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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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在舊金山靠岸那天,于鳳至在甲板上站了很久。閭珣把行李從艙房裡搬出來,手裡還攥著那張改過的畫。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眯著眼看了半天碼頭上的英文招牌,轉過頭來。

  「娘,碼頭上有賣熱狗的攤子。你餓不餓?」

  「先去醫院,行李放旅館再出來吃。」

  從舊金山到紐約的火車走了三天。車窗外面掠過大片大片的農田,有些地方剛翻了土,黑油油的,她想起秦皇島倉庫外面那片被坦克履帶碾過的凍土。


  閭珣醒過來的時候火車正在過一座鐵橋,轟隆轟隆的響聲把他震得揉了揉眼睛。他看見母親手裡那份病歷的封皮,坐直了身子。

  「娘,你在看什麼?」

  「病歷,菲利普斯大夫寄過來的。」

  「上面怎麼說?」

  「建議立即手術。」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畫從膝蓋上拿起來,折好放進背包里。「到了紐約,我陪你去醫院。你手術的時候我在外面等你。」

  「你當然在外面等我,你還能進去替我挨刀不成。」

  他嘴角動了動,大概是想笑,但沒笑出來。火車繼續往東走,窗外的平原漸漸變成了丘陵,又漸漸變成了城市郊外密密麻麻的磚房。紐約快到了。

  紐約腫瘤醫院在東區,是一棟灰撲撲的磚樓,窗戶上爬滿了常春藤。門廊里坐著幾個等叫號的病人,有的戴著跟醫院借來的絨線帽,有的裹著厚圍巾遮住脖子上的紗布。于鳳至走進去的時候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在這間醫院裡,所有人都是病人,沒有人是少帥夫人。

  菲利普斯醫生提前聯繫過的主治醫生姓哈里森,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頭髮白了大半,說話時習慣把眼鏡推到額頭上。他看了菲利普斯從沅陵寄來的病歷,又讓于鳳至做了幾項檢查,然後把眼鏡推上去。

  「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夫人,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手術要多久?」

  「大約三個小時。」

  「術後多久能出院?」

  「看恢復情況。如果是惡性,術後還需要繼續放射治療——可能幾個月,也可能更長。」哈里森頓了一下,把眼鏡拿下來,用拇指擦了擦鏡片,「夫人,坦率地說,您在沅陵拖延了幾個月才來就醫,腫塊已經相當大了。手術本身不是最難的部分——最難的是術後。您需要有心理準備。」

  「我沒有心理準備,我不需要。我需要知道最壞的結果是什麼,然後我才能做最好的準備。」

  哈里森重新戴上眼鏡,認真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這位中國病人。「最壞的結果是癌細胞已經擴散到淋巴,那樣的話即使做了手術也很難完全清除。最好的結果是腫塊尚未擴散,手術後配合放射治療,五年生存率——」他說了一個數字。

  「知道了,明早我簽手術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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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是四人間,靠窗的床位空著,窗簾是淺藍色的,洗得發白。閭珣把她的行李放在床邊,又跑出去打熱水。鄰床的病人正在跟探視的家人說話,聲音很低。于鳳至坐在床沿上,從行李袋裡拿出信紙和鋼筆,擰開筆帽。給孫參謀的信寫得很快——幾時入院、幾時手術、主治醫生是誰,附了一份轉運清單的核對要點,末尾讓他把後續航線清單作為附件轉給沅陵一份。

  第二封給趙一荻。她寫了很久,劃掉了幾行又重新起頭,最後落在紙上的只有幾句話:醫院地址隨信附上。轉運清單附了副本。手術明早做,做完再寫信。閭珣陪著我,勿念。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心裡滑過的是沅陵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和灶房裡熬藥時蒸汽從鍋蓋四周升起來的熟悉味道。

  閭珣打熱水回來,把水壺放在床頭柜上。他看見桌上那兩封寫好的信。

  「娘你怎麼又寫信了?大夫說明天手術前要好好休息。」

  「寫完了。你把信拿去寄,回來我們出去吃飯——碼頭那會兒你不是說餓嗎。」

  「不餓了。我陪你。」他坐在床邊那把硬木椅子上,「你手術的時候我就在外面等著。哈里森醫生說手術要三個小時,我知道。三個小時。」

  「你是不是以為手術室門口有計分板,跟棒球場似的?」

  「不是,我就是想讓你出來的時候第一個看見的是我。爹不在,閭實也不在。我在。」

  她沒有接話,把枕頭重新整了整,靠在床頭上。閭珣從背包里拿出那張改過的畫。船上的兩個人並排站著,帆布鞋底壓著甲板的木紋,身後海平線上那個小人的輪廓比從前更清晰了一些。他把畫放在床頭柜上,用熱水壺壓住紙角。

  第二天早上,她被推進手術室之前,閭珣站在走廊里看著她。她已經換上了手術服,頭髮塞進一次性的帽子裡,臉色白得跟床單差不多,但眼神跟在評審小組開會時一模一樣——平靜、沉穩、不卑不亢。

  「娘。」

  「嗯。」

  「你做過那麼多次決定,這一次也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每次決定都是我自己做——嫁給你爹、接手軍需、申請陪囚。今天這個決定是哈里森醫生做。我躺在床上,他拿刀。」

  她停了一下,把他的手按了按,「但是沒關係。我做了我能做的部分——我坐了船、坐了火車、簽了手術同意書。剩下的交給他。你回病房等我。等麻醉過了你再過來——帶壺熱茶,別帶咖啡。這裡的咖啡跟刷鍋水似的。」

  手術室的門緩緩關上了。閭珣站在走廊里,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口袋裡是那兩封信和那張航線圖。他把信掏出來看了看,轉身往郵局走去,步子很快,同手同腳,自己沒發現。走廊盡頭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磨得發亮的地板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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