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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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是傍晚從上海港啟程的。于鳳至站在船舷邊,看著外灘的燈火一點一點往後退。那些銀行的霓虹招牌——滙豐、花旗、橫濱正金——在暮色里明明滅滅,像一排被人忘了掐滅的菸頭。

  她在這座城市鋪過航線、簽過合同、送走過一批又一批貼著民用嘜頭的磺胺和繃帶。現在她要坐這條船去美國了。不是去採購,不是去談判,是去做手術。

  孫參謀站在碼頭上,一直看到舷梯收起來才往後退了兩步。他身後是虞洽卿派來的兩個夥計,正把最後一批託運轉運清單的木箱搬上板車。

  「少夫人——」孫參謀把手攏在嘴邊,朝船舷喊了一聲,「到了紐約發個電報回來!香港航線那邊我替您盯著!霍普金斯那邊的合同已經簽了,按您說的,中轉費每季度核一次!」

  于鳳至點了點頭,沒有喊回去。她轉過身,閭珣站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張從倫敦帶回來的畫。海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已經長到她肩膀那麼高了,聲音開始變聲,說話時偶爾會冒出一兩個裂開的音節。

  「娘,這張畫我改過了。」他把畫展開給她看。畫上是一艘船,船上站著兩個小人,並肩站在甲板上。他們身後的海平線上,還有一個小人的輪廓,畫得比前兩個更淡一些。三個人之間隔著海,但朝著同一個方向。

  「多了一個。」

  「嗯,這個是閭實。」他指著那個輪廓,「他在沅陵送我們的時候站在院門口。我答應他,到了紐約把自由女神像畫下來寄給他。」

  于鳳至接過那張畫看了很久。當年閭珣畫第一版的時候還是個蹲在帥府院子裡拿樹枝在泥地上畫坦克的小男孩,如今他在船舷邊站得筆直,風把衣領吹得翻起來也不伸手去攏。她把畫卷好還給他。

  「畫收好,到了紐約給他寄回去——他最近數學有進步,上次考試及格了。」

  「他上次寫信說等我的信。」閭珣把畫卷好放進背包里,又從背包里拿出一封信,「這是他給你的。他說到了紐約才讓拆。」

  于鳳至接過信。信封上是閭實的筆跡——不太工整,但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她把信放進大衣內袋,和趙一荻的信放在一起。

  「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讓你別怕。他說大媽連坦克都不怕,手術台算什麼?」

  于鳳至沒有接話。她靠在船舷上,把大衣裹緊了些。天完全黑下來之後甲板上的人漸漸散了,她從內袋裡拿出趙一荻的信,借著桅燈的光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姐姐,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在海上了。山上的梧桐樹開始冒新芽,春天快到了。他每天還是看那本《明史》,看到嘉靖年了。我問他想不想你,他沒說話,把你留給他的算盤放在桌上,撥了一顆珠子。」

  她把信折好放回內袋,又拿出閭實的信拆開。信紙上的字跡比趙一荻的更用力,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像是在紙上狠狠按了一下——

  「大媽,我今天數學測驗拿了八十分。最後兩道題差點沒做完,想起你說括號里的要先算,才勉強寫完了。娘說你到了紐約要好好養病。我讓娘教我怎麼寄信到美國去,她說貼兩張郵票就夠了,我攢了十張。你收到了不用回信,我把郵票寄給閭珣,他會轉給你。」

  她把信折好,和趙一荻的信放在一起。閭珣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遞給她一杯。她接過來捧在手裡,熱氣從杯口升起來,被海風一吹就散了。他靠在她旁邊的船舷上,沉默了一會兒。

