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笑談冷暖，氣吞山河
第389章 笑談冷暖，氣吞山河
三寶殿中，眾修心思各有所系。
不全散人心中驚疑未平，便向枯榮居士請教那無上神通的玄奇之處。
無上神通乃是天地法則之顯化，《道藏》雖錄其名，卻僅存梗概，尋常典籍更諱莫如深。
論道學淵深，北地之中，仙居山黃庭觀久負盛名。
枯榮居士身為黃庭觀高弟，博通經籍，學貫古今。
不全散人誠心求教，枯榮居士也不藏私，娓娓道來。
呂奇峰則與黎承安低聲商議著一觸即發的戰事。
黎承安曾輪戍天柱峰，來山北之前，又通讀《降妖寶典》及戰陣韜略，應答有方，言之有物。
呂奇峰當即刮目相看。
這黎承安初至法壇那日，便與門下兩名客卿吟詩作對，一副閒散名士做派。
呂奇峰在二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只當此人是個養尊處優的執跨子弟，須得嚴加管束，免得陣前不聽差遣、貽誤大事。
但他也心知，黎承安這等世家嫡脈，身負家族聲望，若隕落陣前，天行山莊顏面何存？
是以，黎承安身上十有八九攜著元嬰真人賜下的保命手段，關鍵時刻足可扭轉戰局。
這等人物，既要好言籠絡，又不能任其驕縱，反受其掣肘。
個中分寸，須得仔細拿捏。
餘年獨自立在殿內一角，手握硃筆，在玉板上勾勾畫畫，推演守備事宜。
實則也無甚可調度的。
天垣法壇四四方方，形制規整，自高空俯瞰，周遭百里一覽無餘。
四面開闊，無險可守，無隘可據，也用不著排布陣位，妖族從哪個方向來，便去哪個方向守，簡單直白得很。
待法壇飲足了鮮血，自會大發神威，屆時禁制全開，赤煞沖霄，如秋風掃落葉般，將來犯之敵盡數生吞活剝，連骨頭渣子都不帶吐。
餘年只需依著同門或同族、擅攻還是擅守，兩兩配成一對，均分到四方玄壁上去便是。
他落筆不停，心中暗暗自嘲，這活兒看著熱鬧，其實跟分果子也差不多。
這時，數名膽壯的修士站起身來，借著請戰的名頭離席而出，朝餘年走去。
他們遠遠便抱拳行禮，口中稱著「余護法辛苦」「給余道兄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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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年收起硃筆玉板，面上堆笑，一一拱手回禮，半點架子也無。
那幾名修士原本有些拘謹，見他這般和氣，便也放開胸懷，湊上前打聽守陣事宜。
哪段玄壁妖族沖得最猛，哪個方位需多多餘意，萬一陣勢被破，又該往哪裡退避。
餘年耐著性子，諄淳告誡，說得極為詳盡，末了還補上幾句經驗之談。
諸如「妖族沖陣時先聲奪人，頭一炷香最兇險，頂過去便好打許多」之類的話。
大家同舟共命，生死相依，能提點的便提點，你好我好大家好，誰也不藏私，方能共克時艱。
那幾名修士聽他講得懇切，句句落在實處，自是千恩萬謝。
餘年面上一派淡然，心中卻十分受用，只覺得這滋味甚美。
難怪壇主他老人家那般熱衷名利，原來眾星捧月的感覺如此佳妙。
就這一會兒工夫，眾人間的氣氛便熱絡許多。
圍攏在餘年身邊的修士越來越多，原本肅穆的大殿一角，生出了幾分鬧市茶肆的意味。
餘年諄諄善誘，眾修也不再避忌，皆道出了壓箱底的本事。
既已同坐一條船，藏著掖著只會害人害己。
餘年默默記下，重新盤算著守備排布。
