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天地無上，虛空萬化
第388章 天地無上，虛空萬化
朔風怒號，雪大如席。
山嶽失了輪廓，近林折了脊樑，天地間一片混沌蒼茫。
天垣法壇佇立於風雪之間，孤峭而靜默。
玄石地面，積雪盈尺，三寶殿周遭三丈之地，卻片雪不存。
鵝毛大雪落至殿外數尺，便悄然消融，雪水尚未及地，就被一陣陰風捲起，化作蒸騰白霧，散於空中。
餘年奉命敲響金鐘，三聲鐘響，悠長沉渾，穿雲裂石，聲振四方。
眾修聞聲，不敢耽擱，紛紛走出精舍，踏雪疾行，趕至三寶殿，各自依序落座。
呂奇峰端坐主位，背脊挺直，左手握著一支嘯金令箭，輕叩掌心，雙目精光閃爍，凝望殿外飛雪，面色深沉。
餘年侍立在他身後，一手握硃筆，一手執玉板，挺胸昂頭，目光垂視。
「余護法，」呂奇峰開口，聲音低沉，「人可到齊了？」
餘年高聲回道：「稟壇主，四方護法，一十九位門下行走，俱已齊至，無一人缺席！
「」
呂奇峰微微頷首，舉起嘯金令箭，目光掃視殿中諸修，肅聲道：「方才接到八方巡守的飛劍傳訊，妖族前鋒已逼近大陣前沿，距此不過五百里。」
眾修對妖族犯境早有淮備，可來勢如此乏快，仍是大出意料乏外。
五百里之遙，於修士而言幾乎近在咫尺，大戰一觸即發。
饒是如此，眾修牢記法壇戒律，強自鎮定心神，垂首斂目，無一人出聲喧譁。
呂奇峰見狀，甚是滿意。
「天垣法壇位列陣前，妖族來犯，首當其衝。老夫與諸位齊聚於此，正是要斬妖誅邪。功成之日，皆可按功取酬；若有不測，玄府自會養其殘軀、撫其後人。諸君不負玄府，玄府亦必不負諸君。」
話音方落，餘年便將玉板高舉過頂，大聲唱和：「謹遵壇主諭令！我等當戮力同心，不負天地正氣，不墮玄府威儀！」
「謹遵壇主諭令！」眾修齊聲應諾。
待殿中聲浪漸歇，呂奇峰抬手虛按，面向左手邊第一位，和顏悅色道：「黎道友，北門乃天垣法壇正面門戶，妖族必攻此處，非沉穩持重者不能守。此間防務，便託付於道友了。」
黎承安拱手道：「黎某必不負壇主所託。」
呂奇峰滿意點頭，又看向右側二人：「東西二門便交託給兩位道友了。」
枯榮居士應道：「老朽自當竭盡全力。」
不全散人淡聲道：「貧道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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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呂奇峰此前安排大為不滿。
依常理而言，四方護法之職，本應由金丹修士出任。
薪俸豐厚倒在其次，關鍵此職能彰顯身份。
呂奇峰卻以「無功不賞」為由，仍令三名築基小輩暫領護法之職，此舉全無對同輩應有的禮遇。
不全散人原本也沒太放在心上。
來日戰陣之上，金丹修士隨意出手，便是大功一件，豈不勝過築基修士捨命搏殺？
四方護法的職銜，早晚是他囊中之物，犯不著為此計較。
可呂奇峰不知是何居心，前幾日又放出話來，說南護法一職空缺，讓四位金丹修士競逐此位。
不全散人一聽，大為不忿。
呂奇峰言辭前後不一也就罷了，如今竟讓四位同輩在他面前爭搶司職，簡直有辱斯文。
黎承安與枯榮居士當即便推辭了，不全散人自也不屑為之。
呂奇峰對此好似早有預料，當時撫掌笑道：「三位道友高風亮節，不慕名利，老夫佩服。既無人相爭，南護法一職，便由黑袍道友接掌罷。」
不全散人轉頭去看那黑袍道人。
這位自入天垣法壇以來，終日以銀色面具遮臉，從未開口說過片語只言，也無人知曉其姓名來歷。
不過呂奇峰身為壇主，應當清楚此人身份，卻仍以「黑袍」稱之，也不知真名如此，還是別有隱情。
不全散人隱隱盼著黑袍道人也推辭不受，讓呂奇峰當眾下不來台，好臊一臊那張老臉。
黑袍道人卻微微點了點頭，竟是應下了。
