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早餐戰爭
江妍是被凍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客臥那張只有一床薄被的單人床凍醒的。
三月的江城早晚溫差大，暖氣早就停了，她裹著被子縮成一團，還是覺得冷風從四面八方往骨頭縫裡鑽。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六點半。
昨晚被林婉晴一腳踹下床的記憶瞬間湧上來，江妍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尾椎骨，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下手真狠。」
不，下腳真狠。
她翻了個身，盯著陌生的天花板，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做早餐。
給林婉晴做早餐。
不是為了討好她，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昨晚那個夢遊跑到別人床上的變態。
她要讓林婉晴知道，江妍這個人，除了會泡吧撩妹，還會做飯。而且做得很好。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瘋了一樣地長。
江妍從床上彈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躡手躡腳地走出客臥。
走廊里很安靜，主臥的門關得嚴嚴實實。她側耳聽了一下，裡面沒有任何動靜，林婉晴還在睡。
很好。
她要的就是這種驚喜效果。
江妍溜進廚房，打開冰箱，開始清點食材。
雞蛋、牛奶、黃油、吐司、培根、番茄、生菜、洋蔥。
東西還挺全。她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菜單：培根煎蛋三明治，配一杯熱拿鐵，再來一份水果沙拉。
完美。
簡單，但顯水平。
江妍系上圍裙，把食材一樣樣擺在料理台上，深吸一口氣。
「江妍，你可以的。」她對自己說，「你連酒吧那些複雜的雞尾酒都會調，做個早餐不是小菜一碟？」
她先開火，把平底鍋放在灶上，倒了一點油。
油熱了，她拿起兩個雞蛋，在鍋沿上磕了一下。
力道沒控制好，雞蛋殼碎了，蛋液裹著碎殼一起掉進鍋里，還濺了幾滴熱油到她手背上。
「操！」江妍甩了甩手，手背上立刻紅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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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顧不上疼，趕緊用筷子把碎殼往外挑。蛋液已經在鍋里舖開了，形狀歪歪扭扭，像一灘被車碾過的爛泥。
「沒事沒事，第一個沒經驗，第二個就好了。」
她拿起第二個雞蛋，這次小心翼翼地磕了一下，力道輕了很多。蛋殼只裂了一條縫，她用兩個大拇指掰開，蛋液完整地落進鍋里，蛋黃圓圓的，沒散。
「漂亮！」江妍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她把第一個失敗的蛋盛出來放在一邊，打算自己吃。第二個蛋煎得還不錯，邊緣微焦，蛋黃半熟，賣相至少有七分。
接下來是培根。
江妍把培根片放進另一口鍋里，開中火煎。
培根滋滋地冒著油，香味很快瀰漫了整個廚房。她滿意地吸了吸鼻子，翻了個面，火候剛剛好。
然後是三明治的組裝。
她把吐司放進多士爐里烤，同時開始切番茄和生菜。番茄還好說，雖然切得厚薄不一，但至少是片狀。
生菜就慘了，她不會切，用刀亂剁了一通，碎葉子飛得到處都是，料理台像是被龍捲風颳過。
多士爐「叮」的一聲，吐司跳了出來。
江妍拿了一片放在案板上，開始疊東西。生菜、番茄片、煎蛋、培根，再蓋上一片吐司。
疊得太高了，根本壓不下去。
她用力按了按，三明治里的番茄被擠出來，汁水順著吐司邊緣往下淌，淌到案板上，淌到她手上。
「行吧，就當你是個開放式三明治。」江妍自言自語，把兩座「小山」移到盤子裡。
接下來是咖啡。
她找到林婉晴的咖啡機，研究了足足三分鐘才搞懂怎麼用。