先前的分派是按名冊來的，多少有些閉門造車，如今親耳聽了各人的底細，倒是可以調整得更妥帖些。
眾修七嘴八舌，說得熱火朝天。
原本面對妖族乍然來襲，人人心中都揣著幾分戰戰兢兢。
經餘年一番鼓氣，眾人心頭陰霾便散了大半，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主動出擊，禦敵於家門之外。
餘年立在人群中，面上笑吟吟的，心裡卻有些發虛。
氣氛是不是炒得過火了？
他暗自嘀咕，萬一這幫人不知輕重，上了戰陣大意輕敵，平白丟了性命，那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可若此時再開口潑冷水，好容易聚起來的士氣一散，只怕更糟。
左右為難之際，只得暗暗盼著顧惟清早些回來。
顧兄能言善道，自有分寸，屆時三言兩語，既能穩住人心，又不至教人熱血上頭，那才是恰到好處。
正這般想著，殿外風雪之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越劍吟。
餘年脫口而出：「顧兄回來了！」
話一出口，他先是一愣，旋即驚疑不定起來。
壇主收到飛劍傳訊時，妖族前鋒尚在五百里開外，行進再快，此刻距法壇也該有四百里上下。
顧惟清去了不過一刻鐘，怎地這般快便迴轉了？
餘年心頭猛地一緊，難不成有化形大妖領著麾下精銳急行軍，已打到了門口？
他定了定神，對眾修道：「諸位稍待，我去迎一迎顧護法。」
眾人早已被顧惟清風儀所折服，聞言紛紛說道「同去同去」，一行人簇擁著往殿門行去。
方走到門口，便見顧惟清踏雪而入。
餘年疾步上前，拱手道：「顧兄一路辛苦！」
眾修也紛紛向顧惟清見禮。
其中一人道：「久聞顧護法劍遁之術獨步天下，今日得見清虹貫空、踏雪無痕，方知傳聞不虛！便是古籍所載劍仙，想來也不過如此了！」
旁邊另一人連連點頭，接過話頭：「顧道兄衣袂不沾片雪、眉目不動纖塵，這等風儀氣度，當真是謫仙臨凡，直教我輩望塵莫及！」
又有一人搶上前來，臉上滿是崇敬：「顧兄這手御劍之術，快若驚鴻而不失雍容，凌厲之餘又見飄逸，竟將殺伐之道修出了仙家氣韻，小弟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一時間，殿門前儘是此起彼伏的讚嘆聲。
顧惟清面帶笑意，一一還禮。
餘年忍不住問道：「顧兄這般快便回來，可是途中生了什麼意外？」
顧惟清道：「軍情已然探明，故而回來復命。」
餘年心頭一跳，面色更為緊張：「那妖族前鋒，到了何處？」
顧惟清笑道：「尚在四百里外，賢弟勿急。」
餘年瞪大眼睛，滿殿眾修也是一臉不敢置信。
四百里外，一來一回便是八百餘里，再加刺探敵情，竟只一刻鐘便打了個來回？
這如何可能！
有的修士望向顧惟清的目光愈發敬佩，只覺這位顧護法深不可測；也有的心中半信半疑，只是礙於情面，不好當面質疑。
顧惟清不理會眾人神色，只向餘年微微頷首，道：「軍情緊急，我需回稟壇主。」
餘年回過神來，側身讓路：「是是，顧兄請。」
眾修也連忙向兩旁退開。
顧惟清步入殿中，向呂奇峰拱手道：「晚輩幸不辱命，特來向壇主復命。」
黎承安與不全散人見他這般快便返回，俱是驚異莫名。
枯榮居士卻神色淡然，毫不意外。
待顧惟清修為再高些，區區八百里，施展「虛空挪移神通」，不過指顧間事。
呂奇峰打量著顧惟清，目中奇光閃爍，道：「顧護法這劍遁之術，當真是神乎其技，便是老夫親自出馬，也遠遠難及。」
