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寒雨烹茶，情關問心
戌時初刻，畫舫艙內的燈火已經燃得通明。晚間的客人陸續登船，隔艙傳來隱約的笑語與絲竹聲，畫舫的生意正是最興旺的時辰。
凌硯舟擱下酒盞，掃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早了，我們回了。」
趙伯安靠在軟榻上，如煙已經替他添了第四回酒，他聞言擺了擺手：「急什麼，天都黑了，趕夜路多麻煩。我就在船上歇了，這艙里的軟榻比客棧的床還舒坦。」
凌硯舟看他那副模樣，也不勉強：「也好。我們明日還要修行，不留了。」
幾人起身，各自與趙伯安道別。趙伯安歪在榻上，醉意醺然，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改日再聚」，便又端起酒盞。如煙在一旁替他攏了攏衣襟，抬眼朝凌硯舟微微頷首，算是替主人送客。
沈石跟在幾人身後走出艙門。廊道里的燈火更亮了幾分，一盞盞琉璃風燈懸在頭頂，暖光鋪滿整條通道，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他剛踏上甲板，便看見廊道拐角處立著一道身影——是方才引他們入艙的那名管事女子。
她顯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見沈石出來，便含笑上前，雙手捧著一隻素青色的瓷罐，罐身不大，封口處壓著一方紅布，繫著細麻繩。
「沈公子，」管事女子微微欠身，「我家姑娘囑咐說，這罐茶是前幾日新到的嶺南春茶，請公子帶回觀中嘗嘗。若是喝得慣，往後每月都有新茶，姑娘說會按時送到觀里。」
沈石低頭看著那罐茶，瓷質溫潤，封口嚴實，罐身上沒有任何標記，素淨得像是剛從窯里取出來。他伸手接過，入手微沉，隔著罐壁能聞到一絲極淡的茶香。
「替我多謝你家姑娘。」他說。
管事女子笑著應了，又欠了欠身，便轉身退入了廊道深處，腳步輕快，很快消失在燈火盡頭。
凌硯舟從後面走上來，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罐茶上：「喲，姑娘送的？」
沈石把茶罐收進袖中：「是慕容馨月。」
「慕容馨月？這又是哪家姑娘？」
「慕容老闆的妹妹。」
「我記得你之前不是跟王舒沅和薛靈綰走得近麼？怎麼又冒出來個慕容馨月？」凌硯舟眨了眨眼，笑道：「石頭，你這桃花運旺的很啊。」
沈石面色如常：「只是朋友。」
凌硯舟「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又重複了一遍：「只是朋友——」
沈石道：「改日請你們飲茶，我再跟你們說。」
周文彥從後面插話：「別改日，明日就好。」
沈石笑了一聲：「好，明日巳時在食觀用過餐，我請你們嘗嘗。」
渡船靠岸後，幾人沿著官道往青玄觀方向走去。月色不算明亮，好在道路熟悉，憑著遠處山門的燈火便能辨清方向。凌硯舟走在最前，周文彥與吳豐並肩其後，沈石跟在最後，夜風吹動他衣擺，袖中那罐茶的分量沉甸甸的，卻讓人覺得踏實。
沈石回自己的院子，推開院門時，月光正好灑在青石階上，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竹葉的簌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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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罐茶放在桌上，看了片刻，便轉身走到院中空地。
酒意還殘留不少，雖然不重，但他不喜歡帶著酒氣入睡。他沉腰墜胯，擺開真武拳經的起手式。一招一式打出去，拳風在夜空中劃出細微的破空聲，從第一式到第十二式，打完一趟接一趟，直到氣息徹底沉定。整整半個時辰過去，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酒氣早已隨著蒸騰的汗意散盡，經脈中只剩靈氣緩緩流轉的溫熱。
他收拳站定，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渾身通透。
桶里的水送來有些時間，此刻早已涼透。沈石也沒去重新燒，直接用木瓢盛了冷水，脫去外衫，就著夜色澆在身上。冷水激得他渾身一顫，卻格外清醒，把最後一絲殘留的倦怠也沖刷乾淨。他換上乾爽裡衣，坐到榻上，閉目凝神，運轉玄靈真訣搬運周天。
十二個周天走完，靈氣平穩地納入丹田，沒有半分遲滯。他睜開眼，窗外的月色比方才更亮了一些，竹影映在窗紙上，安靜地晃動著。
四月二十一日，天色一早就沉了下來。