磨豆、壓粉、萃取，每一步都照著網上的教程來，但出來的咖啡液顏色偏深，聞起來有一股焦苦味。
她又做了一杯，還是苦。
第三杯，勉強能聞出咖啡的味道了。
江妍看了看表七點二十。林婉晴差不多該起來了。
她把兩盤三明治、兩杯咖啡、還有一碗切得亂七八糟的水果沙拉擺上餐桌，退後兩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平心而論，賣相一般。
但那兩個煎蛋的蛋黃還是溏心的，培根煎得焦香四溢，咖啡雖然苦了點但至少是熱的。
整體來說，及格。
江妍靠在廚房門框上，等著林婉晴出來。
等了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她有點不耐煩了，走到主臥門口，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萬一林婉晴起床氣很大，敲門會被罵。
她回到餐桌邊，坐了下來，盯著那兩盤三明治發呆。
又過了十分鐘，主臥的門終於開了。
林婉晴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披散著，臉上沒有妝容，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她半閉著眼睛往廚房方向走，顯然是還沒完全清醒。
然後她聞到了味道。
不是早餐的香味。
是焦糊味。
林婉晴的眼睛猛地睜開，看到了坐在餐桌邊的江妍，也看到了餐桌上的「早餐」。
她停下了腳步。
「你在幹什麼？」
「做早餐啊。」江妍笑嘻嘻地指了指桌上的盤子，「你看，培根煎蛋三明治，拿鐵，水果沙拉。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
林婉晴的目光從餐桌上掃過，表情從睏倦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難以形容的複雜。
她走到餐桌邊，低頭看了看那盤三明治。
吐司烤得顏色不均勻，邊緣焦黑，中間還是白的。培根煎得過分了，硬得像鞋底。
煎蛋倒是還行，但上面沾著幾片碎蛋殼。番茄切得厚一塊薄一塊，生菜碎得像被人嚼過又吐出來的。
咖啡的顏色接近醬油，表面漂浮著一層可疑的油脂。
水果沙拉里的蘋果切得大小不一，香蕉氧化發黑，橙子連皮都沒剝乾淨。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
「江妍。」
「嗯？」
「你是想毒死我繼承我的遺產？」
江妍的笑容僵在臉上：「不至於吧？看著還行啊。」
「還行？」林婉晴拿起那杯咖啡湊近聞了聞，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是什麼？中藥？」
「咖啡！拿鐵！」
「拿鐵的奶泡呢？」
「……沒打出來。」
林婉晴放下咖啡，又看了一眼三明治：「這培根，你是用噴槍烤的嗎？」
「平底鍋！中火！」
「中火能煎成這樣？你煎了多久？」
「就……幾分鐘吧。」
林婉晴拿起那塊培根，輕輕一掰——「咔」的一聲，培根斷成了兩截，斷面整齊得像被刀切過。
「這是培根，不是餅乾。」林婉晴面無表情地把培根碎屑彈進垃圾桶。
江妍的臉開始發燙。
「那個……我平時不怎麼做飯，但我覺得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第一次？」林婉晴捕捉到了關鍵詞。
「嗯。」
「所以你從來沒做過飯，今天第一次，就拿我當小白鼠？」
「我想給你個驚喜……」
林婉晴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似乎在壓制某種情緒。
「江妍，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不知道。」
「我最討厭別人浪費食材。」她指著垃圾桶里被丟棄的蛋殼和碎菜葉，「這些番茄、生菜、雞蛋，都是有機的，價格是普通的三倍。你把它們做成了...」她頓了一下，尋找合適的措辭，「做成了廚餘垃圾。」
江妍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沒想到林婉晴會這麼認真。
「我……我可以重新做。」
「不用了。」林婉晴走進廚房，打開窗戶通風，同時檢查了一遍灶台和烤箱。
然後她發現了更可怕的東西...
