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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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請柬的是個陌生面孔。三十來歲,平頭,黑夾克,身形精悍,眼神像兩把沒鞘的刀,看人時帶著職業性的審視。他沒上樓,就站在一樓堂屋,脊背挺得筆直,與周圍破舊的環境格格不入。

  「余老闆。」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乾脆,「李先生明晚八點,在界河廢磚窯,請您喝茶。」說著,雙手遞過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沒有封口。

  阿彪戒備地盯著他,手按在後腰。我走下樓梯,接過信封,抽出裡面一張素白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列印的楷體字:明晚八時,界河舊窯,靜候余老闆光臨。落款是一個手寫的、凌厲的「李」字。

  單獨邀約。地點是剛死了人的廢磚窯。時間在夜晚。這哪是喝茶,分明是鴻門宴。

  我捏著卡片,抬眼看向來人:「李先生太客氣了。不過,」我晃了晃卡片,「這地方……最近好像不太平。」

  平頭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李先生覺得那裡清靜,適合談事。余老闆要是覺得不便……」

  「去。」我打斷他,把卡片揣進兜里,「李先生相邀,是我余浩的榮幸。麻煩回稟李先生,明晚八點,我一定準時到。」

  平頭男微微頷首:「李先生還讓我帶句話:一個人來,茶才喝得盡興。」說完,不等我回應,轉身就走,步伐穩健迅捷,很快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浩哥!」阿彪急了,「一個人去?那地方剛死了人!擺明了是陷阱!」

  林宇靖也從樓上下來,臉色發白:「不能去!太危險了!」

  滑鼠、駱駝、牲口、漢奸聽到動靜也都聚了過來。得知情況後,牲口第一個炸毛:「放他娘的屁!一個人去?當咱們是嚇大的?浩哥,我跟你去!埋伏在外面,有個動靜咱就殺進去!」

  「對!咱們兄弟都在,怕他個鳥!」漢奸也道。

  駱駝比較冷靜:「一個人去,是對方的試探,也是規矩。如果我們帶人去,顯得心虛,也破壞了『道上』談事的默契,可能直接導致談判破裂甚至衝突。但一個人去,風險確實極大。對方如果在磚窯設伏,或者乾脆下黑手……」

  「去,必須去。」我抬手止住眾人的爭論,「這是『信使』伸過來的第一根橄欖枝,也可能是唯一一根。拒絕了,我們前面所有的鋪墊都白費,還會被他視為不可控的威脅,接下來可能就是更直接、更暴力的清除。去了,雖然危險,但有對話的機會,有機會讓他相信我們的『價值』,也有機會……摸清他的底。」

  我看向兄弟們:「一個人去,是規矩,也是態度。但咱們不是傻子。猛子,你挑四個最機靈、最擅長叢林潛伏和夜戰的兄弟,明天天黑前,秘密潛入磚窯外圍的樹林和河灘,選好狙擊位和觀察點。記住,絕對不能被對方發現!你們的任務是警戒和接應,沒有我的信號,不許有任何動作!」

  牲口用力點頭:「明白!浩哥你放心,我親自帶人去!」

  「駱駝,」我繼續部署,「你的『小玩意』,還有沒有能遠程監聽、或者帶點『驚喜』功能的?想辦法,在明天下午,以最隱蔽的方式,提前布置在磚窯裡面或者附近。不需要多,一兩個關鍵點就行。我要知道裡面大概的情況,萬一有事,也要能製造點混亂。」

  駱駝推了推眼鏡,眼神銳利:「有。微型拾音器和遙控發煙裝置,我可以偽裝成磚塊或者枯枝。下午我就去布置。」

  「滑鼠,漢奸,」我看著他們,「你們倆的任務是穩住後方。滑鼠,盯死鎮子所有出入口,特別是孟敢寨方向的動靜。漢奸,通過玉姐和其他渠道,密切關注桑拓的動向。我離開後,萬一這邊有什麼異動,或者我超過約定時間沒回來,你們要立刻判斷情況,做出反應。如果情況不對……」我頓了頓,「立刻聯繫徐老闆,啟動應急方案,必要時……可以放棄這裡,撤到備用地點。」

  「浩哥!」滑鼠眼睛紅了。

  「這是最壞打算。」我拍拍他肩膀,「大概率用不上。但咱們得預備著。」

  最後,我看向林宇靖:「林醫生,明天晚上,你就在二樓,準備好醫療用品,鎖好門窗。如果……如果聽到槍聲或者爆炸聲,不要出來,立刻從後窗撤離,去跟滑鼠他們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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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宇靖咬著嘴唇,直視著我:「餘罪,你一定要回來。」

