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餌與鉤
凌晨兩點，孟敢寨的燈火終於稀疏下去。
我帶著阿彪和「追擊」無果的兄弟們回到鎮上小樓。客廳里，牲口、滑鼠、駱駝、漢奸都已經等著，林宇靖也在，正用酒精棉給牲口胳膊上的一道擦傷消毒——那是剛才「演戲」時，跳車躲避流彈（桑拓手下驚慌失措亂開的槍）弄的。
「怎麼樣？」牲口呲牙咧嘴地問。
「戲是演完了。」我脫下沾滿塵土的外套，灌了口涼水，「桑拓那邊損失了兩袋『貨』（假貨），幾個手下輕傷，面子丟大了。『信使』李先生全程旁觀，最後說了句『名不虛傳，反應很快』，就回去休息了。」
「這話是褒是貶？」漢奸皺眉。
「聽不出來。」我搖頭，「但至少，他注意到我們了，而且看到了我們『有能力』迅速反應，也看到了桑拓的『無能』和混亂。第一步目的，算是達到了。」
滑鼠湊過來，小聲道：「浩哥，我剛回來前，繞到孟敢寨後山瞟了一眼，你猜怎麼著？那個舊倉庫外面，多了兩個暗哨，不是桑拓的人，穿著打扮跟『信使』帶來的護衛一個樣，傢伙也更精良。看樣子，李先生對桑拓的『安保』能力，已經信不過了。」
「好事。」駱駝推了推眼鏡，「說明裂痕已經開始產生。另外，浩哥，我回收了部分設備。有個震動感應器記錄到，在搶劫發生大約十五分鐘後，有一輛輕便摩托車從寨子後山一條小路悄悄離開，方向是往鎮子南邊。時間點很微妙。」
「南邊？」我心頭一動，「是『信使』的人？去核實情況？還是……另有所圖？」
「要不要跟？」牲口問。
「不能跟。」林宇靖冷靜道，「對方是專業高手，反跟蹤意識很強，我們現在跟，很容易暴露。但這是個信號，『信使』並沒有完全相信眼前看到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查。」
老徐（許平秋）從裡屋走出來，他顯然也沒睡。「小余，你們這場戲，動靜鬧得夠大。接下來，桑拓肯定會找你，一是要你給說法，二是可能想藉助你的力量找回『貨』或者加強防備。而『信使』那邊，大概率會冷眼觀察，甚至暗中試探你。怎麼應對，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坐直身體，「對桑拓，既要安撫，也要敲打。幫他『找貨』是肯定要找的，但找不到，或者找到點『有意思』的東西，那就由不得他了。同時，要讓他感覺到，跟我合作，比跟那個來歷不明、架子又大的『李先生』合作更實在、更安全。對『信使』……等。等他先動。他不動，我們就繼續演好『勐卡地頭蛇』的角色，把實力和『規矩』擺出來給他看。」
「等？」滑鼠撓頭，「萬一他不動呢？過兩天走了咋辦？」
「他會動的。」老徐緩緩吐出口煙，「『藍貨』生意是秦建國網絡的核心利益之一。勐卡北線是他們看中的運輸通道。這裡出現一股不受控制、但似乎有實力也有野心的地方勢力，他作為『信使』，必須評估清楚——是收編，是合作，還是清除。他既然留下了暗哨，派出了偵察人員，就說明他已經在評估了。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足夠『評估』的材料，並且，讓評估結果偏向『合作』或『可利用』。」
「材料？」漢奸若有所思，「浩哥之前說的，『偶然』展示實力？」
「不止。」我補充道，「還要展示『弱點』和『欲望』。一個完美無缺、無欲無求的地頭蛇，會讓人警惕。一個有弱點、有貪念、但又守規矩、重義氣的『江湖人』，才更容易被掌控和利用。我的『弱點』可以是……急於擴張，需要資金和靠山。我的『欲望』就是……錢，更多的錢，以及地位。」
林宇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但沒說話。
「具體怎麼做？」駱駝問。
「明天開始。」我部署道，「第一，牲口，加大『押運』頻率和規模，路線多變，但總要經過能『被看到』的地方。把架勢做足，偶爾『不小心』讓一兩袋普通的茶葉撒出來，讓人以為咱們運的是值錢貨。第二，滑鼠，你去鎮上散播點消息，就說我余浩最近在打聽購買更專業的運輸車輛和防彈裝備，還在聯繫境外的『安保培訓』，顯得野心勃勃。第三，漢奸，你通過玉姐，向桑拓委婉表達我的『不滿』：他介紹的『李先生』架子太大，合作誠意不足，我余浩也不是非要靠他吃飯。同時，暗示我其實對『李先生』的生意很感興趣，如果條件合適，我這條線比他桑拓的破山路穩當多了。第四，駱駝，你準備點『禮物』——不是給『信使』的，是給桑拓的。把他『被劫』的那兩袋『貨』，想辦法做點手腳，比如摻點明顯的雜質，或者弄點容易追蹤的螢光劑進去，然後『意外』地被我們在某個地方『發現』一小部分。剩下的，就說被劫匪分散藏匿或銷毀了。這樣，既能給桑拓一個交代（雖然貨廢了），又能埋個雷——讓『信使』覺得桑拓的貨質量有問題，或者保管不善。」