  「娘,你在看什麼?」

  「看海。以前在秦皇島看的是渤海,後來在香港看的是南海,現在看的是太平洋。」

  「不一樣嗎?」

  「都一樣。從秦皇島到香港,從香港到舊金山——所有的海都是通的。只是航線越長,船費越高,風險越大。」

  「所以你以前說過,鋪航線不能只考慮運價最低的港口,還要考慮中轉倉庫的通風條件、報關行的信譽、冬季封港的周期——」

  「教了你一遍你就背下來了。」她把茶杯擱在船舷上。

  「不是背的。我看你做了這麼多年轉運清單,看會了。」閭珣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給她看——裡面是他在倫敦上學期間自己試著畫的航線圖,從舊金山到香港,從香港到上海,每一段都標了里程和船期,「以後你要是不能親自跑這些線,我幫你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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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鳳至低頭看著那幾張航線圖。筆觸很稚嫩,但每一段里程都標得清清楚楚,顯然是把她在轉運清單上寫的那些數字一個一個比對過的。她翻到最後一頁,發現空白處新寫了一行字——等我接手的時候,你要自己看船期表,季風和洋流的因素都會影響實際到港日。

  她把筆記本還給他。閭珣收回筆記本,又從口袋裡掏出那隻鐵輪子。

  「娘,這個還給你。」

  「不是讓你保管嗎?」

  「不保管了。你做完手術再還給我——這樣你就必須回來。」

  她接過鐵輪子。鐵輪子的邊沿已經被磨得光滑如鏡,在桅燈下泛著黯淡的光。她把它攥在手心裡,鐵輪子是涼的,但很快被她的體溫捂得溫暾。

  她轉過身從藤箱裡翻出閭珣小時候寫的那張歪歪扭扭的「鐵」字、趙鴻飛從山海關和西安發回來的兩封舊電報,又從大衣內袋裡取出趙一荻和閭實的信。

  她把這幾樣東西並排放在船舷上——紙已經發黃,摺痕磨得起了毛邊,但「我沒死」三個字的筆跡還清清楚楚。在最底下,她拿出那本從沅陵帶出來的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道:1940年春,自上海赴紐約。閭珣同行。

  閭珣看著她把那些紙片重新疊好。她又從藤箱底部拿出那枚跟了她大半輩子的評審小組舊印章——銅章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如鏡,她把印章用一塊軟布裹好放回箱底。做完這些她合上藤箱,重新靠在船舷上,把那本《華爾街入門》從隨身行李袋裡抽出來翻開。

  扉頁上她寫下的那行字還在——「活下去,從頭再來」。她沒有再往下翻,只是看著航行中越來越遠的上海港——外灘的燈火已經變成了天邊一簇模糊的光點,跟當年她站在大連碼頭送閭珣離開時一樣遠。

  「娘,」閭珣從行李袋裡抽出一份英文電報遞給她,「到了紐約第一件事是找住處,第二件事是掛號。這幾個地址我在船上核對過了——腫瘤醫院在東區,附近有幾家公寓出租,離醫院都不遠。你幫我看著點,我挑了三家標在上面。」

  于鳳至接過電報,低頭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地址。她看了片刻,又抬頭看閭珣。

  「你看得懂這些英文?」

  「看得懂。我在倫敦念了這幾年書,英文總比你好一點。」閭珣把電報重新夾進筆記本里,「以後你的電報譯稿我幫你校對——省得你又要翻字典又要看船期表,忙不過來。」

  于鳳至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笑什麼?」

  「我沒笑。」閭珣把筆記本合上,嘴角還是沒壓住。

  「你就是笑了。你笑你娘英文不如你。」

  「不是。」他停了一下,「我笑你以前在秦皇島碼頭跟英國人吵架,用的是東北話夾英文單詞。那個海關官員——麥考利——估計到現在還記得你。娘,以後你寫電報,你用中文寫,我幫你譯成英文。這樣你就不用擔心語法不對了。」

  于鳳至看了他片刻,把《華爾街入門》合上,往艙房走去。「走吧。明天還要核對航線條約——你幫我校對譯稿。」

  閭珣收起筆記本,追上她的腳步。海風從船尾方向吹來,甲板上的桅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外灘的燈火已經變成了天邊一簇模糊的光點。她大衣內袋裡的幾封信和舊電報被海風吹得輕輕翻動,鐵輪子在藤箱裡安靜地擱著,被艙門夾緊時骨碌碌滾了一圈,又停在帳本的封皮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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