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精密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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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一直開到後半夜。

  昏黃的燈泡下,煙霧繚繞,桌面上攤著那張從「信使」處得來的路線圖,旁邊散落著滑鼠手繪的勐卡鎮周邊地形草圖、駱駝標註的電子監控盲區圖,還有漢奸憑記憶畫出的桑拓押運人員習慣配置表。

  「時間定在四天後,凌晨三點。」我用紅筆在路線圖的一個彎道處畫了個圈,「這裡是『鬼見愁』彎,離孟敢寨大約五公里,一側是陡坡,一側是深澗。路窄,彎急,桑拓的車隊到這裡必須減速。是我們下手的最佳地點。」

  「劫匪人數不能多,也不能少。」牲口用他粗壯的手指比劃著名,「我覺得,八個到十個最合適。人少了不像有能力吃下桑拓押運隊的,人多了容易亂,也容易被看穿。武器不能太統一,最好是雜牌混搭,但要有幾樣硬傢伙撐場面。」

  「服裝呢?」滑鼠問,「總不能穿咱們自己的衣服吧?」

  「舊軍服,迷彩服,本地人常穿的深色筒裙改的褲子,頭巾蒙面。」駱駝推了推眼鏡,在紙上寫下要點,「要舊,要髒,要有磨損痕跡。不能是全新的裝備。武器來源,我們可以從黑市分批購買不同型號的老舊槍械,或者……從以前繳獲的戰利品里挑一部分不顯眼的改裝。」

  漢奸補充道:「關鍵是要有『標識』。道上混的,尤其是敢黑吃黑搶『藍貨』的,多半會有點囂張的記號。比如統一的臂章、特殊的刀鞘、或者劫掠時的暗語。我們可以設計一個簡單的,但要用上幾次,留下點痕跡,然後迅速『消失』。」

  「這個交給我。」滑鼠來勁了,「我想個又唬人又好記的!叫……叫『過山風』怎麼樣?緬北一種毒蛇,來去如風,咬一口就死!劫貨的時候,可以喊兩句『過山風過境,寸草不留』之類的黑話!」

  「可以。」我點頭,「但要注意,喊話的人口音不能帶明顯的地域特徵,最好是混雜口音,或者乾脆用簡單的緬語詞彙。」

  林宇靖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開口:「傷員和血跡怎麼處理?如果要演戲逼真,肯定會有『交火』,會有『傷亡』。假血包好辦,但受傷人員的動作、呻吟、血跡噴濺軌跡,都要符合中彈特徵。而且,事後現場留下的彈殼、血跡、車轍印,都要經得起推敲。」

  「這點很重要。」老徐(許平秋)沉聲道,「『信使』是行家,他的人很可能事後會去現場勘查。任何不符合實戰邏輯的細節,都可能成為破綻。小余,你需要一個懂戰場急救和傷亡模擬的人來設計這一塊。」

  所有人都看向林宇靖。

  林宇靖深吸一口氣:「我學過戰地急救和 forensic pathology(法醫病理學)的基礎課程。彈道創傷模擬、血跡形態分析,我可以試試。但需要駱駝幫我準備一些特定材料,還需要一到兩個兄弟來當『傷員』,提前演練中彈後的反應和動作。」

  「沒問題。」我說,「猛子,你挑兩個身手靈活、不怕疼的兄弟,配合林醫生演練。注意保密。」

  接下來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環——如何讓「信使」的「眼睛」看到我們想讓他看到的。

  「假設『眼睛』就在鎮子上,甚至可能就在我們附近。」我環視眾人,「從明天起,我們的所有外圍行動,都要假設被監視。購買裝備,要分批,通過不同的中間人,用現金,不留痕跡。人員集結,不能在這裡,要分散到鎮外幾個預設的隱蔽點。行動計劃,除了我們現在在場的七個人,不能再有任何其他人知道完整版本。」

  駱駝調出他電腦上的一個簡易建模:「根據磚窯竊聽到的片段,『眼睛』匯報時會提到『目標動向』和『異常接觸』。我推測,監視重點是你的直接行動,以及你和桑拓勢力之外人員的接觸。所以,在行動前三天,浩哥你需要有幾次『異常』的舉動。」

  「比如?」我問。

  「比如,獨自去鎮子南邊的黑市轉悠,像是在打聽什麼。」漢奸接話,「或者,跟某個不起眼的外來貨商『密談』很久。再或者,讓你的手下(比如阿彪)偷偷去接觸一兩個名聲不好的亡命徒,但最後又『談崩了』。這些舉動,要做得隱秘,但又不能太隱秘,要留出一點讓『眼睛』察覺的縫隙。這樣,『信使』接到匯報,就會認為你在暗中聯繫『劫匪』,為行動做準備。」

