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丹磨筋骨，洗筋伐髓
四月二十六日，天光初透。
那棵靈果古樹低處的枝丫經過上一次在谷中，已被摘得七七八八，餘下果實多垂向溪水一側，眾人便另擇一株重新採集。引根、砍伐、驅趕，諸般步驟從頭來過，幾人配合默契，大半個時辰過去，把今日所需的靈果數量採集完。
采畢靈果，幾人各自打坐煉化了其中靈氣。
昨日剩魚未煮的大半已餵了古樹根須，便將昨日存著的那條大黑魚宰殺，這次吳豐將魚肉切成薄片，薄得透光，整整齊齊碼在洗淨的葉子上。鐵鍋架起火，清水滾沸，眾人圍鍋而坐，各自舉筷夾起魚片在沸湯中一涮即起，鮮嫩爽滑，入口即化，也不吃蘸料，只是儘可能將魚肉多吃，像沈石，便吃了五斤大多。
吃過之後，約莫巳時中，腹中飽暖，氣血正盛，幾人便決定服用黃龍丹。
黃龍丹約莫雞蛋大小，色如蜜蠟，卻是不散氣味。放入口中嚼碎，一股辛辣苦澀的溫熱藥液漫過舌面，就著清水一併咽下。
不多時，沈石只覺腹中驟然絞痛，丹田處仿佛炸開一團滾燙烈火，熱浪翻湧著沖入四肢百骸。一股沉悶滯重的鈍痛從五臟六腑深處緩緩漫開，不似刀割，卻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從內里一寸寸碾過，悶而綿長，叫人喘不過氣。然後就是劇烈的疼痛便從骨骼深處猛然炸開——整副骨架仿佛被什麼東西從內里生生撐裂，每一節骨頭都在同時發出酸脹的轟鳴，肌肉隨之劇烈抽搐，連牙根都泛起尖銳的酸麻。他蜷了蜷手指，關節處傳來細微的咯吱聲響，仿佛骨節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斷裂、又在同時重生。
他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渾身僵硬不敢動彈。試著運轉靈力，氣息走了一圈，劇痛卻分毫不減。
最先出聲的是凌硯舟，他原想端著架子硬撐，可是渾身痙攣般疼痛卻實在難以承受，終究沒忍住，嘴裡罵罵咧咧道：「媽的，四師兄莫不是拿了毒藥給我們吃？這疼痛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蘇清瑤端坐不動，面上神色還算平靜，可攥緊的指節微微泛白，顯然也在強行忍耐。她緩了口氣，道：「四師兄傳丹時說過，他也是頭一回煉這黃龍丹，丹成之後不曾試過，不知服後會是什麼反應。」
凌硯舟聞言更是叫苦不迭：「頭一回煉？那豈不是拿咱們當藥人使？這痛簡直就像骨頭裡像是被人一節一節掰開了又合上，沒完沒了。」
蘇清瑤不再理他，索性閉了眼，眼不見心不煩。
周文彥倒是比凌硯舟沉得住氣，但手臂上青筋隱隱浮現，顯然並不輕鬆。他忍了片刻，忽然開口：「靈力無用，乾熬也不是辦法——不如扎進水裡試試？興許能把這股從骨縫裡往外鑽的疼勁壓下去。」
吳豐早已被疼得坐立不安，聞言猛地站起身，難得乾脆利落地接了一句：「必須試試。」說著已經大步朝河邊走去，一鼓作氣將身子沒入溪水之中。
吳豐閉著眼泡了片刻，又在水裡來回搓了幾把，末了從水中探出頭來，濕淋淋地抹了一把臉，無奈道：「半點作用也沒有，還是痛。」
凌硯舟蹲在岸邊，眼巴巴地望著他，聞聽此言泄了氣，正要張口罵兩句，忽然臉色一變，猛地捂住肚子，眉間皺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緊接著，腹中一陣咕嚕腸鳴，響得清脆而急促，在這安靜的谷底格外清晰。凌硯舟愣了一瞬，隨即苦著臉道：「不是吧……痛還沒結束就鬧肚子？這莫不是在搞咱們？」
周文彥的臉色也不比凌硯舟好多少，他捂著腹部，眉頭緊蹙，過了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四師兄的確……不靠譜啊。」
話音未落，吳豐也面色一變，從水中噌地站起來，水花四濺，大步往岸上跑。
搭建的臨時廁所只有兩個坑位，蘇清瑤身為女子，已經神色匆匆地占了一處。剩下四個男子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後，不知是誰先轉頭，四人便不約而同地朝遠處的草叢裡奔去，腳步一個比一個急，姿態一個比一個狼狽。
