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法術神魂,滄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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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瑤擱下茶盞,指尖在盞沿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清響。

  「好了,情情愛愛的話說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她抬眼掃了一圈屋中幾人,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卻並不嚴厲,「還是說點正事吧。」

  凌硯舟原本歪在榻上,聞言坐直了些,把曲著的腿放下來,順手理了理衣擺:「是該說正事了。」他轉頭看向沈石,目光里那點嬉笑的溫度收斂了幾分,語氣也隨之沉了下來,「石頭,你再詳細說說,那日你在漪蘭園門前,靈台那陣異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石沉默了片刻,把那段記憶從深處打撈上來,掂量清楚之後才開口。

  「那天我下山赴約,走到靖安府城,剛拐過街角,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我。」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雨天的細節,「慕容馨月撐著傘從後面快步走上來,說是去碼頭接新到的茶葉,路過看見了我。我們站著說了幾句話,她的傘骨被風吹斷了一根,我便讓她過來與我同撐一把。」

  凌硯舟聞言,笑了一聲沒說話。

  沈石沒理他,繼續說下去:「我們一路走到漪蘭園門口,我收了傘剛要進去,她卻先一步退出了傘下,重新撐開她那把歪斜的舊傘,說方才說要一起進去是說笑的,她還有茶葉要去接,改日再來叨擾我。說完她轉身要走——」

  他停住了,像是要確認什麼。

  「她轉過身,走出去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石抬手比了一下自己的額前位置:「就在那一眼落在我身上的瞬間,靈台忽然一震。不是疼,也不是暈——她看我那一瞬,我心底忽然生出一層很軟的念頭,覺得她怎麼看怎麼順眼,她說的話做的事都格外合自己的心意。緊接著識海里那道青龍真形動了一下,擺了一下尾,很輕的一下,像魚尾在深水裡拂了一下,把靈台上籠著的那層說不清的霧氣吹散了一角,那種感覺便消失了。」

  「青龍真形?」凌硯舟追問道。

  沈石便把自己在凝象殿觀摩圖譜的發現大致說了一遍——青鱗靈虺、駝首螭獸、角靈麋、鐵爪玄鷲四圖合一,識海中由此凝出一道青龍虛影。他說完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事我後來問過陸師姐。她說四圖合一本是築基之後才該觸及的參悟,練氣期弟子即便觀想出來,於修為也沒有多大增益,無非是採氣時留存得稍多些罷了。她讓我不必聲張,我也便沒跟大家提過。」

  凌硯舟聽完,眉頭微微挑起:「陸師姐?哪位陸師姐?」

  「陸知綾師姐。」

  凌硯舟靠在榻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的房梁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陸知綾——那位天賦卓絕,真傳弟子陸師姐?你什麼時候跟她走得這麼近了?」

  蘇清瑤道:「石頭不是提過梁掌柜之事麼。」

  凌硯舟說道:「上次只說一些俗世糾葛,可沒說別的。」

  沈石解釋道:「年前在凝象殿偶遇的,後來過年期間山上無人,她沒有什麼吃食,我便做些飯菜跟她一起吃,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凌硯舟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沈石臉上來回打量了兩遍,語氣里那點調侃的意味半點沒收:「石頭啊石頭,你這才入觀多久,外頭王姑娘、薛姑娘、慕容姑娘一茬接一茬,觀裡頭陸師姐也跟你熟了——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們?」

  沈石趕忙道:「都說了,都說了。」

  凌硯舟笑了一聲:「行了,這事先記著,繼續說回靈台異動。」

  沈石抬起頭來,神色已經恢復平日的沉靜:「整個過程很短,不過是瞬息的功夫。我後來回觀里自查了好幾次,經脈通順,靈台內外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留下。」

  凌硯舟把身子往前傾了幾分:「你當時在運功?」

  「沒有。就是尋常站著說話,什麼都沒做。」

  蘇清瑤道:「能牽動靈台觀想示警,像是某種神魂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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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天沒動靜,吳豐忽然開口:「法術能讓別人喜歡自己?」

