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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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包車顛簸了六個小時,終於在傍晚時分駛進那個地圖上都很難找到的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兩邊的房子破舊低矮,大多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街上人不多,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抽菸,幾個小孩追著一條土狗跑。

  麵包車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館門口。司機回頭說:「到了。三樓,301到307。老闆會安排。」

  餘罪下車,抬頭看了看這棟三層小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斑駁,二樓的窗戶破了半扇,用木板釘著。要不是司機說地方沒錯,他真懷疑這是黑店。

  「就這兒?」滑鼠一臉嫌棄,「這能住人嗎?」

  「住不了也得住。」林宇靖從車上下來,架著安嘉璐,「總比被清道夫找到強。」

  一行人陸續下車,往旅館裡走。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瘦男人,坐在前台抽菸,看到他們進來,也不多問,遞過來七把鑰匙:「三樓,自己上去。晚飯七點,過時不候。」

  餘罪接過鑰匙,打量了他一眼:「兄弟怎麼稱呼?」

  老闆吐了口煙:「老刀。」

  餘罪點頭,沒再多問,帶著人上樓。

  ---

  三樓,七間房,剛好一人一間。

  餘罪先把安嘉璐送進301,又去隔壁看了看牲口——這小子臉色還是差,但比前幾天強點,至少能自己走路了。漢奸躺進305就不動了,滑鼠和駱駝住對門,林宇靖住307,把餘罪夾在中間。

  「這安排,」餘罪看著林宇靖,「怕我跑啊?」

  林宇靖白了他一眼:「怕你半夜去騷擾安嘉璐。」

  餘罪噎住。

  安嘉璐在隔壁聽到,笑出了聲。

  晚飯是在一樓吃的。老刀做的,簡單的四菜一湯,但分量足,味道也還行。七個人圍著一張大圓桌,悶頭吃飯,沒人說話。

  吃到一半,老刀端著一盤炒雞蛋過來,放在桌子中央,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掏出煙點上。

  「老徐打過招呼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語,「你們在這兒住多久都行,但別惹事。鎮上人少,來幾個生面孔瞞不住,所以儘量少出門。有事找我,別自己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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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罪抬頭看他:「刀哥在這兒多久了?」

  「八年。」

  八年。餘罪心裡一動:「八年前,您就在這兒?」

  老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抽了口煙。

  餘罪繼續問:「八年前,這兒是不是死過一個警察?」

  老刀的眼神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他站起來,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轉身往廚房走,扔下一句話:

  「不該問的別問。吃完了把碗收廚房。」

  餘罪看著他的背影,沒再追問。

  安嘉璐在旁邊小聲說:「他肯定知道什麼。」

  林宇靖點頭:「但不會輕易說。」

  餘罪夾了塊雞蛋,嚼著說:「不急。咱們有的是時間。」

  ---

  第二天,餘罪開始在小鎮上轉悠。

  他嚴格遵守老刀的叮囑,沒出旅館門——但他在三樓走廊上轉悠。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一遍又一遍。

  安嘉璐坐在301門口,看著他轉,終於忍不住問:「你幹嘛呢?」

  「看。」餘罪說。

  「看什麼?」

  「看這個鎮子。」餘罪指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從這兒能看到主街,能看到鎮政府,能看到那個派出所。」

  安嘉璐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確實,那扇窗戶正對著鎮子的中心地帶。

  「肖途七年前在這兒犧牲。」餘罪說,「如果那名單上的名字真是他,那他的死就有問題。如果他的死有問題,那這個鎮上,就肯定有人知道內情。」

  安嘉璐看著他:「你想怎麼查?」

  餘罪沒回答,反問她:「你說,一個警察犧牲在這種小地方,會留下什麼?」

  安嘉璐想了想:「卷宗。檔案。如果他是因公殉職,肯定有完整的報告。」

  「報告可以造假。」餘罪說,「我要找的是假報告蓋不住的東西。」

  他轉身下樓,留下一句:「我去找老刀聊聊。」

  ---

  老刀在廚房切菜。餘罪進來,他也不抬頭,繼續切。

  餘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刀哥,您是警察吧?」

  老刀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不是。」

  「以前是。」餘罪說,「老徐能讓您在這兒接應我們,您肯定不是普通人。八年了還守著這麼個破鎮子,您等的肯定不是我們。」

  老刀放下刀,轉過身看著他。

  餘罪繼續說:「我猜,您等的跟我想找的,是同一個人——肖途,對不對?」

  老刀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複雜。最後,他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肖途是我師父。」他說。

  餘罪愣住了。

  「八年前,他是省廳副廳長,我是他帶的兵。」老刀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那年我們接到線報,說邊境有一批大貨要進來。他親自帶隊,我也在。結果行動前一天,消息泄露,毒販跑了。我們追到這兒,追進山里,然後——」

  他停住了。

  餘罪沒催,等著。

  「然後他讓我去左邊那條路,他自己走了右邊。」老刀說,「等我繞了一圈回來,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身上中了五槍,槍就攥在手裡。旁邊躺著三個毒販,都死了。」

  他狠狠吸了口煙:「現場勘察的結果是:他追上了毒販,發生槍戰,擊斃三人,自己也犧牲了。追認烈士,風光大葬。」

  餘罪聽著,覺得哪裡不對:「然後呢?」

  「然後我就留下來了。」老刀說,「我覺得不對。那三個毒販,我認識。是本地的小嘍囉,沒那個膽子跟警察硬拼。而且他們身上帶的貨,加起來不到一公斤——不值得肖途親自追。」

