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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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三年秋天,于鳳至的資產翻了一倍。

  不是靠某一筆投資,是靠連續幾次精準的判斷。芝加哥鋼鐵之後,她買入航運股,在大西洋航線運價飆升之前提前建倉;航運之後,她買入石油,在戰後能源需求爆發前鎖定了三家墨西哥灣煉油廠的股票。每一次都是同樣的邏輯——重建需要鋼鐵,鋼鐵需要航運,航運需要石油。把供應鏈從頭到尾算清楚,就知道哪裡能長出新芽。

  威爾遜每隔一段時間往醫院送一次帳單,每次帳單上的數字都在往上漲。有一次他親自把帳單送到病房,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夫人,您的帳戶餘額已經超過很多美國本地投資者了。」

  「超過不等於夠。重建才剛開始。鋼鐵之後是航運,航運之後是石油,石油之後還有化工。供應鏈是一環扣一環的,掐住第一環就得掐第二環。」

  「科恩先生托我轉告您——這周五他要請客。老地方,中午十二點。他說他帶了航運股的最新財報,讓您也準備好數據。」威爾遜從公文包里又摸出一張請柬,壓在文件夾下面推到床頭柜上。請柬是科恩手寫的,背面又附了一句話:帶上你的算盤。

  于鳳至看了一眼。「轉告他菜別點太膩,我剛做完化療,清淡為宜。」

  周五中午,法式餐廳。科恩點了一桌子菜,把自己的那份吃掉大半,把于鳳至面前那份清淡的鱸魚往她手邊推了推,然後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拍。

  「夫人,大西洋航線運價指數創三年新高,但有人在放空航運股——說戰後和平會讓軍需運輸萎縮。他們用的是舊邏輯,以為和平了就賺不到運費。你怎麼看?」

  「軍需運輸確實會萎縮。」于鳳至把自己的分析筆記往前一推,「但民用運輸會補上來,而且會比軍需運輸更持久。歐洲從北非進口的糧食和礦產不是軍需,是戰後重建的基礎物資。從卡薩布蘭卡到馬賽的航線現在還在運軍火,等軍火運完了就會開始運化肥——運價指數漲不是因為戰爭,是因為戰後每一根鋼筋每一袋麵粉都需要船來運。」

  科恩的叉子停在半空,又緩緩放下了。他把那份放空報告放到一邊,拿起于鳳至的分析筆記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夫人,您把民用和軍需拆成兩條線——卡薩布蘭卡到馬賽現在運的是軍火,將來運的是化肥。這條航線我跑了十幾年,從來沒人從這個角度算過帳。化肥的運費率跟軍火不一樣——您在筆記里用的是預估值?」

  「不是預估值。是按同噸位農產品運費率折算的。歐洲戰前從北非進口化肥的船期表我在秦皇島倉庫時就追蹤過。」

  科恩把筆記放回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夫人,這周航運聯合評估小組的討論,您願不願意參加?不是旁聽——是以股東身份發言。您剛才說的民用運輸替代軍需運輸的邏輯,跟放空航運股的人正好相反。兩邊的數據都擺上了桌,評估小組這周要投票。」

  「我先看完這個月的船期表再答覆你。投票不是辯論賽——數據齊了,票自然會往對的方向走。」

  科恩沒有繼續遞話。他把那張拆解了關鍵航線的分析表夾進自己的文件夾,合上文件夾後站起來,把餐巾擱在桌上。「下次碰面,我帶報表,你帶算盤。」

  兩天後,那些放空航運股的人開始平倉止損。大西洋航線的運價數據出來之後,整個華爾街都意識到市場判斷錯了。

  于鳳至重倉的航運股連續七個交易日上漲——從周二到周五,每天的交易大廳里都有人在討論同一個問題:那個總是戴帽子的中國女人到底買了多少?她的名字在經紀人之間的電話線上跑得比電報還快。閭珣每天傍晚把收盤數據帶回來,她把當天的漲跌記在筆記本上,鉛筆的筆跡很輕,跟她在奉哈鐵路改線圖上標註樁基深度時一模一樣。

  第七個交易日收盤後,威爾遜夾著一份《巴倫周刊》走進病房。他把雜誌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有人用紅筆畫了個圈。

  「夫人,您看這篇——『An Oriental woman in a funny hat』。這位專欄作者連續幾次在金融報刊上提到您,說您在芝加哥鋼鐵和航運股上的判斷比資深分析師還准。您看這句——『她在牛市里賺錢不是新聞,她在別人都看空的時候買進,才是新聞。』」

  于鳳至接過雜誌看了一眼,放在床頭柜上,繼續核對當天的船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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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玫瑰,」于鳳至抬起頭來,「我在東北管軍需的時候,從來沒人給我起過花名。凍梨倒是吃過不少。你回頭跟科恩約一下——他上次提的聯合評估放在下周談,告訴他,我下周不用做化療,算盤帶過去。還有,這周航運評估小組投票的結果怎麼沒聽你提?科恩沒打電話?」

  威爾遜的表情像被魚刺噎了一下。「投了。十票全票通過。夫人,您現在不是『東方玫瑰』了——科恩先生手下那幾個分析師現在管您叫『大西洋的於』。他們說每次您一發航運分析,大西洋航線的運價指數就得跟著跳。」

  「大西洋的於。比玫瑰順耳。」她把巴倫周刊翻到下一頁,目光在石油板塊的行情表上停了一下,那裡有幾家墨西哥灣煉油廠的股票還被她圈在筆記本上——她對威爾遜說下次科恩來的時候把石油股的報表也帶上,供應鏈掐住了鋼鐵和航運,下一環該掐石油了。

  窗外華爾街的方向,交易所的鐘聲剛剛敲過下午三點。她把筆記合上,靠在床頭。曼哈頓的夕陽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床頭柜上那隻舊算盤上,骨珠被照得微微泛光。她在紐約站穩了——不是靠任何人,靠的是她自己的本錢,和她用了大半輩子還沒丟的看帳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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