草叢深處，四人各自尋了隱蔽處蹲下，一時間谷底安靜得出奇，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從不同方向傳來的、壓抑不住的悶哼。
凌硯舟蹲在一叢灌木後面，咬著牙低聲罵道：「痛就算了，還得蹲在這兒……我活了這麼多年，就沒這麼狼狽過。」
不遠處傳來周文彥的聲音，難得失了平日裡的從容，帶著幾分虛弱的無奈：「我現在分不清是渾身上下究竟是哪裡痛，真是要命。」
吳豐蹲得更遠些，沉默寡言的他此刻也忍不住哼哧了兩聲，末了悶悶地冒出一句：「還不如讓我和那樹根打一架。」
沈石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蹲在一片矮叢後，腹中翻湧如潮，排山倒海一般，一波接一波，直讓人腿腳發軟。而五臟六腑、骨骼肌肉無處不痛，他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攥緊了衣角，額上汗珠滾落，口乾舌燥，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幾人從草叢中回來時，一個個腳步虛浮，面色發白，活像是剛打了場敗仗。凌硯舟率先癱倒在空地上，四肢大張，仰面朝天，閉著眼喘氣。其餘幾人也差不多的模樣，各自尋了塊平坦處躺下，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欠奉。
沈石平躺在地，閉目忍著，只覺全身疼痛綿綿不絕地翻湧，像是骨頭肌肉里有什麼東西在持續地、固執地改變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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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幾人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忽然，凌硯舟睜開眼，偏頭看向不遠的周文彥，語出驚人：「文彥，要不咱們打一架試試？興許活動開了，這股痛感就被氣血衝散了，也好轉移轉移注意力，省得淨在這兒乾熬。」
周文彥側躺在草地上，連眼皮都沒怎麼掀，聲音軟綿綿的，像是從喉嚨底拖出來的：「師兄，你饒了我吧。我現在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還打架？……而且，我好像有點餓了。」
這話一出，凌硯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咱們剛吃完沒多久……」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也頓住了，咂了咂嘴，語氣變得不那麼確定了：「你別說……還真有點餓了。」
沈石也感覺到了，那股飢餓感來得毫無徵兆，像是腹中被什麼東西一夜之間掏空了底，方才的五斤多魚肉仿佛根本不曾落過肚。他有氣無力地睜開眼，聲音發虛：「我記得……四師兄好像提過一嘴，說黃龍丹藥力猛烈，服完之後需要大量血食來補。」
凌硯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腦子裡翻找那段記憶，片刻後嘆了口氣：「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他閉了閉眼，像是在積攢起身的力氣，好半晌才從地上撐起半邊身子，無奈地朝吳豐那邊看了一眼：「起來吧，繼續吃，好在剩下的魚肉還有很多，夠咱們折騰的。」
一連折騰了三日。
這幾日裡，眾人唯一的正事便是捕魚、吃魚，再捕魚、再吃魚。飢餓像一隻填不滿的無底洞，剛吞下幾斤魚肉入腹，不出半個時辰便又空空如也，逼得幾人反覆往返於河邊灶台，好在這河裡黑魚甚多。