細雨從卯時末開始落，起初細如牛毛，落在青竹葉上沙沙輕響，像是遠處有人在篩著米。到了巳時，雨勢漸密，檐角的水珠連成了線，斷斷續續往下墜，在青石階上敲出零碎的聲響。整座青玄觀籠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里，竹葉被洗得發亮，遠處的山腰纏著薄霧，輪廓都模糊了。
幾人在食觀用完早膳，沈石放下碗筷：「昨日說好的，請你們喝茶。」
凌硯舟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喝茶是次要的。」
蘇清瑤目光落在沈石身上：「你方才說喝茶，是什麼茶？」
「昨天在畫舫上人家送的，嶺南來的春茶。」
「嶺南春茶？」蘇清瑤眉梢微微一挑，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昨天你們喝酒，怎麼還收了一罐茶回來？」
凌硯舟笑著接了一句：「一會兒跟你說。」他轉頭看向周文彥，「去你那邊泡吧？」
周文彥擦了擦手：「去我乙卯院吧。我平日喝茶多，壺、盞、水爐都是現成的，省得折騰。」
幾人一同回了記名弟子院落。沈石先回自己院子取了茶葉，才來到周文彥的乙卯院。
院門未關，抬手一推，門軸便吱呀一聲輕響。屋門也虛掩著，伸手便開了。室內炭爐早已生好，暖意撲面，驅散了雨天浸入骨縫的潮寒。
沈石在檐下收了傘，抖落水珠，跨步進了屋。
跨進屋門，暖氣裹著炭火微焦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肩上沾著的雨潮。
他來過周文彥的屋子不止一回了，但每次進來，仍會下意識地看上一眼——窗下矮榻，青灰坐墊，榻邊小几上那方青瓷筆洗里斜插著幾枝新剪的竹枝，長短錯落，葉尖還掛著細碎的雨珠。牆上那幅遠山煙雨的水墨畫筆意疏淡，和窗外真實的雨景疊在一處，總有幾分分不清是畫是窗的意思。書架上的幾卷道經旁照舊夾著兩冊詩詞集，書脊字跡清瘦端正，上回翻過的那冊詩集，頁角比從前又捲起了一點。
凌硯舟歪在窗邊的矮榻上，正笑著跟蘇清瑤說話，姿態鬆散，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隨意搭在榻沿。吳豐坐在桌邊，手肘搭著桌沿，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里，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周文彥蹲在書架旁的炭爐前添炭，鐵壺在爐上穩穩坐著，壺嘴冒著一縷細白的水汽，不緊不慢的。
沈石在門邊收了傘，將那罐素青色的茶放在桌上，也不坐桌旁，隨手尋了塊坐墊坐在地上。
凌硯舟笑道：「石頭，快從實招來！」
幾人之間早已熟稔，他也沒打算瞞，便從谷中回觀後的那幾日說起——去靖安府見王舒沅與薛靈綰，在漪蘭園裡那場談話，二次下山遇到慕容馨月，再到畫舫上甲板上的與慕容馨月的交談。
周文彥蹲在炭爐前，把鐵壺提起來，用滾水淋了一遍紫砂壺和幾隻白瓷盞，動作不緊不慢，水汽在微涼的空氣里散開。他一邊燙盞，一邊聽著沈石說話，倒也沒插嘴。
沈石說的也快，講完正巧周文雅也將茶泡好，端給幾人。
凌硯舟靠在窗邊，聽沈石說完了，端著剛斟上熱茶的白瓷盞，笑道：「石頭，這是桃花開了滿山啊。」
沈石抿了一口茶：「也不算來迴轉，只是都碰上了。」
周文彥也端起茶盞，先湊近聞了聞，又小口啜了一下，在舌尖停了片刻才咽下去，放下茶盞時點了點頭：「這茶不錯。」他頓了頓，像在品後味，「湯色清亮，入口甘潤，回甘也長，不是那種只香不醇的輕浮路子。應該是在山裡存了一冬的春茶，焙得也用心，火候恰到好處，既去了寒性，又沒有傷到本味。」
蘇清瑤也淺嘗一口，才擱下茶盞，抬眼看向沈石。
王姑娘和薛姑娘我都算有些了解。」她語氣不咸不淡，像在替沈石掰開理清，「王舒沅出身靖安府大戶，家裡在本地根基穩，她從小受的便是規規矩矩的教養——待人接物溫婉得體，進退有度，不會讓你難堪，也不會讓你費心去猜她的心思。這種性子，是過日子的料，不鬧騰，安安穩穩。」
她頓了一下：「但她那種人家出來的女子，身上自然帶著一套規矩，你若選她，便要準備好安安定定地過日子，不能讓她覺得你心不定。」
「薛靈綰不一樣。她是隆慶府那邊的人，家裡雖然寵她，但後娘當家，她在那家裡說到底什麼都沒有——這一點你們在漪蘭園裡應該也聊過了。她比你更清楚什麼叫『沒退路』。」
「所以她的喜歡更直接，也更急。她想要什麼會伸手拿，高興不高興都寫在臉上，不跟你繞彎子。這種性子相處起來不累，但她不會給你太多猶豫的時間。」
蘇清瑤目光在沈石臉上落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怎麼把話說清楚。窗外雨聲沙沙，襯得屋裡格外安靜。
「至於這位慕容姑娘——」她頓了頓，「我雖然沒有跟她打過什麼交道，但聽你說完，卻覺得有些不對。你說她那日在甲板上告訴你，她之前在漪蘭園故意表現對你親近，是為了氣王舒沅和薛靈綰——這話你信麼？」
沈石沒有立刻接話。