顧惟清道：「軍情重大，晚輩自要竭盡全力。」
呂奇峰贊道：「顧護法恪盡職守，不辭辛勞，真乃諸修楷模。待此間事了，老夫必當奏請玄府，為顧護法請功褒獎。」
顧惟清拱手道：「晚輩謝過壇主。」
說著，自袖中取出身份玉符，道：「晚輩已將妖族軍勢悉數照入玉符之中，請壇主過目。
"
呂奇峰伸手一引，道：「請顧護法為諸位同道展示。
「9
顧惟清點了點頭，將一縷法力渡入玉符，向空中一照。
玉符瑩然生光，一道清輝投射於大殿半空，徐徐鋪展開來，一幅幅畫影圖形次第顯現。
殿中眾修凝神仰望。
畫面自高空俯瞰而下，只見皚皚雪原之上，一座座黑壓壓的軍陣，如陰雲漫過山脊，一眼望不到盡頭。
妖族大軍浩浩蕩蕩，旌旗如林，獵獵招展，每一面旗幟上皆繪著猙獰圖騰，在風雪中翻卷不休。
旗陣之下，戰車列陣而行，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如雷轟鳴。
妖卒盡皆披甲，甲冑漆黑如墨，連面孔都遮在兜之後，只露出一雙雙或幽暗或赤紅的雙睛。
軍陣上空，妖煞之氣沖天而起，凝成厚重如鉛的煙雲，翻湧激盪，其間隱有巨獸虛影游弋咆哮。
漫天大雪尚未飄落陣中，便被沖霄煞氣遠遠逼開。
眾修望著這鋪天蓋地的軍勢，只覺一股威迫之感撲面而來，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滯住了。
方才那股激昂豪氣，如遭冰水兜頭澆下，登時熄滅得無影無蹤。
玉符投射的光影漸次消散，大殿重歸沉寂，令人窒息之感卻久久未散。
二十萬妖卒，披堅執銳，甲冑森然，俱是精銳。
領軍大妖皆隱於煞雲深處，難知其數。
若按妖族軍制推演，少說也有三十餘位化形大妖。
而能統率此等精兵勁旅者，必是天妖血嫡無疑。
天垣法壇，不過區區五名金丹修士，這仗怎麼打？
只怕那些大妖各吐一口本命妖煞，便能將整座法壇衝垮。
黎承安面色沉凝。
枯榮居士垂著眼帘，半響不語。
不全散人則望著那光影消散之處，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又生生咽了回去。
幾位金丹修士尚且如此，遑論大部分初臨戰陣的築基修士。
殿內原本還有些微弱的呼吸之聲，此刻盡數斂去，四下里落針可聞。
呂奇峰看向顧惟清，道：「顧護法以身犯險，深入敵陣，探得軍情。此戰首功，當屬顧護法。且先安坐。」
顧惟清神色平靜，默默施了一禮，退回自己座中。
他在寒寂淵見過遠比這更雄壯浩大的軍勢，更曾與四名王族禁軍周旋，全身而退，自不把這點陣仗放在眼裡。
只是他自保無虞，可天垣法壇，該如何應對此劫？
呂奇峰神色微肅，用嘯金令箭一下一下輕叩掌心，暗暗思謀。
妖族等級森嚴，軍制分明，單看甲冑形制與旌旗上的妖煞圖騰，來者身份已呼之欲出。
王族禁軍。
兩個月前，八位天妖血裔領軍五萬，瘋狂攻打天垣法壇。
雖將之擊退，卻是慘勝。
法壇上下，活下來的，唯三人而已。
如今妖勢數倍於往，而己方之勢，不增反減。
玄府遣來四名金丹修士，可戰陣廝殺，靠的是真本事、硬手段。
以他的眼力來看，真正能戰的，唯有那黑袍道人。
黎承安與枯榮居士，至多各算半個。
至於不全散人，觀其氣機虛浮，舉止輕薄，分明是個繡花枕頭爛稻草，論及殺伐之能，恐怕還不如段驚神。
呂奇峰抬頭望了一眼樓頂。
三樓供奉著一柄玄劍。
此劍一出，便是合神境大妖，也要神魂俱滅。
然而，先壇主臨終前曾殷殷告誡：「玄劍乃天垣法壇之鎖匙，一旦祭出，三寶殿所鎮之物便有破封之虞，招致莫大恐怖降臨。非萬不得已，不可輕動。」