腹瀉與飢餓交替襲來，頭兩日最為難熬，剛吃過一會兒便又要蹲草叢，蹲完回來腹中又叫得震天響，疲於奔命，狼狽不堪。更不消提那渾身里外翻湧的劇痛，晝夜不歇，躺下也疼，坐著也疼，連翻個身都像被重新拆了一遍，更別提靜心採氣、搬運周天了。好在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腹瀉與飢餓的間隔總算漸漸拉開，周身的痛楚也慢吞吞地淡了一層。
到了第三日，雖然仍有餘痛未散，但至少不再像前兩日那般痛的連精神都無集中了，凌硯舟試著盤膝坐了片刻，便招呼眾人去采了一趟靈果，回來後各自煉化了兩輪靈氣。到了第四日清晨，已經是四月三十日了，眾人也有力氣，終於第一次回到帳篷里，淺淺睡了一會。
然後沈石是被一陣奇癢弄醒的。
不是前幾日的那種沉甸甸的疼痛，而是一種全然不同的感受——從骨縫深處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像無數細小的蟻蟲在骨髓中孵化，順著肌理一層層往外鑽，無處不至，無孔不入。他伸手去撓，指甲划過皮表只留下幾道紅痕，癢意卻沉在肉里骨中，隔著一層怎麼也撓不透的殼。又試著運轉靈力，也是無法緩解絲毫。
沈石走出帳篷，見幾人已經醒過來聚在一起，凌硯舟正呲牙咧嘴地搓著胳膊，掌心過處皮肉發紅，癢意卻如附骨之疽，紋絲不退。他嘴裡罵罵咧咧道：「疼完又癢？這還沒完了是吧？」
周文彥苦笑道：「骨頭裡的疼確實消了大半，但這癢……比疼還磨人。」
蘇清瑤盤坐在毯子上，眉頭微蹙，面色緋紅，緩緩開口：「疼是重塑，癢是生長——雖不好受，未必是壞事。」
凌硯舟聞言，苦笑道：「清瑤你倒是會寬慰人……你就不癢麼？」
蘇清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磨了磨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哪-只-眼-睛-瞧-出-我-不-癢-了！」
凌硯舟被她一句話堵得噎住，訕訕地縮了縮脖子，低聲嘟囔了一句：「我就是問問……也沒說你不癢。」說著自己又忍不住伸手去撓後腰，撓了兩下發覺毫無用處，便齜牙咧嘴地換了個姿勢躺著。
蘇清瑤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嘴角卻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線，顯然是正和那股無孔不入的癢意較著勁。過了好一陣子，她忽然開口道：「癢雖然難熬，但比前兩日的疼要好些。至少……不影響思考。」
凌硯舟有氣無力地接了一句：「你還能思考？我現在腦子裡只剩一個字——癢。連昨天吃了什麼都快忘了。」
蘇清瑤都被他氣笑了，瞥了他一眼：「這些天除了魚還是魚，你還想吃過什麼？」
周文彥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道：「這幾日靈力一直在往下掉，黃龍丹的消耗竟如此霸道。」
吳豐蹲在不遠處，難得主動開口，悶聲道：「我也癢，而且我又餓了。」
這話一出，幾人安靜了一瞬。凌硯舟摸了摸肚子，遲疑道：「你別說……我也覺得又有點空了。這才吃了多久？」他翻了翻眼皮看向天，估摸著時間，「現在約莫是巳時初，這藥是不是專跟咱們的肚子過不去？」
沈石默默地撐起身子，動作遲緩得像生了鏽的鐵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發顫，可骨骼深處那股翻江倒海的痛意確實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鑽心撓肝卻又無處著力的癢，像有無數極細的絲線在骨肉之間來回穿行。
他放下手，抬眼看向吳豐，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卻已經比前兩日穩了些：「吳師兄，我幫你去弄條魚來。」
