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統考結束，全省第一！全國第一！榜首登龍！前途無量！
第110章 統考結束，全省第一！全國第一！榜首登龍！前途無量！
「骷髏————法師？亡靈系？」
後排有考生小聲嘀咕了起來，旁邊馬上有人接話說道：「亡靈系又不違禁，你沒看考綱嗎？陣法只掃面板，不管系別。」
不過前面那人顯然還沒想明白，緊接著又說道：「但這四維不對啊，精英九級，精神一千七百八，比很多統領高階都高了吧？」
旁邊那人答不上來，只能說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啊，還是看監考覆核吧55
o
周圍的騷動是不小，但考場裡的程序並沒有亂，這種時候光靠議論得不出結果，最終還是要按照流程重新核驗。
兩名覆核監考員走上前去，把獸環顏色、四維和評級重新核了一遍，然後又調出陣法日誌，確認沒有外部源能干擾，最後看到光幕數據前後一致，這才給出了S加的結論。
這個評級確認無誤！
隨後兩名監考員都簽上名字，整個覆核流程到這裡才算正式走完了。
負責記錄的監考員看著這個結果，還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然後才提筆登
記，他寫S+那個加號的時候，手腕都已經僵住了。
不過小白對周圍這些動靜沒什麼反應，它把空空的骨爪收在斗篷邊上，魂火一直非常平穩，抬著頭看向蘇宇。
蘇宇抬起手把小白喚回御獸空間之中，然後放出了小幻，顯然第一隻寵獸檢測完了，接下來該輪到第二隻了。
銀灰色的幻彩羽鷹展著翅膀，落到了陣法中心，它翼展一米五，羽層密實，三根細長的羽冠微微向後彎著。
小幻先是歪著頭看了看周圍一圈人，然後把翎羽收緊，安安靜靜地站好了。
這隻鷹的外形確實漂亮，羽色看著很內斂，但只要它一扇動翅膀，會從羽縫裡透出一點流轉的彩色。
台下有人剛想問這到底是什麼品種，但他的問題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圖鑑庫未錄入的黃標先一步亮了起來。
陣法很快再次掃了起來，種族欄先轉了一圈，要和大夏圖鑑種族庫進行比對，但第一圈沒有對上，接著又轉了一圈，還是沒有對上。
於是光幕邊緣亮起了一格黃色提示，同時還響起了一聲很輕的提示音，這說明，陣法確實沒能從現有圖鑑里找到對應種族。
操作監考員盯著光幕，把結果念了出來：「這是未錄入種族啊，圖鑑庫里查無此種族，屬於未登記新種！」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已經變了，這可不是普通的數據偏高，而是圖鑑庫里不存在的種族。
緊接著，其餘數據全都跳了出來，種族未登記，等級是精英二級，屬性是幻系、飛行系、音波系，三系，獸環是彩色，兩道，技能數量是八，綜合評級則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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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S—。
這些數據一出來，檢測區第二次炸開了，這一次的動靜比第一次還要大，有人當場說道：「三系寵獸？八技能？」
另外一個人緊接著說道：「而且圖鑑都沒有登記，這是新種啊，現場認定新種，這種事是多少年沒出過了？」
旁邊的人趕忙算起了彩環：「兩道彩環，這已經是他第四道了吧？剛才骷髏法師兩道，這隻鷹又是兩道。」
呂行一看到黃標，不敢耽擱，馬上把情況上報到了總監考位，周明遠隨後快步趕了過來，啟動高階覆核陣法，給小幻重新掃了一遍。
這套覆核陣是省裡帶來的設備，資料庫同步到了全國委員會的最新版本，只
要這套設備依然查不到，結果的分量完全不一樣了。
而最後的覆核結果和前面一致，圖鑑確實沒有收錄，數據是真實的，因此小幻正式被確認為未登記新種。
周明遠按住光幕邊緣，說道：「按規程，現在要現場做未登記新種初步認定，種族掃描數據、血樣備案、影像記錄全都封存，然後同步上報省研究院和全國統考委員會，後續再由委員會做正式登記。」
眼前這個結果確實太少見了。
呂行聽完以後趕緊填寫認定文書，而且文書是一式三份，封條還要加印，蘇宇作為寵獸主人需要在文書上簽字確認。
認定文書里需要填寫發現地點、考點、考號和初判依據，但呂行填到「種族特徵」這一欄的時候，卡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光幕，上面顯示的是三系八技能，精英二級雙彩環。
這數據確實是有點太離譜了。
而且新種命名權不在考點上，考點初步判斷只能確定了未登記三個字。
不過從現在開始，小幻這個物種已經處於了半公開狀態。
面對這麼大動靜，蘇宇沒在意。
他把小幻招回來之後，又放出了小玄。
小玄慢吞吞爬到陣法中心。
緊接著數據滾動了起來，種族是地裂龜，等級是超凡四級，獸環是彩色，一道，而血脈天賦欄掃描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隨後才跳出一行字，遠古玄武血脈，純度百分之十八，四維則是攻386，防812，速168，精神248，綜合評級是A
加，A+。
有監考員看到結果以後，下意識問了一句：「超凡四級，怎麼會評到A加啊？」
但他再看一眼具體數據，自己已經明白了，小玄的等級確實偏低不假，可是它還有一道彩環、百分之十八的遠古玄武血脈，以及高達八百一十二的防禦，這些條件硬是把綜合評級抬到了A+。
呂行湊近以後，壓低聲音問道：「遠古血脈————是玄武那一脈嗎？周老師，這種血脈現在連教科書里都只剩下圖鑑頁了。」
周圍的考生不知道玄武血脈到底有多大的分量，但幾個懂行的監考員已經互相看了一眼，遠古血脈只要到了顯性激活的純度，意味著這隻寵獸的種族上限被
生生抬高到了不可限量的地步。
超凡四級它現在的等級而已，至於它以後能走多遠，那條路還長得很。
周明遠沒有接呂行的話，一直盯著光幕，顯然這第三隻寵獸的數據同樣震撼到他了。
很快，三隻寵獸的數據在主光幕上並排定格了，骷髏法師是精英九級，兩道彩環，S+，千幻音鷹是精英二級，兩道彩環，S—，未登記新種，地裂龜則是超凡四級，一道彩環，A+，遠古玄武血脈。
三隻寵獸加在一起，一共是五道彩色獸環，全場其餘考生之前測出來的最好成績，只不過是B+。
除了蘇宇之外，整個三中考點沒有其他人的寵獸摸到S檔，甚至連A都沒有，這種斷層明明白白地擺在光幕上，誰看見了都得認。
台下先是安靜了幾秒，然後壓低嗓子的議論聲才一點點擴散開來。
五道彩環這個數字實在太嚇人了，很多考生連一道紫色獸環都沒摸到過，而大夏誰家的寵獸只要進化出一道彩環，能在圈子裡說上小半年。
可蘇宇這邊不一樣，他一口氣放出了五道，三隻寵獸一隻都沒有落下。
有人忍不住說道：「這還是人嗎？精神力一百六十四，寵獸全都是彩色獸環。」
旁邊的人聽得難受，乾脆說道：「別比了啊，越比越難受。」
「人比人，氣死人。」
負責匯總宣讀的監考員一直盯著光幕，說道：「三隻寵獸，五道彩色獸環，綜合評級是S+、S—、A+————現在登記。」
他已經簽了十幾年考務，什麼樣的評級表基本都見過？
但在這樣的評級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這確實還是第一次。
蘇宇這三隻寵獸測出來的結果，已經不優秀兩個字能夠簡單概括的了。
事情進行到這裡，本來應該結束了，但檢測陣法的公屏上邊除了面板數據之外，還同步呈現著另外一組內容，那是三隻寵獸的能量迴路狀態和發育成熟度。
這一項同樣屬於寵獸的身體面板，按照規程，它本來在掃描範圍之內，緊接著，光幕上並排展開了三幅能量迴路圖。
三隻寵獸的能量迴路無一例外，全都規整而且純淨，裡面沒有一處淤滯，沒
有一絲暗傷。
等到更細的放大圖展開以後，只見每一條迴路壁上邊都覆蓋著一層非常細膩、非常均勻的梳理痕跡，而且這些痕跡的走勢一直順著迴路本身的方向，一層疊著一層，貫穿了整個成長周期。
只要是懂這個方向的人看上一眼，就能知道這裡曾經有高等級精神力長期而且系統地介入過、引導過。
不過普通監考員看到這些圖，想到的「這三隻寵獸發育得太好了」「這個學生的養功實在紮實」，他們紛紛感慨了起來。
一個監考員說道：「我干考務這麼多年，迴路能幹淨成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啊。」
旁邊的人接著說道：「人家五道彩環擺在那裡呢，發育能不好嗎？完美形態本來應該是這種狀態。」
他們會這麼想並不奇怪，對普通監考員來說，眼前最直觀的結論是寵獸發育極好。
但周明遠只看了一眼，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到的東西，和其他人看到的不是一回事。
周明遠是研究精神力駕馭出身的，而且在這個方向上幹了一輩子，別人看迴路時看的是數據，但他看的是走勢。
他對這上面的走勢太熟悉了。
高等精神力進入重生能量匯中，長期進入，系統進入。
他反對了一輩子，怎麼能不熟悉呢？
這是他最警惕的那條線。
他以前在省研究院代課的時候，專門講過精神力進入寵獸能量迴路的危害。
而課件裡邊的樣本是類似這樣的線。
哪些紋路是強行扭轉，哪些紋路是外力接管，他掃一眼能認出來。
周明遠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周圍的監考員全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識喊道：「周組長？」
周明遠壓著火，維持著考場該有的分寸，並沒有當場失態，而是下令說道：「把全部原始數據封存起來，三台記錄儀的備份一起封存，誰都不許刪，更
不許改，這是異常數據，馬上走異常流程。」
呂行不敢多問，立刻按照異常流程操作，主陣暫停掃描，備用記錄儀同步鎖定，而這一台的考生被引導到了隔離等候區，至於其餘考生，則被轉到相鄰陣法繼續檢測。
整個考場的流程並沒有亂，檢測區裡邊的聲音全都壓低了，周明遠依然盯著那三幅迴路圖。
他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名字，顧玄明。