蘇清瑤看了他一眼：「若只是為了氣王、薛二位姑娘，她在園子裡做做樣子就夠了，何必還要在畫舫上跟你解釋宋知書的過往？才見過幾面的人，若不是心裡另有打算，誰會輕易把這種事往外說？」
她頓了頓，話卻說的更清晰：「再說她跟你說嶺南可以娶平妻——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你寬心，讓你不必為難。可你細想過沒有？你心裡的念頭本就是兩個都捨不得，王、薛二位姑娘又絕不可能同嫁一人，這中間本就有一道跨不過去的坎。她這個時候跟你說『我們嶺南可以』，不是在替你解圍，是在順著你的心思往下推。她放大你的念想，縱容你的慾念。」
她抬眼看向沈石：「人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是本來已經認了、打算放下了，忽然有人告訴你——其實你可以。你信了，便會覺得是王、薛二位姑娘不肯成全你，怨氣便生了。你覺得，她是在幫你，還是給你種下心障。」
凌硯舟往榻上一靠：「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說不定人家就真這麼認為的。嶺南的風氣就是如此，也未可知。」
蘇清瑤轉過頭看他：「嶺南的風氣就算如此，但她說話的時機不對，方式也不對，那就是不對。」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了，照石頭的描述，她那些話和她的表現，這叫茶里茶氣。」
凌硯舟聞言笑出聲來：「茶里茶氣？我看你是看人家長得美貌，又善解人意，心裡不痛快。」他又轉頭看沈石，「石頭，你別聽她的，明明是溫柔可心的好妹妹，不對，是好姐姐。」
蘇清瑤沒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時輕輕「哼」了一聲。
凌硯舟嘆了口氣說道：「石頭，你這人就是太沒主見。既然兩個人都喜歡，那就都娶了唄，多大點事。」
蘇清瑤端著茶盞白了他一眼：「石頭方才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麼？王、薛二位姑娘跟他那番談話，已經把話挑明了——她們那家世、那性子，絕不可能同嫁一人。這不是石頭有沒有主見的事，是那兩位姑娘壓根不會點頭。」
凌硯舟也不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我聽得懂，她們說的是大雍的文化，男子爭的是權勢地位，女子爭男人的感情、爭男人的名分。」他擱下茶盞，看向沈石，「可你想過沒有，你沈石是什麼人？你是青玄觀的弟子，是修行的人。修行之人本來就該跳出俗世的條條框框，為什麼偏偏到了這件事上，反而要按著俗世的規矩來？」
蘇清瑤聞言，放下茶盞：「你說得輕巧。王、薛二位姑娘從小到大活這片土地，她們的認知就是如此。你讓她們跳出自己活了十幾年的規矩觀念來遷就你？那是你要她們替你的貪心買單。」她看向凌硯舟，「這不是修行不修行的事，是你願不願意用自己的道理去壓別人的活法。」
凌硯舟道：「非也，那你可知為何皇帝可以三宮六院。」
蘇清瑤端著茶盞，語氣不咸不淡：「那皇帝不也只有一個皇后。」
凌硯舟笑了一聲：「是，只有一個皇后。可皇后底下還有貴妃、妃嬪、才人、美人，哪一個不是正經冊封的？她們爭的是什麼？爭的是皇帝的恩寵、爭的是自己在宮裡的位份。爭贏了的，封妃封貴妃；爭輸了的，便安分守著自個兒的份位過活。你倒說說，那入了宮的女子，哪個肯自認是妾室？又有哪個是不甘的？」
蘇清瑤淡淡接了一句：「有沒有不甘，你又不知道。」
凌硯舟也不理她，轉頭看向沈石：「因為皇帝的家事就是國事，就是天下事。那貴妃、妃嬪，承載的不光是男女之間的情分，還有朝堂勢力的平衡、背後家族的興衰。入了宮的女子，哪怕是普通嬪妃，誰又敢輕慢半分？這不是妾不妾的問題，是位置的問題。」
蘇清瑤道：「那又有什麼不同？說到底，兩個女人進了同一個門，還是要爭誰大誰小、誰得寵誰失寵。爭來爭去，和你們說的那些後宮嬪妃有什麼兩樣？」
凌硯舟搖了搖頭：「她們爭誰大誰小，跟石頭有什麼關係？」
蘇清瑤抬眼看他。
凌硯舟神色坦然：「她們要爭，那是她們自己的事。她們有她們的心思，有她們的計較，有她們想要的體面和位置。可那是她們自己要爭的東西，憑什麼推到石頭這兒來？石頭沒有逼她們爭，也沒有讓她們爭。他不過是想把自己能給的、願意給的，都給出去。至於她們接不接、接了之後怎麼分，那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蘇清瑤氣道：「你這是無賴，詭辯。」
凌硯舟一臉無辜：「我怎麼無賴了？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
蘇清瑤冷笑一聲：「你把皇帝搬出來，又把後宮那一套搬出來，說到底就是在替石頭找藉口——藉口他貪心沒錯，藉口他可以兩個都想要。可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替那兩個姑娘想過，她們願不願意跟別人分一個丈夫，願不願意把自己的日子放進這種爭來爭去的規矩里。」