  「很好。」我記下,「這些『異常接觸』,滑鼠你來設計具體情節和聯繫人,要確保安全可控。」

  「最難的是行動當晚。」老徐敲了敲桌子,「既要讓『眼睛』看到『劫案』發生,看到你『帶人趕去』,看到『交火』,看到你『擊退劫匪』,又不能讓他看清『劫匪』的具體面目,更不能讓他發現『劫匪』和你們是一夥的。這需要精確的時空控制和燈光、煙霧掩護。」

  我們對著地形圖,一點點推算時間線。

  凌晨2:55,桑拓車隊抵達「鬼見愁」彎道。

  3:00整,埋伏在陡坡上的「過山風」劫匪發動襲擊,使用土製爆炸物製造混亂,槍聲大作。

  3:02,在預定觀察點(距離彎道約800米的一處高坡)的「眼睛」,被爆炸和槍聲吸引,開始觀察。

  3:05,我率領的「救援」車隊從勐卡鎮方向呼嘯而至,車燈雪亮。

  3:06-3:15,我與「劫匪」展開「激烈交火」。這個階段,利用彎道地形和事先布置的煙霧彈、燃燒物(燒輪胎),製造大量煙霧和火光,干擾視線。交火聲要密集,但子彈大多數射向空中或預設的掩體。「傷員」的慘叫和「劫匪」的「黑話」喊叫要穿插其中。

  3:16,「劫匪」見「援軍」到來,「倉皇」向深澗方向「撤退」,扔下部分「繳獲」的貨袋(少量真貨摻雜大部分沙土)和一些「遺落」的舊武器、帶有「過山風」標記的布條等。

  3:20,我帶隊「追擊」一段,然後「無奈」返回,清點「戰果」,救助「傷員」,並「意外」抓獲一名「因傷掉隊」的「劫匪」(由一名絕對可靠的兄弟扮演,事先設計好傷情和「被俘」後的說辭)。

  3:30,打掃戰場,帶著「戰利品」和「俘虜」撤回。整個過程,必須確保「眼睛」在高坡上能看到大致輪廓和火光,聽到聲音,但看不清具體人臉和動作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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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必須卡死。」駱駝皺眉,「任何一環拖延或提前,都可能讓『眼睛』產生懷疑。我們需要精確的計時和通信。」

  「不能用無線電,容易被監聽。」我說,「用手電筒光信號,或者……弩箭傳遞紙條?在幾個關鍵節點設置觀察哨,用最原始的方式接力傳遞信息。」


  「俘虜的說辭要提前編好,反覆演練。」林宇靖說,「要符合一個底層亡命徒的身份,知道一點『過山風』的皮毛,但不能知道核心。要表現出貪生怕死,但又有一定的江湖匪氣。最重要的是,他的供詞,要能間接證明『劫匪』是另一夥早有預謀、盯上桑拓的勢力,和你余浩沒有直接關聯,你只是『恰逢其會』。」

  「這個『俘虜』很關鍵。」老徐看著我,「他是直接面對『信使』的人。一旦被看出破綻,全盤皆輸。人選必須絕對可靠,心理素質要過硬,還要能承受可能的……刑訊。」

  氣氛凝重了一下。

  「我去。」一個聲音從角落傳來。

  是阿彪。他一直默默守在門口,此時走上前,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神堅定。「浩哥,我嘴笨,但骨頭硬。他們問什麼,我就按你們教的說。打死我,也不會說漏嘴。」

  我看著他,心裡翻騰。阿彪跟著我從緬北死人堆里爬出來,是真正過命的兄弟。讓他去當這個「俘虜」,風險極大。「信使」和他手下,有的是讓人開口的辦法。

  「阿彪……」我剛想說什麼。

  「浩哥,別說了。」阿彪咧嘴,露出白牙,「我知道這事要緊。我去最合適。他們查我底細,也查不出什麼,我就是個跟著你混的緬甸華人。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現在能派上用場,值。」

  我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喉嚨有些發哽。「好兄弟。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把你安全『救』回來。」

  計劃的大框架就這樣在反覆推敲和爭論中逐漸清晰。每個人領到了自己的任務,像精密齒輪一樣開始嚙合轉動。

  接下來三天,勐卡鎮表面平靜,暗地裡卻激流洶湧。

  我按照計劃,開始了「異常」舉動。第一天下午,我獨自一人,戴著兜帽,在鎮南魚龍混雜的黑市區域溜達了兩個小時,在不同的攤販前駐足,低聲詢問「有沒有路子弄到快傢伙」、「最近有沒有過江龍要來發財」,留下一個「正在尋找強力外援」的印象。滑鼠安排的兩個「託兒」恰到好處地和我演了擦肩而過、眼神交匯的戲碼。