  「廢話。」我扯出一個笑,「老子命硬著呢。」

  老徐(許平秋)不知何時也下來了,站在樓梯陰影里,靜靜聽著。等我都安排完,他才開口:「小余,思路清晰,部署得當。但記住,明晚見面,三分靠準備,七分靠臨場。『信使』這種人,閱人無數,心狠手辣,你任何一點細微的破綻,都可能被他放大。你的角色是『野心勃勃、有能力、重義氣但也貪財求穩的邊境地頭蛇』,要演足。既不能太軟,讓他覺得可欺;也不能太硬,讓他覺得難控。火候,你自己把握。」

  「還有,」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試探一下……關於『導師』網絡更上層的信息,或者……安嘉璐的消息。」

  我的心猛地一揪。老徐果然也一直記掛著。

  「我明白。」我重重點頭。

  這一夜,無人安眠。

  第二天白天,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牲口帶著人早早消失,去磚窯外圍布控。駱駝也帶著他的「工具箱」悄悄出發。滑鼠和漢奸像上了發條一樣,在各處耳目間穿梭。林宇靖默默準備著藥品和繃帶,動作仔細得有些用力。老徐坐在堂屋,慢慢擦拭著一把老式手槍,眼神深邃。

  我強迫自己休息,養精蓄銳。但閉上眼睛,腦海里翻騰的都是各種可能性:磚窯里的埋伏,「信使」的質問,可能的交易,還有……安嘉璐模糊的面容。

  傍晚六點,我起身,換上乾淨的黑色作訓服,檢查了隨身物品:一把貼身匕首,一把壓滿子彈的格洛克(用厚布裹著避免金屬探測),兩個備用彈夾,微型強光手電,還有駱駝給的一個紐扣式應急定位器。沒有帶通訊設備,對方肯定會檢查。

  「我走了。」我對留守的幾人說。


  我捏了捏那個小小的三角,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等我回來。」

  沒有再多話,我獨自一人,走出小樓,融入勐卡鎮漸濃的暮色中。

  界河廢磚窯在鎮子南邊約三公里處,靠近界河一片雜草叢生的灘地。以前是燒磚的,後來污染大關了,只剩下一片破敗的磚窯和幾間半塌的工棚,平時根本沒人來,是個藏污納垢、處理髒事的絕佳地點。

  我沿著河灘邊緣的土路不緊不慢地走著,天色完全黑透,只有一彎冷月和稀疏星光照著前路。遠處黑黢黢的磚窯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距離磚窯還有兩百米左右,路邊陰影里突然閃出一個人,還是昨天那個平頭男。

  「余老闆,請。」他示意我停下,然後走上前,動作熟練而專業地對我進行了搜身,拿走了格洛克和匕首,但沒發現貼在內側的定位器(非金屬)和口袋裡的符紙。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似乎在說「算你識相」,然後側身讓開:「李先生在裡面等您。直走,第三個窯洞。」

  我整了整衣服,獨自走向那片廢墟。

  磚窯區域比想像的更荒涼破敗。坍塌的磚垛,雜草叢生的空地,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氣和隱約的、說不清的腐敗味道。我按照指示,走到第三個窯洞口。窯洞拱門半塌,裡面黑漆漆的,只有深處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窯洞內部空間不小,牆壁是燒得發黑的磚石,地面坑窪不平。深處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兩把椅子。桌上點著一盞老式馬燈,燈光搖曳,勉強照亮桌邊坐著的人。

  「信使」李先生。他今晚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領衫,坐在那裡,腰背挺直,手裡正把玩著一對深色的核桃,發出輕微而規律的摩擦聲。馬燈的光照在他半邊臉上,顯得那面容更加冷峻,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懾人。

  他身後陰影里,站著兩個人,如同雕像,氣息收斂,但存在感極強。

  「余老闆,請坐。」李先生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我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坦然迎上他的審視。「李先生,這地方……挺別致。」

  「清靜。」李先生淡淡一笑,笑容未達眼底,「適合談點不方便被人聽到的事。」他停下盤核桃的手,看著我,「余老闆是聰明人,咱們開門見山。我這次來勐卡,兩件事。第一,接收桑拓手裡一批不怎麼樣的原料。第二,考察北線通道,為後續更大的合作鋪路。這兩天,發生了不少事。原料被劫,桑拓無能盡顯。而余老闆你……表現得很活躍。」