「我替她們想過啊。可她們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她們要不要跟別人分，要不要進這個門，那是她們自己該想的事。我能替石頭想，總不能連她們那份也一併替了。」
蘇清瑤語氣帶著幾分不依不饒：「可是石頭不需要為她們著想麼？」
「那她們憑什麼不為石頭著想呢？」
「大雍的規矩就是不能兩個都娶，這不是想不想的事。」
凌硯舟兩手一攤：「那是大雍的規矩。可大雍的天下是宗門的，宗門可不是大雍的。咱們石頭又不是去給人家做倒插門女婿，憑什麼非要照著俗世的規矩來？」
蘇清瑤被他堵得噎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看著他：「凌硯舟，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是不是也想給自己找一個溫柔可心的好妹妹？」
凌硯舟舉手投降：「沒有，這個真沒有。我就是就事論事，替石頭想條出路罷了。」
沈石趕緊插話道：「我又不是皇帝。」
凌硯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你當然不是皇帝。可你也不是普通農夫啊。」他放下茶盞，「你現在是青玄觀弟子，日後修行有成，在靖安府也算得上數得著的人物。到那時候，你的日子怎麼過，誰管得著？」
蘇清瑤在一旁涼涼地接了一句：「那也得等『到那時候』再說。現在八字還沒一撇，你就先替他規劃上三宮六院了？」
凌硯舟擺了擺手，笑得更開了：「我這不是替他規劃，是替他開闊思路。」
沈石端著茶盞，低頭看著淺碧色的茶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可我現在還不是什麼『數得著的人物』。我現在就是個記名弟子，連築基都沒摸到邊。你說得那些『到那時候』，得等到什麼時候？」
凌硯舟正要開口，蘇清瑤先接了過去：「他說得對。那些『等你有本事了再說』的話，聽著好聽，可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不是『到時候』才過的。你讓王姑娘和薛姑娘等你到『那時候』？她們等得起嗎？」她說到這裡，語氣緩了緩，「你要是真喜歡她們，就別讓她們在不確定里等。那樣對誰都不公平。」
周文彥隨即開口：「石頭，凌師兄的意思，是莫要困在情愛本身里去糾結此事。這世間無論男女，於情愛上本心皆盼獨得一人心意，可依舊有女子願意與人共侍一夫，此事從來不全是情字所能概括，背後牽扯諸多利害權衡，如同一樁分量沉重的大生意，單憑一家商會無力承接，便要數家商會聯手共濟。如今你被那兩位姑娘裹挾進非此即彼的情愛睏局，這般對峙下去本就是死局，你得跳出這個圈子，把局面引向另一重境地。」
凌硯舟聞言一笑：「知我者，文彥也。」
蘇清瑤當即蹙眉：「文彥，你可別把石頭教歪了。」
凌硯舟揚聲大笑：「哈哈，哪裡談得上教壞，我們不過是給他出謀劃策罷了。」
說罷他擺了擺手，臉上笑意斂去大半，神色也隨之鄭重幾分：「石頭，說些實在的——你可想過，待到你築基之後，該當如何？」
沈石手中端著茶盞，動作微微一頓：「築基之後？」
凌硯舟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修行這條路，說到底是逆天改命。你若覺得自己此生築基無望，那跟誰過日子、怎麼過日子，其實都差不多——挑個稱心的，哪怕兩個女子都娶了，甚至再娶幾個，安安穩穩過完這幾十年，便算圓滿了。可你若真有築基的那一天，壽命可達三百歲，到那時候，你還是青年樣貌，她們已經白髮蒼蒼，目光渾濁、步履蹣跚，當年的靈動與嬌俏一絲不剩，只剩一具被歲月熬幹了的軀殼，你對著那張臉，還能記得起她二十歲時的模樣麼。你給她們恩澤、讓她們安穩過完此生，那是你重情重義；可你若真要找一個能陪你走完這條路的人，那便不能只看著眼前。」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時聲音輕了幾分：「你若是築基之後，再回頭想今日的為難，恐怕連為難都算不上。因為你跟她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活法。」
沈石低頭看著茶湯里自己的倒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之前沒想過這些。」
凌硯舟道：「以前不想，那是你還沒到該想的時候，現在已經到了。」
周文彥終於插了句話：「師兄你這變得也太快了，從兩個一起留，變成兩個都不留。」
凌硯舟笑了起來：「變什麼變，我這不是替他開闊思路麼。」
蘇清瑤端著茶盞沒喝，插了一句：「開闊思路就是『兩個都娶』？」