不全散人大失所望，那股憋悶之氣至今未散。
此刻，呂奇峰理所應當地發號施令，不全散人並無護法名分，卻要承擔守門實務，心中愈發不痛快。
雖未當場發作，語氣中已帶了幾分不平。
呂奇峰恍若未覺，目光落在稍遠處的黑袍道人，溫聲道：「黑袍道友可願擔起南門守備之責？」
黑袍道人依舊不發一言，只微微點頭。
呂奇峰欣然道：「好！黑袍道友不辭繁難，方是真正勇於任事之人，老夫深謝。」
不全散人聽得不是滋味，輕輕哼了一聲。
枯榮居士伸手輕按他肩膀，微微搖頭。
不全散人心中明白，此時不可置氣。
這呂奇峰看似粗豪，實則氣量狹小，偏又身居高位，手握決斷之權，若真被他尋個由頭拿捏，倒霉的終是自己。
也罷，不跟這無禮之輩一般見識。
不全散人倒也豁達，轉念便想通了，只覺先前計較名利之舉甚是無趣，不禁搖頭失笑。
呂奇峰安排罷四門守務，又喚道：「余護法。」
餘年躬身道：「小子在！」
呂奇峰道：「你明達吏事，諸位行走的修為境界、神通專長，料你心中自有一本帳。
今日排布司職，便交予你來。須得量才授任、用其所長，務使人盡其能。若用錯了人，貽誤戰機，老夫唯你是問。」
餘年雙手抱拳，大聲道：「小子必彈精竭慮，不敢有負壇主重託！」
呂奇峰目光轉向顧惟清，面色和藹：「顧護法劍遁神通殊絕，便勞你走一遭，往北探察妖族前鋒的動向，務要探明虛實。」
顧惟清從容起身，拱手道：「晚輩領命。」
呂奇峰又叮囑道：「顧護法，妖族南侵，是遲早的事，早一刻知曉、晚一刻知曉，也無關大局。萬不可逞強冒進，保全自身方是要緊。」
顧惟清道：「晚輩謹記壇主教誨。」
此言一出，殿中眾修神色各異。
有那耿直之人聞言，一時摸不著頭腦，心中暗自嘀咕，壇主先前鐵面無情，號令如山，怎麼這道命令，如此模稜兩可？
刺探軍情乃頭等大事，怎就無關大局了？
也有心思活泛、深諳人情世故的，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
傳聞顧護法背景深厚，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壇主派他去刺探敵情，若成了，便是首功一件，頭籌拔得乾淨漂亮，自有莫大榮光。
萬一不成，方才那番話便已鋪好了退路，也算不得什麼過錯。
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縱是到了戰陣之前、刀鋒之上，也能打點得妥妥噹噹。
眾人看向顧惟清的目光，不禁又羨又妒。
忽聽「嘩啦」一聲，一人猛地站起，撞得座下蒲團歪向一旁。
眾人側目望去，卻是黎紹業。
黎紹業雖暫且按下了報復顧惟清之心，胸中那股怨氣卻始終無處發泄。
此刻見壇主竟明言偏袒顧惟清，那股邪火「噌」地竄了上來，再也按捺不住。
他大步跨至殿中，朝呂奇峰一抱拳，高聲道：「壇主！晚輩亦願往北，探察妖族軍情，請壇主允准！」
黎承安臉色驟變，沉聲喝道：「壇主已有決斷，豈容你這黃口小兒置喙！速速退下！
「」
他出言呵斥，一則是怕黎紹業言語衝撞呂奇峰，日後被記恨拿捏；二則更是擔憂黎紹業的安危。
妖族此番南侵非同小可，絕非昔日襲擾可比，先鋒必定是大族精銳，甚至可能是王族禁軍。
萬一黎紹業藏不住行跡，暴露自身所在，那便是萬劫不復。
黎紹業被父親當著滿殿同僚厲聲訓斥，臉霎時漲成豬肝色，只覺顏面掃地。
他羞憤之下，不管不顧，昂首喊道：「晚輩敢立軍令狀，此番前去，若不將妖族軍勢探個一清二楚，甘願領受重罰！」
呂奇峰轉頭去看黎承安。
黎承安見兒子目中滿是倔強激憤，心中長嘆一聲。
他深知兒子脾性，自己越是攔阻，他越是鑽牛角尖，鬧將起來反倒不可收拾。
思及此處，索性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呂奇峰笑了笑，看向黎紹業，道：「黎氏家傳神功《天行百變》，名噪北地，老夫早有耳聞。你既有如此信心，可是修成了其中的「萍蹤渡」？」