顧玄明果然還在教這套東西。
成績單看著當然漂亮，但這份漂亮的成績下邊，是精神力長期介入寵獸迴路，難道二十年前的那些教訓還不夠嗎？
二十年前學術會議上的那些爭辯和論戰，還有那些開裂的精神海、徹底廢掉的寵獸，一下子全都涌回了周明遠的腦子裡。
他會主動申請來江城，本來是害怕看到這一幕，他擔心舊理論換了個名頭，最後又落到孩子身上，但現在這一幕已經明晃晃地擺在三中的檢測光幕上了。
事情真到了眼前，他反倒寧願是自己看錯了。
考場裡的氣氛一下凝住了，呂行和何敬山從來沒見過周組長露出這種樣子，而周圍的考生雖然聽不懂那些專業內容，但只要看看監考組的架勢，知道這裡肯定出了大事，一個個全都屏住了呼吸。
周明遠本能地想把顧玄明找過來，當面和他對質，但話剛到嘴邊，他才想起來顧玄明今天不在三中。
十二個考點，顧玄明要走另外十一個，這時候人說不定還在城那頭，而周明遠找不到能夠當面對質的人，心裡更加煩躁了。
周明遠最後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火壓了回去，然後轉身看向考生本人。
按照考務規程，遇到異常數據時，監考組可以對考生進行合規問詢，既可以問培養過程，可以問訓練手段，而這些都在他的權限之內。
於是他站到蘇宇面前，說道：「蘇宇，我現在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
蘇宇神色平靜，說道：「老師請問吧。」
周明遠盯著他，接著問道：「這三隻寵獸，你到底是怎麼培養的，有沒有用精神力介入它們的能量循環？」
這個問題剛一說出來，旁邊幾個監考員馬上都豎起了耳朵，他們想知道光幕上那些痕跡到底是怎麼來的。
蘇宇的臉上沒有什麼波動，他不知道這位考官和顧玄明之間有什麼舊帳，乾脆把訓練裡邊能夠說的部分如實講了出來。
蘇宇平穩地解釋說道：「訓練的時候，我會用精神力感知寵獸的能量迴路，然後順著它們自己的循環方向做引導。它們自己怎麼走，我怎麼幫，從來不強迫，不接管，寵獸自己的循環永遠是主體。」
他這番話說得平平穩穩，但其中的意思，和顧玄明手稿里的那條鐵律一個字都不差。
周明遠聽完以後馬上追問道：「那引導頻率呢？進化的時候，你到底有沒有介入？」
蘇宇依然答得很清楚：「日常發現輕微滯澀的時候，我會順手理順，進化的時候會守在旁邊，能量暴走的節點會幫著穩一穩，但方向還是寵獸自己的。每一次引導都有訓練記錄，而且特訓營教官全都在場看過。」
周明遠聽完以後，盯著蘇宇的眼睛看了好幾秒，但這個少年的眼神一直很坦蕩，既沒有躲閃，沒有刻意迎上來，問什麼答什麼，答完以後便安靜地等在那裡。
蘇宇既沒有炫耀那幾隻評級誇張的寵獸，不急著替自己辯白，但周明遠最後還是問了一句：「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
蘇宇坦然回答說道：「一部分是我看了顧總教官藏書樓里的手稿以後，受到的啟發，手稿是他允許學員看的。至於剩下的部分，都是我自己在訓練裡邊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周明遠把這次問詢逐字記了下來，腦子裡邊卻在飛快地進行判斷。
三隻寵獸的能量迴路全都是零損傷，發育完成度全都是完美，從程序上看，檢測合規、覆核合規、問詢同樣合規。
蘇宇的回答，裡邊挑不出破綻，他沒有說過一句強迫，更沒有說過一句接管，周明遠缺少能夠當場定性的證據。
周明遠研究了一輩子的反例，那些被精神力駕馭毀掉的寵獸是什麼樣子，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它們的迴路裡邊全是淤滯、扭曲和一層疊一層的暗傷。
但眼前這三隻寵獸恰恰走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五道彩環都擺在這裡，被「害」成這種樣子的寵獸，他在這二十年裡邊是聞所未聞。
但無論他怎麼看，那些痕跡的走勢都非常柔和，全都是順著迴路本身的方向在幫忙，而御獸師的精神力退得乾乾淨淨，主導位置從頭到尾都在寵獸自己身上。
何敬山站在旁邊等了半天，最後才小心地開口問道：「周組長，您看這邊的流程，接下來該怎麼辦？」
周明遠合上問詢記錄，給出了處理結論：「按異常數據封存上報，在覆核結論下來之前，成績暫掛，不當場定性。至於考生這邊，兩項檢測流程已經走完，而且現在沒有違規的當場證據，按照規程放行。」
最終的處理方式是把全部數據封存起來，上報省研究院和全國統考委員會覆核，但在正式覆核結果出來之前，誰都不能先把蘇宇定成違規。
呂行馬上按照規程，把原始晶片、紙質登記和問詢筆錄分別裝進袋子裡，在三個袋口上全都加了火漆印。
何敬山站在旁邊陪著簽字，他教了半輩子書，還是第一次看見省組長當場把整場記錄全部封存。
流程處理完以後，周明遠對蘇宇說道：「你的兩項檢測已經完成了，現在可以離場，後續要是還需要覆核，考務會按照准考證上的聯繫方式通知你。」
說完以後，他便簽下名字，正式放行，考務流程已經走到了這裡。
蘇宇平靜地回答了一句：「謝謝老師。」
然後他便收起三隻寵獸，背上包，從出口走了出去，整個過程裡邊，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多問一句。
蘇宇不知道，身後那個瘦削的考官心裡正壓著一場怎樣的震動，不知道自己那份數據接下來會被多少人反覆放大著看。
他才剛剛走出考場，「三中有個考生，三隻寵獸五道彩環，S加、S減，還有一隻圖鑑沒登記的新種，一隻帶遠古血脈」的消息，已經順著考生和考務人員的嘴，從三中不斷往外傳了。
消息這樣一個人傳給一個人，越傳越遠。
在校門口外邊，那些先出來的考生很快被家長圍了起來，家長們七嘴八舌地一問，S+、五道彩環、未登記新種這幾個詞馬上蹦了出來，家長群里當場炸開了。
有人趕忙掏出源能通訊器想要拍下來，但考場屏蔽還沒有撤，信號發不出去，急得那人只能在原地不斷轉圈。
至於這些消息最後會引來什麼，蘇宇沒有去管，不打算管。
蘇宇心裡非常清楚，這些數據全都經得起看，精神力引導這件事，他從第一天開始做的時候，始終沒有越過線，他不怕後續覆核。
現在真正讓他記掛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考試已經結束了，等晚上回去以後，他要給銀霜重塑獸核。
上午的檢測全部結束以後，周明遠親手把封存數據鎖進了專用箱，接著在封條上加印，並且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沒有回駐地休息，而是拎著那個箱子，坐上了等在考點外邊的車。
等到車門關上以後，他只對司機說了一句：「師傅，去城主府。」
然後車子便駛出了三中，他現在必須去找顧玄明，當面把這件事問個明白。
傍晚，城主府的書房裡邊，顧玄明才剛剛從最後一個考點回來，身上的長衫還沒來得及換，管家已經領著周明遠走了進來。
周明遠手裡拎著一隻封存箱，箱子封條上的紅印看著還很鮮亮。
他把封存箱放到書桌上，開門見山地說道：「顧城主，你特訓營的學生蘇宇，今天在三中接受檢測，而他的三隻寵獸身上，全都有精神力長期介入能量迴路的痕跡，我現在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還在教二十年前那套東西？」
顧玄明沒有急著回答周明遠的問題，慢慢拆開了封條，然後把裡邊的原始記錄晶片取出來，插進了讀取陣之中。
隨著光幕在書房裡邊展開，他第一次看到了蘇宇這次統考的完整數據，一百六十四，十二星，品質高等，而寵獸綜合評級則是S+、S—、A+，另外還有五道彩環、未登記新種和遠古玄武血脈。
顧玄明把這些數據一行一行看過去，但等看到能量迴路放大圖的時候，他的動作一下停了下來。
顧玄明以前在特訓營裡邊見過蘇宇施針，知道這個孩子走的是引導這條路，但施針點狀的，而眼前這份統考掃描，卻把三隻寵獸貫穿整個成長周期的引導痕跡，一次性全部展開了。
先天底子、兩次進化臨陣引導、日常非侵入梳理，這三段痕跡所表現出來的手法一致、力度一致、理念一致，已經完整地連成了一套體系。
這不是臨時出手幾次能做出來的東西，而是長期並且系統地引導留下的結果，顧玄明心裡出現的第一個震動，來自這裡。
他原本以為蘇宇天賦好，而且手很穩，但現在看過這些完整數據以後，他才知道這個孩子早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把整套東西一點點走成了體系。
顧玄明拖動時間軸，從蛋體期的底子看了起來，而先天段的痕跡雖然最淡，卻最能看出功夫。
那個時候，寵獸的能量循環才剛剛成形，正是最脆弱的階段，一般御獸師躲都來不及，但留下這些痕跡的人，卻偏偏在那麼早的時候開始順了，而且順得非常輕，輕到連循環本身都幾乎察覺不到外力。
顧玄明把圖像再次放大，然後順著迴路壁一幀一幀地看了過去，結果他看得非常清楚，這裡全部痕跡都是順著寵獸自身循環的方向走的，沒有一處接管，沒有一處強迫，沒有一處是用御獸師的意志，去替代寵獸本身。
三隻寵獸的迴路不但沒有任何損傷，反倒比純自然成長更加健康，而且發育成熟度全都是完美，S+、S—、A+和五道彩環全都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這些是最的證明。
被強行駕馭的寵獸，結不出五道完美獸環。
接著，顧玄明又調出了四維和評級對照。
三隻寵獸的迴路狀態卻完全屬於同一個路數，那是零損傷而且全完美。
偶然出現一次還可以解釋成運氣，但這種一致貫穿了三隻寵獸的整個成長期，那只能說明，蘇宇所堅持的理念和使用的手法，已經成熟了。
看到最後，顧玄明靠回到椅背上。
蘇宇現在所走的這條「只順不奪」的路，正是他在《精神力干涉》手稿裡邊想走，卻在二十年前用錯誤方式走砸了的路。
也就是說，當年的方向未必是錯的，真正錯的地方，是他和那些追隨者把原本的「引導」做成了「駕馭」，而如今蘇宇卻真正用引導的方式，把這條路走通了。
周明遠一直站在書桌對面，看顧玄明終於把數據看完以後，便聲音冷冷地問道：「現在看完了吧？精神力介入，而且貫穿了整個成長期，證據明明白白擺在這裡。顧玄明，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顧玄明把那三幅迴路圖推到他面前，說道：「你本來是這個方向的專家，不用我來教，你現在找吧，只要你能找出一處被強迫接管的節點，再找出一處暗傷，找出來，我認。」