「第五，」我看向林宇靖，「林醫生，明天你正常巡診，但可以『無意』間向村民提起，說我最近好像心事重重，晚上失眠，還打聽過有沒有『來錢快』又『安全』的大生意。把我『急於求成』的心態，從側面傳遞出去。」
最後，我對老徐說：「徐老闆，您明天可以去鎮上的茶樓坐坐，跟幾個相熟的老闆喝茶聊天，『感慨』一下現在生意難做，正經生意利潤薄，又提起我，說我年輕氣盛，想搞大動作，您作為長輩有點擔心，勸我穩當點，但我好像聽不進去。這話，總會傳到該聽的人耳朵里。」
老徐點頭：「一環扣一環。虛實結合。既要秀肌肉，又要露破綻。小余，你這局布得越來越熟了。」
「都是被逼的。」我苦笑。
「浩哥，」滑鼠忽然壓低聲音，「那……萬一『信使』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派人來接觸，甚至……來硬的呢？」
我眼神一冷：「那就兵來將擋。阿彪，從明天起，樓里樓外暗哨加倍，輪班休息也要保證槍不離身。牲口，挑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兄弟，配最好的傢伙，作為應急小組，隨時待命。我們示弱，但不是真弱。真要動起手來，也得崩掉他幾顆牙，讓他知道勐卡鎮的『地頭蛇』，不是泥捏的。」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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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領命而去，各自準備。
林宇靖留到了最後。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眼裡的血絲和疲憊，輕聲道：「你把自己完全扔進這個角色了。餘罪，還記得你自己是誰嗎？」
我怔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記得。我是警察。但在成為警察抓他們之前，我得先變成他們，甚至比他們更像他們。這是許處教我的，也是這條路唯一能走通的方式。」
「我怕你走得太深，回不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大胸姐，相信我。也相信老許。更相信……我們穿那身衣服時發過的誓。我餘罪是渾，是痞，但底線在哪，我心裡有數。這條線，我不會越過去。」
她反手握緊我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我信你。但你一定要小心。那個『信使』，給我的感覺很不好，他比桑拓危險十倍。」
「我知道。」
第二天，勐卡鎮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醒來。
表面上，一切如常。趕集的馬幫，忙碌的店鋪，曬太陽的老人。但暗地裡，似乎多了許多雙眼睛。
牲口的「押運隊」一大早就隆隆駛過鎮北主街，車隊比平時長了三分之一，車上蓋著厚厚的帆布，邊緣露出一些「貨物」的稜角。隊員們全副武裝，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經過孟敢寨下山路口時，甚至刻意放緩了車速，擺出警戒姿態。這一切，自然被山上的眼睛盡收眼底。
滑鼠化身「街頭情報員」，在賭場、小酒館、理髮店等人流混雜的地方，唉聲嘆氣又帶著點炫耀地跟人嘀咕：「唉，我們浩哥啊，心氣高著呢！覺得現在這攤子太小，想搞大的！最近天天琢磨買好車、招高手，花錢如流水，我都心疼！可勸不住啊！說是要干票大的，讓勐卡鎮，不，讓整個緬北都知道他余浩的名號！」 這些話，很快以各種版本流傳開來。
漢奸則「碰巧」在玉姐的雜貨店遇到了桑拓的一個親信，借著買煙的機會，遞過去一根好煙，狀似無意地抱怨：「兄弟，跟你們桑拓老大說說，那個李先生，到底靠不靠譜啊？我們浩哥可是誠心誠意想交朋友、談合作的，昨天那場面，李先生冷眼旁觀的，讓我們浩哥熱臉貼了冷屁股，心裡挺不痛快。我們浩哥有門路、有人手，這條線要是交給我們來走，保證比現在安穩十倍！回去跟桑拓老大提提，要是李先生那邊門檻太高，我們浩哥這邊，隨時歡迎他聊聊。」 那親信訕訕笑著，接了煙，匆匆走了。