黎紹業傲然道：「何止！《天行百變》最上乘的三門遁法，萍蹤渡」煙水行」「流影身」，晚輩俱已融會貫通，論遁行之速，絕不輸於劍遁！」
說罷，目光斜掃，瞥了顧惟清一眼。
若是純粹劍修，他自是不敢輕言能勝過其劍遁之術。
可他早已從六兄口中探聽清楚，顧惟清不過是兼修劍法而已，涉獵駁雜，遁法一道，未必強得過自己的家傳絕學。
呂奇峰面上一訝，轉向黎承安，贊道：「常言道，雛鳳清於老鳳聲。令郎天資卓然，竟將三門絕學盡數貫通，假以時日，必是玄府棟樑。」
「黎道友有子若此，當真可喜可賀。這般英才，老夫若不允其所請，豈非不近人情？
也恐傷了令郎一番昂揚意氣。」
黎承安苦笑一聲，拱手道：「犬子既入了天垣法壇，便是壇主麾下一卒，任憑壇主驅使。」
呂奇峰頷首，又看向顧惟清，道：「顧護法，既然如此，便讓黎紹業與你同去，一路之上，彼此也有個照應。」
顧惟清淡淡一笑，道：「若黎道友跟得上，盡可以來。」
說罷，也不等黎紹業答話，轉身舉步，朝殿外走去。
黎紹業盯著顧惟清背影，冷笑一聲。
待你見識了本公子的手段，看你還有什麼臉面再端這副清高架子！
他目光不離顧惟清，剛跨出一步，卻猛然瞪大雙眼，滿臉愕然。
殿中本就昏暗，顧惟清的身影沒入門口逆光之中，竟如憑空消失一般，從視野中倏然不見。
黎紹業急急舉目四顧，卻見一抹銀白身影已靜靜立於殿外漫天飛雪之中，衣袂在風中微微飄拂。
瞬移？
這如何可能？
黎紹業腦中「嗡」的一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他看得真真切切，顧惟清周身並無法力波動，更無符籙法寶激發，純是憑自身之能，一步跨出，瞬移而走。
雖只短短三十餘丈，可這絕非築基修士所能做到，不，縱是金丹修士，也無此等能耐i
殿中眾修也眼睜睜目睹了這一幕，人人面露奇色。
礙於法壇戒律森嚴，無人敢與身旁好友議論，只得將滿腹驚疑悶在心間，面面相覷。
黎紹業一咬牙，只當自己一時眼花，顧惟清定是用了遮掩行藏的秘法！
他見顧惟清揮袖取出一柄長劍，反手拔劍出鞘，劍身清光流轉，分明是要仗劍遁走。
黎紹業不再耽擱，腳步一錯，身形晃蕩出幾重疊影，如流光電射而出，身後閃現出層層殘影。
正是「天行流影身」。
待他閃至殿外，舉目望去，只見一道清湛劍光裹著那銀白身影，悠悠一閃，便沒入漫天風雪之中。
他神念全力鋪展，感應所及之處，哪裡還有顧惟清的蹤影？
黎紹業呆呆立在原地，朔風卷著雪片扑打在他臉上，冷得刺骨。
忽地，他面色一厲，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休要得意太早！
遁法快又如何？
本公子精通天行十八變，有的是殺伐手段！
待上了戰陣，真刀真槍見分曉時，你自然知道本公子的厲害。
雖是這般想，可眾目睽睽之下，他氣勢洶洶搶著要去，如今卻連人家的影子都摸不著0
黎紹業只覺滿殿目光如芒刺背，深深低下頭，悶聲走回座中，頹然坐下，再不發一言。
不全散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面上滿是驚異，微微側身，低聲向身旁的枯榮居士道：「枯榮道兄，顧護法方才所使，莫不是元嬰真人的方寸天地」？」
待修至元嬰之境，領悟陰陽大化法則，便能掌握種種玄奇神通。
「方寸天地」正是其中之一。
有一語贊曰：「跬步量山河，尺牘載乾坤。」
此言雖有所誇大，但元嬰修士施展此術，瞬息之間遁行百里，確非難事。
枯榮居士面色肅然，扯著鬍鬚，沉聲道：「非也。」
不全散人聞言，當即鬆了口氣，笑道：「我就說嘛。倘若一名築基修士也能領悟方寸天地」，那教我輩顏面何存？」
枯榮居士緩聲道：「顧護法所行之法，乃是「虛空挪移神通」。」
不全散人先是一愣，旋即拍著膝頭輕聲笑了起來。