周明遠冷哼了一聲，俯下身操作光幕，把迴路圖一幀一幀放大看了起來，他
確實想找到顧玄明所說的證據。
他看得很慢，看得非常細，從先天段一路看到進化段，然後又看到日常段，凡是迴路壁上覆蓋著引導痕跡的地方，他全都拉開仔細看了一遍。
他想找的是一處強行扭轉的角度，或者一絲被外力壓出來的淤痕，但最後一處都沒有找到。真要從這些圖里挑出什麼問題，只能挑出「引導確實存在」，但按照現行教科書的規定，引導本身不違規。
周明遠還是不死心，又調出了二十年前的事故樣本檔案。
他把一份份檔案並排攤開，只見事故樣本的迴路完全是另一副樣子，強行扭轉的節點已經發黑，接管過度的通路扭曲變形，和眼前這三幅乾淨的迴路擺在一起，差別極其明顯。
周明遠嘴上依然不肯讓步，他說道：「當年那些追隨者，一開始全都說自己幫一把而已。」
顧玄明平靜地回答道：「幫它走一把，和替它走，還是分得清的。你本來是能夠分清的人，我才讓你自己去找證據。」
周明遠沒有接他這句話，而是換了一個角度說道：「檢測陣法只負責掃描面板，它掃不出手法名稱，掃不出中間的過程，這是規程裡邊定死的事情。」
周明遠繼續說道：「我現在能夠看出這些痕跡，是我在這個方向上幹了一輩子，要是換成另外一個監考員，他只會在發育成熟度那一欄寫上完美而已。」
「這組數據要是落在別人手裡，那是一路綠燈，但落在我手裡，它必須經得起看。」
顧玄明一邊給周明遠添了半杯茶，一邊說道：「你當年帶過論證組，你看迴路的眼力，我是信得過的。你可以繼續找，只要找到了問題，我陪你一起上報。」
「駕馭，是替它走，而引導，是陪它走。你當年反對的是前者，但你今天在三中看到的，卻是後者。」
聽聞此言，周明遠依然寸步不讓，他直起身說道：「一個樣本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長期後果到底是什麼，可複製性能不能得到驗證，別的御獸師要是照著做會不會出事，這些問題現在全都沒有答案。我不會因為一個蘇宇，推翻自己二十年的結論。」
二十年前，周明遠曾經像現在這樣激動過，那時候他拿著第一批事故數據站到論證會上，顧玄明沒有聽進去，兩個人從會議室一直吵到學術大會，最後徹底鬧翻，從此各走各路。
書房裡邊只剩下讀取陣的運轉聲。
過了一會兒以後，周明遠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昨天在三中，你當著全部人的面說過，考試當天不巡三中，十二個考點只走另外十一個。」
顧玄明應了一聲：「嗯。」
周明遠盯著他繼續說道：「我當時以為你這是心虛，但現在我品出了另外一層意思。只要你不在場，三中的整個流程全都由省組主導，那麼這個孩子的成績裡邊，不會留下一點城主背書」的口實，整個程序乾乾淨淨，誰都挑不出毛病。」
顧玄明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把記錄晶片收回了封存箱，然後說道：「數據是你們省組封存的，後續覆核走你們自己的流程，我不會插手。明天我同樣不會去問結果，該在什麼時候公布，在什麼時候公布。」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了一句：「另外，特訓營的訓練記錄全都存檔在營里，教官和學員人人都能夠看到蘇宇是怎麼訓練寵獸的，你要是想查，隨時可以去查，我不會攔著。」
顧玄明最後只提出了一條要求：「我只要求一件事，數據是怎麼來的，你們怎麼往上報，別我顧玄明這三個字，給這個孩子多加什麼東西，別從他的成績里減掉什麼東西。」
對質到了這一步，周明遠心裡其實已經非常清楚。
他明確表態，說道：「我會按照規程如實上報，不會壓下你的數據，不會給他添上莫須有的罪名，但我的學術意見依然保留，一個樣本還不夠，這句話我會明確寫進覆核意見里。」
顧玄明點了點頭，說道：「這本來是應該的，學術上的事情，應該讓數據來說話，急不得。」
周明遠又把「一個樣本不夠」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有一半是說給顧玄明聽的，但另外一半，其實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做了一輩子學問，真正相信的是大樣本和可重複，一隻S+、一隻S—、一隻A+，算再完美，只不過是三隻寵獸，而大夏，有多少御獸師？有多少寵獸？有多少類別，多少種族？
周明遠拎起封存箱，走到書房門口以後又停下了一步，然後背對著顧玄明站了兩秒，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再說，關門離開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以後，顧玄明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邊的樹影。
蘇宇現在確實還很弱不假，但這個孩子已經實實在在地走在那條路上了。
顧玄明又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離開省城時候的樣子，想起自己把手稿鎖進藏書樓的那些年，那條路依然是同一條路，走路的人已經換了一個，而且蘇宇走得比
他更遠。
同一晚，晚晴診所。
統考總算結束了，蘇宇整個人都鬆快下來。
不過他沒忘自己答應過的事，銀霜的獸核重塑，定在今晚了。
診室已經被清空，診療床上鋪好了軟墊，月華石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來，放在玉盤裡面。
這塊石頭通體乳白，溫潤的光暈慢慢流動，是他花了一百三十八萬拍下來的材料，重塑獸核的最後一味主材。
秦晚晴站在診療床邊，蘇建國趕了過來。
銀霜安安靜靜地伏在軟墊上，它的毛色比老照片裡淡了不少，可這會兒卻顯得格外安穩，抬眼看了看蘇宇，又把腦袋放了下來。
除了月華石之外，桌面上還整整齊齊擺著一排物件。
有穩住精神的藥劑、溫養經絡的藥液，還有洗得乾淨的銀針和金屬盤，全都
是蘇宇下午一樣一樣準備好的，他已經給銀霜做過不止一次檢查，碎裂獸核的每一條裂紋往哪兒走，都已經牢牢記在腦子裡了，真視之眼一掃，斷口、通路和精神海的狀態，全都清楚得很。
蘇宇把手洗乾淨，深吸了一口氣，對秦晚晴說道：「師父，材料和方案我都已經備齊了，你幫我把它的精神穩住，剩下的交給我吧，咱們現在開始。」
秦晚晴應了一聲。
之後，蘇宇先用精神力把月華石一點點化開，溫潤的藥力隨即慢慢滲了出來，包住銀霜胸腔里那枚碎裂的獸核。
獸核已經碎了十年，斷口處早發暗了，但藥力一裹上去，暗紋的邊緣便一點點被浸潤，一點點亮了起來。
緊接著，凝靈引脈針探了出來，三寸長的光針化成好幾根精神力細絲，順著獸核裂紋原本的走勢，一寸一寸往裡引，把那些錯開的紋路慢慢對上，又把斷掉的能量通路細細接回來。
月華石的藥力在外層包著，精神力細絲則在裡面搭橋，這兩邊必須配合著來，急是急不得的。
秦晚晴在旁邊跟著出手，用她自己的精神力穩穩托住銀霜的精神海，免得重塑過程里疼得掙動起來。
到底是兵團出身，她手上穩得很。
蘇建國幫不上這個忙，只能守在門口。
一個節點接上了，兩個節點接上了，然後是第三個節點。
銀霜一開始呼吸繃得很緊，可隨著裂紋一條接一條地合攏，呼吸慢慢勻了下來，它沒有掙扎，沒有叫，只把腦袋擱在前爪上，說白了，它信蘇宇。
每接好一處，獸核上的光亮上一分，其中有一處斷口錯位得特別厲害，精神力細絲探進去三次，才總算勾住斷端，蘇宇額角都見了汗，好在手沒抖，仍舊順著裂紋原本的自然走勢一點點帶，直到兩端重新咬合上，才換到下一處。
月華石的藥力一直跟得很穩，通路剛一接上，能量當場重新流了過去，細細的一縷，隨後循環自己轉了起來，這說明方向是對的。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碎裂了十年的獸核終於在藥力包裹下重新凝合，裂紋一條接一條續了上去，直到最後一絲斷紋彌合起來的那一刻，銀霜整個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它睜開了眼睛，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狼嚎，聲音沙啞，卻很有精氣神。
接著它撐住四條腿，一點一點在診療床上重新站了起來。
她馬上探出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銀霜那枚新凝合的獸核，發現紋路確實接上了，能量循環確實轉得起來，雖然速度慢，雖然力量弱，但這是活的能量循環。
「接上了。」
秦晚晴的眼圈很快紅了，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著銀霜背上的毛，從脖頸一直摸到背脊。
銀霜偏過頭，把腦袋抵進她的肩窩，喉嚨里發出低低的鳴咽聲。
蘇宇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診所見到銀霜的時候，那時候它封存蟄伏著，連抬頭都費力，如今看著它重新站起來，他心裡總算踏實了。
今晚終於算是有結果了。
蘇建國這回難得話多，搓了搓手說道：「我去張羅飯，今晚咱們都在這兒吃，多弄幾個菜，小宇剛考完，銀霜重新站起來了，這是雙喜臨門嘛。」
說著，三隻寵獸被放了出來，挨個過來和銀霜見禮。
小白的魂火穩穩跳了兩下，骨爪還拍了拍銀霜的前腿。
小幻落到床頭，低低鳴了一聲。
小玄最慢，慢吞吞地爬了過去，用龜甲輕輕蹭了蹭銀霜的尾巴。
銀霜低下頭，挨個嗅了嗅，這算把它們認下來了。
小白甚至把自己藏了半天的蛋殼碎片推過去一片，放在銀霜爪子邊上，這可是它表達友好的最高規格。
小幻有樣學樣，照著銀霜剛才的樣子低嚎了一聲，學得不太像，尾音還拐了個彎，結果被小白抬頭看了一眼。
小玄壓根兒不懂這些花樣，它安安靜靜挨著銀霜的尾巴趴下來，慢騰騰地陪著。
於是，診所里今晚總算又重新響起很久沒有過的熱鬧。
蘇建國下廚，秦晚晴在旁邊打下手，四菜一湯很快端到了摺疊桌上。