灶台上到處都是油漬和蛋液，地上散落著生菜葉和番茄籽，水槽里堆著沾滿蛋液的碗筷和多士爐里掉出來的麵包屑。烤箱的旋鈕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擰開了，裡面空空如也在預熱，溫度已經升到了兩百度。
林婉晴伸手關掉烤箱，轉頭看江妍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犯罪分子。
「你差點把廚房點了。」
「哪有那麼誇張……」
林婉晴指了指烤箱：「這個烤箱預熱了多久？」
江妍想了想：「大概……從我開始做飯的時候？」
「那就是四十分鐘。」林婉晴的聲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鐵鏈，「一個空烤箱，最高溫度，預熱四十分鐘。如果我沒發現，它會一直燒到起火。」
江妍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林婉晴開始收拾殘局，動作利落得像在處理一場小型災難，「比如你不知道燃氣灶用完要關總閥，不知道刀具不能放在水池裡，不知道雞蛋殼不能倒進下水道...」
她彎腰從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濾網，上面糊著一層黏糊糊的蛋液和碎殼。
「這些東西會堵住水管，疏通一次兩千塊。」
江妍站在廚房門口，手足無措。
她從來沒被人這麼訓過。
在江家，她是被寵大的，十指不沾陽春水。
在酒吧，她是眾人的焦點，沒人敢對她說半個不字。
在外面，她是江家千金，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
但林婉晴不慣著她。
林婉晴甚至不看她。
就是一邊收拾一邊說，語氣不帶任何情緒，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江妍心上。
「我幫你。」江妍走過去想幫忙。
「別動。」林婉晴頭都沒抬，「你去客廳坐著，不要再碰任何東西。」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乖乖去了客廳。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林婉晴在廚房裡忙碌。
那個女人的動作乾淨利落，擦拭、清洗、歸位，不到二十分鐘就把一片狼藉的廚房恢復了原樣。
然後她重新系上圍裙，開始做早餐。
打蛋、煎培根、烤吐司、切水果、煮咖啡。
每一步都行雲流水，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鍋鏟碰撞的聲音像一首精準的交響樂，油煙機嗡嗡地響著，廚房裡很快飄出了真正的食物香氣。
江妍坐在沙發上，聞著那個味道，肚子咕咕叫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蠢。
非常蠢。
顯擺廚藝？她有什麼廚藝好顯擺的？她連雞蛋都不會煎。
林婉晴端了兩盤新的早餐出來，放在餐桌上。
煎蛋金黃完整，培根焦香酥脆，吐司烤得恰到好處，水果沙拉里的每一塊都切得大小均勻，咖啡上浮著一層細膩的奶泡，還在杯口畫了一片簡單的葉子拉花。
「吃吧。」林婉晴坐下，拿起自己的叉子。
江妍坐到對面，看著面前這盤完美的早餐，突然沒了胃口。
「我那份……是不是扔了？」
「哪份？你做的那份？」林婉晴叉了一塊水果，「我扔了。那種東西吃下去會食物中毒。」
江妍想反駁，但發現自己沒有立場。
她低下頭，默默吃林婉晴做的三明治。
第一口下去，眼睛亮了。
真的好吃。
吐司外酥里軟，培根的咸香和煎蛋的醇厚完美融合，番茄的酸味恰到好處地解了膩，生菜脆生生的，咬下去有汁水。
太好吃了。
好吃到她想哭。
「好吃嗎？」林婉晴問，語氣平淡。
「好吃。」江妍老實回答。
「比你做的好吃？」
「……嗯。」
林婉晴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餐。
江妍主動站起來收拾碗筷，這次林婉晴沒有阻止她。她把碗碟放進洗碗機，擦乾淨餐桌，把料理台又擦了一遍。
「這樣可以嗎？」她問。
林婉晴走進廚房檢查了一遍，點了點頭：「及格。」
「就及格？」
「你差點炸了我的廚房，給你及格已經是我心軟了。」
江妍靠在料理台邊，看著林婉晴把咖啡機里的殘渣倒掉，清理了蒸汽噴頭。
「林婉晴。」
「嗯。」
「你為什麼什麼都會？」
林婉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一個人住久了，自然什麼都會。」
「你沒有請阿姨嗎？」
「請了。但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所以大部分時候自己做。」她轉頭看了江妍一眼，「但現在你住進來了，我在想要不要請一個全職阿姨。不是為了照顧你，是為了保護我的廚房。」
江妍又被懟了一句，但她沒有還嘴。
「你可以教我做飯嗎？」
林婉晴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絲意外：「你要學？」
「嗯。我不想下次再做東西給你吃的時候，你又說我想毒死你。」
「你不毒死我就行。遺產的事不著急。」
江妍笑了：「所以你承認你有遺產？」
林婉晴沒理她，端著咖啡杯走出廚房。
江妍跟在她後面：「你教我嘛，我從最簡單的開始學，炒雞蛋？煮麵條？你說了算。」
林婉晴坐到沙發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考慮考慮。」