呂奇峰沉吟片刻，轉向左右，開口道：「彼眾我寡，難可與敵。諸位道友，可有良策教我？」
枯榮居士垂目如入定，一言不發。
他乃是黎承安延請的客卿，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主家如何行止，他便如何追隨，此刻不宜多言。
黎承安拱手道：「黎某唯壇主馬首是瞻。是戰是守，但憑壇主調遣，黎某無有不從。」
呂奇峰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他瞻前思後，心中已琢磨出幾條制敵之策，雖不敢誇口必勝，但退敵當也不難。
正待發令，目光瞥見不全散人，只見這位面色發白，手足無措，顯然被妖勢震懾，心神未定。
呂奇峰心中冷笑，忽然起了戲弄之意。
他看向不全散人，悠悠道：「不全道友乃高人雅士，素日清談揮塵，胸中自有丘壑。
今日大敵當前，想必道友已是成竹在胸，不知有何見教？」
不全散人正自驚懼，心緒紛亂如麻，猛地被點了名，倉促間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了幾下，結結巴巴道：「這......這個......貧道..
」
支支吾吾半天，連一句囫圇話也湊不出。
呂奇峰笑道：「道友不必著慌，妖族前鋒離我尚遠，咱們有的是工夫從容謀劃。」
不全散人滿腦子搜刮戰陣韜略，搜來搜去卻是一片空白，急得額角見汗。
憋了半晌，他顫聲道：「不如...
..不如..
」
他本想說，不如暫且退往離胤、純素兩座法壇，避敵鋒芒，再做打算。
可一抬頭，正對上呂奇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心頭一激靈，頓時明白過來。
這老匹夫故意拿自己取樂！
只要自己膽敢吐露個「退」字，此人必會當場發作，當著眾人之面狠狠羞辱自己。
一股羞憤之火自胸中竄起，將滿腹驚懼燒了個乾乾淨淨。
不全散人霍然起身，朗聲道：「貧道不才，卻也知忠義二字！妖族縱有百萬甲兵，貧道又何懼之有？待那妖軍兵臨法壇，貧道願打頭陣，斬一二大妖頭顱，獻於殿前，以壯天垣之威！」
呂奇峰撫掌大笑：「好！不全道友豪氣干雲，老夫佩服！老夫便拭目以待，等道友捷報傳來！」
不全散人冷哼一聲，大袖一擺，重新落座。
可激憤之火稍退，那股慷慨激昂之氣便泄了大半。
他心中暗暗叫苦，萬一呂奇峰這老匹夫真箇要他出陣迎敵，他去還是不去？
去，那是白白送命。
不去，眾目睽睽之下，自己豈不成了笑柄？
況且呂奇峰手握臨機專斷之權，直接在陣前斬了自己，誰又敢說個不是？
正惶恐憂懼間，忽地察覺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全散人側首望去，只見枯榮居士與黎承安正溫和地看著他。
他心中一松，知曉兩位老友自會助他，定了定神，拭去額上冷汗，在胸前向二人拱了拱手。
呂奇峰扶膝站起。
他一站，眾修也隨之起身。
呂奇峰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冷聲言道：「妖寇南來，鋒銳雖盛，不過是垂死猖獗。」
「天垣雖小，乃陣前鎖鑰；爾等雖寡，為玄府幹城。今日臨敵，有進無退！進則論功行賞，裂土分茅；退則軍法如山，斧鉞不赦。」
「刀鋒所向，有死無生。斬將拔旗者，破格授上賞；逡巡畏縮者，立斬陣前。諸君勉之，共誅妖邪，以血祭天垣旌旗！」
話音落下，滿殿肅然。