凌硯舟厚著臉皮笑道：「娶不娶，娶誰，娶幾個都不重要。」他說著轉頭看向沈石，「山上和山下，終究是兩回事。石頭，你現在還在山腳，見過的日子都是山下人的日子。等你哪天真的走上去了，你會發現你現在想的這些事，根本不算事。」
凌硯舟擱下酒盞，掃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不早了，我們回了。」
趙伯安靠在軟榻上，如煙已經替他添了第四回酒，他聞言擺了擺手：「急什麼，天都黑了，趕夜路多麻煩。我就在船上歇了，這艙里的軟榻比客棧的床還舒坦。」
凌硯舟看他那副模樣，也不勉強：「也好。我們明日還要修行，不留了。」
幾人起身，各自與趙伯安道別。趙伯安歪在榻上，醉意醺然，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改日再聚」，便又端起酒盞。如煙在一旁替他攏了攏衣襟，抬眼朝凌硯舟微微頷首，算是替主人送客。
沈石跟在幾人身後走出艙門。廊道里的燈火更亮了幾分，一盞盞琉璃風燈懸在頭頂，暖光鋪滿整條通道，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他剛踏上甲板，便看見廊道拐角處立著一道身影——是方才引他們入艙的那名管事女子。
她顯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見沈石出來，便含笑上前，雙手捧著一隻素青色的瓷罐，罐身不大，封口處壓著一方紅布，繫著細麻繩。
「沈公子，」管事女子微微欠身，「我家姑娘囑咐說，這罐茶是前幾日新到的嶺南春茶，請公子帶回觀中嘗嘗。若是喝得慣，往後每月都有新茶，姑娘說會按時送到觀里。」
沈石低頭看著那罐茶，瓷質溫潤，封口嚴實，罐身上沒有任何標記，素淨得像是剛從窯里取出來。他伸手接過，入手微沉，隔著罐壁能聞到一絲極淡的茶香。
「替我多謝你家姑娘。」他說。
管事女子笑著應了，又欠了欠身，便轉身退入了廊道深處，腳步輕快，很快消失在燈火盡頭。
凌硯舟從後面走上來，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罐茶上：「喲，姑娘送的？」
沈石把茶罐收進袖中：「是慕容馨月。」
「慕容馨月？這又是哪家姑娘？」
「慕容老闆的妹妹。」
「我記得你之前不是跟王舒沅和薛靈綰走得近麼？怎麼又冒出來個慕容馨月？」凌硯舟眨了眨眼，笑道：「石頭，你這桃花運旺的很啊。」
沈石面色如常：「只是朋友。」
凌硯舟「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又重複了一遍：「只是朋友——」
沈石道：「改日請你們飲茶，我再跟你們說。」
周文彥從後面插話：「別改日，明日就好。」
沈石笑了一聲：「好，明日巳時在食觀用過餐，我請你們嘗嘗。」
渡船靠岸後，幾人沿著官道往青玄觀方向走去。月色不算明亮，好在道路熟悉，憑著遠處山門的燈火便能辨清方向。凌硯舟走在最前，周文彥與吳豐並肩其後，沈石跟在最後，夜風吹動他衣擺，袖中那罐茶的分量沉甸甸的，卻讓人覺得踏實。
沈石回自己的院子，推開院門時，月光正好灑在青石階上，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穿過竹葉的簌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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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罐茶放在桌上，看了片刻，便轉身走到院中空地。
酒意還殘留不少，雖然不重，但他不喜歡帶著酒氣入睡。他沉腰墜胯，擺開真武拳經的起手式。一招一式打出去，拳風在夜空中劃出細微的破空聲，從第一式到第十二式，打完一趟接一趟，直到氣息徹底沉定。整整半個時辰過去，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酒氣早已隨著蒸騰的汗意散盡，經脈中只剩靈氣緩緩流轉的溫熱。
他收拳站定，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渾身通透。
桶里的水送來有些時間，此刻早已涼透。沈石也沒去重新燒，直接用木瓢盛了冷水，脫去外衫，就著夜色澆在身上。冷水激得他渾身一顫，卻格外清醒，把最後一絲殘留的倦怠也沖刷乾淨。他換上乾爽裡衣，坐到榻上，閉目凝神，運轉玄靈真訣搬運周天。
十二個周天走完，靈氣平穩地納入丹田，沒有半分遲滯。他睜開眼，窗外的月色比方才更亮了一些，竹影映在窗紙上，安靜地晃動著。
四月二十一日，天色一早就沉了下來。
細雨從卯時末開始落，起初細如牛毛，落在青竹葉上沙沙輕響，像是遠處有人在篩著米。到了巳時，雨勢漸密，檐角的水珠連成了線，斷斷續續往下墜，在青石階上敲出零碎的聲響。整座青玄觀籠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里，竹葉被洗得發亮，遠處的山腰纏著薄霧，輪廓都模糊了。