「考慮多久？」
「看心情。」
「那你現在心情怎麼樣？」
「本來不錯，但看到你做的早餐之後，變差了。」
江妍被噎得無話可說。
她轉身想回客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林婉晴。」
「又怎麼了？」
「謝謝你沒把我趕出去。」
林婉晴放下咖啡杯，看了她一眼：「你簽了協議，有居住權。我趕你出去要賠違約金。」
「不是因為協議？」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不全是。」
江妍站在走廊里，看著林婉晴重新拿起咖啡杯，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層冰冷的殼照得透明了一些。
她突然覺得，這個早上雖然被罵得狗血淋頭，但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那我回房間了。」江妍說。
「嗯。」
「中午想吃什麼？我出去買，不動你的廚房。」
林婉晴想了想：「隨便。」
「那我就買我愛吃的了。」
「別買太辣的。」
「你吃不了辣？」
「嗯。」
「行，記住了。」
江妍走進客臥，關上門，靠著門板笑了一下。
她掏出手機，給沈默發了條消息：「我差點把林婉晴的廚房炸了。」
沈默秒回：「？？？你沒事吧？」
江妍：「沒事，就是被罵了一頓。」
沈默：「罵你什麼？」
江妍：「她想毒死我繼承我的遺產。」
沈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妍：「你再笑。」
沈默：「所以你現在還活著，說明她沒捨得毒死你？」
江妍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回了一句：「她做的早餐很好吃。」
沈默：「？？？這跟你炸廚房有什麼關係？」
江妍：「沒有。就是想說。」
沈默：「你完了，你被她的早餐收買了。」
江妍沒再回。
她把手機扔到床上，仰面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被早餐收買？
不至於。
但林婉晴端出那盤三明治的時候，她確實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為食物。
是因為那個女人在做食物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平時看不到的柔和。
那種柔和，讓江妍覺得，林婉晴不是一個冷冰冰的總裁，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做飯、會罵人、會在咖啡上拉花的人。
一個她想多了解一點的人。
江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完了。」她悶悶地說，「我好像有點上頭。」
但下一秒她就否定了自己。
不對。
不是上頭。
是被好吃的收買了。
一定是這樣。
準確地說，是被客臥那張只有一床薄被的單人床凍醒的。
三月的江城早晚溫差大，暖氣早就停了，她裹著被子縮成一團，還是覺得冷風從四面八方往骨頭縫裡鑽。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六點半。
昨晚被林婉晴一腳踹下床的記憶瞬間湧上來，江妍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尾椎骨，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下手真狠。」
不，下腳真狠。
她翻了個身，盯著陌生的天花板，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做早餐。
給林婉晴做早餐。
不是為了討好她，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昨晚那個夢遊跑到別人床上的變態。
她要讓林婉晴知道，江妍這個人，除了會泡吧撩妹，還會做飯。而且做得很好。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瘋了一樣地長。
江妍從床上彈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躡手躡腳地走出客臥。
走廊里很安靜，主臥的門關得嚴嚴實實。她側耳聽了一下，裡面沒有任何動靜，林婉晴還在睡。
很好。
她要的就是這種驚喜效果。
江妍溜進廚房，打開冰箱，開始清點食材。
雞蛋、牛奶、黃油、吐司、培根、番茄、生菜、洋蔥。
東西還挺全。她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菜單：培根煎蛋三明治，配一杯熱拿鐵，再來一份水果沙拉。
完美。
簡單，但顯水平。
江妍系上圍裙，把食材一樣樣擺在料理台上，深吸一口氣。
「江妍，你可以的。」她對自己說，「你連酒吧那些複雜的雞尾酒都會調，做個早餐不是小菜一碟？」
她先開火，把平底鍋放在灶上，倒了一點油。
油熱了，她拿起兩個雞蛋，在鍋沿上磕了一下。
力道沒控制好，雞蛋殼碎了，蛋液裹著碎殼一起掉進鍋里，還濺了幾滴熱油到她手背上。
「操！」江妍甩了甩手，手背上立刻紅了一小片。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顧不上疼，趕緊用筷子把碎殼往外挑。蛋液已經在鍋里舖開了，形狀歪歪扭扭，像一灘被車碾過的爛泥。