眾修心中別無他念，唯滿懷豪情壯志，轟然應諾：「謹遵壇主諭令！」
享
三寶殿中，眾修心思各有所系。
不全散人心中驚疑未平，便向枯榮居士請教那無上神通的玄奇之處。
無上神通乃是天地法則之顯化，《道藏》雖錄其名，卻僅存梗概，尋常典籍更諱莫如深。
論道學淵深，北地之中，仙居山黃庭觀久負盛名。
枯榮居士身為黃庭觀高弟，博通經籍，學貫古今。
不全散人誠心求教，枯榮居士也不藏私，娓娓道來。
呂奇峰則與黎承安低聲商議著一觸即發的戰事。
黎承安曾輪戍天柱峰，來山北之前，又通讀《降妖寶典》及戰陣韜略，應答有方，言之有物。
呂奇峰當即刮目相看。
這黎承安初至法壇那日，便與門下兩名客卿吟詩作對，一副閒散名士做派。
呂奇峰在二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只當此人是個養尊處優的執跨子弟，須得嚴加管束，免得陣前不聽差遣、貽誤大事。
但他也心知，黎承安這等世家嫡脈，身負家族聲望，若隕落陣前，天行山莊顏面何存？
是以，黎承安身上十有八九攜著元嬰真人賜下的保命手段，關鍵時刻足可扭轉戰局。
這等人物，既要好言籠絡，又不能任其驕縱，反受其掣肘。
個中分寸，須得仔細拿捏。
餘年獨自立在殿內一角，手握硃筆，在玉板上勾勾畫畫，推演守備事宜。
實則也無甚可調度的。
天垣法壇四四方方，形制規整，自高空俯瞰，周遭百里一覽無餘。
四面開闊，無險可守，無隘可據，也用不著排布陣位，妖族從哪個方向來，便去哪個方向守，簡單直白得很。
待法壇飲足了鮮血，自會大發神威，屆時禁制全開，赤煞沖霄，如秋風掃落葉般，將來犯之敵盡數生吞活剝，連骨頭渣子都不帶吐。
餘年只需依著同門或同族、擅攻還是擅守，兩兩配成一對，均分到四方玄壁上去便是。
他落筆不停，心中暗暗自嘲，這活兒看著熱鬧，其實跟分果子也差不多。
這時，數名膽壯的修士站起身來，借著請戰的名頭離席而出，朝餘年走去。
他們遠遠便抱拳行禮，口中稱著「余護法辛苦」「給余道兄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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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年收起硃筆玉板，面上堆笑，一一拱手回禮，半點架子也無。
那幾名修士原本有些拘謹，見他這般和氣，便也放開胸懷，湊上前打聽守陣事宜。
哪段玄壁妖族沖得最猛，哪個方位需多多餘意，萬一陣勢被破，又該往哪裡退避。
餘年耐著性子，諄淳告誡，說得極為詳盡，末了還補上幾句經驗之談。
諸如「妖族沖陣時先聲奪人，頭一炷香最兇險，頂過去便好打許多」之類的話。
大家同舟共命，生死相依，能提點的便提點，你好我好大家好，誰也不藏私，方能共克時艱。
那幾名修士聽他講得懇切，句句落在實處，自是千恩萬謝。
餘年面上一派淡然，心中卻十分受用，只覺得這滋味甚美。
難怪壇主他老人家那般熱衷名利，原來眾星捧月的感覺如此佳妙。
就這一會兒工夫，眾人間的氣氛便熱絡許多。
圍攏在餘年身邊的修士越來越多，原本肅穆的大殿一角，生出了幾分鬧市茶肆的意味。
餘年諄諄善誘，眾修也不再避忌，皆道出了壓箱底的本事。
既已同坐一條船，藏著掖著只會害人害己。
餘年默默記下，重新盤算著守備排布。
先前的分派是按名冊來的，多少有些閉門造車，如今親耳聽了各人的底細，倒是可以調整得更妥帖些。