  蘇清瑤道:「不知道,天下間術法千奇百怪,有讓他人喜歡上自己的法術也不奇怪。」

  凌硯舟笑道:「說不定只是讓自己魅力大增的法術。」

  幾人早已習慣了他偶爾故意不著調,也不回他。

  周文彥道:「如果她用的真是神魂之術,那她想讓石頭喜歡她,是為了什麼?」

  凌硯舟坐直了身子,把方才那點調侃的神色收了收:「文彥莫要再說偏了,為了什麼是山下之人的思維,咱們需要弄清楚的是她究竟會什麼神魂之法。靖安府來了位會神魂之法的女子,並對觀中弟子施了法術,這事我們需得報給掌觀師兄。」

  周文彥道:「師兄說的是。」

  四月二十二日,天色放晴。

  昨日的陰雨把山間洗得乾乾淨淨,竹葉上還掛著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無數細碎的琉璃珠子。山腰的薄霧已經散盡,露出了遠山青潤的輪廓,天光比前幾日敞亮了許多,連呼吸都比雨天裡輕快了幾分。

  幾人在食觀用過餐,便一起出了向元宸院子行進。

  元宸住在青玄觀北側的一處獨立小院,院門常年敞著,門前種著一叢矮竹,幾塊青石隨意壘在牆角,被雨水洗過後泛著溫潤的光澤。幾人到的時候,元宸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邊放著一卷翻開的書冊,卻並未在看,只是靜靜地望著檐角一滴一滴墜落的水珠,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

  見幾人進來,他微微抬眸,目光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有事?」

  凌硯舟走在最前,抬手拱了拱,語氣比平時收斂了幾分:「大師兄,有件事要跟你說。」

  元宸合上書冊,往椅背上靠了靠,示意他繼續說。

  沈石開口將那番話挑要緊的講了一遍,雨巷裡遇到慕容馨月,靈台異動,心底生出不合時宜的親近感,又被識海里的青龍真形驚醒。

  元宸聽完,目光落在沈石身上:「你說你識海觀想了青龍真形?」

  沈石點頭:「嗯。」便把凝象殿四圖合一的事又說了一遍。

  元宸聽完,靜了片刻,忽然輕輕點了一下頭。

  「很好。」

  他說得很輕,語氣也平淡,但那兩個字落下來,卻讓沈石心裡微微一動,元宸平日裡說話向來不急不緩,可那一聲「很好」裡面,分明藏著一種確認的意味。

  元宸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擱下時才繼續開口:「聽起來像是某種魅惑之術。具體是什麼路數、叫什麼名目,我也不太清楚——天下神魂術法多如牛毛,單憑這幾句描述還不足以定論。」

  沈石問道:「這神魂之法有何特別之處?它和尋常法術,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元宸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可知正常法術是如何施展的?」

  沈石點頭:「我聽蘇師姐講過。若要在掌心引火,便需將法力從丹府調出,沿經脈走至勞宮穴,再引動五行共鳴,或直接化形,凝成火焰。」

  「那只是法力的運用,離真正的法術還差得遠。」元宸抬起右掌,朝空地隨意一伸,五指微曲,「便以你說的掌中引火為例——」

  一團赤紅焰光在他掌心憑空燃起。

  「單靠勞宮穴一個出口,那太慢了,你要讓它快速成形——」他話音未落,那團焰光開始延伸,數股焰流從掌心湧出,沿著特定的方向盤旋。「便需在掌中開闢數條新經脈通路,法力從不同穴位同時湧出,各自速度不同。」

  焰流聚集,有了頭尾的雛形。

  「再以神魂之力捏合塑形——」那條火焰緩緩收束,龍首、龍身、四爪依次成形,兩縷細長的焰須向兩側飄散。「經脈是橋,靈氣是路,法力是柴,神魂是手。若是點衣服,燒木材,那現在也就足夠了,而且還頗具觀賞效果,但修士爭鬥,都有靈器法寶護身,這個火焰就明顯威力不夠了,所以……」

  嘭!