「沒事沒事，第一個沒經驗，第二個就好了。」
她拿起第二個雞蛋，這次小心翼翼地磕了一下，力道輕了很多。蛋殼只裂了一條縫，她用兩個大拇指掰開，蛋液完整地落進鍋里，蛋黃圓圓的，沒散。
「漂亮！」江妍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她把第一個失敗的蛋盛出來放在一邊，打算自己吃。第二個蛋煎得還不錯，邊緣微焦，蛋黃半熟，賣相至少有七分。
接下來是培根。
江妍把培根片放進另一口鍋里，開中火煎。
培根滋滋地冒著油，香味很快瀰漫了整個廚房。她滿意地吸了吸鼻子，翻了個面，火候剛剛好。
然後是三明治的組裝。
她把吐司放進多士爐里烤，同時開始切番茄和生菜。番茄還好說，雖然切得厚薄不一，但至少是片狀。
生菜就慘了，她不會切，用刀亂剁了一通，碎葉子飛得到處都是，料理台像是被龍捲風颳過。
多士爐「叮」的一聲，吐司跳了出來。
江妍拿了一片放在案板上，開始疊東西。生菜、番茄片、煎蛋、培根，再蓋上一片吐司。
疊得太高了，根本壓不下去。
她用力按了按，三明治里的番茄被擠出來，汁水順著吐司邊緣往下淌，淌到案板上，淌到她手上。
「行吧，就當你是個開放式三明治。」江妍自言自語，把兩座「小山」移到盤子裡。
接下來是咖啡。
她找到林婉晴的咖啡機，研究了足足三分鐘才搞懂怎麼用。
磨豆、壓粉、萃取，每一步都照著網上的教程來，但出來的咖啡液顏色偏深，聞起來有一股焦苦味。
她又做了一杯，還是苦。
第三杯，勉強能聞出咖啡的味道了。
江妍看了看表七點二十。林婉晴差不多該起來了。
她把兩盤三明治、兩杯咖啡、還有一碗切得亂七八糟的水果沙拉擺上餐桌，退後兩步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平心而論，賣相一般。
但那兩個煎蛋的蛋黃還是溏心的，培根煎得焦香四溢，咖啡雖然苦了點但至少是熱的。
整體來說，及格。
江妍靠在廚房門框上，等著林婉晴出來。
等了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她有點不耐煩了，走到主臥門口，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萬一林婉晴起床氣很大，敲門會被罵。
她回到餐桌邊，坐了下來，盯著那兩盤三明治發呆。
又過了十分鐘，主臥的門終於開了。
林婉晴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披散著，臉上沒有妝容，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她半閉著眼睛往廚房方向走，顯然是還沒完全清醒。
然後她聞到了味道。
不是早餐的香味。
是焦糊味。
林婉晴的眼睛猛地睜開，看到了坐在餐桌邊的江妍，也看到了餐桌上的「早餐」。
她停下了腳步。
「你在幹什麼？」
「做早餐啊。」江妍笑嘻嘻地指了指桌上的盤子，「你看，培根煎蛋三明治，拿鐵，水果沙拉。怎麼樣，是不是很厲害？」
林婉晴的目光從餐桌上掃過，表情從睏倦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某種難以形容的複雜。
她走到餐桌邊，低頭看了看那盤三明治。
吐司烤得顏色不均勻，邊緣焦黑，中間還是白的。培根煎得過分了，硬得像鞋底。
煎蛋倒是還行，但上面沾著幾片碎蛋殼。番茄切得厚一塊薄一塊，生菜碎得像被人嚼過又吐出來的。
咖啡的顏色接近醬油，表面漂浮著一層可疑的油脂。
水果沙拉里的蘋果切得大小不一，香蕉氧化發黑，橙子連皮都沒剝乾淨。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
「江妍。」
「嗯？」
「你是想毒死我繼承我的遺產？」
江妍的笑容僵在臉上：「不至於吧？看著還行啊。」
「還行？」林婉晴拿起那杯咖啡湊近聞了聞，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是什麼？中藥？」
「咖啡！拿鐵！」
「拿鐵的奶泡呢？」
「……沒打出來。」
林婉晴放下咖啡，又看了一眼三明治：「這培根，你是用噴槍烤的嗎？」
「平底鍋！中火！」
「中火能煎成這樣？你煎了多久？」
「就……幾分鐘吧。」
林婉晴拿起那塊培根，輕輕一掰——「咔」的一聲，培根斷成了兩截，斷面整齊得像被刀切過。
「這是培根，不是餅乾。」林婉晴面無表情地把培根碎屑彈進垃圾桶。
江妍的臉開始發燙。
「那個……我平時不怎麼做飯，但我覺得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第一次？」林婉晴捕捉到了關鍵詞。
「嗯。」
「所以你從來沒做過飯，今天第一次，就拿我當小白鼠？」
「我想給你個驚喜……」
林婉晴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似乎在壓制某種情緒。
「江妍，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
「……不知道。」
「我最討厭別人浪費食材。」她指著垃圾桶里被丟棄的蛋殼和碎菜葉，「這些番茄、生菜、雞蛋，都是有機的，價格是普通的三倍。你把它們做成了...」她頓了一下，尋找合適的措辭，「做成了廚餘垃圾。」
江妍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沒想到林婉晴會這麼認真。
「我……我可以重新做。」
「不用了。」林婉晴走進廚房，打開窗戶通風，同時檢查了一遍灶台和烤箱。
然後她發現了更可怕的東西...
