼還在。如果在，他在哪兒？如果死了，他的女兒呢？肖途日記里說要幫他照顧，那肖途死後，誰在照顧？」
林宇靖愣住。
餘罪推開307的門，裡面所有人都在。老刀正在往一個背包里塞乾糧和水，安嘉璐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張名單，滑鼠和駱駝在幫漢奸和牲口收拾東西。
「刀哥。」餘罪說，「鎮上有沒有姓肖的人家？」
老刀抬頭：「姓肖？沒有。」
「那八年前，肖途來這兒調查的時候，有沒有跟鎮上什麼人走得近？」
老刀想了想，搖頭：「我查過。他來的時候住旅館，吃飯在飯館，沒跟任何人深交。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餘罪皺眉。那他的日記里提到的「線人」是誰？那個給他打電話、約他見面的人，總該有個落腳點吧？
安嘉璐突然開口：「那個線人，會不會就是青石鎮的人？」
餘罪看向她。
「你說過，他用的是本地買的手機，說話有本地口音。」安嘉璐說，「那他很可能就是本地人。如果是本地人，肖途來查案，他應該會找機會接觸。但表面上，他們又不認識——這正好說明他們是秘密聯繫的。」
老刀點頭：「有道理。」
餘罪想了想，問老刀：「八年前，鎮上有沒有突然消失的人？或者突然搬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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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愣住，然後慢慢皺起眉頭。
「有一個。」他說，「鎮上原來有個開小賣部的，姓陳。八年前突然關門走了，說是回老家了。但後來我聽人提過，他根本沒什麼老家可回。」
餘罪眼睛一亮：「他叫什麼？」
「陳……陳什麼來著……」老刀使勁想，「陳建國？陳建軍？不對，叫陳……陳大志！」
餘罪看向安嘉璐。安嘉璐已經在翻那張名單。
「沒有。」她搖頭，「名單上沒有姓陳的。」
「他不是內鬼。」餘罪說，「他是線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腦子飛快地轉。
八年前，一個叫陳大志的青石鎮人，發現了什麼，聯繫了肖途。他們秘密見面，傳遞情報。後來肖途死了，陳大志消失了。去了哪兒？為什麼走？
「他有沒有家人？」餘罪回頭問。
老刀想了想：「有個女兒。那時候才十來歲，跟著一起走了。」
餘罪心裡一動：「女兒？多大了？」
「十歲左右吧。」老刀說，「具體記不清了。」
十歲。肖途日記里寫的「曉曉」，也是十歲左右。那個匿名線人托肖途照顧的女兒，會不會就是這個陳大志的女兒？
如果是，那陳大志後來怎麼樣了？為什麼讓肖途照顧女兒，而不是自己照顧？
林宇靖突然說：「如果陳大志是線人，那他給肖途的情報是什麼？」
餘罪愣住。
對啊。陳大志發現了什麼，才會冒著風險聯繫肖途？
日記里寫過，肖途在青石鎮發現了省廳特勤組的人在跟信使接頭。那個情報，會不會就是陳大志提供的？
如果是，那陳大志看到的東西，可能比肖途查到的更多。
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周宏？還是看到了別的什麼人？
餘罪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刀哥，」他說，「那個陳大志的老家，你知道嗎？」
老刀搖頭：「沒人知道。他對外都說是外地來的，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一開就是好幾年。從沒提過老家在哪兒。」
「那他走了以後，有沒有人跟他聯繫過？」
「沒有。徹底消失了。」
餘罪沉默了。
一個消失了八年的線人，一個十歲的女兒，一個託付給肖途的囑託。現在肖途死了，陳大志失蹤了，那個女兒在哪兒？
餘罪立刻撲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那兩個人下車了。一個留在車邊，另一個往旅館走過來。
「他們動了。」餘罪低聲說。
所有人瞬間安靜。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越來越近。
餘罪打手勢：所有人進裡屋，別出聲。
林宇靖把安嘉璐扶進裡屋，滑鼠和駱駝架著漢奸和牲口也擠進去。老刀留在外屋，若無其事地坐在桌邊，點上一根煙。
腳步聲停在門外。
敲門聲。
「誰？」老刀問。
「省廳的。開門。」
老刀看了餘罪一眼。餘罪靠在門邊的牆上，手裡攥著槍，沖他點頭。
老刀打開門。
門口站著那個年紀大點的——張建國。他往裡掃了一眼，看到老刀一個人在抽菸，笑了笑：「刀哥是吧？我來找餘罪他們，有點事。」
老刀擋在門口：「他們已經睡了。有事明天說。」
張建國笑容不變：「急事。許副廳長讓我務必今晚帶他們走。」
老刀盯著他，沒動。
張建國嘆了口氣：「刀哥，咱們都是幹這行的，別讓我為難。」
他往後一退，身後樓梯口又上來兩個人——之前沒見過，但一看就是練家子，眼神冷，手一直放在腰間。
老刀的手也按在腰後。
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突然打開。餘罪走出來，滿臉不耐煩：「誰啊？大晚上讓不讓人睡了？」
他看到張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張哥？這麼晚還來？」
張建國看到他，也笑了：「餘罪，收拾一下，咱們得走了。許副廳長的命令，連夜轉移。」
餘罪打了個哈欠：「現在？天都黑了，明天不行嗎？」
「不行。情況緊急。」
餘罪看著他，突然問：「周宏局長那邊催得緊？」