笑到一半，卻見枯榮居士一臉正色，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僵在臉上，愕然道：「道兄莫不是說笑？」
枯榮居士道：「但凡涉及道法，老朽何曾說笑過？」
不全散人兀自不信，連連搖頭：「絕無可能！絕無可能！」
他寧可相信顧惟清身具先天宿慧，或是開了天眼，從而覺悟了「方寸天地」之能。
如此這般，已是驚世駭俗。
可那「虛空挪移神通」，他心中猛一激靈，幾乎不敢往下再想。
自太古以降，悠悠百萬餘載，能得「無上神通」之讚譽者，唯有一十二法。
每一法皆永載《道藏》之中，流芳萬世，亘古不易。
無上神通之所以冠以「無上」二字，是因其本身便是天地法則之具現。
尋常修士終其一生，莫說參悟，便連觸碰其皮毛的資格也無。
縱使機緣巧合，將一部無上神通的真傳秘卷擺在面前，也不敢稍動參悟的念頭。
只因卷中所載大道之言，一字一句皆直指乾坤本源。
修為不夠、心性不純者，哪怕多看一眼，神魂便要被道言生生震散。
即便僥倖未死，此世福澤機緣，也將在瞬間被消耗殆盡，淪為凡胎俗骨。
「築基修士，虛空挪移..
不全散人喃喃念叨了兩遍，只覺這八個字湊在一處，荒謬至極，忍不住搖頭失笑。
可笑到一半，卻又笑不出來了。
枯榮居士看在眼裡，緩緩道：「我等與顧護法同駐天垣法壇，往後還要共事許久，賢弟留心便是，能親眼得見無上神通的偉力，也不枉你我修行一場。」
不全散人半晌無言。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越過殿門，望向茫茫天際，心中滿是畏凜之意。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竟比人與頑石間的差距還要深不可測。
自己修行數百年，本以為也算登堂入室，此刻卻只覺渺小如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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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怒號，雪大如席。
山嶽失了輪廓，近林折了脊樑，天地間一片混沌蒼茫。
天垣法壇佇立於風雪之間，孤峭而靜默。
玄石地面，積雪盈尺，三寶殿周遭三丈之地，卻片雪不存。
鵝毛大雪落至殿外數尺，便悄然消融，雪水尚未及地，就被一陣陰風捲起，化作蒸騰白霧，散於空中。
餘年奉命敲響金鐘，三聲鐘響，悠長沉渾，穿雲裂石，聲振四方。
眾修聞聲，不敢耽擱，紛紛走出精舍，踏雪疾行，趕至三寶殿，各自依序落座。
呂奇峰端坐主位，背脊挺直，左手握著一支嘯金令箭，輕叩掌心，雙目精光閃爍，凝望殿外飛雪，面色深沉。
餘年侍立在他身後，一手握硃筆，一手執玉板，挺胸昂頭，目光垂視。
「余護法，」呂奇峰開口，聲音低沉，「人可到齊了？」
餘年高聲回道：「稟壇主，四方護法，一十九位門下行走，俱已齊至，無一人缺席！
「」
呂奇峰微微頷首，舉起嘯金令箭，目光掃視殿中諸修，肅聲道：「方才接到八方巡守的飛劍傳訊，妖族前鋒已逼近大陣前沿，距此不過五百里。」
眾修對妖族犯境早有淮備，可來勢如此乏快，仍是大出意料乏外。
五百里之遙，於修士而言幾乎近在咫尺，大戰一觸即發。
饒是如此，眾修牢記法壇戒律，強自鎮定心神，垂首斂目，無一人出聲喧譁。
呂奇峰見狀，甚是滿意。
「天垣法壇位列陣前，妖族來犯，首當其衝。老夫與諸位齊聚於此，正是要斬妖誅邪。功成之日，皆可按功取酬；若有不測，玄府自會養其殘軀、撫其後人。諸君不負玄府，玄府亦必不負諸君。」
話音方落，餘年便將玉板高舉過頂，大聲唱和：「謹遵壇主諭令！我等當戮力同心，不負天地正氣，不墮玄府威儀！」
「謹遵壇主諭令！」眾修齊聲應諾。