銀霜現在吃不下硬東西，蘇宇把月華石剩下的一點藥渣拌進溫軟的獸食里，它舔得很慢，但最後把整整一小碗都吃完了。
飯桌上，蘇建國打開一瓶飲料，給秦晚晴倒了一杯，又給蘇宇倒了一杯，舉了舉杯，沒講什麼漂亮話，說道：「都好，都好，以後越來越好。」
銀霜的重塑既然已經完成，接下來要做的，是安安靜靜等成績。
等成績的這段日子，蘇宇過得特別平靜，每天照常調理三隻寵獸，自己冥想，日子平平淡淡，但充滿溫馨。
秦晚晴的腿毒剛清，需要慢慢鍛鍊，每天傍晚他都會陪著她在附近散步，一次走半個鐘頭，走回來以後，還要再幫她把經絡恢復的情況查上一遍。
至於蘇建國的凝魂晶粉，蘇宇一直盯得很緊，每天睡前都讓他用溫水送服一小勺，一頓都不許落下。
銀霜能重新站起來之後，恢復情況是一天比一天好，先是能在診室裡面慢慢走，後來已經能跟著秦晚晴在院子裡轉上一圈。
它的狼嚎依舊沙啞，精神頭慢慢回來了。
蘇宇每天都會用凝靈引脈針，替它把新接上的能量通路順一遍，這件事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三隻寵獸的功課照舊進行，上午對練，小幻把幻音頌打上兩輪齊射，小白繞場躍遷，小玄頂在最前面挨揍，打完以後，三隻再湊到一塊兒吃資源，日子過得跟特訓營沒什麼兩樣。
到了下午，蘇宇會把方知遠整理好的理論文件夾翻出來，統考已經結束，論文的事情可以慢慢撿回來了，他把小幻進化的那十幾張能量迴路圖重新按時間排好，再一張一張做標註。
蘇宇另外還會抽時間翻學院資料，大夏御獸文明學院的招生簡章，他前前後後看了兩遍，專業方向、導師名錄和開學安排，全都在心裡默默比對。
街坊那邊漸漸有了風聲，王大媽來診所買驅蟲藥的時候，繞著彎問網上傳的那個「五道彩環考神」是不是蘇家小宇，秦晚晴笑著把話岔開。
蘇宇知道以後同樣笑笑，成績一天沒出來，說什麼都還早。
網上關於「三中五道彩環考生」的傳聞倒是越傳越廣，帖子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有人說S+是儀器出了故障，有人說新種認定是誤判，還有人乾脆把蘇宇的考號都扒了出來。
蘇宇刷到過兩次，退了出來，不看不爭辯，數據還封在省里，結論沒有下來之前，說什麼都沒有用。
結果，覆核結論來得比這些傳聞還快。
省統考監考組駐地里，周明遠收到了上級發回來的覆核回文，他拆開文件，逐行逐行看了下去，裡面寫得很清楚：「三寵發育完美，能量迴路無任何違規損傷，精神力引導未造成強迫性後果，成績有效，排名照常。」
區區二十幾個字，他卻盯著看了很久。
意見後面還附著專家組的覆核說明，三位覆核專家各自簽下名字，結論是一致的。
呂行湊過來看完以後，小心觀察著周老師的臉色，周明遠沒提異議，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把回文按進文件夾，合上以後靠回椅背，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
他自己保留的學術意見已經白紙黑字寫在裡面了，上級確實看見了，可最後的結論仍然是成績有效。
程序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只能尊重結果。
這次覆核是省研究院和全國委員會雙線進行的，原始封存數據要拆火漆、讀晶片，再重建迴路模型，三位專家還要背靠背各自給出意見，最後才碰頭。
周明遠那份保留意見附在卷宗里，專家組專門回應了其中一條，說引導長期
存在，但沒有發現強迫、接管與損傷，按現行規條，這不構成違規。
呂行試探著問道：「周老師，那這孩子————」
周明遠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說道：「按規程走，成績是成績，疑問是疑問，我保留疑問，但我尊重成績。」
話說到這裡，事情算定下來了，接下來只等正式放榜。
數日之後，省教育司正式放榜。
這天蘇建國特意請了半天假，秦晚晴把診所關了半天，三個人坐在蘇家客廳里，三隻寵獸在旁邊，一起守著那面電視屏幕。
秦晚晴甚至還炒了一盤瓜子，可是沒人動。
蘇建國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站起來又坐回去，如此反反覆覆，秦晚晴讓他穩著點，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實際上還是來回踱步。
反倒是蘇宇心態最好，他先給三小隻把水添了一遍，這才慢慢坐下來。
省教育司的通道在八點準時打開，但七十九萬人一起往裡擠，頁面硬是轉了
兩圈才加載出來。
等本省成績和省排名正式發布以後，頁面說明省排名是按合成總分從上往下排的，一頁放二十個。
蘇宇沒從後面往前翻，直接輸入考號搜索。
考號輸好，他按下回車，頁面一下跳了出來。
精神力檢測項，全省第一。
寵獸綜合檢測項，全省第一。
兩項按權重合成的總分，全省第一。
七十九萬名同屆考生，他排在了第一個。
客廳裡面安靜了兩秒，蘇建國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重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花以後，連著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都已經有點發啞。
秦晚晴坐在旁邊，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她抬手拍了拍蘇宇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蘇宇倒了兩杯水遞過去，問道：「爸，師父，你們這是幹什麼呢？」
蘇建國接過水，一口氣喝了半杯，趕忙說道：「沒事，沒事，我兒子全省第一啊。」
這句話他翻來覆去說了三遍，而且每說一遍，背挺直一分。
秦晚晴想起半年前那個攥著凝神露去檢測的小孩，誰能想到一晃眼，孩子已經長成全省第一了呢？這才半年！
又過了幾天，全國統考委員會已經把全國成績全部匯總完畢，發放了全國總榜。
那一天全國官方播報先給出了相關說明。
榜首名為榜首登龍，取的是魚躍化龍的意思。
播報員一兩句帶過，緊接著切到榜單上面。
今年全國同屆考生有數百萬，登龍榜只排總榜，也就是說，只要能留在前一百頁，七大學院可以隨便挑。
而前一百名這個位置，各家學院招生辦都會連夜聯繫。
榜單從後往前開始滾動，幾百萬考生的名字一行接一行地滾過去，越往前滾，速度越慢，所有人盯的都是最前面的那幾行。
第二名先定格下來，是京城一所頂級附中的世家天才，精神力和寵獸雙項都強，家世、資源、培養條件樣樣拔尖，開考之前更是被各家媒體列成頭號熱門。
但他的分數和第一名之間，隔著近一個檔位，差距明明白白擺在那裡追不上。
播報員念到第二名資料的時候，語氣明顯往上揚了，嘴裡說的還是京城頂級附中、世家精心培養、精神力和寵獸雙項都強，而且在賽前預測里，他是榜首最熱門的人選。
但等第一名的資料被調出來以後，兩個項目都是第一，合成總分更是斷層領先，播報員硬生生停頓了半秒，聲音才重新接了起來。
是這半秒的工夫，直播間裡的彈幕已經刷滿了整塊屏幕。
再往上滾的時候，榜首壓軸，終於定格了下來。
第一名，蘇宇，江城考區，江城市第三中學考點。
精神力項是全國第一，寵獸綜合項是全國第一，合成總分是全國第一，而且
還是斷層領先。
一個地級市考生，先從本省七十九萬人里考了出來，然後又壓過全國數百萬同屆，摘下了這一屆的榜首登龍！
代表著他已經站到了全國同屆最前面！斷層領先第二名！
蘇宇所在的榜單頁面上，榜首那一行被單獨置頂，金色底紋托著名字、考區、考點、雙項第一和總分，每一項都清清楚楚。
一個地級市考點壓過京城附中，這樣的榜首，近幾年沒有出現過。
蘇家客廳里。
蘇宇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沒有狂喜，沒有大喊大叫，慢慢靠回椅背，再緩緩吐出一口氣。
說實話，從十點四一路到一百六十四，從一顆蛋到三隻寵獸五道彩環，那些清晨冥想、深夜翻手稿、一次次下針引導的日子，到了這一刻，終於全都有了交代。
蘇建國這回連一個「好」字都說不出來了，站到了屏幕跟前，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那裡。
秦晚晴笑著笑著抬手抹了抹眼角，然後轉身往廚房走，說今天還要再加兩個菜，誰都不許走。
蘇建國一聽，趕忙追到廚房門口，說切菜的事讓他來，讓秦晚晴坐著，於是兩個大人這樣在廚房裡為到底誰來掌勺推讓了起來。
蘇宇坐在客廳里，聽著廚房裡的動靜。
小幻站到了他肩膀上，傳過來一股清清楚楚的驕傲情緒，另外還帶過來一團亮光模糊的圖像，那是它眼裡屏幕發光的樣子。
小白抱著枯骨法杖，很是平靜。
小玄則慢吞吞地從桌腳下邊爬了過來，用腦袋蹭了蹭蘇宇的手背。
蘇宇伸出手，一隻一隻地摸了過去。
蘇宇想起顧玄明臨別時說過的那句「別浪費你的天賦」，心裡已經明白，榜首登龍下一段路的起點，後面還擺著更長的路。
碎夢花蜜要找，凝靈引脈針的論文要寫，御獸學院要去，還有那些被人刻意壓著的舊事，他全都在心裡輕輕放好了，一樣不會丟。
至於這些事情，等進了學院以後再說吧。
他站了起來，把登龍榜頁面存了檔，關掉屏幕。
窗外的天色已經擦黑了，街坊家的孩子正在樓下喊他的名字，估摸著是看到了榜單。
省監考組駐地里，周明遠的屏幕上，全國榜首的名字和那份「成績有效」的覆核結論並排亮著。
他已經把蘇宇的三份迴路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想從裡面找出點什麼，可每一遍最後都是空手而歸。
一個十五歲的考生，用一套他二十年來只在反面教材里見過的手法，養出了三隻零損傷的完美寵獸，而且把這套手法用得比當年任何一個追隨者都還要乾淨。
呂行敲門進來送材料，看見周明遠正對著屏幕發呆，沒敢打擾，放下材料準備離開。
周明遠卻忽然開口叫住他：「呂行，你回頭走學術借閱，調一份東西過來，顧玄明那份手稿，《精神力干涉》，能調多少調多少。」
呂行愣了一下，小心問道：「周老師，您之前不是說那套東西早過時了嗎？」
周明遠重新看向屏幕上那個名字，慢慢說道：「過時的是駕馭，可是他這個學生做的究竟叫什麼，還得再看清楚才行。」