  他說話不快,每個字都像斟酌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味道。

  「混口飯吃,動靜大點,才能讓人看得見。」我笑了笑,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儘量顯得自然,「桑拓老大是地頭蛇,我是過江龍,他想踩我,我想立威,有點摩擦正常。至於那批貨……李先生,說句得罪人的話,桑拓那點東西,純度不行,保管也稀爛,丟了就丟了,沒啥可惜的。真要合作,還得是安全、穩定、上檔次的路線。」

  「哦?」李先生挑眉,「余老闆覺得,什麼樣的路線,才算安全、穩定、上檔次?」

  「人靠譜,路隱蔽,手段硬。」我伸出三根手指,「我在勐卡這一年多,鎮子北邊到邊境那幾條小道,哪條有暗樁,哪條雨季好走,哪條能避開兩邊巡邏隊,我心裡有本帳。我手下這幫兄弟,都是跟我從緬北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槍法、腳程、狠勁,都不缺。最重要的是,」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懂規矩。該拿的拿,不該問的不問,該保密的掉腦袋也不會吐一個字。李先生是做大事的人,需要的是我這樣的『合作夥伴』,而不是桑拓那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土鱉。」

  我這番話,半是自誇,半是貶低桑拓,完全契合一個急於上位、又自信有能力的地頭蛇心態。

  李先生靜靜聽著,手指又開始慢慢盤動核桃,噠、噠、噠……聲音在寂靜的窯洞裡格外清晰。

  「余老闆很自信。」他緩緩道,「但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另一個桑拓?或者……是別有用心的人?」他目光陡然銳利,像錐子一樣刺過來,「昨天被劫的現場,殘留的貨樣里,檢測出一些……有趣的成分。那不是天然雜質,也不是常規保管能造成的污染。」

  我心裡一凜,駱駝的處理被發現了?還是他在詐我?

  面上不動聲色,我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不悅」:「李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懷疑我動了手腳?我余浩要是看上他那點破貨,直接帶人平了他孟敢寨搶過來就是了,用得著演戲?再說了,貨是從他倉庫出來的,路上被劫,殘留什麼東西,跟我有什麼關係?李先生要是信不過我,這茶,不喝也罷。」說著,我作勢要起身。

  「坐下。」李先生聲音不高,卻帶著命令的口吻。

  我停下動作,冷冷看著他。

  「不是懷疑你。」他語氣稍緩,「只是告訴你,我眼裡不揉沙子。任何異常,我都會查到底。」他話鋒一轉,「不過,余老闆剛才那番話,倒讓我有點興趣。你說你懂規矩,重義氣,有能力。口說無憑。」

  「李先生想怎麼驗?」我坐回去,挑眉。

  「很簡單。」李先生從桌下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間,「這裡面,是桑拓接下來一周,另一批原料的運輸路線、時間和押運人員安排。不多,價值也就一兩百萬。你幫我『處理』掉它。不是搶劫,是讓它『合理』地消失,比如……遭遇山洪滑坡,或者車輛『意外』起火,總之,不能留下人為痕跡,更不能牽連到我。事成之後,」他頓了頓,「北線這條通道,以後就交給你來負責初步篩選和轉運。利潤,比你現在倒騰那些破爛,高十倍不止。」

  考驗來了!

  而且是讓我直接對桑拓下手,交投名狀!這事一旦做了,就等於徹底上了「信使」的船,也把桑拓得罪死了,再無回頭路。

  我心跳加速,但臉上卻露出貪婪和興奮交織的神色,一把抓過文件袋,迫不及待地打開,就著燈光翻看裡面的內容。路線圖、時間表、人員名單、車輛特徵……非常詳細。

  「李先生……此話當真?」我抬起頭,眼睛發亮。

  「我從不食言。」李先生淡淡道,「但如果你搞砸了,或者走漏了風聲……余老闆,勐卡鎮以後,就不會再有你這號人物了。」

  「明白!」我把文件袋仔細收好,塞進懷裡,「李先生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得漂漂亮亮!桑拓那老小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李先生點了點頭,似乎對我的反應還算滿意。他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抿了一口,忽然像是隨口問道:「余老闆身手不錯,應變也快。不像一般混邊境的散兵游勇。以前……在國內待過?或者,受過……專業訓練?」

  來了!身份試探!