凌硯舟撐著地緩緩坐起，動作比沈石還要慢上半拍，嘴裡哼唧了一聲，揉了兩把臉，又深吸一口氣，才撐著膝蓋站起身來，腰杆挺了挺，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走吧，接著弄魚去。」
一連七日，那股纏在骨肉間的癢意才算徹底褪盡。
這些日裡，眾人每日少說也要吃上六七頓，食量更是與日俱增。沈石初時不過能食五斤魚肉，到如今一頓便能吃下八斤有餘，其餘幾人亦是飯量暴漲，一個賽一個能吞。一條六尺黑魚，去骨後淨肉約莫一百六七十斤，五人敞開肚皮，一日須得捕撈兩條才勉強夠吃。
至於入谷前獵的那兩頭鹿，每頭足有三百來斤，看著頗豐，可去了皮骨內臟、剔盡筋膜，淨肉不過半數。吳豐將肉條切好，厚厚抹了幾層粗鹽，掛在架子上陰著。然而這點鹿肉，擱在五人食量面前，不過一日的嚼頭，眾人只在吃魚吃到實在膩了時，才割下幾塊來烤煮換換口味。
又過了三日，腸胃總算安分下來，不再吃了便急著往草叢裡跑，一日三餐終算是恢復了正常。眾人坐在一起一合計，當即決定明日打道回府。沒有別的原因，實在是魚肉連著吃了十來天，如今只是見到魚，喉頭便自發泛起一陣膩意。
五月十一，晨光初透。幾人洗漱完畢，各自煉化了靈果，又每人揣了兩枚在身上，便收拾行裝準備回觀。
凌硯舟正收拾行囊，上下打量了沈石一眼，忽然道：「咦，石頭，你這衣服是不是有點小了？」
沈石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露出一截腕骨，果然短了一小截。他抬手指了指凌硯舟的袖子：「師兄，你也小了。」
凌硯舟一抬胳膊，果然袖口也縮到了手腕之上，他不禁低頭左右看了看自己，又挨個打量了一圈眾人，嘿了一聲：「還真是，咱們幾個好像都長個了。不過這當中石頭你長得最多。」
沈石也低頭比了比自己膝頭的衣擺，原本蓋到膝下的袍角，如今只堪堪落到膝蓋上方，確實躥了一截。他正低頭琢磨著，周文彥在旁邊笑著接了一句：「石頭年紀最小，本就是長個頭的時候，這次黃龍丹又連著沖刷了十幾日筋骨，要是不長才奇怪了。」
凌硯舟的目光又落到了蘇清瑤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噙著幾分笑意正要開口——蘇清瑤眼皮都沒抬，聲音冷得像溪水：「閉嘴。」
凌硯舟張了張嘴，後半句話被硬生生堵在喉嚨里，憋了兩息，訕訕地轉回頭。
周文彥在旁邊悶笑了一聲，沈石也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趁著幾人說笑收拾的間隙，沈石心神沉入識海，默念喚出了元微。
光幕在識海無聲鋪開，清冷如常。他的目光徑直落在最上方那行數值上——
【當前丹田靈氣總存量：二千零五十三單位】
沈石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兩息，又往下掃了一眼更新時間：「五月十一，辰時初」。是晨起煉化最後一枚靈果之後的數據。
他默默在心裡過了遍帳：入谷時二千四百五十八，谷中十七日，增長了一千九百六十，黃龍丹消耗了二千三百六十五單位。
比入谷之前還少了四百多單位靈氣，而且這段時間先是疼得筋骨欲裂，後又癢得抓心撓肝，入夜本該溫養青龍真形的觀想功課也擱置了許久，回頭還得加倍補上。
他收斂心神，又統計一下其他。
【骨骼長度：較一月前增長約一寸五分；骨骺閉合未見加速，仍具生長潛力。】
【經脈狀態：經脈寬度較服丹前拓寬二成二，但經脈壁韌性提升約二成五；靈氣通過速率略有加快，周天運轉耗時較服丹前縮短約二成一。】
【備註：黃龍丹藥力對經脈的改造尚在進行中，待藥力完全融合後，經脈韌性及靈氣通過速率仍有進一步提升空間。】
【黃龍丹藥力殘餘感知：約二成，預計在三個月內完全消化。】
難怪袖口短了那麼多。沈石低頭比了比自己的衣擺，心裡有了數，才將光幕斂去，心神重新浮回識海表面。
那邊的凌硯舟已經收拾好了行囊，回頭喊他：「石頭，愣什麼呢？走啦！」
沈石應了一聲，拎起自己的包裹，將剩餘的兩枚靈果仔細裹進乾糧袋裡，幾步趕上已經走在前頭的幾人，腳步不自覺地比來時沉實了些。