眾修七嘴八舌，說得熱火朝天。
原本面對妖族乍然來襲，人人心中都揣著幾分戰戰兢兢。
經餘年一番鼓氣，眾人心頭陰霾便散了大半，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主動出擊，禦敵於家門之外。
餘年立在人群中，面上笑吟吟的，心裡卻有些發虛。
氣氛是不是炒得過火了？
他暗自嘀咕，萬一這幫人不知輕重，上了戰陣大意輕敵，平白丟了性命，那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可若此時再開口潑冷水，好容易聚起來的士氣一散，只怕更糟。
左右為難之際，只得暗暗盼著顧惟清早些回來。
顧兄能言善道，自有分寸，屆時三言兩語，既能穩住人心，又不至教人熱血上頭，那才是恰到好處。
正這般想著，殿外風雪之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越劍吟。
餘年脫口而出：「顧兄回來了！」
話一出口，他先是一愣，旋即驚疑不定起來。
壇主收到飛劍傳訊時，妖族前鋒尚在五百里開外，行進再快，此刻距法壇也該有四百里上下。
顧惟清去了不過一刻鐘，怎地這般快便迴轉了？
餘年心頭猛地一緊，難不成有化形大妖領著麾下精銳急行軍，已打到了門口？
他定了定神，對眾修道：「諸位稍待，我去迎一迎顧護法。」
眾人早已被顧惟清風儀所折服，聞言紛紛說道「同去同去」，一行人簇擁著往殿門行去。
方走到門口，便見顧惟清踏雪而入。
餘年疾步上前，拱手道：「顧兄一路辛苦！」
眾修也紛紛向顧惟清見禮。
其中一人道：「久聞顧護法劍遁之術獨步天下，今日得見清虹貫空、踏雪無痕，方知傳聞不虛！便是古籍所載劍仙，想來也不過如此了！」
旁邊另一人連連點頭，接過話頭：「顧道兄衣袂不沾片雪、眉目不動纖塵，這等風儀氣度，當真是謫仙臨凡，直教我輩望塵莫及！」
又有一人搶上前來，臉上滿是崇敬：「顧兄這手御劍之術，快若驚鴻而不失雍容，凌厲之餘又見飄逸，竟將殺伐之道修出了仙家氣韻，小弟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一時間，殿門前儘是此起彼伏的讚嘆聲。
顧惟清面帶笑意，一一還禮。
餘年忍不住問道：「顧兄這般快便回來，可是途中生了什麼意外？」
顧惟清道：「軍情已然探明，故而回來復命。」
餘年心頭一跳，面色更為緊張：「那妖族前鋒，到了何處？」
顧惟清笑道：「尚在四百里外，賢弟勿急。」
餘年瞪大眼睛，滿殿眾修也是一臉不敢置信。
四百里外，一來一回便是八百餘里，再加刺探敵情，竟只一刻鐘便打了個來回？
這如何可能！
有的修士望向顧惟清的目光愈發敬佩，只覺這位顧護法深不可測；也有的心中半信半疑，只是礙於情面，不好當面質疑。
顧惟清不理會眾人神色，只向餘年微微頷首，道：「軍情緊急，我需回稟壇主。」
餘年回過神來，側身讓路：「是是，顧兄請。」
眾修也連忙向兩旁退開。
顧惟清步入殿中，向呂奇峰拱手道：「晚輩幸不辱命，特來向壇主復命。」
黎承安與不全散人見他這般快便返回，俱是驚異莫名。
枯榮居士卻神色淡然，毫不意外。
待顧惟清修為再高些，區區八百里，施展「虛空挪移神通」，不過指顧間事。
呂奇峰打量著顧惟清，目中奇光閃爍，道：「顧護法這劍遁之術，當真是神乎其技，便是老夫親自出馬，也遠遠難及。」
顧惟清道：「軍情重大，晚輩自要竭盡全力。」