幾人在食觀用完早膳，沈石放下碗筷：「昨日說好的，請你們喝茶。」
凌硯舟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喝茶是次要的。」
蘇清瑤目光落在沈石身上：「你方才說喝茶，是什麼茶？」
「昨天在畫舫上人家送的，嶺南來的春茶。」
「嶺南春茶？」蘇清瑤眉梢微微一挑，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昨天你們喝酒，怎麼還收了一罐茶回來？」
凌硯舟笑著接了一句：「一會兒跟你說。」他轉頭看向周文彥，「去你那邊泡吧？」
周文彥擦了擦手：「去我乙卯院吧。我平日喝茶多，壺、盞、水爐都是現成的，省得折騰。」
幾人一同回了記名弟子院落。沈石先回自己院子取了茶葉，才來到周文彥的乙卯院。
院門未關，抬手一推，門軸便吱呀一聲輕響。屋門也虛掩著，伸手便開了。室內炭爐早已生好，暖意撲面，驅散了雨天浸入骨縫的潮寒。
沈石在檐下收了傘，抖落水珠，跨步進了屋。
跨進屋門，暖氣裹著炭火微焦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肩上沾著的雨潮。
他來過周文彥的屋子不止一回了，但每次進來，仍會下意識地看上一眼——窗下矮榻，青灰坐墊，榻邊小几上那方青瓷筆洗里斜插著幾枝新剪的竹枝，長短錯落，葉尖還掛著細碎的雨珠。牆上那幅遠山煙雨的水墨畫筆意疏淡，和窗外真實的雨景疊在一處，總有幾分分不清是畫是窗的意思。書架上的幾卷道經旁照舊夾著兩冊詩詞集，書脊字跡清瘦端正，上回翻過的那冊詩集，頁角比從前又捲起了一點。
凌硯舟歪在窗邊的矮榻上，正笑著跟蘇清瑤說話，姿態鬆散，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隨意搭在榻沿。吳豐坐在桌邊，手肘搭著桌沿，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里，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周文彥蹲在書架旁的炭爐前添炭，鐵壺在爐上穩穩坐著，壺嘴冒著一縷細白的水汽，不緊不慢的。
沈石在門邊收了傘，將那罐素青色的茶放在桌上，也不坐桌旁，隨手尋了塊坐墊坐在地上。
凌硯舟笑道：「石頭，快從實招來！」
幾人之間早已熟稔，他也沒打算瞞，便從谷中回觀後的那幾日說起——去靖安府見王舒沅與薛靈綰，在漪蘭園裡那場談話，二次下山遇到慕容馨月，再到畫舫上甲板上的與慕容馨月的交談。
周文彥蹲在炭爐前，把鐵壺提起來，用滾水淋了一遍紫砂壺和幾隻白瓷盞，動作不緊不慢，水汽在微涼的空氣里散開。他一邊燙盞，一邊聽著沈石說話，倒也沒插嘴。
沈石說的也快，講完正巧周文雅也將茶泡好，端給幾人。
凌硯舟靠在窗邊，聽沈石說完了，端著剛斟上熱茶的白瓷盞，笑道：「石頭，這是桃花開了滿山啊。」
沈石抿了一口茶：「也不算來迴轉，只是都碰上了。」
周文彥也端起茶盞，先湊近聞了聞，又小口啜了一下，在舌尖停了片刻才咽下去，放下茶盞時點了點頭：「這茶不錯。」他頓了頓，像在品後味，「湯色清亮，入口甘潤，回甘也長，不是那種只香不醇的輕浮路子。應該是在山裡存了一冬的春茶，焙得也用心，火候恰到好處，既去了寒性，又沒有傷到本味。」
蘇清瑤也淺嘗一口，才擱下茶盞，抬眼看向沈石。
王姑娘和薛姑娘我都算有些了解。」她語氣不咸不淡，像在替沈石掰開理清，「王舒沅出身靖安府大戶，家裡在本地根基穩，她從小受的便是規規矩矩的教養——待人接物溫婉得體，進退有度，不會讓你難堪，也不會讓你費心去猜她的心思。這種性子，是過日子的料，不鬧騰，安安穩穩。」
她頓了一下：「但她那種人家出來的女子，身上自然帶著一套規矩，你若選她，便要準備好安安定定地過日子，不能讓她覺得你心不定。」
「薛靈綰不一樣。她是隆慶府那邊的人，家裡雖然寵她，但後娘當家，她在那家裡說到底什麼都沒有——這一點你們在漪蘭園裡應該也聊過了。她比你更清楚什麼叫『沒退路』。」
「所以她的喜歡更直接，也更急。她想要什麼會伸手拿，高興不高興都寫在臉上，不跟你繞彎子。這種性子相處起來不累，但她不會給你太多猶豫的時間。」
蘇清瑤目光在沈石臉上落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怎麼把話說清楚。窗外雨聲沙沙，襯得屋裡格外安靜。
「至於這位慕容姑娘——」她頓了頓，「我雖然沒有跟她打過什麼交道，但聽你說完，卻覺得有些不對。你說她那日在甲板上告訴你，她之前在漪蘭園故意表現對你親近，是為了氣王舒沅和薛靈綰——這話你信麼？」
沈石沒有立刻接話。
蘇清瑤看了他一眼：「若只是為了氣王、薛二位姑娘，她在園子裡做做樣子就夠了，何必還要在畫舫上跟你解釋宋知書的過往？才見過幾面的人，若不是心裡另有打算，誰會輕易把這種事往外說？」