  我心中一緊,臉上卻堆起自嘲的苦笑:「李先生眼光毒。不瞞您說,以前在國內……犯過事,跑過路,跟過大哥,也蹲過苦窯。後來大哥折了,我跑了出來,在緬北當過幾年僱傭兵,死人堆里打過滾,算是……野路子出身吧。要說專業訓練……挨打挨得多,也算訓練吧?」我刻意讓自己的語氣帶著點底層混出來的痞氣和戾氣。

  李先生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判斷真假。最終,他微微頷首:「野路子,有時候比科班的更實用。只要……心夠狠,夠忠誠。」

  「忠誠不敢說,但我余浩認錢,也認把我當人看的老闆。」我表著忠心。

  「很好。」李先生放下茶杯,「希望我們合作愉快。第一批『藍貨』樣品和預付金,三天後會有人送到你的地方。至於桑拓那批貨……我希望五天內,聽到它『意外』消失的消息。」

  「沒問題!」我拍胸脯保證。

  「時間不早了,余老闆請回吧。」李先生下了逐客令。

  我起身,剛要離開,他又像是想起什麼,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對了,余老闆在緬北闖蕩的時候,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雛菊』的女人?年紀不大,長得挺清秀,但手段不一般。」

  安嘉璐的代號!

  我心臟幾乎驟停,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冷卻。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放鬆。我轉過身,臉上露出茫然和思索的表情:「『雛菊』?女人?沒印象。緬北那地方,女人要麼是累贅,要麼是玩物,要麼就是比男人還毒的蛇蠍。叫啥名的都有,雛菊……這名字挺別致,要是見過,我應該記得。李先生找她?」

  我儘量讓語氣顯得好奇,而不是緊張。

  李先生深深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藏著什麼:「隨口一問。一個可能走失的……合作夥伴。既然余老闆不知道,那就算了。請。」

  我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出窯洞。

  直到走出磚窯範圍,來到河邊土路,被夜風一吹,我才發覺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刻,如果我的反應慢半拍,或者眼神有一絲波動,可能就萬劫不復了。

  平頭男又如同鬼魅般出現,將我的槍和匕首還給我,依舊一言不發,消失在黑暗中。

  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河邊站了一會兒,平復劇烈的心跳,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牲口他們應該就在附近,但我不能做出任何聯絡信號。

  懷裡那份文件袋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炭。

  「處理」掉桑拓的貨?這投名狀,接還是不接?

  接了,意味著我們要對桑拓動手,徹底捲入秦建國網絡的犯罪活動,甚至可能沾上人命。不接,「信使」的線就斷了,之前的努力白費,還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還有他最後那句關於「雛菊」的問話……是巧合?還是他已經在懷疑什麼?安嘉璐……她到底在哪裡?是否安全?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里衝撞。

  但有一點很清楚:遊戲已經升級了。我從一個被觀察、被評估的「潛在合作對象」,變成了需要完成「任務」來證明價值的「試用期員工」。而「試用期」的任務,就是犯罪。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腦子裡飛速運轉。

  走到能看到勐卡鎮燈光的地方,我才稍稍加快腳步。

  小樓里燈火通明。我剛進門,所有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緊張地看著我。

  「浩哥!你沒事吧?」滑鼠上下打量我。

  「沒事。」我把文件袋扔在桌上,疲憊地坐下,「談成了,也談崩了。」

  林宇靖立刻遞過一杯溫水。老徐沉聲問:「具體什麼情況?」

  我把會面過程詳細說了一遍,包括「信使」的考驗、身份試探,以及最後那句關於「雛菊」的問話。

  聽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投名狀……」漢奸喃喃道,「這是逼我們徹底下水啊。」

  「浩哥,干不干?」牲口瓮聲瓮氣地問,眼神里閃著凶光,「桑拓那老王八蛋,老子早想收拾他了!」

  「不能幹!」林宇靖急道,「一旦做了,我們就真的成罪犯了!而且,這會打亂我們所有的計劃!」

  駱駝推了推眼鏡:「從技術層面,『意外』處理掉那批貨,製造山體滑坡或車輛失火的假象,雖然有難度,但能做到。問題是,做了之後,我們如何自處?如何向許處……向組織交代?」

  老徐一直沒說話,這時緩緩開口:「小余,你怎麼想?」

  我看著桌上那個文件袋,又看看周圍一張張關切的臉,想起窯洞裡「信使」那雙冰冷的眼睛,想起安嘉璐可能身處的險境,想起許平秋交付任務時沉重的囑託。

  腦子裡兩種聲音在激烈鬥爭。

  一個聲音說:干!為了取得信任,為了打入核心,為了救安嘉璐,有些代價必須付!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另一個聲音說:不能幹!警察的底線不能破!一旦跨過這條線,你就真的成了余浩,不是餘罪了!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目光已經變得堅定。