待殿中聲浪漸歇，呂奇峰抬手虛按，面向左手邊第一位，和顏悅色道：「黎道友，北門乃天垣法壇正面門戶，妖族必攻此處，非沉穩持重者不能守。此間防務，便託付於道友了。」
黎承安拱手道：「黎某必不負壇主所託。」
呂奇峰滿意點頭，又看向右側二人：「東西二門便交託給兩位道友了。」
枯榮居士應道：「老朽自當竭盡全力。」
不全散人淡聲道：「貧道領命。」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他對呂奇峰此前安排大為不滿。
依常理而言，四方護法之職，本應由金丹修士出任。
薪俸豐厚倒在其次，關鍵此職能彰顯身份。
呂奇峰卻以「無功不賞」為由，仍令三名築基小輩暫領護法之職，此舉全無對同輩應有的禮遇。
不全散人原本也沒太放在心上。
來日戰陣之上，金丹修士隨意出手，便是大功一件，豈不勝過築基修士捨命搏殺？
四方護法的職銜，早晚是他囊中之物，犯不著為此計較。
可呂奇峰不知是何居心，前幾日又放出話來，說南護法一職空缺，讓四位金丹修士競逐此位。
不全散人一聽，大為不忿。
呂奇峰言辭前後不一也就罷了，如今竟讓四位同輩在他面前爭搶司職，簡直有辱斯文。
黎承安與枯榮居士當即便推辭了，不全散人自也不屑為之。
呂奇峰對此好似早有預料，當時撫掌笑道：「三位道友高風亮節，不慕名利，老夫佩服。既無人相爭，南護法一職，便由黑袍道友接掌罷。」
不全散人轉頭去看那黑袍道人。
這位自入天垣法壇以來，終日以銀色面具遮臉，從未開口說過片語只言，也無人知曉其姓名來歷。
不過呂奇峰身為壇主，應當清楚此人身份，卻仍以「黑袍」稱之，也不知真名如此，還是別有隱情。
不全散人隱隱盼著黑袍道人也推辭不受，讓呂奇峰當眾下不來台，好臊一臊那張老臉。
黑袍道人卻微微點了點頭，竟是應下了。
不全散人大失所望，那股憋悶之氣至今未散。
此刻，呂奇峰理所應當地發號施令，不全散人並無護法名分，卻要承擔守門實務，心中愈發不痛快。
雖未當場發作，語氣中已帶了幾分不平。
呂奇峰恍若未覺，目光落在稍遠處的黑袍道人，溫聲道：「黑袍道友可願擔起南門守備之責？」
黑袍道人依舊不發一言，只微微點頭。
呂奇峰欣然道：「好！黑袍道友不辭繁難，方是真正勇於任事之人，老夫深謝。」
不全散人聽得不是滋味，輕輕哼了一聲。
枯榮居士伸手輕按他肩膀，微微搖頭。
不全散人心中明白，此時不可置氣。
這呂奇峰看似粗豪，實則氣量狹小，偏又身居高位，手握決斷之權，若真被他尋個由頭拿捏，倒霉的終是自己。
也罷，不跟這無禮之輩一般見識。
不全散人倒也豁達，轉念便想通了，只覺先前計較名利之舉甚是無趣，不禁搖頭失笑。
呂奇峰安排罷四門守務，又喚道：「余護法。」
餘年躬身道：「小子在！」
呂奇峰道：「你明達吏事，諸位行走的修為境界、神通專長，料你心中自有一本帳。
今日排布司職，便交予你來。須得量才授任、用其所長，務使人盡其能。若用錯了人，貽誤戰機，老夫唯你是問。」
餘年雙手抱拳，大聲道：「小子必彈精竭慮，不敢有負壇主重託！」
呂奇峰目光轉向顧惟清，面色和藹：「顧護法劍遁神通殊絕，便勞你走一遭，往北探察妖族前鋒的動向，務要探明虛實。」
顧惟清從容起身，拱手道：「晚輩領命。」
呂奇峰又叮囑道：「顧護法，妖族南侵，是遲早的事，早一刻知曉、晚一刻知曉，也無關大局。萬不可逞強冒進，保全自身方是要緊。」
顧惟清道：「晚輩謹記壇主教誨。」
此言一出，殿中眾修神色各異。
有那耿直之人聞言，一時摸不著頭腦，心中暗自嘀咕，壇主先前鐵面無情，號令如山，怎麼這道命令，如此模稜兩可？
刺探軍情乃頭等大事，怎就無關大局了？
也有心思活泛、深諳人情世故的，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
傳聞顧護法背景深厚，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壇主派他去刺探敵情，若成了，便是首功一件，頭籌拔得乾淨漂亮，自有莫大榮光。