他摘下細框眼鏡，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個人坐了很久，最後才對著空氣問了一句：「引導，不是駕馭嗎？」
「骷髏————法師？亡靈系？」
後排有考生小聲嘀咕了起來，旁邊馬上有人接話說道：「亡靈系又不違禁，你沒看考綱嗎？陣法只掃面板，不管系別。」
不過前面那人顯然還沒想明白，緊接著又說道：「但這四維不對啊，精英九級，精神一千七百八，比很多統領高階都高了吧？」
旁邊那人答不上來，只能說道：「你問我，我問誰去啊，還是看監考覆核吧55
o
周圍的騷動是不小，但考場裡的程序並沒有亂，這種時候光靠議論得不出結果，最終還是要按照流程重新核驗。
兩名覆核監考員走上前去，把獸環顏色、四維和評級重新核了一遍，然後又調出陣法日誌，確認沒有外部源能干擾，最後看到光幕數據前後一致，這才給出了S加的結論。
這個評級確認無誤！
隨後兩名監考員都簽上名字，整個覆核流程到這裡才算正式走完了。
負責記錄的監考員看著這個結果，還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然後才提筆登
記，他寫S+那個加號的時候，手腕都已經僵住了。
不過小白對周圍這些動靜沒什麼反應，它把空空的骨爪收在斗篷邊上，魂火一直非常平穩，抬著頭看向蘇宇。
蘇宇抬起手把小白喚回御獸空間之中，然後放出了小幻，顯然第一隻寵獸檢測完了，接下來該輪到第二隻了。
銀灰色的幻彩羽鷹展著翅膀，落到了陣法中心，它翼展一米五，羽層密實，三根細長的羽冠微微向後彎著。
小幻先是歪著頭看了看周圍一圈人，然後把翎羽收緊，安安靜靜地站好了。
這隻鷹的外形確實漂亮，羽色看著很內斂，但只要它一扇動翅膀，會從羽縫裡透出一點流轉的彩色。
台下有人剛想問這到底是什麼品種，但他的問題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圖鑑庫未錄入的黃標先一步亮了起來。
陣法很快再次掃了起來，種族欄先轉了一圈，要和大夏圖鑑種族庫進行比對，但第一圈沒有對上，接著又轉了一圈，還是沒有對上。
於是光幕邊緣亮起了一格黃色提示，同時還響起了一聲很輕的提示音，這說明，陣法確實沒能從現有圖鑑里找到對應種族。
操作監考員盯著光幕，把結果念了出來：「這是未錄入種族啊，圖鑑庫里查無此種族，屬於未登記新種！」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已經變了，這可不是普通的數據偏高，而是圖鑑庫里不存在的種族。
緊接著，其餘數據全都跳了出來，種族未登記，等級是精英二級，屬性是幻系、飛行系、音波系，三系，獸環是彩色，兩道，技能數量是八，綜合評級則是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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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S—。
這些數據一出來，檢測區第二次炸開了，這一次的動靜比第一次還要大，有人當場說道：「三系寵獸？八技能？」
另外一個人緊接著說道：「而且圖鑑都沒有登記，這是新種啊，現場認定新種，這種事是多少年沒出過了？」
旁邊的人趕忙算起了彩環：「兩道彩環，這已經是他第四道了吧？剛才骷髏法師兩道，這隻鷹又是兩道。」
呂行一看到黃標，不敢耽擱，馬上把情況上報到了總監考位，周明遠隨後快步趕了過來，啟動高階覆核陣法，給小幻重新掃了一遍。
這套覆核陣是省裡帶來的設備，資料庫同步到了全國委員會的最新版本，只
要這套設備依然查不到，結果的分量完全不一樣了。
而最後的覆核結果和前面一致，圖鑑確實沒有收錄，數據是真實的，因此小幻正式被確認為未登記新種。
周明遠按住光幕邊緣，說道：「按規程，現在要現場做未登記新種初步認定，種族掃描數據、血樣備案、影像記錄全都封存，然後同步上報省研究院和全國統考委員會，後續再由委員會做正式登記。」
眼前這個結果確實太少見了。
呂行聽完以後趕緊填寫認定文書，而且文書是一式三份，封條還要加印，蘇宇作為寵獸主人需要在文書上簽字確認。
認定文書里需要填寫發現地點、考點、考號和初判依據，但呂行填到「種族特徵」這一欄的時候，卡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光幕，上面顯示的是三系八技能，精英二級雙彩環。
這數據確實是有點太離譜了。
而且新種命名權不在考點上，考點初步判斷只能確定了未登記三個字。
不過從現在開始，小幻這個物種已經處於了半公開狀態。
面對這麼大動靜，蘇宇沒在意。
他把小幻招回來之後，又放出了小玄。
小玄慢吞吞爬到陣法中心。
緊接著數據滾動了起來，種族是地裂龜，等級是超凡四級，獸環是彩色，一道，而血脈天賦欄掃描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隨後才跳出一行字，遠古玄武血脈，純度百分之十八，四維則是攻386，防812，速168，精神248，綜合評級是A
加，A+。
有監考員看到結果以後，下意識問了一句：「超凡四級，怎麼會評到A加啊？」
但他再看一眼具體數據，自己已經明白了，小玄的等級確實偏低不假，可是它還有一道彩環、百分之十八的遠古玄武血脈，以及高達八百一十二的防禦，這些條件硬是把綜合評級抬到了A+。
呂行湊近以後，壓低聲音問道：「遠古血脈————是玄武那一脈嗎？周老師，這種血脈現在連教科書里都只剩下圖鑑頁了。」
周圍的考生不知道玄武血脈到底有多大的分量，但幾個懂行的監考員已經互相看了一眼，遠古血脈只要到了顯性激活的純度，意味著這隻寵獸的種族上限被
生生抬高到了不可限量的地步。
超凡四級它現在的等級而已，至於它以後能走多遠，那條路還長得很。
周明遠沒有接呂行的話，一直盯著光幕，顯然這第三隻寵獸的數據同樣震撼到他了。
很快，三隻寵獸的數據在主光幕上並排定格了，骷髏法師是精英九級，兩道彩環，S+，千幻音鷹是精英二級，兩道彩環，S—，未登記新種，地裂龜則是超凡四級，一道彩環，A+，遠古玄武血脈。
三隻寵獸加在一起，一共是五道彩色獸環，全場其餘考生之前測出來的最好成績，只不過是B+。
除了蘇宇之外，整個三中考點沒有其他人的寵獸摸到S檔，甚至連A都沒有，這種斷層明明白白地擺在光幕上，誰看見了都得認。
台下先是安靜了幾秒，然後壓低嗓子的議論聲才一點點擴散開來。
五道彩環這個數字實在太嚇人了，很多考生連一道紫色獸環都沒摸到過，而大夏誰家的寵獸只要進化出一道彩環，能在圈子裡說上小半年。
可蘇宇這邊不一樣，他一口氣放出了五道，三隻寵獸一隻都沒有落下。
有人忍不住說道：「這還是人嗎？精神力一百六十四，寵獸全都是彩色獸環。」
旁邊的人聽得難受，乾脆說道：「別比了啊，越比越難受。」
「人比人，氣死人。」
負責匯總宣讀的監考員一直盯著光幕，說道：「三隻寵獸，五道彩色獸環，綜合評級是S+、S—、A+————現在登記。」
他已經簽了十幾年考務，什麼樣的評級表基本都見過？
但在這樣的評級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這確實還是第一次。
蘇宇這三隻寵獸測出來的結果，已經不優秀兩個字能夠簡單概括的了。
事情進行到這裡，本來應該結束了，但檢測陣法的公屏上邊除了面板數據之外，還同步呈現著另外一組內容，那是三隻寵獸的能量迴路狀態和發育成熟度。
這一項同樣屬於寵獸的身體面板，按照規程，它本來在掃描範圍之內，緊接著，光幕上並排展開了三幅能量迴路圖。
三隻寵獸的能量迴路無一例外，全都規整而且純淨，裡面沒有一處淤滯，沒
有一絲暗傷。
等到更細的放大圖展開以後，只見每一條迴路壁上邊都覆蓋著一層非常細膩、非常均勻的梳理痕跡，而且這些痕跡的走勢一直順著迴路本身的方向，一層疊著一層，貫穿了整個成長周期。
只要是懂這個方向的人看上一眼，就能知道這裡曾經有高等級精神力長期而且系統地介入過、引導過。
不過普通監考員看到這些圖，想到的「這三隻寵獸發育得太好了」「這個學生的養功實在紮實」，他們紛紛感慨了起來。
一個監考員說道：「我干考務這麼多年，迴路能幹淨成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啊。」
旁邊的人接著說道：「人家五道彩環擺在那裡呢，發育能不好嗎？完美形態本來應該是這種狀態。」
他們會這麼想並不奇怪，對普通監考員來說，眼前最直觀的結論是寵獸發育極好。
但周明遠只看了一眼，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到的東西，和其他人看到的不是一回事。
周明遠是研究精神力駕馭出身的，而且在這個方向上幹了一輩子，別人看迴路時看的是數據，但他看的是走勢。
他對這上面的走勢太熟悉了。
高等精神力進入重生能量匯中，長期進入，系統進入。
他反對了一輩子，怎麼能不熟悉呢？
這是他最警惕的那條線。
他以前在省研究院代課的時候，專門講過精神力進入寵獸能量迴路的危害。
而課件裡邊的樣本是類似這樣的線。
哪些紋路是強行扭轉，哪些紋路是外力接管，他掃一眼能認出來。
周明遠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周圍的監考員全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識喊道：「周組長？」
周明遠壓著火，維持著考場該有的分寸，並沒有當場失態，而是下令說道：「把全部原始數據封存起來，三台記錄儀的備份一起封存，誰都不許刪，更
不許改，這是異常數據，馬上走異常流程。」
呂行不敢多問，立刻按照異常流程操作，主陣暫停掃描，備用記錄儀同步鎖定，而這一台的考生被引導到了隔離等候區，至於其餘考生，則被轉到相鄰陣法繼續檢測。
整個考場的流程並沒有亂，檢測區裡邊的聲音全都壓低了，周明遠依然盯著那三幅迴路圖。
他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名字，顧玄明。
顧玄明果然還在教這套東西。