  那火龍突然焰光大盛,脫胎換骨成一條完全由火焰構成的活物,在元宸掌前盤旋,龍首、龍身、四爪,甚至兩條細長的龍鬚都清晰可辨,每一片焰鱗都在不斷翻湧,即便隔著丈遠,依舊感覺到一股熱浪撲面襲來。

  「以自身神魂之力引得冥冥一絲真意灌入其中,方可形成法術,融金銷鐵,焚石流漿,否則何必要費力凝成龍形。」

  元宸五指一合,火龍應聲消散,連一絲餘燼都沒留下。若不是空氣中殘留的灼熱提醒,沈石几乎以為那只是一場幻覺。

  「這便觀內傳承的『離虬凌焰法』,師弟們喜歡稱其為『小火龍術』。方才我拆開來講,你們聽著像是分了五步。」元宸張開手,五指微張,火龍應聲凝出;五指一合,焰光盡數消散。一凝一散之間,連一息都不到,他重新看向沈石:「實戰中這五步是同時進行的,分不出先後。否則敵人到了面前,你的法術還沒成形——那就太可笑了。」

  看著幾人微微出神,元宸笑道:「不必急著琢磨這個。等你們築基之後,自會修習各類法術神通,路還長。」

  隨即他收了笑意,語氣也隨之淡下來,說道:

  「方才講的法術,是借天地五行之力,不論是燒是凍,亦或是御劍斬物,都要落在實處。而神魂之術則完全無需靈氣,無需法力,以自身神魂之力,繞開肉身屏障,直接便作用於對手識海之中。」

  「凡人的七情六慾是常年敞著的,你見花開會喜,你見花落會悲,你見美色會親近,你見醜陋會躲避,念頭無時無刻不被萬物牽著走,只是人有理性,可以控制自己的行為,但是念卻是收束不住的。所以江湖上那些走偏門的術士,往香囊里添一味藥、往酒里摻一點東西,破了你的理性,便可讓人放大欲望。」

  「你方才說的,她看你時你心頭一軟、覺得她什麼都好——依我看,她的神魂之法更像是在你的各種念頭裡,挑中一個本就存在的念想,把它提到最亮的地方,讓其他念頭都暗下去。你順著那道最亮的光走,還以為是自己的本心。你當時是否起過這個念頭,你自己都未必清楚——或許那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你壓了下去,告訴自己『我不是這麼想的』。但神魂之法不看你認不認,它只需捕捉到那一閃,或者根本無需捕捉——只需對你必然會產生的那種念,將其放大,甚至加以篡改。」

  「尋常修士鬥法,論強弱,算進退,都在明處。神魂之術不在明處——它不與你硬碰,只要你起念,它便輕輕一推。像她對你用的那種術法,若是對同一人反覆使用,每一次都只撥動一點,日積月累,對方的念頭便會慢慢偏移。等察覺時,那已不是一日之功。」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沈石,語氣依舊不緊不慢:「不過你們也不必太過緊張。萬象宗的觀想法天然克制此類神魂之術。你既然能把四圖合一觀想青龍,尋常的神魂之術輕易動不了你。那日能讓你靈台一震、旋即又被青龍震醒,已經是極限了。」

  凌硯舟道:「那就是說,她以後再動手也沒用?」

  「那要看她修為深淺。」元宸語氣平淡,「但以她目前露的這點手段來看,她頂多只能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輕輕撥一下,稍微重一點就會被你的靈台彈開。你這道青龍真形——「他看向沈石,「比你想像的有用得多。」

  「我會讓人查一查他們的來歷,你順其自然便好,卻需知道,神魂之法無用,不代表其他手段也無用。」

  凌硯舟聞言,又追問道:「那這四圖合一,可有什麼名目?總該有個說法吧。」

  元宸端著茶盞笑了一聲:「圖錄就在凝象殿掛著,你若有本事把它合併為一,那是你的天賦,旁人搶也搶不走。我便是告訴你那幾幅原圖叫什麼名字,你知道了一個名字,參悟不出來,又有什麼用?便是真把那幅青龍圖錄擱在你面前,你也看不進去。否則凝象殿裡,何須還掛著那些拆分開的圖錄?」

  元宸又問了問幾人修行進度,勉勵幾句,眾人便告退。

  剛出院落沒走多久,凌硯舟拍了拍沈石肩膀道:「石頭,你加油,以後師兄我就跟你混了。」

  沈石道:「師兄你別開玩笑了。」

  「哈哈。」

  一路嬉鬧不提,幾人又轉去四師兄元珩住處取了約定好的丹藥,每人分得三枚黃龍丹和五枚聚神丹,便各自回院。

  取出丹藥時,元珩師兄特意囑咐,服用黃龍丹前後時日,需大量補充血食,幾人便約定去了谷底一起服用。

  二十日畫舫上喝了半日酒,二十一日又在周文彥院中飲了半日茶,沈石心裡那根弦鬆了不少。他盤算了一下,鱷蟒鍛體的丹力還剩不少,便踏踏實實在院裡煉體修行,從元宸處回來之後,他便沒再往外跑,一連幾日都待在自家小院中,借著丹藥餘力一遍一遍打磨筋骨。