駱駝帶著兩個人，拿著金屬探測儀一樣的東西（偽裝），在鎮子北邊林子邊緣「搜尋失物」，很快「驚喜」地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破開的麻袋，裡面有些淡藍色結晶粉末，但混雜了不少沙土和樹葉，品相極差。他們「如獲至寶」地帶了回來。
林宇靖背著藥箱，在鎮南給一個咳嗽的老太太聽診，閒聊時「憂心忡忡」地說：「余老闆最近好像睡得不好，上次來拿安神藥，問有沒有什麼生意……來錢特別快又省心的。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就怕急功近利，走錯了路啊。」
老徐在茶樓，與兩個做玉石生意的老闆喝茶，搖頭嘆息：「小浩這孩子，跟我當年一樣，敢闖敢拼。但江湖險惡啊，我看他最近動作太大，樹大招風，勸他緩緩，他不聽。年輕人，不吃點虧，不長記性。只希望，這虧別吃太大。」
所有這些信息，像無數條涓涓細流，最終都匯向兩個地方：孟敢寨桑拓的竹樓，以及「信使」李先生下榻的、被嚴密守衛的獨院。
下午，桑拓果然派人來請我，說是擺酒賠罪，感謝昨晚援手，順便「聊聊」。
我帶著阿彪和兩個兄弟赴約。酒席設在孟敢寨一個相對僻靜的竹樓，只有桑拓和他的兩個心腹作陪。酒過三巡，桑拓開始唉聲嘆氣。
我跟他碰了一杯，語氣「誠懇」：「桑拓老大，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說句實在話，你這寨子，位置是好，但防禦……太鬆了。你的人，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真遇上硬茬子，不夠看。昨天要不是我們來得快，對方搶了貨說不定還要殺進來。」
桑拓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沒法反駁，只能幹笑：「是，是，余老闆說得對。所以……這次請你來，一是道謝，二也是想……借借余老闆的威風。你看，李先生這邊的事還沒談妥，就出了這檔子事，我擔心……」
「擔心李先生覺得你能力不行，換合作方？」我直接點破。
桑拓尷尬地點點頭。
「桑拓老大，我也直說了。」我放下酒杯，「那個李先生，架子太大，我看不透。跟他合作，你把握得住嗎？別到時候，肉沒吃到，反惹一身騷。要我說，這勐卡地界上的事，咱們自己人關起門來商量，不比靠外人強？你有原料，我有路子有人手，咱們合作，賺了錢平分，安安穩穩，不好嗎？」
桑拓眼神閃爍，顯然動了心，但又猶豫：「余老闆，你的實力我信。但李先生這邊……來頭太大，我得罪不起啊。而且，他給的價……確實高。」
「價高，風險也高。」我冷笑，「昨天的事就是教訓。你要是跟我合作，運輸安保我全包，出了問題我擔著。價錢嘛，可以談，保證不讓你吃虧。至於李先生那邊……你可以繼續跟他談，但別把寶全押上。多條路，總沒錯。」
我這是明擺著挖牆腳，也是給桑拓心裡種刺。
桑拓沉思良久，最終舉杯：「余老闆快人快語！來，喝酒！合作的事，咱們從長計議！至於李先生那邊……我自有分寸。」
正說著，桑拓的一個手下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桑拓臉色微變，看了我一眼，揮手讓手下退下。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桑拓勉強笑笑，「李先生那邊……派人來，說要看看昨天被劫現場殘留的『貨樣』，說是要分析一下，看能不能追查來源。」
我心裡一緊，駱駝處理過的「貨樣」應該沒問題，但「信使」這麼快就要查驗，顯然是疑心未消，而且手段專業。
「應該的。」我面色不變，「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李先生的人自己去看。」桑拓擺手。
酒席又持續了一會兒，但氣氛明顯有些異樣。我能感覺到，桑拓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擔心什麼。
告辭離開孟敢寨，回到小樓，我立刻找來駱駝。
「貨樣處理得乾淨嗎？對方是行家，會不會看出是故意做舊的？」
駱駝很肯定：「浩哥放心。雜質是天然礦物粉，螢光劑是特製的，需要特定紫外光才能顯影，而且會在四十八小時後自然降解。從外觀和常規檢測上，看不出人為痕跡，只會覺得是儲存不當或原料本身有問題，以及被劫匪倉促處理過。」
「那就好。」我稍微鬆了口氣。但「信使」這麼快就行動，還是讓我感到壓力。
傍晚時分，滑鼠氣喘吁吁跑回來，臉色發白：「浩哥！鎮子南邊，靠近界河的那個廢棄磚窯，發現了兩具屍體！」
「什麼人？」我心頭一跳。
「看打扮……像是本地混混，但臉生。死狀……很慘，像是被專業手法處決的。而且，」滑鼠咽了口唾沫，「他們身上，搜出了這個！」