成績單看著當然漂亮，但這份漂亮的成績下邊，是精神力長期介入寵獸迴路，難道二十年前的那些教訓還不夠嗎？
二十年前學術會議上的那些爭辯和論戰，還有那些開裂的精神海、徹底廢掉的寵獸，一下子全都涌回了周明遠的腦子裡。
他會主動申請來江城，本來是害怕看到這一幕，他擔心舊理論換了個名頭，最後又落到孩子身上，但現在這一幕已經明晃晃地擺在三中的檢測光幕上了。
事情真到了眼前，他反倒寧願是自己看錯了。
考場裡的氣氛一下凝住了，呂行和何敬山從來沒見過周組長露出這種樣子，而周圍的考生雖然聽不懂那些專業內容，但只要看看監考組的架勢，知道這裡肯定出了大事，一個個全都屏住了呼吸。
周明遠本能地想把顧玄明找過來，當面和他對質，但話剛到嘴邊，他才想起來顧玄明今天不在三中。
十二個考點，顧玄明要走另外十一個，這時候人說不定還在城那頭，而周明遠找不到能夠當面對質的人，心裡更加煩躁了。
周明遠最後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火壓了回去，然後轉身看向考生本人。
按照考務規程，遇到異常數據時，監考組可以對考生進行合規問詢，既可以問培養過程，可以問訓練手段，而這些都在他的權限之內。
於是他站到蘇宇面前，說道：「蘇宇，我現在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
蘇宇神色平靜，說道：「老師請問吧。」
周明遠盯著他，接著問道：「這三隻寵獸，你到底是怎麼培養的，有沒有用精神力介入它們的能量循環？」
這個問題剛一說出來，旁邊幾個監考員馬上都豎起了耳朵，他們想知道光幕上那些痕跡到底是怎麼來的。
蘇宇的臉上沒有什麼波動，他不知道這位考官和顧玄明之間有什麼舊帳，乾脆把訓練裡邊能夠說的部分如實講了出來。
蘇宇平穩地解釋說道：「訓練的時候，我會用精神力感知寵獸的能量迴路，然後順著它們自己的循環方向做引導。它們自己怎麼走，我怎麼幫，從來不強迫，不接管，寵獸自己的循環永遠是主體。」
他這番話說得平平穩穩，但其中的意思，和顧玄明手稿里的那條鐵律一個字都不差。
周明遠聽完以後馬上追問道：「那引導頻率呢？進化的時候，你到底有沒有介入？」
蘇宇依然答得很清楚：「日常發現輕微滯澀的時候，我會順手理順，進化的時候會守在旁邊，能量暴走的節點會幫著穩一穩，但方向還是寵獸自己的。每一次引導都有訓練記錄，而且特訓營教官全都在場看過。」
周明遠聽完以後，盯著蘇宇的眼睛看了好幾秒，但這個少年的眼神一直很坦蕩，既沒有躲閃，沒有刻意迎上來，問什麼答什麼，答完以後便安靜地等在那裡。
蘇宇既沒有炫耀那幾隻評級誇張的寵獸，不急著替自己辯白，但周明遠最後還是問了一句：「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
蘇宇坦然回答說道：「一部分是我看了顧總教官藏書樓里的手稿以後，受到的啟發，手稿是他允許學員看的。至於剩下的部分，都是我自己在訓練裡邊一點點摸索出來的。」
周明遠把這次問詢逐字記了下來，腦子裡邊卻在飛快地進行判斷。
三隻寵獸的能量迴路全都是零損傷，發育完成度全都是完美，從程序上看，檢測合規、覆核合規、問詢同樣合規。
蘇宇的回答，裡邊挑不出破綻，他沒有說過一句強迫，更沒有說過一句接管，周明遠缺少能夠當場定性的證據。
周明遠研究了一輩子的反例，那些被精神力駕馭毀掉的寵獸是什麼樣子，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它們的迴路裡邊全是淤滯、扭曲和一層疊一層的暗傷。
但眼前這三隻寵獸恰恰走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五道彩環都擺在這裡，被「害」成這種樣子的寵獸，他在這二十年裡邊是聞所未聞。
但無論他怎麼看，那些痕跡的走勢都非常柔和，全都是順著迴路本身的方向在幫忙，而御獸師的精神力退得乾乾淨淨，主導位置從頭到尾都在寵獸自己身上。
何敬山站在旁邊等了半天，最後才小心地開口問道：「周組長，您看這邊的流程，接下來該怎麼辦？」
周明遠合上問詢記錄，給出了處理結論：「按異常數據封存上報，在覆核結論下來之前，成績暫掛，不當場定性。至於考生這邊，兩項檢測流程已經走完，而且現在沒有違規的當場證據，按照規程放行。」
最終的處理方式是把全部數據封存起來，上報省研究院和全國統考委員會覆核，但在正式覆核結果出來之前，誰都不能先把蘇宇定成違規。
呂行馬上按照規程，把原始晶片、紙質登記和問詢筆錄分別裝進袋子裡，在三個袋口上全都加了火漆印。
何敬山站在旁邊陪著簽字，他教了半輩子書，還是第一次看見省組長當場把整場記錄全部封存。
流程處理完以後，周明遠對蘇宇說道：「你的兩項檢測已經完成了，現在可以離場，後續要是還需要覆核，考務會按照准考證上的聯繫方式通知你。」
說完以後，他便簽下名字，正式放行，考務流程已經走到了這裡。
蘇宇平靜地回答了一句：「謝謝老師。」
然後他便收起三隻寵獸，背上包，從出口走了出去，整個過程裡邊，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多問一句。
蘇宇不知道，身後那個瘦削的考官心裡正壓著一場怎樣的震動，不知道自己那份數據接下來會被多少人反覆放大著看。
他才剛剛走出考場，「三中有個考生，三隻寵獸五道彩環，S加、S減，還有一隻圖鑑沒登記的新種，一隻帶遠古血脈」的消息，已經順著考生和考務人員的嘴，從三中不斷往外傳了。
消息這樣一個人傳給一個人，越傳越遠。
在校門口外邊，那些先出來的考生很快被家長圍了起來，家長們七嘴八舌地一問，S+、五道彩環、未登記新種這幾個詞馬上蹦了出來，家長群里當場炸開了。
有人趕忙掏出源能通訊器想要拍下來，但考場屏蔽還沒有撤，信號發不出去，急得那人只能在原地不斷轉圈。
至於這些消息最後會引來什麼，蘇宇沒有去管，不打算管。
蘇宇心裡非常清楚，這些數據全都經得起看，精神力引導這件事，他從第一天開始做的時候，始終沒有越過線，他不怕後續覆核。
現在真正讓他記掛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考試已經結束了，等晚上回去以後，他要給銀霜重塑獸核。
上午的檢測全部結束以後，周明遠親手把封存數據鎖進了專用箱，接著在封條上加印，並且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沒有回駐地休息，而是拎著那個箱子，坐上了等在考點外邊的車。
等到車門關上以後，他只對司機說了一句：「師傅，去城主府。」
然後車子便駛出了三中，他現在必須去找顧玄明，當面把這件事問個明白。
傍晚，城主府的書房裡邊，顧玄明才剛剛從最後一個考點回來，身上的長衫還沒來得及換，管家已經領著周明遠走了進來。
周明遠手裡拎著一隻封存箱，箱子封條上的紅印看著還很鮮亮。
他把封存箱放到書桌上，開門見山地說道：「顧城主，你特訓營的學生蘇宇，今天在三中接受檢測，而他的三隻寵獸身上，全都有精神力長期介入能量迴路的痕跡，我現在只問你一句，你是不是還在教二十年前那套東西？」
顧玄明沒有急著回答周明遠的問題，慢慢拆開了封條，然後把裡邊的原始記錄晶片取出來，插進了讀取陣之中。
隨著光幕在書房裡邊展開，他第一次看到了蘇宇這次統考的完整數據，一百六十四，十二星，品質高等，而寵獸綜合評級則是S+、S—、A+，另外還有五道彩環、未登記新種和遠古玄武血脈。
顧玄明把這些數據一行一行看過去，但等看到能量迴路放大圖的時候，他的動作一下停了下來。
顧玄明以前在特訓營裡邊見過蘇宇施針，知道這個孩子走的是引導這條路，但施針點狀的，而眼前這份統考掃描，卻把三隻寵獸貫穿整個成長周期的引導痕跡，一次性全部展開了。
先天底子、兩次進化臨陣引導、日常非侵入梳理，這三段痕跡所表現出來的手法一致、力度一致、理念一致，已經完整地連成了一套體系。
這不是臨時出手幾次能做出來的東西，而是長期並且系統地引導留下的結果，顧玄明心裡出現的第一個震動，來自這裡。
他原本以為蘇宇天賦好，而且手很穩，但現在看過這些完整數據以後，他才知道這個孩子早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把整套東西一點點走成了體系。
顧玄明拖動時間軸，從蛋體期的底子看了起來，而先天段的痕跡雖然最淡，卻最能看出功夫。
那個時候，寵獸的能量循環才剛剛成形，正是最脆弱的階段，一般御獸師躲都來不及，但留下這些痕跡的人，卻偏偏在那麼早的時候開始順了，而且順得非常輕，輕到連循環本身都幾乎察覺不到外力。
顧玄明把圖像再次放大，然後順著迴路壁一幀一幀地看了過去，結果他看得非常清楚，這裡全部痕跡都是順著寵獸自身循環的方向走的，沒有一處接管，沒有一處強迫，沒有一處是用御獸師的意志，去替代寵獸本身。
三隻寵獸的迴路不但沒有任何損傷，反倒比純自然成長更加健康，而且發育成熟度全都是完美，S+、S—、A+和五道彩環全都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這些是最的證明。
被強行駕馭的寵獸，結不出五道完美獸環。
接著，顧玄明又調出了四維和評級對照。
三隻寵獸的迴路狀態卻完全屬於同一個路數，那是零損傷而且全完美。
偶然出現一次還可以解釋成運氣，但這種一致貫穿了三隻寵獸的整個成長期，那只能說明，蘇宇所堅持的理念和使用的手法，已經成熟了。
看到最後，顧玄明靠回到椅背上。
蘇宇現在所走的這條「只順不奪」的路，正是他在《精神力干涉》手稿裡邊想走，卻在二十年前用錯誤方式走砸了的路。
也就是說，當年的方向未必是錯的，真正錯的地方，是他和那些追隨者把原本的「引導」做成了「駕馭」，而如今蘇宇卻真正用引導的方式，把這條路走通了。
周明遠一直站在書桌對面，看顧玄明終於把數據看完以後，便聲音冷冷地問道：「現在看完了吧？精神力介入，而且貫穿了整個成長期，證據明明白白擺在這裡。顧玄明，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顧玄明把那三幅迴路圖推到他面前，說道：「你本來是這個方向的專家，不用我來教，你現在找吧，只要你能找出一處被強迫接管的節點，再找出一處暗傷，找出來，我認。」
周明遠冷哼了一聲，俯下身操作光幕，把迴路圖一幀一幀放大看了起來，他
確實想找到顧玄明所說的證據。