  「干。」我聲音沙啞,但清晰,「但不是真干。」

  所有人一愣。

  「浩哥,什麼意思?」滑鼠問。

  「貨,我們要『處理』。」我指著文件袋,「但處理方法,要變一變。不是讓它『意外消失』,而是讓它……『被黑吃黑』。」

  我看向兄弟們,眼裡重新燃起光:「『信使』要的是桑拓的貨出事,要的是我納投名狀,要的是考驗我的能力和膽量。好,我給他!我們策劃一場『黑吃黑』,假裝另一夥不明勢力劫了桑拓的貨。我們的人參與,但偽裝成第三方。既要讓貨『合理消失』,又要讓『信使』看到我『余浩』在其中的『作用』和『價值』,比如,我『及時』得到消息,帶人趕去,『擊退』了劫匪,但貨已經被轉移,我只搶回來一小部分作為『證據』,還『繳獲』了劫匪的一些裝備,甚至……『抓到』一兩個無關緊要的『活口』,交給『信使』處置。這樣,我既完成了『任務』(貨沒了),展現了能力(擊退劫匪),又沒真正沾染那批害人的『藍貨』,還給了『信使』一個追查『劫匪』(其實是莫須有)的由頭,轉移他的注意力。」

  這個計劃比直接製造「意外」複雜得多,風險也大得多,需要更精密的策劃和演技。

  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在目前絕境中,唯一可能既完成任務、又守住底線的方法。

  老徐眼睛亮了:「李代桃僵,移花接木……好!雖然冒險,但可行!關鍵是要把戲做真,把第三方『劫匪』的身份、動機、行動痕跡都偽造得天衣無縫,不能讓『信使』看出破綻。」

  「需要大家全力配合。」我看著眾人,「牲口,劫匪的火力、行動風格,要跟你平時的習慣區分開,但要足夠兇悍。駱駝,現場痕跡、『繳獲』的裝備、『活口』的背景,都要經得起查。滑鼠,消息來源要『自然』。漢奸,桑拓那邊的反應要引導好。林醫生……你負責準備好『傷員』。」

  「還有,」我補充道,「整個過程,我們必須『恰好』被『信使』的人『看到』一部分,但又不能全看到。這就需要精確的情報和時機把握。駱駝,你布置在磚窯的設備,有沒有聽到『信使』提到他派誰、用什麼方式監督我?」

  駱駝搖頭:「只有模糊的對話片段,提到了『眼睛』和『報告』,具體人不清楚。但根據他的行事風格,肯定會派人暗中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執行這個任務的時候。」

  「那就假設有眼睛盯著。」我沉聲道,「我們的行動,要在這雙『眼睛』的監視下進行,還要演給他看。這很難,但必須做到。」

  任務艱巨,但方向明確,兄弟們反而有了幹勁。

  「幹了!」

  「弄他娘的!」

  「演場大戲!」

  看著重新振奮起來的眾人,我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壓力稍微減輕了些。

  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開始。

  三天後要接收「藍貨」樣品和預付金。

  五天內要完成對桑拓的「黑吃黑」大戲。

  還要時刻提防「信使」那雙藏在暗處的、冰冷的眼睛。

  以及,他最後那句關於「雛菊」的問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裡。

  安嘉璐……「信使」為什麼會突然提起她?

  是懷疑我和她的關係?

  還是……她真的已經落入了他們手中?

  我必須更快,更狠,更謹慎。

  在這條越來越黑的路上,點燃那簇微弱但絕不能熄滅的火光。

  「都回去準備吧。」我揮揮手,「具體方案,明天詳細推演。記住,從這一刻起,我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可能在被監視、被評估。慎之又慎。」

  眾人散去,各懷心事。

  林宇靖留到最後,看著我:「你剛才在磚窯,害怕嗎?」

  我誠實點頭:「怕。尤其是他問起『雛菊』的時候,差點沒繃住。」

  「但你繃住了。」她輕輕握住我的手,「餘罪,我相信你。無論多黑的路,我們一起走。」

  我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份堅定和溫暖。

  窗外,勐卡鎮的夜,深不見底。

  而一場更危險、更複雜的暗戰,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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