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東方玫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于鳳至在紐約正式設立投資公司,是一九四四年春天的事。辦公室選在曼哈頓下城一棟老樓的四層,窗戶正對著證券交易所的後門,能看見那些穿西裝的經紀人進出旋轉門。閭珣幫她把從舊貨店買來的橡木桌搬進靠窗的位置,又把那隻從奉天帶來的舊算盤擺在電話機旁邊。

  「比秦皇島倉庫寒酸,比帥府偏房寬敞。」她把算盤往桌角挪了半寸,「去把詹姆斯叫進來。」

  詹姆斯·劉是她親自面試的。他從紐約大學商學院畢業那年春天,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一則招聘啟事——「新設投資公司,誠聘會計一名。要求:熟悉美國稅法,能獨立做帳。不限性別,不限國籍。」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他看見一個頭髮剛長到耳際的中國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隻舊算盤和幾本攤開的帳冊。

  「請坐。」于鳳至把面前那份剛整理完的航運股季報合上,「詹姆斯·劉?我從你的簡歷上看到你從紐約大學商學院畢業,主修會計,輔修商法。你的職業規劃是什麼?」

  「進入華爾街投行,從分析師做起,五年之內做到副總裁。這是我來美國之後的計劃——我父親那一輩在廣東做絲綢生意,到我這一輩,我不想再做貿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把鋼筆從耳朵後面拿下來又夾回去,動作有點急,紙張邊緣差點碰翻了旁邊的墨水盒。

  「投行要人等帳做完了再去。我這裡需要一個能做帳的人,公司剛註冊,帳目從頭開始建。」于鳳至把一份公司成立章程的初稿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這個。每個簽字的位置我都留了空白——以後誰經手誰簽字,誰批准誰核對,三欄分開。你以前在商學院的會計實務課上學過類似的流程嗎?」

  詹姆斯接過章程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學校的實務課用的是標準模板——進貨、出貨、應收、應付,每筆交易只有經辦人和審批人兩欄。您這個三欄制度我在實習的時候見過類似的,是在一家英資會計師事務所,他們管這叫『三簽制』。當時我的指導會計師說這個制度太費時間,不太適合美國客戶。」

  「費時間是因為他們把三簽放在一張單據上。你把三欄拆成三張獨立的台帳,入庫、出庫、核驗,每張台帳的格式按科目分開設計——我不需要你在同一張單據上湊齊三個簽名,我要的是從進貨到出貨每一個中間環節都能單獨抽出來對帳。」她把一份舊的秦皇島倉庫入庫單樣本遞給他。

  詹姆斯接過那張泛黃的入庫單樣本看了好一陣子。「夫人,我願意從做帳開始。不過您能告訴我這家公司的規劃嗎?您是一個人單幹,還是打算慢慢把團隊搭起來?」

  「先把帳建好。等帳目上了正軌,我一個人對不過來的時候,自然會再招人。你幫我把帳做清楚,等公司規模大到需要開董事會的那天,你也有資格坐在裡面。還有,鋼筆別夾在耳朵上。夾久了耳背會壓出印子,出去見客戶不像樣。」

  詹姆斯趕緊把鋼筆拿下來,收進西裝內袋裡。「夫人,還有一件事——您剛才說三簽制,但您只設了經辦、批准、核查三欄,沒有設『審計』欄。」

  「審計不是我公司內部的事。審計是外部獨立第三方來查——以後公司做大了,我自然會請會計師事務所來審。眼下先把自己的帳立好。你明天來上班,第一個活是把這份章程譯成英文——我要中英文各一份存檔。」

  詹姆斯應聲推門出去。于鳳至把那份公司成立章程攤在桌上,在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筆跡跟她年輕時在帥府帳房寫採購單時一樣工整。她把簽好的章程推到桌角,對閭珣說:「下午還有個記者要來,讓他在旁邊聽著」——有些話她不想用英文講第二遍。

  記者是個四十出頭的美國人,頭髮用髮油梳得鋥亮,手裡拿著一本速記本。他坐下來先打量了一圈這間簡陋的辦公室——牆角堆著還沒拆封的法律典籍,窗台上擱著一盆剛發芽的薄荷,辦公桌上除了一隻舊算盤和幾本帳冊之外什麼都沒有。

  「於女士,您在短短几年內在華爾街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芝加哥鋼鐵、大西洋航運、墨西哥灣石油。很多人想知道,您成功的秘訣是什麼?」

  于鳳至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算盤上的骨珠,骨珠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發出一聲脆響。「我在東北管過軍需。那時候一顆子彈從買進來到打到前線去,中間有多少人經手,帳本上就要有多少個簽字。缺一個簽字,這顆子彈就可能打在空處。做生意跟管軍需是一個道理——把每個環節都盯住,帳上差一個銅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個。」


  「暫時沒有。我就是來治病的,順便做點事。」

  記者愣了一下。「於女士,您說您是來治病的——您是在治療期間同時進行投資決策的嗎?如果是的話,您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把病房當辦公室。化療的藥勁上來就躺下,藥勁過了就看盤。」

  「最後一個問題——您對華爾街有什麼評價?」

  「華爾街不缺聰明人,缺的是認真的人。」

  記者合上速記本,伸手去拿桌上的帽子。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舊算盤,推門出去了。閭珣從桌邊站起來,把記者送到樓梯口,回來後靠在門框上。「娘,你剛才說你是來治病的順便做點事——他出去的時候在樓梯上站了好一陣子,拿筆在速記本上又寫了些什麼,大概是把之前擬好的標題劃掉了。」

  「隨便他寫,反正我在東北管軍需的時候從來沒人給我起過花名。」

  公司成立後不久,科恩第一次登門拜訪。他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看看墨綠色的百葉窗,看看窗台上那盆剛發芽的薄荷,然後站在她辦公桌前打量著那隻從奉天帶來的舊算盤。

  「夫人,這隻算盤跟了您多久?」

  「嫁進帥府那天就帶著。張作霖在正廳教孫子寫品字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撥它。楊宇霆被槍決那天我也撥著同一把算盤。陪我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科恩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最右邊那顆骨珠。「以後華爾街的人看到你,都得先把帳本翻三遍,再跟你握手。」

  于鳳至沒有接話。她把算盤上那顆骨珠重新撥回原位,窗外的旋轉門裡正湧出一群剛下班的經紀人。紐約四月的風從碼頭方向吹過來,把百葉窗的影子打在牆上,一明一暗地晃著。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那篇採訪後來登出來了,標題不是「東方玫瑰」,也不是「大西洋的於」,是一行小字:她只是來治病的。閭珣把剪報夾進帳本里,放在航運股季報的旁邊。于鳳至低頭繼續核算這個月的石油板塊數據,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划過,骨珠在算盤上輕輕響了一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