他攤開手心，是兩枚很小的、造型獨特的金屬片，像是某種信物或標誌。
我拿起一枚，仔細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金屬片的邊緣，有一個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刻痕——那是一個變體的「J」字母，和我記憶中，秦建國網絡某個外圍殺手組使用的標記，非常相似！
是「信使」的人幹的？他們發現了這兩個混混和昨天的「搶劫案」有關？還是……這兩個混混，根本就是「信使」派出來調查，然後被滅口了？
如果是後者……那就說明，「信使」的偵察行動，可能觸及了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更深層的東西！或者，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警告什麼人？
「屍體怎麼處理的？」我沉聲問。
「我讓發現的人先別聲張，用草蓆蓋住了。浩哥，怎麼辦？要不要報警……哦不對，這裡沒警察。」滑鼠有點慌。
「不能動。」我快速思考，「一動，我們就和這事扯上關係了。假裝不知道。但讓兄弟們最近都小心點，晚上別單獨出去。另外，滑鼠，你想辦法，匿名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桑拓的人。注意方式，別讓人查到我們頭上。」
「明白！」
滑鼠剛走，漢奸又來了，臉色也很凝重：「浩哥，玉姐剛才偷偷跟我說，桑拓下午從李先生那裡回來後，發了好大一通火，砸了東西。好像是李先生對他提供的『貨樣』非常不滿意，認為純度低、雜質多，而且包裝上有『不應有的痕跡』，懷疑桑拓以次充好，或者保管環節出了大問題。合作條件……可能要重新談，價碼壓得很低。桑拓氣壞了，但又不敢翻臉。」
裂痕，擴大了！
「還有，」漢奸壓低聲音，「玉姐說，桑拓醉酒後罵罵咧咧，提到李先生手下有人『手伸得太長』，在鎮上『亂打聽』，好像還『弄出了人命』。桑拓怕惹上麻煩。」
我心裡咯噔一下。果然！磚窯那兩具屍體，很可能就是「信使」手下「亂打聽」時弄出來的！桑拓知道了，所以又怕又怒。
餌，已經撒下。
鉤，也已若隱若現。
魚，似乎開始躁動。
但握著魚竿的我，卻感到水面下傳來的拉扯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危險。
「信使」李先生，絕不僅僅是來收貨看路的。他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冰冷，謹慎，出手狠辣。他在調查，在評估，在清除障礙。
而我們，既要當他想評估的「對象」，又要當他想利用的「棋子」，還要避免成為被他清除的「障礙」。
這走鋼絲的戲，難度越來越高。
夜幕再次降臨。
我站在小樓二樓的窗戶邊，看著勐卡鎮零星燈火和遠處孟敢寨黑黝黝的山影。
手裡捏著那枚冰冷的金屬片。
「J」……
秦建國，你的觸角，到底伸得有多長？
「浩哥。」林宇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端著一杯熱茶走來，「休息一下吧，你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我接過茶，看著她在昏暗光線里依然清澈的眼睛。
「大胸姐，你說，咱們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險了？」
「險。」她點頭，站在我身邊，也望向窗外，「但許處說過，對付藏在深淵裡的怪物，有時就得把自己也染黑，舉著火把走下去。餘罪，別懷疑自己。你走的每一步，我們都看著，也跟著。」
我握緊了茶杯，溫熱傳遞到手心。
是啊，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兄弟，有戰友，有身後無數雙在光明中注視著、期待著我們把火把帶回去的眼睛。
「李先生那邊，下一步會怎麼走？」林宇靖問。
「不知道。」我搖頭，「但我知道，他快忍不住了。要麼伸出橄欖枝，要麼……露出獠牙。就在這兩天。」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阿彪刻意壓低、但帶著警惕的聲音：「浩哥！有客到！說是……李先生派人送請柬！」
來了！
我和林宇靖對視一眼。
餌已香，鉤已利。
就看這最後一下，能不能穩穩咬中了。
