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孟敢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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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平秋給的「劇本」很明確:天亮之後,他就是那個來自國內、想拓展「新業務」的商人老徐;而滑鼠、駱駝、牲口、漢奸,就成了我「余浩」在勐卡鎮新招攬來的、各有「特長」的兄弟。林宇靖則要「碰巧」在今天上午,以無國界醫生的身份,到岩吞的院子附近做「健康問詢」,與我「重逢」。

  一夜未眠。我在廢棄倉庫和岩吞的院子間往返,腦子像高速運轉的齒輪,把每個人的新身份、可能遇到的盤問、統一的說法過了無數遍。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我才在裡屋和衣躺下,閉眼假寐。

  上午九點多,院子外傳來阿光刻意提高的聲音:「浩哥!有位徐老闆,說是從國內過來,想跟您談談生意!」

  戲,開場了。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去。許平秋——現在得叫老徐了——已經站在院子裡。他換了身質地不錯但款式老氣的夾克,手裡拎著個皮質手提包,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精明又不失客套的笑容,眼神卻平靜得像深潭。

  「余老闆,久仰久仰!」老徐主動上前,伸出手,「鄙姓徐,做點小本生意,主要跑滇緬這邊。聽說勐卡鎮北線現在由余老闆主事,做得風生水起,特意來拜會拜會,看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我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臉上也堆起那種混江湖的、帶著三分警惕七分客氣的笑:「徐老闆客氣了。小本買賣,混口飯吃。裡面請。」

  進屋落座,阿光上了茶。老徐開門見山,說想通過勐卡鎮的渠道,往北邊運一些「特色工藝品」(走私貨的代稱),量不大,但要求安全、隱秘,價格好商量。我打著哈哈,一邊應付,一邊把滑鼠他們四個「引薦」出來。

  滑鼠搓著手,一臉市儈地湊過來打聽「工藝品」的利潤;駱駝推了推眼鏡,拘謹地問需不需要特殊的包裝或「防潮」技術(指加密或反追蹤);牲口抱著胳膊站在我身後,像尊門神,目光在老徐和他的手提包之間掃視;漢奸則笑嘻嘻地遞煙,話里話外打聽老徐在內地有沒有其他「門路」。

  一番看似雜亂無章的交談,實則把每個人的「人設」和「技能」都自然地亮了出來,也初步建立了「余浩團伙」的初步形象——一個由狠辣主事人(我)、精於算計的狗頭軍師(滑鼠)、懂技術的悶葫蘆(駱駝)、能打的悍將(牲口)、以及長袖善舞的掮客(漢奸)組成的,有點實力但野心勃勃的新興團伙。

  老徐露出滿意的神色,約定下次帶「樣品」過來詳談,便起身告辭。

  他前腳剛走,院子外就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阿彪有些為難的聲音:「這位醫生……我們浩哥在談事情,您……」

  「我只是例行健康問詢,不會打擾太久。」林宇靖清冷的聲音傳來。

  我示意阿彪放人進來。

  林宇靖背著醫療包,穿著乾淨利落的便裝,短髮梳理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公事公辦地說:「你好,我是國際醫療組織的志願者林醫生,在這一帶進行基礎疾病篩查和衛生宣傳。請問您是這裡的負責人嗎?方便做個簡單的登記和問詢嗎?」

  她演得真像。那種專業、疏離、又帶著點不容拒絕的范兒,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配合地點頭,把她請到一邊。她拿出登記本,問了些常住人口、衛生習慣之類的套話,手指卻在本子上快速寫下一行小字:「桑拓今早派人到鎮南賭場,打聽『新來的那伙人』底細。你們被盯上了。」

  我心領神會,嘴上敷衍著回答登記問題。

  林宇靖寫完,合上本子,抬眼看了我一下,聲音壓低到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許處讓我告訴你,桑拓這人多疑且記仇,上次河灘的事加上我們今天這麼高調『集合』,他肯定會試探。與其等他發難,不如主動上門,敲打一下,順便看看他的反應。」

  主動上門,拜訪桑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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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點頭。這符合「余浩」的行事風格,也符合我們立足勐卡、打通關節的需要。

  林宇靖離開後,我立刻把兄弟幾個叫到裡屋。

  「都聽見了?」我看著他們,「桑拓在摸咱們的底。咱們剛『聚義』,得亮亮肌肉,免得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伸爪子。孟敢寨,今天下午就去。」

  牲口捏了捏拳頭,咧嘴笑:「早該去了。上次河邊沒打痛快。」

  滑鼠小眼睛轉了轉:「浩哥,上門是上門,咱是去談生意還是……?」

  「既是談生意,也是講規矩。」我沉聲道,「桑拓管著北邊一段路,咱們的貨以後還得過。但規矩得按咱們的來,不能讓他覺得咱們好拿捏。漢奸,你負責跟那老小子周旋。駱駝,注意周圍環境,特別是電子設備。牲口,機靈點,看我和漢奸眼色。滑鼠……」我看向他,「你眼神好,多觀察,看看他寨子裡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人。」