那棵靈果古樹低處的枝丫經過上一次在谷中，已被摘得七七八八，餘下果實多垂向溪水一側，眾人便另擇一株重新採集。引根、砍伐、驅趕，諸般步驟從頭來過，幾人配合默契，大半個時辰過去，把今日所需的靈果數量採集完。
采畢靈果，幾人各自打坐煉化了其中靈氣。
昨日剩魚未煮的大半已餵了古樹根須，便將昨日存著的那條大黑魚宰殺，這次吳豐將魚肉切成薄片，薄得透光，整整齊齊碼在洗淨的葉子上。鐵鍋架起火，清水滾沸，眾人圍鍋而坐，各自舉筷夾起魚片在沸湯中一涮即起，鮮嫩爽滑，入口即化，也不吃蘸料，只是儘可能將魚肉多吃，像沈石，便吃了五斤大多。
吃過之後，約莫巳時中，腹中飽暖，氣血正盛，幾人便決定服用黃龍丹。
黃龍丹約莫雞蛋大小，色如蜜蠟，卻是不散氣味。放入口中嚼碎，一股辛辣苦澀的溫熱藥液漫過舌面，就著清水一併咽下。
不多時，沈石只覺腹中驟然絞痛，丹田處仿佛炸開一團滾燙烈火，熱浪翻湧著沖入四肢百骸。一股沉悶滯重的鈍痛從五臟六腑深處緩緩漫開，不似刀割，卻像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從內里一寸寸碾過，悶而綿長，叫人喘不過氣。然後就是劇烈的疼痛便從骨骼深處猛然炸開——整副骨架仿佛被什麼東西從內里生生撐裂，每一節骨頭都在同時發出酸脹的轟鳴，肌肉隨之劇烈抽搐，連牙根都泛起尖銳的酸麻。他蜷了蜷手指，關節處傳來細微的咯吱聲響，仿佛骨節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斷裂、又在同時重生。
他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牙關緊咬，渾身僵硬不敢動彈。試著運轉靈力，氣息走了一圈，劇痛卻分毫不減。
最先出聲的是凌硯舟，他原想端著架子硬撐，可是渾身痙攣般疼痛卻實在難以承受，終究沒忍住，嘴裡罵罵咧咧道：「媽的，四師兄莫不是拿了毒藥給我們吃？這疼痛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蘇清瑤端坐不動，面上神色還算平靜，可攥緊的指節微微泛白，顯然也在強行忍耐。她緩了口氣，道：「四師兄傳丹時說過，他也是頭一回煉這黃龍丹，丹成之後不曾試過，不知服後會是什麼反應。」
凌硯舟聞言更是叫苦不迭：「頭一回煉？那豈不是拿咱們當藥人使？這痛簡直就像骨頭裡像是被人一節一節掰開了又合上，沒完沒了。」
蘇清瑤不再理他，索性閉了眼，眼不見心不煩。
周文彥倒是比凌硯舟沉得住氣，但手臂上青筋隱隱浮現，顯然並不輕鬆。他忍了片刻，忽然開口：「靈力無用，乾熬也不是辦法——不如扎進水裡試試？興許能把這股從骨縫裡往外鑽的疼勁壓下去。」
吳豐早已被疼得坐立不安，聞言猛地站起身，難得乾脆利落地接了一句：「必須試試。」說著已經大步朝河邊走去，一鼓作氣將身子沒入溪水之中。
吳豐閉著眼泡了片刻，又在水裡來回搓了幾把，末了從水中探出頭來，濕淋淋地抹了一把臉，無奈道：「半點作用也沒有，還是痛。」
凌硯舟蹲在岸邊，眼巴巴地望著他，聞聽此言泄了氣，正要張口罵兩句，忽然臉色一變，猛地捂住肚子，眉間皺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緊接著，腹中一陣咕嚕腸鳴，響得清脆而急促，在這安靜的谷底格外清晰。凌硯舟愣了一瞬，隨即苦著臉道：「不是吧……痛還沒結束就鬧肚子？這莫不是在搞咱們？」
周文彥的臉色也不比凌硯舟好多少，他捂著腹部，眉頭緊蹙，過了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四師兄的確……不靠譜啊。」
話音未落，吳豐也面色一變，從水中噌地站起來，水花四濺，大步往岸上跑。
搭建的臨時廁所只有兩個坑位，蘇清瑤身為女子，已經神色匆匆地占了一處。剩下四個男子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後，不知是誰先轉頭，四人便不約而同地朝遠處的草叢裡奔去，腳步一個比一個急，姿態一個比一個狼狽。