「請客人上來。」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對林宇靖低聲道，「準備好急救箱。也許，今晚用得著。」
我帶著阿彪和「追擊」無果的兄弟們回到鎮上小樓。客廳里，牲口、滑鼠、駱駝、漢奸都已經等著，林宇靖也在，正用酒精棉給牲口胳膊上的一道擦傷消毒——那是剛才「演戲」時，跳車躲避流彈（桑拓手下驚慌失措亂開的槍）弄的。
「怎麼樣？」牲口呲牙咧嘴地問。
「戲是演完了。」我脫下沾滿塵土的外套，灌了口涼水，「桑拓那邊損失了兩袋『貨』（假貨），幾個手下輕傷，面子丟大了。『信使』李先生全程旁觀，最後說了句『名不虛傳，反應很快』，就回去休息了。」
「這話是褒是貶？」漢奸皺眉。
「聽不出來。」我搖頭，「但至少，他注意到我們了，而且看到了我們『有能力』迅速反應，也看到了桑拓的『無能』和混亂。第一步目的，算是達到了。」
滑鼠湊過來，小聲道：「浩哥，我剛回來前，繞到孟敢寨後山瞟了一眼，你猜怎麼著？那個舊倉庫外面，多了兩個暗哨，不是桑拓的人，穿著打扮跟『信使』帶來的護衛一個樣，傢伙也更精良。看樣子，李先生對桑拓的『安保』能力，已經信不過了。」
「好事。」駱駝推了推眼鏡，「說明裂痕已經開始產生。另外，浩哥，我回收了部分設備。有個震動感應器記錄到，在搶劫發生大約十五分鐘後，有一輛輕便摩托車從寨子後山一條小路悄悄離開，方向是往鎮子南邊。時間點很微妙。」
「南邊？」我心頭一動，「是『信使』的人？去核實情況？還是……另有所圖？」
「要不要跟？」牲口問。
「不能跟。」林宇靖冷靜道，「對方是專業高手，反跟蹤意識很強，我們現在跟，很容易暴露。但這是個信號，『信使』並沒有完全相信眼前看到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調查。」
老徐（許平秋）從裡屋走出來，他顯然也沒睡。「小余，你們這場戲，動靜鬧得夠大。接下來，桑拓肯定會找你，一是要你給說法，二是可能想藉助你的力量找回『貨』或者加強防備。而『信使』那邊，大概率會冷眼觀察，甚至暗中試探你。怎麼應對，想好了嗎？」
「想好了。」我坐直身體，「對桑拓，既要安撫，也要敲打。幫他『找貨』是肯定要找的，但找不到，或者找到點『有意思』的東西，那就由不得他了。同時，要讓他感覺到，跟我合作，比跟那個來歷不明、架子又大的『李先生』合作更實在、更安全。對『信使』……等。等他先動。他不動，我們就繼續演好『勐卡地頭蛇』的角色，把實力和『規矩』擺出來給他看。」
「等？」滑鼠撓頭，「萬一他不動呢？過兩天走了咋辦？」
「他會動的。」老徐緩緩吐出口煙，「『藍貨』生意是秦建國網絡的核心利益之一。勐卡北線是他們看中的運輸通道。這裡出現一股不受控制、但似乎有實力也有野心的地方勢力，他作為『信使』，必須評估清楚——是收編，是合作，還是清除。他既然留下了暗哨，派出了偵察人員，就說明他已經在評估了。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足夠『評估』的材料，並且，讓評估結果偏向『合作』或『可利用』。」
「材料？」漢奸若有所思，「浩哥之前說的，『偶然』展示實力？」
「不止。」我補充道，「還要展示『弱點』和『欲望』。一個完美無缺、無欲無求的地頭蛇，會讓人警惕。一個有弱點、有貪念、但又守規矩、重義氣的『江湖人』，才更容易被掌控和利用。我的『弱點』可以是……急於擴張，需要資金和靠山。我的『欲望』就是……錢，更多的錢，以及地位。」
林宇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但沒說話。
「具體怎麼做？」駱駝問。
「明天開始。」我部署道，「第一，牲口，加大『押運』頻率和規模，路線多變，但總要經過能『被看到』的地方。把架勢做足，偶爾『不小心』讓一兩袋普通的茶葉撒出來，讓人以為咱們運的是值錢貨。第二，滑鼠，你去鎮上散播點消息，就說我余浩最近在打聽購買更專業的運輸車輛和防彈裝備，還在聯繫境外的『安保培訓』，顯得野心勃勃。第三，漢奸，你通過玉姐，向桑拓委婉表達我的『不滿』：他介紹的『李先生』架子太大，合作誠意不足，我余浩也不是非要靠他吃飯。同時，暗示我其實對『李先生』的生意很感興趣，如果條件合適，我這條線比他桑拓的破山路穩當多了。第四，駱駝，你準備點『禮物』——不是給『信使』的，是給桑拓的。把他『被劫』的那兩袋『貨』，想辦法做點手腳，比如摻點明顯的雜質，或者弄點容易追蹤的螢光劑進去，然後『意外』地被我們在某個地方『發現』一小部分。剩下的，就說被劫匪分散藏匿或銷毀了。這樣，既能給桑拓一個交代（雖然貨廢了），又能埋個雷——讓『信使』覺得桑拓的貨質量有問題，或者保管不善。」