呂奇峰贊道：「顧護法恪盡職守，不辭辛勞，真乃諸修楷模。待此間事了，老夫必當奏請玄府，為顧護法請功褒獎。」
顧惟清拱手道：「晚輩謝過壇主。」
說著，自袖中取出身份玉符，道：「晚輩已將妖族軍勢悉數照入玉符之中，請壇主過目。
"
呂奇峰伸手一引，道：「請顧護法為諸位同道展示。
「9
顧惟清點了點頭，將一縷法力渡入玉符，向空中一照。
玉符瑩然生光，一道清輝投射於大殿半空，徐徐鋪展開來，一幅幅畫影圖形次第顯現。
殿中眾修凝神仰望。
畫面自高空俯瞰而下，只見皚皚雪原之上，一座座黑壓壓的軍陣，如陰雲漫過山脊，一眼望不到盡頭。
妖族大軍浩浩蕩蕩，旌旗如林，獵獵招展，每一面旗幟上皆繪著猙獰圖騰，在風雪中翻卷不休。
旗陣之下，戰車列陣而行，車輪碾過凍土，發出如雷轟鳴。
妖卒盡皆披甲，甲冑漆黑如墨，連面孔都遮在兜之後，只露出一雙雙或幽暗或赤紅的雙睛。
軍陣上空，妖煞之氣沖天而起，凝成厚重如鉛的煙雲，翻湧激盪，其間隱有巨獸虛影游弋咆哮。
漫天大雪尚未飄落陣中，便被沖霄煞氣遠遠逼開。
眾修望著這鋪天蓋地的軍勢，只覺一股威迫之感撲面而來，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滯住了。
方才那股激昂豪氣，如遭冰水兜頭澆下，登時熄滅得無影無蹤。
玉符投射的光影漸次消散，大殿重歸沉寂，令人窒息之感卻久久未散。
二十萬妖卒，披堅執銳，甲冑森然，俱是精銳。
領軍大妖皆隱於煞雲深處，難知其數。
若按妖族軍制推演，少說也有三十餘位化形大妖。
而能統率此等精兵勁旅者，必是天妖血嫡無疑。
天垣法壇，不過區區五名金丹修士，這仗怎麼打？
只怕那些大妖各吐一口本命妖煞，便能將整座法壇衝垮。
黎承安面色沉凝。
枯榮居士垂著眼帘，半響不語。
不全散人則望著那光影消散之處，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又生生咽了回去。
幾位金丹修士尚且如此，遑論大部分初臨戰陣的築基修士。
殿內原本還有些微弱的呼吸之聲，此刻盡數斂去，四下里落針可聞。
呂奇峰看向顧惟清，道：「顧護法以身犯險，深入敵陣，探得軍情。此戰首功，當屬顧護法。且先安坐。」
顧惟清神色平靜，默默施了一禮，退回自己座中。
他在寒寂淵見過遠比這更雄壯浩大的軍勢，更曾與四名王族禁軍周旋，全身而退，自不把這點陣仗放在眼裡。
只是他自保無虞，可天垣法壇，該如何應對此劫？
呂奇峰神色微肅，用嘯金令箭一下一下輕叩掌心，暗暗思謀。
妖族等級森嚴，軍制分明，單看甲冑形制與旌旗上的妖煞圖騰，來者身份已呼之欲出。
王族禁軍。
兩個月前，八位天妖血裔領軍五萬，瘋狂攻打天垣法壇。
雖將之擊退，卻是慘勝。
法壇上下，活下來的，唯三人而已。
如今妖勢數倍於往，而己方之勢，不增反減。
玄府遣來四名金丹修士，可戰陣廝殺，靠的是真本事、硬手段。
以他的眼力來看，真正能戰的，唯有那黑袍道人。
黎承安與枯榮居士，至多各算半個。
至於不全散人，觀其氣機虛浮，舉止輕薄，分明是個繡花枕頭爛稻草，論及殺伐之能，恐怕還不如段驚神。
呂奇峰抬頭望了一眼樓頂。
三樓供奉著一柄玄劍。
此劍一出，便是合神境大妖，也要神魂俱滅。
然而，先壇主臨終前曾殷殷告誡：「玄劍乃天垣法壇之鎖匙，一旦祭出，三寶殿所鎮之物便有破封之虞，招致莫大恐怖降臨。非萬不得已，不可輕動。」
呂奇峰沉吟片刻，轉向左右，開口道：「彼眾我寡，難可與敵。諸位道友，可有良策教我？」
枯榮居士垂目如入定，一言不發。