  四月二十五日,輪到三師兄元瑾講課。

  當初凌硯舟遭到算計截殺,便是找他出手幫忙,以至於沈石每次見他都能想起他那藏在玉杖內的飛劍。

  只是他講課卻敷衍的很,從頭到尾照著典籍念,也不管底下弟子聽沒聽懂,語氣平得像一碗放涼的白水。答疑時更是惜字如金,問一句答半句,多一個字都懶得給。待再沒有問題,他收了書卷便走,步子比誰都快,像後頭有什麼在追似的。

  好容易熬到散課,幾人在食觀里胡亂扒了幾口飯,便各自背上大大小小的包裹,往無名深谷方向去了。路上經過一片淺坡,遠遠望見兩頭雄鹿正頂在一起較勁,犄角撞得喀喀作響,誰也不肯讓誰。沈石彎腰撿了兩塊石子,隨手擲出,準頭不偏不倚,兩聲悶響過後,兩頭鹿便先後歪倒在地。幾人走上前去,提著鹿腿拎了拎,分量倒是不輕,便一併攜到了谷底,正好充作這幾日的血食。

  依舊是申時正到了谷底,幾人先配合摘了果子,就地坐下運功消化了果中靈氣,約莫半個時辰才散開各自忙活。凌硯舟與周文彥去清理灶台、生火燒水,蘇清瑤抱著餐具廚具到水邊涮洗,沈石與吳豐一人提了條鹿腿開始引魚。

  不到一刻鐘,便引上來兩條七尺左右黑魚。

  吳豐利落地敲暈一條,將另一條留在水渠里,順手搬了幾塊石頭封住出口:「石頭,你再去挖個水坑,用來存魚,這條我自己收拾就行。」

  「好。」沈石也不多言,找出鏟子便開始在不遠處新挖一坑,凌硯舟和周文彥那邊燒上了水,見他挖坑也過來幫忙,幾人速度飛快,不多時便挖出三尺多深,一丈方圓的坑,又挖一條小水道引入河水填滿,便將另一條黑魚扔了進去。

  幾人把搬來的用具歸置妥當,營地也重新收拾齊整。忙了半個多時辰,吳豐那邊已經盛好了魚湯。


  「來吧,今天多吃點。」吳豐把碗一一遞過來,「明日要服黃龍丹,肚子裡得有貨。」

  幾人圍坐在桌前,面前擺著各式醬料,凌硯舟往碗裡舀了一勺辣醬,笑道:「這次調料帶得足,不然連吃十天魚,也太遭罪了。」

  蘇清瑤夾起一片魚肉蘸了蘸醬料,送入口中慢慢嚼了,點了點頭:「鮮得很。這黑魚哪怕不補氣血,單論味道也是一等一的好東西。」

  凌硯舟舒坦地嘆了口氣:「這山谷清靜、靈果充足、魚肉鮮美,還真是修行之人的福地。」

  周文彥低頭喝了口湯,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師兄話別說太早。這才頭一天,等吃到第三天,你怕是又要對著魚肉皺眉頭了。「

  凌硯舟大笑道:「管他呢,反正此時魚肉確實鮮美,我先享受了再說。「

  沈石忽然開口:「吳師兄,我記得你帶酒了吧。「

  凌硯舟「哦「了一聲,拍了一下大腿,站了起來:「對,這事竟然給忘了,我去取來。「

  周文彥看著沈石,眼底帶著幾分意外:「石頭竟主動提酒了,難得。「

  凌硯舟已經走出去幾步,聞言回頭笑道:「長大了,年紀到了,自然曉得酒的好處。「

  蘇清瑤瞥了一眼周文彥道:「還不是天天跟你們廝混,學壞了。「

  凌硯舟鑽進帳篷,不多時便提了一隻青皮葫蘆出來,拔出塞子,一股醇厚甘冽的酒香便混著魚湯的熱氣散開來。他先給沈石滿滿斟了一碗,又挨個給幾人添上,最後自己端碗坐定,沖沈石舉了舉:「石頭難得開口,這一碗得敬你。」