  「明白!」幾人應道。

  下午兩點,日頭正毒。我開上那輛破皮卡,帶著漢奸、牲口、滑鼠、駱駝四人,出發前往孟敢寨。沒帶阿彪和阿光,讓他們守家。林宇靖則按照「醫療巡查」的路線,會在孟敢寨附近村莊活動,以備不時之需。

  車子再次爬上通往孟敢寨的陡峭土路。這次,路口的哨卡明顯加強了戒備,除了上次那幾個懶散的守衛,還多了兩個挎著長傢伙、眼神警惕的漢子。看到我的皮卡,他們立刻挺直了身體,手按在傢伙上。

  皮卡在路障前停下。漢奸笑嘻嘻地推開車門,用熟練的緬語打招呼:「兄弟,辛苦辛苦!我們是勐卡鎮余浩老闆的人,特地來拜訪桑拓老大,談點生意上的事,麻煩通報一聲?」

  守衛頭目打量著我們,尤其多看了幾眼車裡凶神惡煞的牲口和面無表情的駱駝,冷著臉說:「等著。」轉身拿起對講機嘰里咕嚕說了幾句。

  幾分鐘後,對講機里傳來回應。守衛頭目這才示意挪開路障,但只放我們皮卡進去,而且派了一個人扛著傢伙坐上了我們車斗,算是「護送」也是監視。

  車子繼續向上,山路越發崎嶇。孟敢寨建在半山腰一塊相對平坦的台地上,用粗木和竹子搭成的吊腳樓鱗次櫛比,外圍有簡易的木頭圍牆和瞭望塔。寨子入口處,十幾個膚色黝黑、手持各式傢伙的漢子已經等在那裡,為首的是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正是桑拓。

  比起上次在河灘的陰沉,今天的桑拓臉上掛著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他摘下半邊墨鏡,打量著我們這輛破車和車上下來的人。

  「余老闆,稀客啊。」桑拓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還帶了這麼多兄弟,陣仗不小。」

  「桑拓老大說笑了。」我走上前,不卑不亢,「都是自家兄弟,剛過來投奔我,帶他們出來見見世面,也認認路,以後這條線,還得靠桑拓老大您多關照。」我順勢介紹了漢奸(掮客汪老闆)、牲口(打手猛子)、滑鼠(管帳的肥仔)、駱駝(搞技術的四眼)。

  桑拓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牲口那鐵塔般的身材和滑鼠那滴溜亂轉的眼睛上多停留了幾秒,笑容加深了些,但眼底沒什麼溫度:「余老闆手下果然人才濟濟。裡面請吧,外面太陽毒。」

  寨子中央最大的那棟竹樓,就是桑拓的「會客廳」。裡面空間不小,鋪著竹蓆,擺著矮桌和幾個墊子,角落裡堆著些箱子和雜物,空氣里有股菸草、汗水和某種植物混合的怪味。幾個持傢伙的漢子站在四周,眼神不善。

  分賓主落座,桑拓的人端上茶水(渾濁,一看就很劣質)。漢奸率先打開話匣子,從滇緬邊境的「土特產」行情,聊到最近國際市場的波動,又「不經意」提起臘戍玉姐那邊的「新生意」,話里話外透著門路廣、消息靈。

  桑拓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眼神卻時不時飄向我,還有我身後沉默但目光如電的牲口,以及看似東張西望、實則耳朵豎得老高的滑鼠和低頭擺弄手裡一個小型探測儀(偽裝成老舊收音機)的駱駝。

  我慢慢喝著劣質茶水,目光掃視著竹樓內的陳設。牆上掛著幾把老舊的刀和弩,牆角堆放的箱子裡,有一個的縫隙露出一點淡藍色的塑料包裝角,很不起眼,但被我一直留意著。

  「藍貨」的包裝?桑拓這裡也有?

  「余老闆,」桑拓突然把話題轉向我,打斷我的觀察,「聽說你最近在勐卡鎮動作很大,岩吞那點老家底,這麼快就盤活了?」

  「混口飯吃,談不上盤活。」我放下茶杯,「主要是兄弟們幫襯,加上以前的客戶給面子。以後這邊往北的貨,還得從桑拓老大您的地盤過,規矩我們懂,該交的錢一分不會少,但也請老大行個方便,讓路走得順暢點。」

  「那是自然。」桑拓彈了彈菸灰,「我桑拓最講規矩,也最看重朋友。不過……」他話鋒一轉,墨鏡後的眼睛盯著我,「我最近聽到些風聲,說余老闆的貨路,好像不止往北這一條?還有些更『特別』的玩意兒,走得挺隱蔽?」

  他這是在試探,試探我是否接觸了「藍貨」線路,或者是否知道岩吞以前更隱秘的勾當。

  漢奸立刻笑著接話:「哎喲,桑拓老大消息真靈通。咱們余老闆路子是廣一點,但也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鬧,哪能跟您比。您要是對什麼『特別』的玩意兒感興趣,咱們倒是可以幫您打聽打聽,牽牽線……」他這是以進為退,既承認我們有點「特別」門路(符合新崛起團伙的人設),又把皮球踢回去,試探桑拓的真實意圖。