萬一不成，方才那番話便已鋪好了退路，也算不得什麼過錯。
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縱是到了戰陣之前、刀鋒之上，也能打點得妥妥噹噹。
眾人看向顧惟清的目光，不禁又羨又妒。
忽聽「嘩啦」一聲，一人猛地站起，撞得座下蒲團歪向一旁。
眾人側目望去，卻是黎紹業。
黎紹業雖暫且按下了報復顧惟清之心，胸中那股怨氣卻始終無處發泄。
此刻見壇主竟明言偏袒顧惟清，那股邪火「噌」地竄了上來，再也按捺不住。
他大步跨至殿中，朝呂奇峰一抱拳，高聲道：「壇主！晚輩亦願往北，探察妖族軍情，請壇主允准！」
黎承安臉色驟變，沉聲喝道：「壇主已有決斷，豈容你這黃口小兒置喙！速速退下！
「」
他出言呵斥，一則是怕黎紹業言語衝撞呂奇峰，日後被記恨拿捏；二則更是擔憂黎紹業的安危。
妖族此番南侵非同小可，絕非昔日襲擾可比，先鋒必定是大族精銳，甚至可能是王族禁軍。
萬一黎紹業藏不住行跡，暴露自身所在，那便是萬劫不復。
黎紹業被父親當著滿殿同僚厲聲訓斥，臉霎時漲成豬肝色，只覺顏面掃地。
他羞憤之下，不管不顧，昂首喊道：「晚輩敢立軍令狀，此番前去，若不將妖族軍勢探個一清二楚，甘願領受重罰！」
呂奇峰轉頭去看黎承安。
黎承安見兒子目中滿是倔強激憤，心中長嘆一聲。
他深知兒子脾性，自己越是攔阻，他越是鑽牛角尖，鬧將起來反倒不可收拾。
思及此處，索性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呂奇峰笑了笑，看向黎紹業，道：「黎氏家傳神功《天行百變》，名噪北地，老夫早有耳聞。你既有如此信心，可是修成了其中的「萍蹤渡」？」
黎紹業傲然道：「何止！《天行百變》最上乘的三門遁法，萍蹤渡」煙水行」「流影身」，晚輩俱已融會貫通，論遁行之速，絕不輸於劍遁！」
說罷，目光斜掃，瞥了顧惟清一眼。
若是純粹劍修，他自是不敢輕言能勝過其劍遁之術。
可他早已從六兄口中探聽清楚，顧惟清不過是兼修劍法而已，涉獵駁雜，遁法一道，未必強得過自己的家傳絕學。
呂奇峰面上一訝，轉向黎承安，贊道：「常言道，雛鳳清於老鳳聲。令郎天資卓然，竟將三門絕學盡數貫通，假以時日，必是玄府棟樑。」
「黎道友有子若此，當真可喜可賀。這般英才，老夫若不允其所請，豈非不近人情？
也恐傷了令郎一番昂揚意氣。」
黎承安苦笑一聲，拱手道：「犬子既入了天垣法壇，便是壇主麾下一卒，任憑壇主驅使。」
呂奇峰頷首，又看向顧惟清，道：「顧護法，既然如此，便讓黎紹業與你同去，一路之上，彼此也有個照應。」
顧惟清淡淡一笑，道：「若黎道友跟得上，盡可以來。」
說罷，也不等黎紹業答話，轉身舉步，朝殿外走去。
黎紹業盯著顧惟清背影，冷笑一聲。
待你見識了本公子的手段，看你還有什麼臉面再端這副清高架子！
他目光不離顧惟清，剛跨出一步，卻猛然瞪大雙眼，滿臉愕然。
殿中本就昏暗，顧惟清的身影沒入門口逆光之中，竟如憑空消失一般，從視野中倏然不見。
黎紹業急急舉目四顧，卻見一抹銀白身影已靜靜立於殿外漫天飛雪之中，衣袂在風中微微飄拂。
瞬移？
這如何可能？
黎紹業腦中「嗡」的一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他看得真真切切，顧惟清周身並無法力波動，更無符籙法寶激發，純是憑自身之能，一步跨出，瞬移而走。
雖只短短三十餘丈，可這絕非築基修士所能做到，不，縱是金丹修士，也無此等能耐i
殿中眾修也眼睜睜目睹了這一幕，人人面露奇色。
礙於法壇戒律森嚴，無人敢與身旁好友議論，只得將滿腹驚疑悶在心間，面面相覷。
黎紹業一咬牙，只當自己一時眼花，顧惟清定是用了遮掩行藏的秘法！