  「你覺得是圈套?」

  「肯定是圈套。」老刀說,「但查了八年,什麼都沒查到。那三個毒販死無對證,現場沒有任何破綻,所有報告都完整。肖途就是烈士,他的死就是因公殉職。」

  餘罪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肖途的檔案,您看過嗎?」

  老刀點頭:「看過。沒問題。」

  「我看能看出問題嗎?」

  老刀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光亮:「你想看?」

  餘罪點頭。

  老刀沉默了幾秒,轉身從廚房最裡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他。

  「我複印了一份。」他說,「原件在省廳,這是我能弄到的全部。」

  餘罪接過檔案袋,翻開。

  裡面是肖途的個人檔案、因公殉職報告、現場勘察記錄、屍檢報告、追認烈士的文件,還有幾張照片。

  他一張一張看,看得非常仔細。

  看到屍檢報告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刀哥。」他抬頭,「肖途身上的五槍,打在哪兒?」

  老刀走過來,指著報告上的描述:「胸口中兩槍,腹部一槍,左肩一槍,還有一槍——」

  他突然停住。

  餘罪指著那行字:「右臂。子彈從右臂穿過,沒有傷到骨頭。」

  老刀愣住:「怎麼了?」

  餘罪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飛快地轉。他想起林宇靖說過的話,想起警校時教官講過的案例,想起一個細節——

  「刀哥,」他說,「肖途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

  老刀渾身一震。

  「他……他是左撇子。」老刀的聲音發顫,「他用左手開槍。他的配槍,槍套在左邊。」

  餘罪看著他:「那他的右臂中槍,是衝上去的時候被打中的?」

  老刀的呼吸急促起來。

  餘罪繼續說:「如果他是正面衝上去跟三個毒販槍戰,那他應該用左手開槍,左手持槍。那他的右臂,是怎麼中槍的?」

  他指著屍檢報告上的照片——肖途的屍體,左手攥著槍。

  「他死的時候,槍在左手。」餘罪說,「說明他死前是在用左手戰鬥。那右臂這一槍,只有一種可能——是他背對槍口的時候被打中的。」

  老刀的臉色白了。

  「背對槍口。」他喃喃,「他是往別處跑的時候,被人從後面打中的?」

  餘罪沒說話,但他知道,這個結論意味著什麼。

  如果肖途是在逃跑時被人從後面打中的,那他就不是在跟毒販正面槍戰。那現場的那三個毒販,就不是他殺的。

  那他是怎麼死的?

  那三個毒販是誰殺的?

  那份「因公殉職」的報告,又是誰寫的?

  老刀靠在牆上,菸頭掉在地上,他也沒撿。

  「八年了……」他喃喃,「八年了……」

  餘罪把檔案袋合上,看著他:「刀哥,這事兒,咱們一起查。」

  老刀抬頭看他,眼眶發紅。

  餘罪說:「有人殺了您師父,還讓他當了八年假烈士。這個人,就在那份名單上。」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那份名單的複印件,肖途的名字後面,那個問號還在。

  「這個人,咱們得找出來。」

  老刀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最後,他伸手,接過去。

  「從哪兒開始?」他問。

  餘罪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快黑了,鎮上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燈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從肖途的墳開始。」他說。

  ---

  第二天一早,餘罪、林宇靖、老刀三個人,出現在鎮外的公墓里。

  肖途的墓在公墓最裡面,不大,但很乾淨。墓碑上刻著:肖途烈士之墓,滇南省公安廳立。

  老刀蹲在墓前,點了一根煙,放在墓碑前。

  「師父,」他說,「八年了,我帶人來看你了。」

  餘罪站在後面,看著那塊墓碑,腦子裡全是那份名單。

  一個烈士。一個內鬼。

  這兩個身份,怎麼可能在一個人身上並存?

  林宇靖突然蹲下來,盯著墓碑的底座。

  「這是什麼?」她指著底座上的一條細縫。

  老刀湊過來看——底座是大理石的,和墓碑連在一起,但仔細看,能看到底座側面有一道細細的縫隙,像是被撬開過又重新合上的。

  「有人動過?」老刀皺眉。

  餘罪蹲下,用手摸了摸那條縫。然後他從兜里掏出匕首,插進縫裡,輕輕一撬——

  底座的一塊石板鬆動了。

  三個人對視一眼,合力把石板抬起來。

  石板下面,是一個凹槽。凹槽里,放著一個防水袋。

  餘罪伸手,把防水袋拿出來。

  袋子裡是一本筆記本,還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肖途和一個女人的合影。女人很年輕,笑得燦爛。背面寫著一行字:送給我最愛的女兒,十歲生日。

  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寫著: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那一定是有人不想讓我活著。看到這本日記的人,請把它交給許平秋。他能看懂。」

  餘罪的手在發抖。

  他往後翻。日記里,記錄著肖途最後幾個月的調查。

  他發現了什麼。他在追查什麼。他接近了什麼真相。

  最後一篇日記,日期是八年前,他犧牲的前一天:

  「明天就要進山了。線人說有重要證據,但必須我親自去取。我知道這可能是個陷阱,但我不能不去。如果真是陷阱,那說明我查到的東西,已經讓某些人坐不住了。老許,如果我回不來,替我照顧好曉曉。也替我,把那些人揪出來。」

  日記到這裡結束。

  餘罪合上日記,看向老刀。

  老刀站在那兒,眼淚流下來,但臉上帶著笑。

  「師父,」他輕聲說,「你他媽藏得夠深的。」

  餘罪站起來,把那本日記緊緊攥在手裡。

  太陽出來了,照在肖途的墓碑上。

  那個當了八年烈士的人,終於有機會說出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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