「第五，」我看向林宇靖，「林醫生，明天你正常巡診，但可以『無意』間向村民提起，說我最近好像心事重重，晚上失眠，還打聽過有沒有『來錢快』又『安全』的大生意。把我『急於求成』的心態，從側面傳遞出去。」
最後，我對老徐說：「徐老闆，您明天可以去鎮上的茶樓坐坐，跟幾個相熟的老闆喝茶聊天，『感慨』一下現在生意難做，正經生意利潤薄，又提起我，說我年輕氣盛，想搞大動作，您作為長輩有點擔心，勸我穩當點，但我好像聽不進去。這話，總會傳到該聽的人耳朵里。」
老徐點頭：「一環扣一環。虛實結合。既要秀肌肉，又要露破綻。小余，你這局布得越來越熟了。」
「都是被逼的。」我苦笑。
「浩哥，」滑鼠忽然壓低聲音，「那……萬一『信使』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派人來接觸，甚至……來硬的呢？」
我眼神一冷：「那就兵來將擋。阿彪，從明天起，樓里樓外暗哨加倍，輪班休息也要保證槍不離身。牲口，挑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兄弟，配最好的傢伙，作為應急小組，隨時待命。我們示弱，但不是真弱。真要動起手來，也得崩掉他幾顆牙，讓他知道勐卡鎮的『地頭蛇』，不是泥捏的。」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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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領命而去，各自準備。
林宇靖留到了最後。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眼裡的血絲和疲憊，輕聲道：「你把自己完全扔進這個角色了。餘罪，還記得你自己是誰嗎？」
我怔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記得。我是警察。但在成為警察抓他們之前，我得先變成他們，甚至比他們更像他們。這是許處教我的，也是這條路唯一能走通的方式。」
「我怕你走得太深，回不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大胸姐，相信我。也相信老許。更相信……我們穿那身衣服時發過的誓。我餘罪是渾，是痞，但底線在哪，我心裡有數。這條線，我不會越過去。」
她反手握緊我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我信你。但你一定要小心。那個『信使』，給我的感覺很不好，他比桑拓危險十倍。」
「我知道。」
第二天，勐卡鎮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醒來。
表面上，一切如常。趕集的馬幫，忙碌的店鋪，曬太陽的老人。但暗地裡，似乎多了許多雙眼睛。
牲口的「押運隊」一大早就隆隆駛過鎮北主街，車隊比平時長了三分之一，車上蓋著厚厚的帆布，邊緣露出一些「貨物」的稜角。隊員們全副武裝，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經過孟敢寨下山路口時，甚至刻意放緩了車速，擺出警戒姿態。這一切，自然被山上的眼睛盡收眼底。
滑鼠化身「街頭情報員」，在賭場、小酒館、理髮店等人流混雜的地方，唉聲嘆氣又帶著點炫耀地跟人嘀咕：「唉，我們浩哥啊，心氣高著呢！覺得現在這攤子太小，想搞大的！最近天天琢磨買好車、招高手，花錢如流水，我都心疼！可勸不住啊！說是要干票大的，讓勐卡鎮，不，讓整個緬北都知道他余浩的名號！」 這些話，很快以各種版本流傳開來。
漢奸則「碰巧」在玉姐的雜貨店遇到了桑拓的一個親信，借著買煙的機會，遞過去一根好煙，狀似無意地抱怨：「兄弟，跟你們桑拓老大說說，那個李先生，到底靠不靠譜啊？我們浩哥可是誠心誠意想交朋友、談合作的，昨天那場面，李先生冷眼旁觀的，讓我們浩哥熱臉貼了冷屁股，心裡挺不痛快。我們浩哥有門路、有人手，這條線要是交給我們來走，保證比現在安穩十倍！回去跟桑拓老大提提，要是李先生那邊門檻太高，我們浩哥這邊，隨時歡迎他聊聊。」 那親信訕訕笑著，接了煙，匆匆走了。
駱駝帶著兩個人，拿著金屬探測儀一樣的東西（偽裝），在鎮子北邊林子邊緣「搜尋失物」，很快「驚喜」地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破開的麻袋，裡面有些淡藍色結晶粉末，但混雜了不少沙土和樹葉，品相極差。他們「如獲至寶」地帶了回來。