他見顧惟清揮袖取出一柄長劍，反手拔劍出鞘，劍身清光流轉，分明是要仗劍遁走。
黎紹業不再耽擱，腳步一錯，身形晃蕩出幾重疊影，如流光電射而出，身後閃現出層層殘影。
正是「天行流影身」。
待他閃至殿外，舉目望去，只見一道清湛劍光裹著那銀白身影，悠悠一閃，便沒入漫天風雪之中。
他神念全力鋪展，感應所及之處，哪裡還有顧惟清的蹤影？
黎紹業呆呆立在原地，朔風卷著雪片扑打在他臉上，冷得刺骨。
忽地，他面色一厲，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休要得意太早！
遁法快又如何？
本公子精通天行十八變，有的是殺伐手段！
待上了戰陣，真刀真槍見分曉時，你自然知道本公子的厲害。
雖是這般想，可眾目睽睽之下，他氣勢洶洶搶著要去，如今卻連人家的影子都摸不著0
黎紹業只覺滿殿目光如芒刺背，深深低下頭，悶聲走回座中，頹然坐下，再不發一言。
不全散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面上滿是驚異，微微側身，低聲向身旁的枯榮居士道：「枯榮道兄，顧護法方才所使，莫不是元嬰真人的方寸天地」？」
待修至元嬰之境，領悟陰陽大化法則，便能掌握種種玄奇神通。
「方寸天地」正是其中之一。
有一語贊曰：「跬步量山河，尺牘載乾坤。」
此言雖有所誇大，但元嬰修士施展此術，瞬息之間遁行百里，確非難事。
枯榮居士面色肅然，扯著鬍鬚，沉聲道：「非也。」
不全散人聞言，當即鬆了口氣，笑道：「我就說嘛。倘若一名築基修士也能領悟方寸天地」，那教我輩顏面何存？」
枯榮居士緩聲道：「顧護法所行之法，乃是「虛空挪移神通」。」
不全散人先是一愣，旋即拍著膝頭輕聲笑了起來。
笑到一半，卻見枯榮居士一臉正色，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僵在臉上，愕然道：「道兄莫不是說笑？」
枯榮居士道：「但凡涉及道法，老朽何曾說笑過？」
不全散人兀自不信，連連搖頭：「絕無可能！絕無可能！」
他寧可相信顧惟清身具先天宿慧，或是開了天眼，從而覺悟了「方寸天地」之能。
如此這般，已是驚世駭俗。
可那「虛空挪移神通」，他心中猛一激靈，幾乎不敢往下再想。
自太古以降，悠悠百萬餘載，能得「無上神通」之讚譽者，唯有一十二法。
每一法皆永載《道藏》之中，流芳萬世，亘古不易。
無上神通之所以冠以「無上」二字，是因其本身便是天地法則之具現。
尋常修士終其一生，莫說參悟，便連觸碰其皮毛的資格也無。
縱使機緣巧合，將一部無上神通的真傳秘卷擺在面前，也不敢稍動參悟的念頭。
只因卷中所載大道之言，一字一句皆直指乾坤本源。
修為不夠、心性不純者，哪怕多看一眼，神魂便要被道言生生震散。
即便僥倖未死，此世福澤機緣，也將在瞬間被消耗殆盡，淪為凡胎俗骨。
「築基修士，虛空挪移..
不全散人喃喃念叨了兩遍，只覺這八個字湊在一處，荒謬至極，忍不住搖頭失笑。
可笑到一半，卻又笑不出來了。
枯榮居士看在眼裡，緩緩道：「我等與顧護法同駐天垣法壇，往後還要共事許久，賢弟留心便是，能親眼得見無上神通的偉力，也不枉你我修行一場。」
不全散人半晌無言。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越過殿門，望向茫茫天際，心中滿是畏凜之意。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有時竟比人與頑石間的差距還要深不可測。
自己修行數百年，本以為也算登堂入室，此刻卻只覺渺小如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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