草叢深處，四人各自尋了隱蔽處蹲下，一時間谷底安靜得出奇，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從不同方向傳來的、壓抑不住的悶哼。
凌硯舟蹲在一叢灌木後面，咬著牙低聲罵道：「痛就算了，還得蹲在這兒……我活了這麼多年，就沒這麼狼狽過。」
不遠處傳來周文彥的聲音，難得失了平日裡的從容，帶著幾分虛弱的無奈：「我現在分不清是渾身上下究竟是哪裡痛，真是要命。」
吳豐蹲得更遠些，沉默寡言的他此刻也忍不住哼哧了兩聲，末了悶悶地冒出一句：「還不如讓我和那樹根打一架。」
沈石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蹲在一片矮叢後，腹中翻湧如潮，排山倒海一般，一波接一波，直讓人腿腳發軟。而五臟六腑、骨骼肌肉無處不痛，他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攥緊了衣角，額上汗珠滾落，口乾舌燥，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幾人從草叢中回來時，一個個腳步虛浮，面色發白，活像是剛打了場敗仗。凌硯舟率先癱倒在空地上，四肢大張，仰面朝天，閉著眼喘氣。其餘幾人也差不多的模樣，各自尋了塊平坦處躺下，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欠奉。
沈石平躺在地，閉目忍著，只覺全身疼痛綿綿不絕地翻湧，像是骨頭肌肉里有什麼東西在持續地、固執地改變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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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幾人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忽然，凌硯舟睜開眼，偏頭看向不遠的周文彥，語出驚人：「文彥，要不咱們打一架試試？興許活動開了，這股痛感就被氣血衝散了，也好轉移轉移注意力，省得淨在這兒乾熬。」
周文彥側躺在草地上，連眼皮都沒怎麼掀，聲音軟綿綿的，像是從喉嚨底拖出來的：「師兄，你饒了我吧。我現在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還打架？……而且，我好像有點餓了。」
這話一出，凌硯舟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咱們剛吃完沒多久……」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也頓住了，咂了咂嘴，語氣變得不那麼確定了：「你別說……還真有點餓了。」
沈石也感覺到了，那股飢餓感來得毫無徵兆，像是腹中被什麼東西一夜之間掏空了底，方才的五斤多魚肉仿佛根本不曾落過肚。他有氣無力地睜開眼，聲音發虛：「我記得……四師兄好像提過一嘴，說黃龍丹藥力猛烈，服完之後需要大量血食來補。」
凌硯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腦子裡翻找那段記憶，片刻後嘆了口氣：「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他閉了閉眼，像是在積攢起身的力氣，好半晌才從地上撐起半邊身子，無奈地朝吳豐那邊看了一眼：「起來吧，繼續吃，好在剩下的魚肉還有很多，夠咱們折騰的。」
一連折騰了三日。
這幾日裡，眾人唯一的正事便是捕魚、吃魚，再捕魚、再吃魚。飢餓像一隻填不滿的無底洞，剛吞下幾斤魚肉入腹，不出半個時辰便又空空如也，逼得幾人反覆往返於河邊灶台，好在這河裡黑魚甚多。