他乃是黎承安延請的客卿，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主家如何行止，他便如何追隨，此刻不宜多言。
黎承安拱手道：「黎某唯壇主馬首是瞻。是戰是守，但憑壇主調遣，黎某無有不從。」
呂奇峰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他瞻前思後，心中已琢磨出幾條制敵之策，雖不敢誇口必勝，但退敵當也不難。
正待發令，目光瞥見不全散人，只見這位面色發白，手足無措，顯然被妖勢震懾，心神未定。
呂奇峰心中冷笑，忽然起了戲弄之意。
他看向不全散人，悠悠道：「不全道友乃高人雅士，素日清談揮塵，胸中自有丘壑。
今日大敵當前，想必道友已是成竹在胸，不知有何見教？」
不全散人正自驚懼，心緒紛亂如麻，猛地被點了名，倉促間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了幾下，結結巴巴道：「這......這個......貧道..
」
支支吾吾半天，連一句囫圇話也湊不出。
呂奇峰笑道：「道友不必著慌，妖族前鋒離我尚遠，咱們有的是工夫從容謀劃。」
不全散人滿腦子搜刮戰陣韜略，搜來搜去卻是一片空白，急得額角見汗。
憋了半晌，他顫聲道：「不如...
..不如..
」
他本想說，不如暫且退往離胤、純素兩座法壇，避敵鋒芒，再做打算。
可一抬頭，正對上呂奇峰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心頭一激靈，頓時明白過來。
這老匹夫故意拿自己取樂！
只要自己膽敢吐露個「退」字，此人必會當場發作，當著眾人之面狠狠羞辱自己。
一股羞憤之火自胸中竄起，將滿腹驚懼燒了個乾乾淨淨。
不全散人霍然起身，朗聲道：「貧道不才，卻也知忠義二字！妖族縱有百萬甲兵，貧道又何懼之有？待那妖軍兵臨法壇，貧道願打頭陣，斬一二大妖頭顱，獻於殿前，以壯天垣之威！」
呂奇峰撫掌大笑：「好！不全道友豪氣干雲，老夫佩服！老夫便拭目以待，等道友捷報傳來！」
不全散人冷哼一聲，大袖一擺，重新落座。
可激憤之火稍退，那股慷慨激昂之氣便泄了大半。
他心中暗暗叫苦，萬一呂奇峰這老匹夫真箇要他出陣迎敵，他去還是不去？
去，那是白白送命。
不去，眾目睽睽之下，自己豈不成了笑柄？
況且呂奇峰手握臨機專斷之權，直接在陣前斬了自己，誰又敢說個不是？
正惶恐憂懼間，忽地察覺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全散人側首望去，只見枯榮居士與黎承安正溫和地看著他。
他心中一松，知曉兩位老友自會助他，定了定神，拭去額上冷汗，在胸前向二人拱了拱手。
呂奇峰扶膝站起。
他一站，眾修也隨之起身。
呂奇峰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冷聲言道：「妖寇南來，鋒銳雖盛，不過是垂死猖獗。」
「天垣雖小，乃陣前鎖鑰；爾等雖寡，為玄府幹城。今日臨敵，有進無退！進則論功行賞，裂土分茅；退則軍法如山，斧鉞不赦。」
「刀鋒所向，有死無生。斬將拔旗者，破格授上賞；逡巡畏縮者，立斬陣前。諸君勉之，共誅妖邪，以血祭天垣旌旗！」
話音落下，滿殿肅然。
眾修心中別無他念，唯滿懷豪情壯志，轟然應諾：「謹遵壇主諭令！」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