灶台上到處都是油漬和蛋液，地上散落著生菜葉和番茄籽，水槽里堆著沾滿蛋液的碗筷和多士爐里掉出來的麵包屑。烤箱的旋鈕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擰開了，裡面空空如也在預熱，溫度已經升到了兩百度。
林婉晴伸手關掉烤箱，轉頭看江妍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犯罪分子。
「你差點把廚房點了。」
「哪有那麼誇張……」
林婉晴指了指烤箱：「這個烤箱預熱了多久？」
江妍想了想：「大概……從我開始做飯的時候？」
「那就是四十分鐘。」林婉晴的聲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鐵鏈，「一個空烤箱，最高溫度，預熱四十分鐘。如果我沒發現，它會一直燒到起火。」
江妍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林婉晴開始收拾殘局，動作利落得像在處理一場小型災難，「比如你不知道燃氣灶用完要關總閥，不知道刀具不能放在水池裡，不知道雞蛋殼不能倒進下水道...」
她彎腰從水槽下面的柜子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濾網，上面糊著一層黏糊糊的蛋液和碎殼。
「這些東西會堵住水管，疏通一次兩千塊。」
江妍站在廚房門口，手足無措。
她從來沒被人這麼訓過。
在江家，她是被寵大的，十指不沾陽春水。
在酒吧，她是眾人的焦點，沒人敢對她說半個不字。
在外面，她是江家千金，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
但林婉晴不慣著她。
林婉晴甚至不看她。
就是一邊收拾一邊說，語氣不帶任何情緒，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江妍心上。
「我幫你。」江妍走過去想幫忙。
「別動。」林婉晴頭都沒抬，「你去客廳坐著，不要再碰任何東西。」
江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乖乖去了客廳。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林婉晴在廚房裡忙碌。
那個女人的動作乾淨利落，擦拭、清洗、歸位，不到二十分鐘就把一片狼藉的廚房恢復了原樣。
然後她重新系上圍裙，開始做早餐。
打蛋、煎培根、烤吐司、切水果、煮咖啡。
每一步都行雲流水，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
鍋鏟碰撞的聲音像一首精準的交響樂，油煙機嗡嗡地響著，廚房裡很快飄出了真正的食物香氣。
江妍坐在沙發上，聞著那個味道，肚子咕咕叫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蠢。
非常蠢。
顯擺廚藝？她有什麼廚藝好顯擺的？她連雞蛋都不會煎。
林婉晴端了兩盤新的早餐出來，放在餐桌上。
煎蛋金黃完整，培根焦香酥脆，吐司烤得恰到好處，水果沙拉里的每一塊都切得大小均勻，咖啡上浮著一層細膩的奶泡，還在杯口畫了一片簡單的葉子拉花。
「吃吧。」林婉晴坐下，拿起自己的叉子。
江妍坐到對面，看著面前這盤完美的早餐，突然沒了胃口。
「我那份……是不是扔了？」
「哪份？你做的那份？」林婉晴叉了一塊水果，「我扔了。那種東西吃下去會食物中毒。」
江妍想反駁，但發現自己沒有立場。
她低下頭，默默吃林婉晴做的三明治。
第一口下去，眼睛亮了。
真的好吃。
吐司外酥里軟，培根的咸香和煎蛋的醇厚完美融合，番茄的酸味恰到好處地解了膩，生菜脆生生的，咬下去有汁水。
太好吃了。
好吃到她想哭。
「好吃嗎？」林婉晴問，語氣平淡。
「好吃。」江妍老實回答。
「比你做的好吃？」
「……嗯。」
林婉晴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餐。
江妍主動站起來收拾碗筷，這次林婉晴沒有阻止她。她把碗碟放進洗碗機，擦乾淨餐桌，把料理台又擦了一遍。
「這樣可以嗎？」她問。
林婉晴走進廚房檢查了一遍，點了點頭：「及格。」
「就及格？」
「你差點炸了我的廚房，給你及格已經是我心軟了。」