  第二天晚上,漢奸安排了一個從臘戍來的「藥材商人」(其實是自己人)在小酒館與我「偶遇」,我們坐在角落低聲「密談」了近一個小時,期間我幾次面露「難色」和「貪婪」,最後又「遺憾」地搖頭分開。這幕戲,大概率被「眼睛」看到了。

  第三天,阿彪「奉命」去接觸一個因為賭債被桑拓趕出寨子的前護衛,提出「干一票大的」,但對方膽小拒絕了,兩人不歡而散,還差點動手。這個消息,通過玉姐的渠道,肯定也傳到了桑拓和「信使」耳中。

  牲口和駱駝則神出鬼沒,分批從不同渠道搞來了十幾支型號各異的舊槍,一些土製炸藥原料,以及大量做舊的衣服和標識材料。林宇靖帶著兩個兄弟在鎮外一處廢棄林場裡,反覆演練中彈倒地、傷口處理、血跡塗抹,直到動作逼真得讓人心驚。

  駱駝的光信號系統也在幾個預設觀察點之間測試完畢,簡單有效。

  那個扮演「俘虜」的兄弟——我們決定還是不用阿彪,選了一個同樣可靠但更機靈、名字叫阿旺的年輕兄弟——開始接受林宇靖的「特訓」。不僅僅是背台詞,還要學習在壓力下的微表情控制,如何應對恐嚇和誘導式提問,甚至……如何承受一定程度的肉體痛苦而不崩潰。阿旺學得很認真,眼神里有一股狠勁。

  老徐坐鎮中樞,協調各方,查漏補缺。他就像一台老舊的但精度極高的校準儀,總能發現我們忽略的細節。比如,他提醒我們,「劫匪」撤退時丟棄的貨袋,封口方式要和桑拓原包裝有細微差別,體現「二次封裝」的痕跡;再比如,「交火」時「劫匪」射擊的彈著點分布,要符合居高臨下壓制射擊的規律,不能太亂。

  第三天傍晚,所有準備基本就緒。我在小樓里最後一次召集核心成員,進行戰前推演。

  每個人複述自己的任務時間節點和行動要領,確認信號識別方式和應急預案。空氣里瀰漫著緊張和一種奇異的興奮。

  「兄弟們,」我看著他們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但此刻都寫滿堅毅的臉,「明天晚上,這齣戲就要開場了。成,我們就能贏得『信使』的初步信任,打入秦建國網絡的第一步就算站穩了。敗……」我頓了頓,「後果不堪設想。但我們沒有退路。為了把安嘉璐救出來,為了把那個藏在暗處的『導師』網絡挖出來,為了我們身上那身也許暫時不能穿、但永遠不能忘的警服——這齣戲,必須演成!」

  「必須演成!」眾人壓低聲音,但語氣斬釘截鐵。

  「檢查裝備,最後休息。凌晨一點,各自出發,前往預定位置。」我下令。

  眾人散去。林宇靖留了下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醫療包。

  「這個你貼身帶著。」她把醫療包塞給我,裡面除了常規急救品,還有兩支強效止痛針和一小瓶嗅鹽,「以防萬一。」

  我接過,看著她眼底的憂慮,笑了笑:「別擔心,導演和主演都是咱們自己人,劇本也是咱們寫的,還能演砸了?」

  「我就是怕劇本太好,觀眾太精明。」她輕聲說,抬手替我整了整衣領,「餘罪,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活著回來。」

  「一定。」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她忽然湊近,在我臉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然後轉身快步上樓,耳根有些發紅。

  我愣在原地,摸了摸臉頰,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軟和決絕。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反覆預演著明天凌晨的每一個步驟,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和應對方案。

  窗外的勐卡鎮,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但我知道,在這寂靜之下,有多少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有多少心思在暗中較量。

  「信使」的「眼睛」,此刻又在哪裡?他看到了多少?又相信了多少?

  還有安嘉璐……「雛菊」……你現在到底在哪裡?是否安全?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能化為更深的決心。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

  距離行動開始,還有四個小時。

  齒輪已經就位,只待那根發條,擰到預定的刻度。

  然後,這場精心編排的「黑吃黑」大戲,就將在這滇緬邊境的深山夜幕中,轟然上演。

  而我們所有人,都是戲中人。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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