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暗通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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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禮回到王府時,夜色已深。

  他先去向雍正復了命,說了幾句清涼台的事,無非是浣碧身子安好、胎象穩固之類的場面話,雍正聽了頷首,揮揮手讓他回府歇息。

  回到王府,他卻沒有立刻去書房處理積壓的公務,只坐在窗邊出了一會兒神,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沿。

  腦海中反反覆覆回放著今日朝堂上張廷玉那番話,還有甄嬛那封信上的字——

  若能讓六阿哥為儲,我願赴黃泉。

  他認得她的筆跡,也認得她這句話的分量。

  第二世,她明明選了弘曆。那是她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決斷,是她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的選擇。

  他甚至記得第二世,這個主意是浣碧替她出的。所以她把目光轉向養子,扶持弘曆登基,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兒子。

  可這一世,她這樣做分明是動了別的什麼念頭。

  她沒有選那條安穩的路,反而寫下這樣一句近乎訣別的話,像是在告訴他——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允禮閉了閉眼,喉頭有些發緊。他對甄嬛已經沒有男女之情了,這一點在他重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清清楚楚。

  可是,她終究是他少年時愛過的人,是他虧欠過、辜負過、也真心實意想護過的人。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把自己逼上死路,尤其是在她有路可退的時候。

  可這一世甄嬛為何不這樣選,她是那樣的聰明,不可能想不到。反而遞給他這樣一句話?

  她在怕什麼呢?怕弘曆繼位後對弘曕下手?怕自己嘔心瀝血扶起來的養子,到頭來反咬一口?

  允禮站起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他寫了幾個字,又揉掉。再寫,再揉。

  堆了滿桌的廢紙,他最後才落筆成書。沒有太長的篇幅,沒有官方的勸諫之辭,而是以一個朋友、一個故人的口吻,將那句話說透了。

  寫完,他擱下筆,將信紙折好,封了火漆,喚來心腹:「務必親手送到她手上,避開所有耳目。」

  心腹應聲退下。

  允禮重新坐下來,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神色沉靜,眼底卻像有暗流在深處涌動。

  他在那封信里只寫了一句話——不是勸她放棄弘曕,不是讓她選弘曆,而是問她:

  當年你告訴我,若不能保全自己,便談不上保全旁人。這話如今還作數嗎?

  他知道甄嬛聰明,也固執。

  若他直接勸她棄親子而選養子,她多半會生出逆反之心;若他勸她保命為重,她反而會借題發揮,說他不懂她那做母親的心。

  所以他想了很久,最終只留下這樣一句反問。不是命令,不是建議,而是一把鑰匙——讓她自己去回想過往,讓她自己去想明白。

  信送出去之後,允禮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他該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只能看甄嬛自己怎麼選。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有些想念清涼台的炭火,想念浣碧靠在他身側、低聲說話時眉眼彎彎的模樣。

  他想著,等這事了了,他得再去一趟清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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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她問起朝中事,他便說一切都好。

  那些刀刃上的博弈,那些他替她擋下的風雨,她不必知道太多。

  只要她平安,就好。

  甄嬛收到信時,正是次日的深夜。

  燭火將熄未熄,她倚在榻邊,心腹將一封了火漆的信箋遞到她手中時,她指尖微微一顫,卻還是穩住了神色,只淡聲道:「下去吧,今日不必伺候了。」

  門掩上後,她才慢慢拆開那封信。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允禮的信不會太長。她曾經見他寫過無數次的字句,知道他寫字慣來列簡而明。

  可當她展開信紙,看到那上面只有一句話時,她還是怔住了。

  當年你告訴我,若不能保全自己,便談不上保全旁人。這話如今還作數嗎?

  甄嬛握著信紙,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許久。

  窗外的風低低地吹著,燭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她臉上微微晃動。

  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先是極淡的一點弧度,可那弧度卻一點一點地擴大,直到眼底都有了淺淺的光。

  她沒有笑出聲,可整個人像是被這句話輕輕地、穩穩地托住了。

  他是在意她的。他擔心她真的赴死。他在勸她,用她當年告訴他的道理來回敬她。

  她當年告訴他這些話時,他還是那個坐在清涼台走過風雪卻仍帶著少年氣的王爺,是那個會為一隻受傷的鳥而停下腳步的允禮。

  而如今他用她告訴過他的話來攔她——這比任何一句「你不可輕生」都要讓她受用。

  她知道他愛浣碧,她知道他心裡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可他還是寫了這封信。他還是捨不得她死。

  甄嬛將這封信仔仔細細地疊好,沒有收進匣子,也沒有夾入書卷,而是貼身收進了衣襟里,靠近心口的位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涼涼的,卻讓她格外清醒。

  她抬眼望著天邊那輪清冷冷的月亮,輕聲說了一句話,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那遠處的故人聽:「允禮,你既不願我赴死,那我便不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我也不會走你想讓我走的那條路。」

  她關上窗,回到案前坐下,重新鋪開一張紙。

  這一次,她提筆寫字時,手腕不再猶豫。

  她要走一條誰都沒走過的新路。

  甄嬛的信第二天夜裡便送到了允禮手中,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首詩——是她親手寫的一首絕句:

  「嘆君能識我,我亦識君心。君欲全吾命,吾當還君恩。黃泉不獨行,白首兩無期。」

  當允禮收到信,看完那首詩時,眉心微蹙,又緩緩鬆開。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收下了他的勸阻,她不會赴死了。

  可她也沒有全盤接受他暗示的那條路——她有自己的打算,只是現在還沒有告訴他。

  他沉默了片刻,將這封信就著燭火燒成了灰燼,看著火苗將紙角舔成捲曲的黑色,才輕輕地說了一句:

  「好。我等著看你怎麼走。」

  他相信她。他知道甄嬛從來不是那種坐以待斃的性子,他信她有那個手腕。

  只是希望,這一世,她不要把自己置於刀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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