江妍靠在料理台邊，看著林婉晴把咖啡機里的殘渣倒掉，清理了蒸汽噴頭。
「林婉晴。」
「嗯。」
「你為什麼什麼都會？」
林婉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一個人住久了，自然什麼都會。」
「你沒有請阿姨嗎？」
「請了。但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所以大部分時候自己做。」她轉頭看了江妍一眼，「但現在你住進來了，我在想要不要請一個全職阿姨。不是為了照顧你，是為了保護我的廚房。」
江妍又被懟了一句，但她沒有還嘴。
「你可以教我做飯嗎？」
林婉晴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絲意外：「你要學？」
「嗯。我不想下次再做東西給你吃的時候，你又說我想毒死你。」
「你不毒死我就行。遺產的事不著急。」
江妍笑了：「所以你承認你有遺產？」
林婉晴沒理她，端著咖啡杯走出廚房。
江妍跟在她後面：「你教我嘛，我從最簡單的開始學，炒雞蛋？煮麵條？你說了算。」
林婉晴坐到沙發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考慮考慮。」
「考慮多久？」
「看心情。」
「那你現在心情怎麼樣？」
「本來不錯，但看到你做的早餐之後，變差了。」
江妍被噎得無話可說。
她轉身想回客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林婉晴。」
「又怎麼了？」
「謝謝你沒把我趕出去。」
林婉晴放下咖啡杯，看了她一眼：「你簽了協議，有居住權。我趕你出去要賠違約金。」
「不是因為協議？」
林婉晴沉默了片刻：「不全是。」
江妍站在走廊里，看著林婉晴重新拿起咖啡杯，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那層冰冷的殼照得透明了一些。
她突然覺得，這個早上雖然被罵得狗血淋頭，但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那我回房間了。」江妍說。
「嗯。」
「中午想吃什麼？我出去買，不動你的廚房。」
林婉晴想了想：「隨便。」
「那我就買我愛吃的了。」
「別買太辣的。」
「你吃不了辣？」
「嗯。」
「行，記住了。」
江妍走進客臥，關上門，靠著門板笑了一下。
她掏出手機，給沈默發了條消息：「我差點把林婉晴的廚房炸了。」
沈默秒回：「？？？你沒事吧？」
江妍：「沒事，就是被罵了一頓。」
沈默：「罵你什麼？」
江妍：「她想毒死我繼承我的遺產。」
沈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妍：「你再笑。」
沈默：「所以你現在還活著，說明她沒捨得毒死你？」
江妍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回了一句：「她做的早餐很好吃。」
沈默：「？？？這跟你炸廚房有什麼關係？」
江妍：「沒有。就是想說。」
沈默：「你完了，你被她的早餐收買了。」
江妍沒再回。
她把手機扔到床上，仰面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被早餐收買？
不至於。
但林婉晴端出那盤三明治的時候，她確實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為食物。
是因為那個女人在做食物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平時看不到的柔和。
那種柔和，讓江妍覺得，林婉晴不是一個冷冰冰的總裁，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做飯、會罵人、會在咖啡上拉花的人。
一個她想多了解一點的人。
江妍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完了。」她悶悶地說，「我好像有點上頭。」
但下一秒她就否定了自己。
不對。
不是上頭。
是被好吃的收買了。
一定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