他看得很慢，看得非常細，從先天段一路看到進化段，然後又看到日常段，凡是迴路壁上覆蓋著引導痕跡的地方，他全都拉開仔細看了一遍。
他想找的是一處強行扭轉的角度，或者一絲被外力壓出來的淤痕，但最後一處都沒有找到。真要從這些圖里挑出什麼問題，只能挑出「引導確實存在」，但按照現行教科書的規定，引導本身不違規。
周明遠還是不死心，又調出了二十年前的事故樣本檔案。
他把一份份檔案並排攤開，只見事故樣本的迴路完全是另一副樣子，強行扭轉的節點已經發黑，接管過度的通路扭曲變形，和眼前這三幅乾淨的迴路擺在一起，差別極其明顯。
周明遠嘴上依然不肯讓步，他說道：「當年那些追隨者，一開始全都說自己幫一把而已。」
顧玄明平靜地回答道：「幫它走一把，和替它走，還是分得清的。你本來是能夠分清的人，我才讓你自己去找證據。」
周明遠沒有接他這句話，而是換了一個角度說道：「檢測陣法只負責掃描面板，它掃不出手法名稱，掃不出中間的過程，這是規程裡邊定死的事情。」
周明遠繼續說道：「我現在能夠看出這些痕跡，是我在這個方向上幹了一輩子，要是換成另外一個監考員，他只會在發育成熟度那一欄寫上完美而已。」
「這組數據要是落在別人手裡，那是一路綠燈，但落在我手裡，它必須經得起看。」
顧玄明一邊給周明遠添了半杯茶，一邊說道：「你當年帶過論證組，你看迴路的眼力，我是信得過的。你可以繼續找，只要找到了問題，我陪你一起上報。」
「駕馭，是替它走，而引導，是陪它走。你當年反對的是前者，但你今天在三中看到的，卻是後者。」
聽聞此言，周明遠依然寸步不讓，他直起身說道：「一個樣本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長期後果到底是什麼，可複製性能不能得到驗證，別的御獸師要是照著做會不會出事，這些問題現在全都沒有答案。我不會因為一個蘇宇，推翻自己二十年的結論。」
二十年前，周明遠曾經像現在這樣激動過，那時候他拿著第一批事故數據站到論證會上，顧玄明沒有聽進去，兩個人從會議室一直吵到學術大會，最後徹底鬧翻，從此各走各路。
書房裡邊只剩下讀取陣的運轉聲。
過了一會兒以後，周明遠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昨天在三中，你當著全部人的面說過，考試當天不巡三中，十二個考點只走另外十一個。」
顧玄明應了一聲：「嗯。」
周明遠盯著他繼續說道：「我當時以為你這是心虛，但現在我品出了另外一層意思。只要你不在場，三中的整個流程全都由省組主導，那麼這個孩子的成績裡邊，不會留下一點城主背書」的口實，整個程序乾乾淨淨，誰都挑不出毛病。」
顧玄明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把記錄晶片收回了封存箱，然後說道：「數據是你們省組封存的，後續覆核走你們自己的流程，我不會插手。明天我同樣不會去問結果，該在什麼時候公布，在什麼時候公布。」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了一句：「另外，特訓營的訓練記錄全都存檔在營里，教官和學員人人都能夠看到蘇宇是怎麼訓練寵獸的，你要是想查，隨時可以去查，我不會攔著。」
顧玄明最後只提出了一條要求：「我只要求一件事，數據是怎麼來的，你們怎麼往上報，別我顧玄明這三個字，給這個孩子多加什麼東西，別從他的成績里減掉什麼東西。」
對質到了這一步，周明遠心裡其實已經非常清楚。
他明確表態，說道：「我會按照規程如實上報，不會壓下你的數據，不會給他添上莫須有的罪名，但我的學術意見依然保留，一個樣本還不夠，這句話我會明確寫進覆核意見里。」
顧玄明點了點頭，說道：「這本來是應該的，學術上的事情，應該讓數據來說話，急不得。」
周明遠又把「一個樣本不夠」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有一半是說給顧玄明聽的，但另外一半，其實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做了一輩子學問，真正相信的是大樣本和可重複，一隻S+、一隻S—、一隻A+，算再完美，只不過是三隻寵獸，而大夏，有多少御獸師？有多少寵獸？有多少類別，多少種族？
周明遠拎起封存箱，走到書房門口以後又停下了一步，然後背對著顧玄明站了兩秒，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再說，關門離開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以後，顧玄明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邊的樹影。
蘇宇現在確實還很弱不假，但這個孩子已經實實在在地走在那條路上了。
顧玄明又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離開省城時候的樣子，想起自己把手稿鎖進藏書樓的那些年，那條路依然是同一條路，走路的人已經換了一個，而且蘇宇走得比
他更遠。
同一晚，晚晴診所。
統考總算結束了，蘇宇整個人都鬆快下來。
不過他沒忘自己答應過的事，銀霜的獸核重塑，定在今晚了。
診室已經被清空，診療床上鋪好了軟墊，月華石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來，放在玉盤裡面。
這塊石頭通體乳白，溫潤的光暈慢慢流動，是他花了一百三十八萬拍下來的材料，重塑獸核的最後一味主材。
秦晚晴站在診療床邊，蘇建國趕了過來。
銀霜安安靜靜地伏在軟墊上，它的毛色比老照片裡淡了不少，可這會兒卻顯得格外安穩，抬眼看了看蘇宇，又把腦袋放了下來。
除了月華石之外，桌面上還整整齊齊擺著一排物件。
有穩住精神的藥劑、溫養經絡的藥液，還有洗得乾淨的銀針和金屬盤，全都
是蘇宇下午一樣一樣準備好的，他已經給銀霜做過不止一次檢查，碎裂獸核的每一條裂紋往哪兒走，都已經牢牢記在腦子裡了，真視之眼一掃，斷口、通路和精神海的狀態，全都清楚得很。
蘇宇把手洗乾淨，深吸了一口氣，對秦晚晴說道：「師父，材料和方案我都已經備齊了，你幫我把它的精神穩住，剩下的交給我吧，咱們現在開始。」
秦晚晴應了一聲。
之後，蘇宇先用精神力把月華石一點點化開，溫潤的藥力隨即慢慢滲了出來，包住銀霜胸腔里那枚碎裂的獸核。
獸核已經碎了十年，斷口處早發暗了，但藥力一裹上去，暗紋的邊緣便一點點被浸潤，一點點亮了起來。
緊接著，凝靈引脈針探了出來，三寸長的光針化成好幾根精神力細絲，順著獸核裂紋原本的走勢，一寸一寸往裡引，把那些錯開的紋路慢慢對上，又把斷掉的能量通路細細接回來。
月華石的藥力在外層包著，精神力細絲則在裡面搭橋，這兩邊必須配合著來，急是急不得的。
秦晚晴在旁邊跟著出手，用她自己的精神力穩穩托住銀霜的精神海，免得重塑過程里疼得掙動起來。
到底是兵團出身，她手上穩得很。
蘇建國幫不上這個忙，只能守在門口。
一個節點接上了，兩個節點接上了，然後是第三個節點。
銀霜一開始呼吸繃得很緊，可隨著裂紋一條接一條地合攏，呼吸慢慢勻了下來，它沒有掙扎，沒有叫，只把腦袋擱在前爪上，說白了，它信蘇宇。
每接好一處，獸核上的光亮上一分，其中有一處斷口錯位得特別厲害，精神力細絲探進去三次，才總算勾住斷端，蘇宇額角都見了汗，好在手沒抖，仍舊順著裂紋原本的自然走勢一點點帶，直到兩端重新咬合上，才換到下一處。
月華石的藥力一直跟得很穩，通路剛一接上，能量當場重新流了過去，細細的一縷，隨後循環自己轉了起來，這說明方向是對的。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碎裂了十年的獸核終於在藥力包裹下重新凝合，裂紋一條接一條續了上去，直到最後一絲斷紋彌合起來的那一刻，銀霜整個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它睜開了眼睛，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狼嚎，聲音沙啞，卻很有精氣神。
接著它撐住四條腿，一點一點在診療床上重新站了起來。
她馬上探出精神力，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銀霜那枚新凝合的獸核，發現紋路確實接上了，能量循環確實轉得起來，雖然速度慢，雖然力量弱，但這是活的能量循環。
「接上了。」
秦晚晴的眼圈很快紅了，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摸著銀霜背上的毛，從脖頸一直摸到背脊。
銀霜偏過頭，把腦袋抵進她的肩窩，喉嚨里發出低低的鳴咽聲。
蘇宇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診所見到銀霜的時候，那時候它封存蟄伏著，連抬頭都費力，如今看著它重新站起來，他心裡總算踏實了。
今晚終於算是有結果了。
蘇建國這回難得話多，搓了搓手說道：「我去張羅飯，今晚咱們都在這兒吃，多弄幾個菜，小宇剛考完，銀霜重新站起來了，這是雙喜臨門嘛。」
說著，三隻寵獸被放了出來，挨個過來和銀霜見禮。
小白的魂火穩穩跳了兩下，骨爪還拍了拍銀霜的前腿。
小幻落到床頭，低低鳴了一聲。
小玄最慢，慢吞吞地爬了過去，用龜甲輕輕蹭了蹭銀霜的尾巴。
銀霜低下頭，挨個嗅了嗅，這算把它們認下來了。
小白甚至把自己藏了半天的蛋殼碎片推過去一片，放在銀霜爪子邊上，這可是它表達友好的最高規格。
小幻有樣學樣，照著銀霜剛才的樣子低嚎了一聲，學得不太像，尾音還拐了個彎，結果被小白抬頭看了一眼。
小玄壓根兒不懂這些花樣，它安安靜靜挨著銀霜的尾巴趴下來，慢騰騰地陪著。
於是，診所里今晚總算又重新響起很久沒有過的熱鬧。
蘇建國下廚，秦晚晴在旁邊打下手，四菜一湯很快端到了摺疊桌上。
銀霜現在吃不下硬東西，蘇宇把月華石剩下的一點藥渣拌進溫軟的獸食里，它舔得很慢，但最後把整整一小碗都吃完了。
飯桌上，蘇建國打開一瓶飲料，給秦晚晴倒了一杯，又給蘇宇倒了一杯，舉了舉杯，沒講什麼漂亮話，說道：「都好，都好，以後越來越好。」