腹瀉與飢餓交替襲來，頭兩日最為難熬，剛吃過一會兒便又要蹲草叢，蹲完回來腹中又叫得震天響，疲於奔命，狼狽不堪。更不消提那渾身里外翻湧的劇痛，晝夜不歇，躺下也疼，坐著也疼，連翻個身都像被重新拆了一遍，更別提靜心採氣、搬運周天了。好在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腹瀉與飢餓的間隔總算漸漸拉開，周身的痛楚也慢吞吞地淡了一層。
到了第三日，雖然仍有餘痛未散，但至少不再像前兩日那般痛的連精神都無集中了，凌硯舟試著盤膝坐了片刻，便招呼眾人去采了一趟靈果，回來後各自煉化了兩輪靈氣。到了第四日清晨，已經是四月三十日了，眾人也有力氣，終於第一次回到帳篷里，淺淺睡了一會。
然後沈石是被一陣奇癢弄醒的。
不是前幾日的那種沉甸甸的疼痛，而是一種全然不同的感受——從骨縫深處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像無數細小的蟻蟲在骨髓中孵化，順著肌理一層層往外鑽，無處不至，無孔不入。他伸手去撓，指甲划過皮表只留下幾道紅痕，癢意卻沉在肉里骨中，隔著一層怎麼也撓不透的殼。又試著運轉靈力，也是無法緩解絲毫。
沈石走出帳篷，見幾人已經醒過來聚在一起，凌硯舟正呲牙咧嘴地搓著胳膊，掌心過處皮肉發紅，癢意卻如附骨之疽，紋絲不退。他嘴裡罵罵咧咧道：「疼完又癢？這還沒完了是吧？」
周文彥苦笑道：「骨頭裡的疼確實消了大半，但這癢……比疼還磨人。」
蘇清瑤盤坐在毯子上，眉頭微蹙，面色緋紅，緩緩開口：「疼是重塑，癢是生長——雖不好受，未必是壞事。」
凌硯舟聞言，苦笑道：「清瑤你倒是會寬慰人……你就不癢麼？」
蘇清瑤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磨了磨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哪-只-眼-睛-瞧-出-我-不-癢-了！」
凌硯舟被她一句話堵得噎住，訕訕地縮了縮脖子，低聲嘟囔了一句：「我就是問問……也沒說你不癢。」說著自己又忍不住伸手去撓後腰，撓了兩下發覺毫無用處，便齜牙咧嘴地換了個姿勢躺著。
蘇清瑤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嘴角卻抿成了一條緊繃的線，顯然是正和那股無孔不入的癢意較著勁。過了好一陣子，她忽然開口道：「癢雖然難熬，但比前兩日的疼要好些。至少……不影響思考。」
凌硯舟有氣無力地接了一句：「你還能思考？我現在腦子裡只剩一個字——癢。連昨天吃了什麼都快忘了。」
蘇清瑤都被他氣笑了，瞥了他一眼：「這些天除了魚還是魚，你還想吃過什麼？」
周文彥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道：「這幾日靈力一直在往下掉，黃龍丹的消耗竟如此霸道。」
吳豐蹲在不遠處，難得主動開口，悶聲道：「我也癢，而且我又餓了。」
這話一出，幾人安靜了一瞬。凌硯舟摸了摸肚子，遲疑道：「你別說……我也覺得又有點空了。這才吃了多久？」他翻了翻眼皮看向天，估摸著時間，「現在約莫是巳時初，這藥是不是專跟咱們的肚子過不去？」
沈石默默地撐起身子，動作遲緩得像生了鏽的鐵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發顫，可骨骼深處那股翻江倒海的痛意確實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那種鑽心撓肝卻又無處著力的癢，像有無數極細的絲線在骨肉之間來回穿行。
他放下手，抬眼看向吳豐，聲音還帶著幾分沙啞，卻已經比前兩日穩了些：「吳師兄，我幫你去弄條魚來。」