林宇靖背著藥箱，在鎮南給一個咳嗽的老太太聽診，閒聊時「憂心忡忡」地說：「余老闆最近好像睡得不好，上次來拿安神藥，問有沒有什麼生意……來錢特別快又省心的。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就怕急功近利，走錯了路啊。」
老徐在茶樓，與兩個做玉石生意的老闆喝茶，搖頭嘆息：「小浩這孩子，跟我當年一樣，敢闖敢拼。但江湖險惡啊，我看他最近動作太大，樹大招風，勸他緩緩，他不聽。年輕人，不吃點虧，不長記性。只希望，這虧別吃太大。」
所有這些信息，像無數條涓涓細流，最終都匯向兩個地方：孟敢寨桑拓的竹樓，以及「信使」李先生下榻的、被嚴密守衛的獨院。
下午，桑拓果然派人來請我，說是擺酒賠罪，感謝昨晚援手，順便「聊聊」。
我帶著阿彪和兩個兄弟赴約。酒席設在孟敢寨一個相對僻靜的竹樓，只有桑拓和他的兩個心腹作陪。酒過三巡，桑拓開始唉聲嘆氣。
我跟他碰了一杯，語氣「誠懇」：「桑拓老大，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說句實在話，你這寨子，位置是好，但防禦……太鬆了。你的人，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真遇上硬茬子，不夠看。昨天要不是我們來得快，對方搶了貨說不定還要殺進來。」
桑拓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沒法反駁，只能幹笑：「是，是，余老闆說得對。所以……這次請你來，一是道謝，二也是想……借借余老闆的威風。你看，李先生這邊的事還沒談妥，就出了這檔子事，我擔心……」
「擔心李先生覺得你能力不行，換合作方？」我直接點破。
桑拓尷尬地點點頭。
「桑拓老大，我也直說了。」我放下酒杯，「那個李先生，架子太大，我看不透。跟他合作，你把握得住嗎？別到時候，肉沒吃到，反惹一身騷。要我說，這勐卡地界上的事，咱們自己人關起門來商量，不比靠外人強？你有原料，我有路子有人手，咱們合作，賺了錢平分，安安穩穩，不好嗎？」
桑拓眼神閃爍，顯然動了心，但又猶豫：「余老闆，你的實力我信。但李先生這邊……來頭太大，我得罪不起啊。而且，他給的價……確實高。」
「價高，風險也高。」我冷笑，「昨天的事就是教訓。你要是跟我合作，運輸安保我全包，出了問題我擔著。價錢嘛，可以談，保證不讓你吃虧。至於李先生那邊……你可以繼續跟他談，但別把寶全押上。多條路，總沒錯。」
我這是明擺著挖牆腳，也是給桑拓心裡種刺。
桑拓沉思良久，最終舉杯：「余老闆快人快語！來，喝酒！合作的事，咱們從長計議！至於李先生那邊……我自有分寸。」
正說著，桑拓的一個手下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桑拓臉色微變，看了我一眼，揮手讓手下退下。
「怎麼了？」我問。
「沒什麼。」桑拓勉強笑笑，「李先生那邊……派人來，說要看看昨天被劫現場殘留的『貨樣』，說是要分析一下，看能不能追查來源。」
我心裡一緊，駱駝處理過的「貨樣」應該沒問題，但「信使」這麼快就要查驗，顯然是疑心未消，而且手段專業。
「應該的。」我面色不變，「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不用，李先生的人自己去看。」桑拓擺手。
酒席又持續了一會兒，但氣氛明顯有些異樣。我能感覺到，桑拓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擔心什麼。
告辭離開孟敢寨，回到小樓，我立刻找來駱駝。
「貨樣處理得乾淨嗎？對方是行家，會不會看出是故意做舊的？」
駱駝很肯定：「浩哥放心。雜質是天然礦物粉，螢光劑是特製的，需要特定紫外光才能顯影，而且會在四十八小時後自然降解。從外觀和常規檢測上，看不出人為痕跡，只會覺得是儲存不當或原料本身有問題，以及被劫匪倉促處理過。」
「那就好。」我稍微鬆了口氣。但「信使」這麼快就行動，還是讓我感到壓力。
傍晚時分，滑鼠氣喘吁吁跑回來，臉色發白：「浩哥！鎮子南邊，靠近界河的那個廢棄磚窯，發現了兩具屍體！」
「什麼人？」我心頭一跳。
「看打扮……像是本地混混，但臉生。死狀……很慘，像是被專業手法處決的。而且，」滑鼠咽了口唾沫，「他們身上，搜出了這個！」
他攤開手心，是兩枚很小的、造型獨特的金屬片，像是某種信物或標誌。
我拿起一枚，仔細看，瞳孔驟然收縮！