銀霜的重塑既然已經完成，接下來要做的，是安安靜靜等成績。
等成績的這段日子，蘇宇過得特別平靜，每天照常調理三隻寵獸，自己冥想，日子平平淡淡，但充滿溫馨。
秦晚晴的腿毒剛清，需要慢慢鍛鍊，每天傍晚他都會陪著她在附近散步，一次走半個鐘頭，走回來以後，還要再幫她把經絡恢復的情況查上一遍。
至於蘇建國的凝魂晶粉，蘇宇一直盯得很緊，每天睡前都讓他用溫水送服一小勺，一頓都不許落下。
銀霜能重新站起來之後，恢復情況是一天比一天好，先是能在診室裡面慢慢走，後來已經能跟著秦晚晴在院子裡轉上一圈。
它的狼嚎依舊沙啞，精神頭慢慢回來了。
蘇宇每天都會用凝靈引脈針，替它把新接上的能量通路順一遍，這件事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三隻寵獸的功課照舊進行，上午對練，小幻把幻音頌打上兩輪齊射，小白繞場躍遷，小玄頂在最前面挨揍，打完以後，三隻再湊到一塊兒吃資源，日子過得跟特訓營沒什麼兩樣。
到了下午，蘇宇會把方知遠整理好的理論文件夾翻出來，統考已經結束，論文的事情可以慢慢撿回來了，他把小幻進化的那十幾張能量迴路圖重新按時間排好，再一張一張做標註。
蘇宇另外還會抽時間翻學院資料，大夏御獸文明學院的招生簡章，他前前後後看了兩遍，專業方向、導師名錄和開學安排，全都在心裡默默比對。
街坊那邊漸漸有了風聲，王大媽來診所買驅蟲藥的時候，繞著彎問網上傳的那個「五道彩環考神」是不是蘇家小宇，秦晚晴笑著把話岔開。
蘇宇知道以後同樣笑笑，成績一天沒出來，說什麼都還早。
網上關於「三中五道彩環考生」的傳聞倒是越傳越廣，帖子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有人說S+是儀器出了故障，有人說新種認定是誤判，還有人乾脆把蘇宇的考號都扒了出來。
蘇宇刷到過兩次，退了出來，不看不爭辯，數據還封在省里，結論沒有下來之前，說什麼都沒有用。
結果，覆核結論來得比這些傳聞還快。
省統考監考組駐地里，周明遠收到了上級發回來的覆核回文，他拆開文件，逐行逐行看了下去，裡面寫得很清楚：「三寵發育完美，能量迴路無任何違規損傷，精神力引導未造成強迫性後果，成績有效，排名照常。」
區區二十幾個字，他卻盯著看了很久。
意見後面還附著專家組的覆核說明，三位覆核專家各自簽下名字，結論是一致的。
呂行湊過來看完以後，小心觀察著周老師的臉色，周明遠沒提異議，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把回文按進文件夾，合上以後靠回椅背，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
他自己保留的學術意見已經白紙黑字寫在裡面了，上級確實看見了，可最後的結論仍然是成績有效。
程序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只能尊重結果。
這次覆核是省研究院和全國委員會雙線進行的，原始封存數據要拆火漆、讀晶片，再重建迴路模型，三位專家還要背靠背各自給出意見，最後才碰頭。
周明遠那份保留意見附在卷宗里，專家組專門回應了其中一條，說引導長期
存在，但沒有發現強迫、接管與損傷，按現行規條，這不構成違規。
呂行試探著問道：「周老師，那這孩子————」
周明遠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說道：「按規程走，成績是成績，疑問是疑問，我保留疑問，但我尊重成績。」
話說到這裡，事情算定下來了，接下來只等正式放榜。
數日之後，省教育司正式放榜。
這天蘇建國特意請了半天假，秦晚晴把診所關了半天，三個人坐在蘇家客廳里，三隻寵獸在旁邊，一起守著那面電視屏幕。
秦晚晴甚至還炒了一盤瓜子，可是沒人動。
蘇建國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站起來又坐回去，如此反反覆覆，秦晚晴讓他穩著點，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實際上還是來回踱步。
反倒是蘇宇心態最好，他先給三小隻把水添了一遍，這才慢慢坐下來。
省教育司的通道在八點準時打開，但七十九萬人一起往裡擠，頁面硬是轉了
兩圈才加載出來。
等本省成績和省排名正式發布以後，頁面說明省排名是按合成總分從上往下排的，一頁放二十個。
蘇宇沒從後面往前翻，直接輸入考號搜索。
考號輸好，他按下回車，頁面一下跳了出來。
精神力檢測項，全省第一。
寵獸綜合檢測項，全省第一。
兩項按權重合成的總分，全省第一。
七十九萬名同屆考生，他排在了第一個。
客廳裡面安靜了兩秒，蘇建國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重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看花以後，連著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都已經有點發啞。
秦晚晴坐在旁邊，眼眶慢慢紅了起來，她抬手拍了拍蘇宇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蘇宇倒了兩杯水遞過去，問道：「爸，師父，你們這是幹什麼呢？」
蘇建國接過水，一口氣喝了半杯，趕忙說道：「沒事，沒事，我兒子全省第一啊。」
這句話他翻來覆去說了三遍，而且每說一遍，背挺直一分。
秦晚晴想起半年前那個攥著凝神露去檢測的小孩，誰能想到一晃眼，孩子已經長成全省第一了呢？這才半年！
又過了幾天，全國統考委員會已經把全國成績全部匯總完畢，發放了全國總榜。
那一天全國官方播報先給出了相關說明。
榜首名為榜首登龍，取的是魚躍化龍的意思。
播報員一兩句帶過，緊接著切到榜單上面。
今年全國同屆考生有數百萬，登龍榜只排總榜，也就是說，只要能留在前一百頁，七大學院可以隨便挑。
而前一百名這個位置，各家學院招生辦都會連夜聯繫。
榜單從後往前開始滾動，幾百萬考生的名字一行接一行地滾過去，越往前滾，速度越慢，所有人盯的都是最前面的那幾行。
第二名先定格下來，是京城一所頂級附中的世家天才，精神力和寵獸雙項都強，家世、資源、培養條件樣樣拔尖，開考之前更是被各家媒體列成頭號熱門。
但他的分數和第一名之間，隔著近一個檔位，差距明明白白擺在那裡追不上。
播報員念到第二名資料的時候，語氣明顯往上揚了，嘴裡說的還是京城頂級附中、世家精心培養、精神力和寵獸雙項都強，而且在賽前預測里，他是榜首最熱門的人選。
但等第一名的資料被調出來以後，兩個項目都是第一，合成總分更是斷層領先，播報員硬生生停頓了半秒，聲音才重新接了起來。
是這半秒的工夫，直播間裡的彈幕已經刷滿了整塊屏幕。
再往上滾的時候，榜首壓軸，終於定格了下來。
第一名，蘇宇，江城考區，江城市第三中學考點。
精神力項是全國第一，寵獸綜合項是全國第一，合成總分是全國第一，而且
還是斷層領先。
一個地級市考生，先從本省七十九萬人里考了出來，然後又壓過全國數百萬同屆，摘下了這一屆的榜首登龍！
代表著他已經站到了全國同屆最前面！斷層領先第二名！
蘇宇所在的榜單頁面上，榜首那一行被單獨置頂，金色底紋托著名字、考區、考點、雙項第一和總分，每一項都清清楚楚。
一個地級市考點壓過京城附中，這樣的榜首，近幾年沒有出現過。
蘇家客廳里。
蘇宇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沒有狂喜，沒有大喊大叫，慢慢靠回椅背，再緩緩吐出一口氣。
說實話，從十點四一路到一百六十四，從一顆蛋到三隻寵獸五道彩環，那些清晨冥想、深夜翻手稿、一次次下針引導的日子，到了這一刻，終於全都有了交代。
蘇建國這回連一個「好」字都說不出來了，站到了屏幕跟前，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那裡。
秦晚晴笑著笑著抬手抹了抹眼角，然後轉身往廚房走，說今天還要再加兩個菜，誰都不許走。
蘇建國一聽，趕忙追到廚房門口，說切菜的事讓他來，讓秦晚晴坐著，於是兩個大人這樣在廚房裡為到底誰來掌勺推讓了起來。
蘇宇坐在客廳里，聽著廚房裡的動靜。
小幻站到了他肩膀上，傳過來一股清清楚楚的驕傲情緒，另外還帶過來一團亮光模糊的圖像，那是它眼裡屏幕發光的樣子。
小白抱著枯骨法杖，很是平靜。
小玄則慢吞吞地從桌腳下邊爬了過來，用腦袋蹭了蹭蘇宇的手背。
蘇宇伸出手，一隻一隻地摸了過去。
蘇宇想起顧玄明臨別時說過的那句「別浪費你的天賦」，心裡已經明白，榜首登龍下一段路的起點，後面還擺著更長的路。
碎夢花蜜要找，凝靈引脈針的論文要寫，御獸學院要去，還有那些被人刻意壓著的舊事，他全都在心裡輕輕放好了，一樣不會丟。
至於這些事情，等進了學院以後再說吧。
他站了起來，把登龍榜頁面存了檔，關掉屏幕。
窗外的天色已經擦黑了，街坊家的孩子正在樓下喊他的名字，估摸著是看到了榜單。
省監考組駐地里，周明遠的屏幕上，全國榜首的名字和那份「成績有效」的覆核結論並排亮著。
他已經把蘇宇的三份迴路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想從裡面找出點什麼，可每一遍最後都是空手而歸。
一個十五歲的考生，用一套他二十年來只在反面教材里見過的手法，養出了三隻零損傷的完美寵獸，而且把這套手法用得比當年任何一個追隨者都還要乾淨。
呂行敲門進來送材料，看見周明遠正對著屏幕發呆，沒敢打擾，放下材料準備離開。
周明遠卻忽然開口叫住他：「呂行，你回頭走學術借閱，調一份東西過來，顧玄明那份手稿，《精神力干涉》，能調多少調多少。」
呂行愣了一下，小心問道：「周老師，您之前不是說那套東西早過時了嗎？」
周明遠重新看向屏幕上那個名字，慢慢說道：「過時的是駕馭，可是他這個學生做的究竟叫什麼，還得再看清楚才行。」
他摘下細框眼鏡，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個人坐了很久，最後才對著空氣問了一句：「引導，不是駕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