她頓了頓，話卻說的更清晰：「再說她跟你說嶺南可以娶平妻——這話聽起來像是在替你寬心，讓你不必為難。可你細想過沒有？你心裡的念頭本就是兩個都捨不得，王、薛二位姑娘又絕不可能同嫁一人，這中間本就有一道跨不過去的坎。她這個時候跟你說『我們嶺南可以』，不是在替你解圍，是在順著你的心思往下推。她放大你的念想，縱容你的慾念。」
她抬眼看向沈石：「人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是本來已經認了、打算放下了，忽然有人告訴你——其實你可以。你信了，便會覺得是王、薛二位姑娘不肯成全你，怨氣便生了。你覺得，她是在幫你，還是給你種下心障。」
凌硯舟往榻上一靠：「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說不定人家就真這麼認為的。嶺南的風氣就是如此，也未可知。」
蘇清瑤轉過頭看他：「嶺南的風氣就算如此，但她說話的時機不對，方式也不對，那就是不對。」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了，照石頭的描述，她那些話和她的表現，這叫茶里茶氣。」
凌硯舟聞言笑出聲來：「茶里茶氣？我看你是看人家長得美貌，又善解人意，心裡不痛快。」他又轉頭看沈石，「石頭，你別聽她的，明明是溫柔可心的好妹妹，不對，是好姐姐。」
蘇清瑤沒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時輕輕「哼」了一聲。
凌硯舟嘆了口氣說道：「石頭，你這人就是太沒主見。既然兩個人都喜歡，那就都娶了唄，多大點事。」
蘇清瑤端著茶盞白了他一眼：「石頭方才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麼？王、薛二位姑娘跟他那番談話，已經把話挑明了——她們那家世、那性子，絕不可能同嫁一人。這不是石頭有沒有主見的事，是那兩位姑娘壓根不會點頭。」
凌硯舟也不急，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我聽得懂，她們說的是大雍的文化，男子爭的是權勢地位，女子爭男人的感情、爭男人的名分。」他擱下茶盞，看向沈石，「可你想過沒有，你沈石是什麼人？你是青玄觀的弟子，是修行的人。修行之人本來就該跳出俗世的條條框框，為什麼偏偏到了這件事上，反而要按著俗世的規矩來？」
蘇清瑤聞言，放下茶盞：「你說得輕巧。王、薛二位姑娘從小到大活這片土地，她們的認知就是如此。你讓她們跳出自己活了十幾年的規矩觀念來遷就你？那是你要她們替你的貪心買單。」她看向凌硯舟，「這不是修行不修行的事，是你願不願意用自己的道理去壓別人的活法。」
凌硯舟道：「非也，那你可知為何皇帝可以三宮六院。」
蘇清瑤端著茶盞，語氣不咸不淡：「那皇帝不也只有一個皇后。」
凌硯舟笑了一聲：「是，只有一個皇后。可皇后底下還有貴妃、妃嬪、才人、美人，哪一個不是正經冊封的？她們爭的是什麼？爭的是皇帝的恩寵、爭的是自己在宮裡的位份。爭贏了的，封妃封貴妃；爭輸了的，便安分守著自個兒的份位過活。你倒說說，那入了宮的女子，哪個肯自認是妾室？又有哪個是不甘的？」
蘇清瑤淡淡接了一句：「有沒有不甘，你又不知道。」
凌硯舟也不理她，轉頭看向沈石：「因為皇帝的家事就是國事，就是天下事。那貴妃、妃嬪，承載的不光是男女之間的情分，還有朝堂勢力的平衡、背後家族的興衰。入了宮的女子，哪怕是普通嬪妃，誰又敢輕慢半分？這不是妾不妾的問題，是位置的問題。」
蘇清瑤道：「那又有什麼不同？說到底，兩個女人進了同一個門，還是要爭誰大誰小、誰得寵誰失寵。爭來爭去，和你們說的那些後宮嬪妃有什麼兩樣？」
凌硯舟搖了搖頭：「她們爭誰大誰小，跟石頭有什麼關係？」
蘇清瑤抬眼看他。
凌硯舟神色坦然：「她們要爭，那是她們自己的事。她們有她們的心思，有她們的計較，有她們想要的體面和位置。可那是她們自己要爭的東西，憑什麼推到石頭這兒來？石頭沒有逼她們爭，也沒有讓她們爭。他不過是想把自己能給的、願意給的，都給出去。至於她們接不接、接了之後怎麼分，那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蘇清瑤氣道：「你這是無賴，詭辯。」
凌硯舟一臉無辜：「我怎麼無賴了？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
蘇清瑤冷笑一聲：「你把皇帝搬出來，又把後宮那一套搬出來，說到底就是在替石頭找藉口——藉口他貪心沒錯，藉口他可以兩個都想要。可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替那兩個姑娘想過，她們願不願意跟別人分一個丈夫，願不願意把自己的日子放進這種爭來爭去的規矩里。」