這金屬片的邊緣，有一個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刻痕——那是一個變體的「J」字母，和我記憶中，秦建國網絡某個外圍殺手組使用的標記，非常相似！
是「信使」的人幹的？他們發現了這兩個混混和昨天的「搶劫案」有關？還是……這兩個混混，根本就是「信使」派出來調查，然後被滅口了？
如果是後者……那就說明，「信使」的偵察行動，可能觸及了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更深層的東西！或者，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警告什麼人？
「屍體怎麼處理的？」我沉聲問。
「我讓發現的人先別聲張，用草蓆蓋住了。浩哥，怎麼辦？要不要報警……哦不對，這裡沒警察。」滑鼠有點慌。
「不能動。」我快速思考，「一動，我們就和這事扯上關係了。假裝不知道。但讓兄弟們最近都小心點，晚上別單獨出去。另外，滑鼠，你想辦法，匿名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桑拓的人。注意方式，別讓人查到我們頭上。」
「明白！」
滑鼠剛走，漢奸又來了，臉色也很凝重：「浩哥，玉姐剛才偷偷跟我說，桑拓下午從李先生那裡回來後，發了好大一通火，砸了東西。好像是李先生對他提供的『貨樣』非常不滿意，認為純度低、雜質多，而且包裝上有『不應有的痕跡』，懷疑桑拓以次充好，或者保管環節出了大問題。合作條件……可能要重新談，價碼壓得很低。桑拓氣壞了，但又不敢翻臉。」
裂痕，擴大了！
「還有，」漢奸壓低聲音，「玉姐說，桑拓醉酒後罵罵咧咧，提到李先生手下有人『手伸得太長』，在鎮上『亂打聽』，好像還『弄出了人命』。桑拓怕惹上麻煩。」
我心裡咯噔一下。果然！磚窯那兩具屍體，很可能就是「信使」手下「亂打聽」時弄出來的！桑拓知道了，所以又怕又怒。
餌，已經撒下。
鉤，也已若隱若現。
魚，似乎開始躁動。
但握著魚竿的我，卻感到水面下傳來的拉扯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危險。
「信使」李先生，絕不僅僅是來收貨看路的。他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冰冷，謹慎，出手狠辣。他在調查，在評估，在清除障礙。
而我們，既要當他想評估的「對象」，又要當他想利用的「棋子」，還要避免成為被他清除的「障礙」。
這走鋼絲的戲，難度越來越高。
夜幕再次降臨。
我站在小樓二樓的窗戶邊，看著勐卡鎮零星燈火和遠處孟敢寨黑黝黝的山影。
手裡捏著那枚冰冷的金屬片。
「J」……
秦建國，你的觸角，到底伸得有多長？
「浩哥。」林宇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端著一杯熱茶走來，「休息一下吧，你一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我接過茶，看著她在昏暗光線里依然清澈的眼睛。
「大胸姐，你說，咱們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險了？」
「險。」她點頭，站在我身邊，也望向窗外，「但許處說過，對付藏在深淵裡的怪物，有時就得把自己也染黑，舉著火把走下去。餘罪，別懷疑自己。你走的每一步，我們都看著，也跟著。」
我握緊了茶杯，溫熱傳遞到手心。
是啊，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兄弟，有戰友，有身後無數雙在光明中注視著、期待著我們把火把帶回去的眼睛。
「李先生那邊，下一步會怎麼走？」林宇靖問。
「不知道。」我搖頭，「但我知道，他快忍不住了。要麼伸出橄欖枝，要麼……露出獠牙。就在這兩天。」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阿彪刻意壓低、但帶著警惕的聲音：「浩哥！有客到！說是……李先生派人送請柬！」
來了！
我和林宇靖對視一眼。
餌已香，鉤已利。
就看這最後一下，能不能穩穩咬中了。
「請客人上來。」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對林宇靖低聲道，「準備好急救箱。也許，今晚用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