  桑拓哈哈一笑,擺擺手:「我就隨口一問。來,喝茶喝茶。」

  氣氛看似緩和,但竹樓里的無形壓力卻一點沒減。滑鼠趁別人不注意,對我做了個極輕微的手勢,示意他注意到竹樓後面有持續的低頻電流聲,可能藏著通訊設備或發電機。駱駝也微微點頭,手指在「收音機」上點了點,表示探測到微弱的信號發射源。

  桑拓這裡,果然不簡單。

  又閒聊了幾句沒營養的話,桑拓突然像是想起什麼,說:「對了,余老闆今天來得巧。我這邊剛好到了一批『新茶』,品質不錯,是從南邊一個老朋友那兒弄來的。余老闆是懂行的,幫忙品鑑品鑑?」

  他拍了拍手,一個手下端上來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幾個透明的小密封袋,每個袋子裡都裝著少許泛著妖異螢光的淡藍色結晶粉末。

  正是「藍冰」樣品!

  他這是赤裸裸的試探加示威!看我們認不認識這東西,敢不敢接,背後又知道多少。

  漢奸臉色微變,但迅速恢復笑容。牲口身體繃緊了些。滑鼠的小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藍色粉末。駱駝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

  我看著那些藍色結晶,腦子裡瞬間閃過蘇娜冷靜的臉、岩吞筆記本上的記錄、以及可能受害的青少年。心底那股冰冷的戾氣又開始翻騰。

  我伸手,拿起一袋,在指尖捻了捻,又對著光線看了看,然後放回托盤,臉上沒什麼表情:「成色不錯,是『新茶』。不過桑拓老大,這種『茶』……勁太大,容易上頭,也容易燙著嘴。我這邊暫時只做『老葉子』生意,穩當。」

  我既承認認識這東西(顯示見識),又明確表示不碰(劃清界限,也避免被拉下水),還把風險點了一下(警告)。

  桑拓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容真切了些:「余老闆是個明白人。這茶啊,確實不是誰都喝得起的。」他示意手下把樣品撤下去,「那就祝余老闆的『老葉子』生意,越來越紅火。」

  又坐了片刻,我便起身告辭。桑拓也沒多留,親自送到寨子門口。

  「余老闆,以後常來坐坐。」桑拓握著我的手,力道不小,「咱們……來日方長。」

  「一定。」我回握,力道同樣不弱。

  皮卡駛離孟敢寨,直到拐過山彎,將寨子拋在身後,車上的人才稍稍放鬆。

  「媽的,這老小子夠陰的。」漢奸擦了擦額角的細汗,「先是探底,後是亮貨,擺明了想拉咱們下水,或者看看咱們到底知道多少。」

  「他寨子裡有鬼。」滑鼠壓低聲音,「後面那電流聲,還有駱駝測到的信號源,肯定不是普通玩意兒。我瞥見二樓窗戶後面,好像還有人用望遠鏡朝咱們這邊看。」

  駱駝補充道:「信號源頻率特殊,像是某種加密的短程通訊設備,功率不大,但很專業。可能……是用來和特定對象聯繫的。」

  牲口啐了一口:「要不是浩哥攔著,我真想一拳把那老小子的墨鏡打碎。」

  我開著車,目光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桑拓今天的舉動,證實了幾點:第一,他絕對深度參與了「藍貨」網絡,可能是分銷環節之一。第二,他對我們這支突然冒起的「余浩團伙」充滿警惕和試探,既想利用,又充滿戒備。第三,他背後可能還有更專業的勢力支持(那些專業設備)。

  「他今天亮出『藍貨』,既是試探,也是誘惑。」我緩緩說道,「如果我們表現出興趣,他就能順勢拉我們入伙,或者摸清我們的意圖。如果我們拒絕,他也能判斷出我們至少目前不是一路人,會加強防範。」

  「浩哥,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辦?」漢奸問。

  「回去,先把勐卡鎮咱們自己的地盤守穩。」我踩下油門,破皮卡轟鳴著加速,「桑拓這邊,暫時不動。但他這條線,必須盯死。滑鼠,駱駝,回去想辦法,能不能在他寨子外圍搞點『小耳朵』,聽聽動靜。漢奸,繼續通過你的渠道,打聽臘戍玉姐那邊,和桑拓到底什麼關係,有沒有『新茶』的交易。牲口,把咱們的人操練起來,下次再來,得讓他看到咱們更有『本錢』。」

  「是!」幾人應道。

  皮卡在山路上顛簸,揚起塵土。

  拜訪結束,第一回合的試探與交鋒,勉強算是平手。

  但我和桑拓心裡都清楚,這只是開始。

  孟敢寨那妖異的藍光,像鬼火一樣,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

  蘇娜的網絡,比我想像的,扎得更深,更廣。

  而我的「兄弟們」,已經各就各位。

  這場深入虎穴的較量,

  才剛剛拉開血腥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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