「我替她們想過啊。可她們是大人了，不是小孩子。她們要不要跟別人分，要不要進這個門，那是她們自己該想的事。我能替石頭想，總不能連她們那份也一併替了。」
蘇清瑤語氣帶著幾分不依不饒：「可是石頭不需要為她們著想麼？」
「那她們憑什麼不為石頭著想呢？」
「大雍的規矩就是不能兩個都娶，這不是想不想的事。」
凌硯舟兩手一攤：「那是大雍的規矩。可大雍的天下是宗門的，宗門可不是大雍的。咱們石頭又不是去給人家做倒插門女婿，憑什麼非要照著俗世的規矩來？」
蘇清瑤被他堵得噎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看著他：「凌硯舟，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是不是也想給自己找一個溫柔可心的好妹妹？」
凌硯舟舉手投降：「沒有，這個真沒有。我就是就事論事，替石頭想條出路罷了。」
沈石趕緊插話道：「我又不是皇帝。」
凌硯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你當然不是皇帝。可你也不是普通農夫啊。」他放下茶盞，「你現在是青玄觀弟子，日後修行有成，在靖安府也算得上數得著的人物。到那時候，你的日子怎麼過，誰管得著？」
蘇清瑤在一旁涼涼地接了一句：「那也得等『到那時候』再說。現在八字還沒一撇，你就先替他規劃上三宮六院了？」
凌硯舟擺了擺手，笑得更開了：「我這不是替他規劃，是替他開闊思路。」
沈石端著茶盞，低頭看著淺碧色的茶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可我現在還不是什麼『數得著的人物』。我現在就是個記名弟子，連築基都沒摸到邊。你說得那些『到那時候』，得等到什麼時候？」
凌硯舟正要開口，蘇清瑤先接了過去：「他說得對。那些『等你有本事了再說』的話，聽著好聽，可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不是『到時候』才過的。你讓王姑娘和薛姑娘等你到『那時候』？她們等得起嗎？」她說到這裡，語氣緩了緩，「你要是真喜歡她們，就別讓她們在不確定里等。那樣對誰都不公平。」
周文彥隨即開口：「石頭，凌師兄的意思，是莫要困在情愛本身里去糾結此事。這世間無論男女，於情愛上本心皆盼獨得一人心意，可依舊有女子願意與人共侍一夫，此事從來不全是情字所能概括，背後牽扯諸多利害權衡，如同一樁分量沉重的大生意，單憑一家商會無力承接，便要數家商會聯手共濟。如今你被那兩位姑娘裹挾進非此即彼的情愛睏局，這般對峙下去本就是死局，你得跳出這個圈子，把局面引向另一重境地。」
凌硯舟聞言一笑：「知我者，文彥也。」
蘇清瑤當即蹙眉：「文彥，你可別把石頭教歪了。」
凌硯舟揚聲大笑：「哈哈，哪裡談得上教壞，我們不過是給他出謀劃策罷了。」
說罷他擺了擺手，臉上笑意斂去大半，神色也隨之鄭重幾分：「石頭，說些實在的——你可想過，待到你築基之後，該當如何？」
沈石手中端著茶盞，動作微微一頓：「築基之後？」
凌硯舟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修行這條路，說到底是逆天改命。你若覺得自己此生築基無望，那跟誰過日子、怎麼過日子，其實都差不多——挑個稱心的，哪怕兩個女子都娶了，甚至再娶幾個，安安穩穩過完這幾十年，便算圓滿了。可你若真有築基的那一天，壽命可達三百歲，到那時候，你還是青年樣貌，她們已經白髮蒼蒼，目光渾濁、步履蹣跚，當年的靈動與嬌俏一絲不剩，只剩一具被歲月熬幹了的軀殼，你對著那張臉，還能記得起她二十歲時的模樣麼。你給她們恩澤、讓她們安穩過完此生，那是你重情重義；可你若真要找一個能陪你走完這條路的人，那便不能只看著眼前。」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時聲音輕了幾分：「你若是築基之後，再回頭想今日的為難，恐怕連為難都算不上。因為你跟她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活法。」
沈石低頭看著茶湯里自己的倒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之前沒想過這些。」
凌硯舟道：「以前不想，那是你還沒到該想的時候，現在已經到了。」
周文彥終於插了句話：「師兄你這變得也太快了，從兩個一起留，變成兩個都不留。」
凌硯舟笑了起來：「變什麼變，我這不是替他開闊思路麼。」
蘇清瑤端著茶盞沒喝，插了一句：「開闊思路就是『兩個都娶』？」
凌硯舟厚著臉皮笑道：「娶不娶，娶誰，娶幾個都不重要。」他說著轉頭看向沈石，「山上和山下，終究是兩回事。石頭，你現在還在山腳，見過的日子都是山下人的日子。等你哪天真的走上去了，你會發現你現在想的這些事，根本不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