張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恢復正常：「周局長也是關心你們的安全。」
餘罪點頭：「那行。我喊他們起來。」
他轉身往裡屋走，路過老刀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拖十分鐘。」
老刀沒動聲色。
餘罪進了裡屋，把門關上。
張建國站在門口，往裡張望：「怎麼那麼久？」
老刀往旁邊一站，正好擋住他的視線：「等等吧。傷員多，收拾得慢。」
張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裡屋，餘罪正在快速布置。
「從後窗走。」他壓低聲音，「老刀拖不了多久。林宇靖，你先下，在下面接應。滑鼠、駱駝，你倆架著漢奸和牲口。安嘉璐跟我走。」
安嘉璐站起來，拄著拐杖：「我能行。」
餘罪看著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扶住她。
後窗推開，下面是旅館的後院，黑漆漆的。林宇靖第一個翻出去，順著排水管滑下去，落地無聲。
然後是滑鼠和駱駝，架著漢奸和牲口，艱難地往外翻。牲口燒剛退，渾身沒力氣，差點摔下去，被滑鼠死死拽住。
「快點！」餘罪壓低聲音催。
安嘉璐走到窗邊，把拐杖先扔下去，然後抓住窗框，單腿往外翻。餘罪在後面托著她，感覺她渾身都在發抖，但愣是咬著牙沒出聲。
最後一個是餘罪。他翻出窗的瞬間，聽到外屋傳來張建國的聲音：
「怎麼那麼久？開門！」
然後是一聲悶響——老刀被推開了。
餘罪順著排水管滑下去，落地時腳一崴，疼得直抽氣，但顧不上，爬起來就跑。
「這邊！」林宇靖在前面帶路，一行人跌跌撞撞往後山跑。
身後，旅館裡傳來吼叫聲：「跑了！追！」
手電的光柱在黑暗中亂晃，腳步聲從後面追來。
餘罪扶著安嘉璐，拼命跑。安嘉璐單腿跳，竟然沒落下，但臉色白得像紙，斷腿的傷口滲出血來，染紅了繃帶。
「放我下來！」她喘著說，「你自己跑！」
「閉嘴！」
「餘罪！」
「我說閉嘴！」
餘罪把她架得更緊，幾乎是拖著她在跑。
前面是山。黑漆漆的，沒有路。
老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上來，跑到最前面帶路：「跟我來！我知道一條路！」
一行人鑽進林子，荊棘劃破衣服和皮膚，誰也顧不上。身後，手電光越來越近，有人在喊：「他們進山了！追！」
跑著跑著，安嘉璐突然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餘罪死死拽住她，但自己也跑不動了，兩個人一起摔在地上。
「起來！」餘罪吼。
安嘉璐搖頭，喘得說不出話，血順著斷腿流了一地。
餘罪看著她，突然一把把她背起來。
「餘罪！」林宇靖回頭看到，想過來幫忙。
「帶路！」餘罪吼，「別停！」
林宇靖眼眶發紅，一咬牙，轉身繼續跑。
餘罪背著安嘉璐，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在抖，肺要炸開，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安嘉璐趴在他背上，突然笑了。
「笑什麼？」餘罪喘著問。
「笑你。」她說，「還是這麼傻。」
餘罪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托著她。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前面，老刀突然停下，指著一條山溝：「從這兒下去！下面是條河，順著河能到隔壁鎮！」
餘罪往下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水聲。
「跳！」老刀說完，第一個滑下去。
然後是林宇靖、滑鼠、駱駝、架著的漢奸和牲口。
餘罪站在山溝邊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手電光已經很近了，能看見人影在樹叢間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背著安嘉璐，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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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餘罪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河灘上。
渾身都疼，嘴裡全是泥沙。他掙扎著爬起來，四處看——安嘉璐就躺在旁邊，一動不動。
「安嘉璐！」他撲過去，伸手探她的鼻息——還有氣。
其他人呢？
他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四周找。林宇靖在十幾米外的河灘上，正撐著地坐起來。滑鼠、駱駝、漢奸、牲口，一個接一個從黑暗裡爬起來。
老刀最後一個走過來，渾身濕透，臉上被石頭劃了道口子，但人沒事。
「都……都在嗎？」餘罪問。
老點數：「都在。」
餘罪腿一軟，又坐回地上。
安嘉璐在旁邊咳嗽了兩聲，睜開眼睛，看到他，咧嘴笑了。
「又活一次。」她說。
餘罪看著她，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天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
他們躺在河灘上，渾身是傷，狼狽不堪。
但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