凌硯舟撐著地緩緩坐起，動作比沈石還要慢上半拍，嘴裡哼唧了一聲，揉了兩把臉，又深吸一口氣，才撐著膝蓋站起身來，腰杆挺了挺，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走吧，接著弄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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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裡，眾人每日少說也要吃上六七頓，食量更是與日俱增。沈石初時不過能食五斤魚肉，到如今一頓便能吃下八斤有餘，其餘幾人亦是飯量暴漲，一個賽一個能吞。一條六尺黑魚，去骨後淨肉約莫一百六七十斤，五人敞開肚皮，一日須得捕撈兩條才勉強夠吃。
至於入谷前獵的那兩頭鹿，每頭足有三百來斤，看著頗豐，可去了皮骨內臟、剔盡筋膜，淨肉不過半數。吳豐將肉條切好，厚厚抹了幾層粗鹽，掛在架子上陰著。然而這點鹿肉，擱在五人食量面前，不過一日的嚼頭，眾人只在吃魚吃到實在膩了時，才割下幾塊來烤煮換換口味。
又過了三日，腸胃總算安分下來，不再吃了便急著往草叢裡跑，一日三餐終算是恢復了正常。眾人坐在一起一合計，當即決定明日打道回府。沒有別的原因，實在是魚肉連著吃了十來天，如今只是見到魚，喉頭便自發泛起一陣膩意。
五月十一，晨光初透。幾人洗漱完畢，各自煉化了靈果，又每人揣了兩枚在身上，便收拾行裝準備回觀。
凌硯舟正收拾行囊，上下打量了沈石一眼，忽然道：「咦，石頭，你這衣服是不是有點小了？」
沈石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露出一截腕骨，果然短了一小截。他抬手指了指凌硯舟的袖子：「師兄，你也小了。」
凌硯舟一抬胳膊，果然袖口也縮到了手腕之上，他不禁低頭左右看了看自己，又挨個打量了一圈眾人，嘿了一聲：「還真是，咱們幾個好像都長個了。不過這當中石頭你長得最多。」
沈石也低頭比了比自己膝頭的衣擺，原本蓋到膝下的袍角，如今只堪堪落到膝蓋上方，確實躥了一截。他正低頭琢磨著，周文彥在旁邊笑著接了一句：「石頭年紀最小，本就是長個頭的時候，這次黃龍丹又連著沖刷了十幾日筋骨，要是不長才奇怪了。」
凌硯舟的目光又落到了蘇清瑤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噙著幾分笑意正要開口——蘇清瑤眼皮都沒抬，聲音冷得像溪水：「閉嘴。」
凌硯舟張了張嘴，後半句話被硬生生堵在喉嚨里，憋了兩息，訕訕地轉回頭。
周文彥在旁邊悶笑了一聲，沈石也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趁著幾人說笑收拾的間隙，沈石心神沉入識海，默念喚出了元微。
光幕在識海無聲鋪開，清冷如常。他的目光徑直落在最上方那行數值上——
【當前丹田靈氣總存量：二千零五十三單位】
沈石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兩息，又往下掃了一眼更新時間：「五月十一，辰時初」。是晨起煉化最後一枚靈果之後的數據。
他默默在心裡過了遍帳：入谷時二千四百五十八，谷中十七日，增長了一千九百六十，黃龍丹消耗了二千三百六十五單位。
比入谷之前還少了四百多單位靈氣，而且這段時間先是疼得筋骨欲裂，後又癢得抓心撓肝，入夜本該溫養青龍真形的觀想功課也擱置了許久，回頭還得加倍補上。
他收斂心神，又統計一下其他。
【骨骼長度：較一月前增長約一寸五分；骨骺閉合未見加速，仍具生長潛力。】
【經脈狀態：經脈寬度較服丹前拓寬二成二，但經脈壁韌性提升約二成五；靈氣通過速率略有加快，周天運轉耗時較服丹前縮短約二成一。】
【備註：黃龍丹藥力對經脈的改造尚在進行中，待藥力完全融合後，經脈韌性及靈氣通過速率仍有進一步提升空間。】
【黃龍丹藥力殘餘感知：約二成，預計在三個月內完全消化。】
難怪袖口短了那麼多。沈石低頭比了比自己的衣擺，心裡有了數，才將光幕斂去，心神重新浮回識海表面。
那邊的凌硯舟已經收拾好了行囊，回頭喊他：「石頭，愣什麼呢？走啦！」
沈石應了一聲，拎起自己的包裹，將剩餘的兩枚靈果仔細裹進乾糧袋裡，幾步趕上已經走在前頭的幾人，腳步不自覺地比來時沉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