  沈石接過酒碗,低頭抿了一口,辛辣入喉,暖意順著胸膛蔓延開來。他夾起一箸魚肉送入口中,濃鮮與酒氣在舌尖交纏,不知怎的,唇齒間竟不自覺地溢出幾聲低低的哼唱。

  起初只是斷斷續續的調子,像風吹過山谷時無意帶起的迴響,可哼著哼著,那旋律便越來越清晰——蒼茫開闊,帶著幾分疏狂幾分灑落,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一葉孤舟、一壺濁酒,江湖萬里盡在胸中。

  凌硯舟耳朵尖,聽到那幾句調子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起來,放下酒碗拍掌道:「這是哪裡的曲子?竟從來不曾聽過——荒腔野調裡帶著一股子豪氣,聽著就叫人心裡痛快。石頭你好好唱,唱全了讓我們聽聽!」

  周文彥也來了興致,往沈石那邊湊了湊:「是啊,我自問也算聽過不少南北小調,這曲子卻是頭一回入耳。你藏著掖著可不行。」

  沈石被幾人目光齊刷刷望著,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滯,垂下眼帘,說道:「不過是幼時在鎮上,聽往來跑江湖的藝人哼唱過幾回。那時候年紀小,聽過便記下了。」

  蘇清瑤見他神色似有些恍惚,柔聲道:「既是記了這麼久,想必是極入心的。唱來聽聽吧,左右這裡沒有外人。」

  沈石抬眼看了看圍坐的幾人,火光映著他們臉上真切的笑意與期待,猶豫了一瞬,終於還是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低聲哼唱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斷斷續續的片段,而是完整的調子。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他的聲音並不算洪亮,卻在這山谷夜幕里顯得格外清晰。那調子起得開闊,像一卷畫軸驟然鋪開,江水蒼茫,天地無際。他唱得不算多嫻熟,甚至有幾處尾音微微發澀,可那份灑脫自在卻真切地從字句間流淌出來,仿佛將胸中積壓許久的東西借著歌聲一縷一縷地吐盡了。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凌硯舟不自覺坐直了身子,手指停在膝上一動不動,眼睛直直望著沈石,像是要透過那歌聲望見一個他從未見識過的天地。周文彥垂著眼,手中的湯碗早已涼了,卻渾然不覺,只是靜靜地聽著。蘇清瑤默默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沈石側臉上。

  火光在沈石眉骨與下頜之間投出明滅的輪廓,他唱到那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時,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被風吹散的煙,帶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

  一曲唱完,餘韻還裊裊地懸在夜色里,許久沒有人開口。魚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火堆里噼啪炸開一朵火星,濺入暗處。

  先說話的卻是吳豐,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重重擱下,先長長吐了口氣,又拍著大腿,難得說了許多字:「好!好曲子!唱得我渾身發熱,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林子找頭野豬打一架!」

  周文彥笑了一聲,輕聲說:「我倒是覺得,這曲子聽著像是行了一趟萬里路。回來時心裡裝的,不是疲倦,是開闊。」

  凌硯舟連連點頭,沉吟道:「這曲子起調蒼莽,像是站在高山之巔俯瞰江河,中間幾處轉折又帶著舉杯邀月的灑脫,末了收尾時那一點餘韻,卻讓人覺出幾分天地悠悠的悵然。」

  說著,又飲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問道:「石頭,這曲子既是你幼年聽來的,可還記得叫什麼名?江湖藝人傳唱的東西,能流傳下來的,多半都有個雅稱。哪怕是隨口拈來的野調,也該有個說法。」

  沈石低頭看著碗中微微晃動的酒液,想了想才道:「記不太清了……似乎聽人提過一回,叫什麼『滄海一聲笑』,年代太久,實在拿不準。」

  凌硯舟聽了,撫掌而嘆:「妙極。『滄海笑』三字倒是與曲中氣象貼合,豪而不狂、曠而不空。」

  蘇清瑤聞言,輕聲接了一句:「石頭能記這麼多年,想來那調子也一直在他心裡頭沒斷過。」

  凌硯舟大笑:「好曲子配好酒,好酒配好夜色,可說到底,都得有人共賞才圓滿。」說著又給自己斟了一碗,沖沈石舉了舉:「來,石頭,就沖你今日把這首『滄海一聲笑』從記憶深處翻出來,這一碗我敬你,往後這調子一響,不必多言,便算作『只記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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