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江闌剖心，風物殊情
沈石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薄薄的暖光，目光落在江面上，神色平靜。江風從兩人身側穿過，吹動了她肩上素紗披帛的一角。
沈石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九兒姑娘，我有一事想問你——」
「你是想問宋學子的事吧？」
慕容馨月沒有轉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是。」
慕容馨月轉過身來面向他，那雙鳳目里既沒有閃躲，也沒有慌亂，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
「那日你跟在我和宋知書身後，我瞧見你了，見你沒過來和我打招呼，只當你有事在身，便沒回頭驚動你。」
慕容馨月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像是在梳理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依舊平穩：
「我們嶺南女子，十四歲議親、十五歲出嫁是常有的事。我們那兒不像你們大雍貴女這般自由，到了年紀不成婚，鄰里的閒言碎語就能壓得人透不過氣來。」說到這裡她頓了頓，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我今年已經二十三了。在嶺南，這個年紀還未出閣的女子，旁人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樣，背後什麼議論都有。哪怕我跟著兄長來了靖安府，家裡的信還是一封接一封地寄來，每一封都在催婚。」
「後來在韓姑娘的宴會上認識了宋知書。他對我十分殷勤，嘴甜會說話，又懂得照顧人。那時候我剛到靖安不久，身邊沒幾個能說貼心話的人，他對我好，我便覺得這人還不錯。我們嶺南的風氣和你們大雍不同，男女合得來就試著相處，合不來便好聚好散，算不得什麼丟人的事。所以那時候我和他來往，確實是帶著幾分認真的心思。」
說到這裡，她側過頭看了沈石一眼，語氣坦然：「既然是認真相處，我自然要替他打算。我想著，他若能考中功名、獲得官身，我們往後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根基。我們慕容家在嶺南紮根多年，在京中也不是全無門路，不然生意也做不到如今的規模。於是我便托家中關係，替他安排了進京的路子，讓他去京中處理文事，實則是幫他鋪路，讓他有機會結識京中文士大儒，拜入名師門下。」
「你也清楚，大考的考題章法、策論偏好，哪怕是用典的出處，都離不開那些考官平日講學的範圍。你在地方上悶頭苦讀，一輩子也摸不准這些人的偏好；可若是能在京中待過，能在他們門下旁聽幾回，哪怕只是遠遠跟著，大考的題目對你來說也不再陌生了。他學問底子不差，缺的就是這一層眼界見識。我替他安排這條路，就是幫他補上這個缺口。」
沈石開口道：「我聽說是他的遠親幫他安排的門路。」
慕容馨月道：「是我讓他這麼說的。他一個男人，若是讓旁人知道前程是靠一個女子打點的，在外頭不好立足。他在靖安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若真有什麼有本事的遠親，何須等到現在才動身？」
說到這兒，她像是被江風嗆了一下，微微偏過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聲音里多了一層淡淡的情緒，像是一道早已結疤的舊傷，此刻被重新揭開了一角：
「那時候我確實滿心期盼，覺得他說不定真能闖出一番名堂來。可偏就這麼巧——他走了才兩天，居然就有一位溫婉女子找上門來，自稱和宋知書是青梅竹馬，早已行過夫妻之實。她說她和宋知書早就立下婚約，不求他飛黃騰達，只盼著和他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她來找我的時候，還帶了一樣東西——一封婚書，是宋知書親筆寫的，我認得他的字跡，一筆一划都錯不了。」
「我當時自然不肯信。先是去找和他交好的同窗打聽，幾個人都說從沒聽他提起過有婚約在身。我又想著，或許是那女子一廂情願，便親自跑了一趟他的老家，去問他的母親。」
說到這裡，她唇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他母親倒是爽快，一口咬定沒有這回事，說那姑娘是纏著她兒子的痴心人，婚書也是偽造的。可她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不敢看我，我就知道她沒說實話。」
「後來我出了宋家，在村口坐了半日，等到鄰家婦人出來晾衣裳，便上前搭話。」那婦人起初不肯多說，我只說自己是宋知書的表妹，家中長輩讓我來打聽他的婚事有沒有著落，她這才鬆了口。她說宋知書確實和那姑娘有過婚約，兩家本是舊識，這門親事是姑娘的父母早年間定下的。後來宋知書到靖安府讀書，慢慢就不怎麼提這樁婚約了。鄰里其實都知道這件事，只是沒人當著宋母的面說破罷了。」
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她鬢邊碎發拂過面頰，她沒有抬手攏好，只是望著江面，聲音又淡了幾分：「他瞞著我，他母親也幫著他瞞，鄰里知情也不願摻和進來。我從頭到尾都像個傻子，被蒙在鼓裡。」
「要是他只是瞞著我，我說不定還能替他找些藉口，說他是怕我知道後離開他。如果真的是父母之命，他和那女子兩相不願意，他大可以退了婚約再和我交往。可他既和那女子有了婚約，又早就有了夫妻之實，足見他們之間並非無情。他拋棄那女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在你們大雍，一個失了清白又被退婚的女子，還能有什麼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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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頓住，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她肩上素紗披帛的一角揚起，又緩緩散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說道：「我們嶺南不像大雍這樣看重禮教，就算沒有媒妁就在一起，在我們那邊也算不上大罪過，但我們最恨人騙人，最瞧不起負心絕義之輩。」
「那天我發現真相之後，心裡其實空落落的。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可感情這種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我白天忙著打理生意，夜裡躺在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些事——想他為什麼要瞞我，想我哪裡做得不對，想如果我能早一點發現，是不是就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她偏過頭看向沈石，目光裡帶著幾分自嘲：「我知道這麼想很蠢。明明是他做錯了事，我卻還在替他找藉口。可感情就是這樣，道理都明白，可就是放不下。」
「後來那天我去漪蘭園找你，見到了王姑娘和薛姑娘。」她說到這裡，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里藏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她們看你的眼神，我剛進園子就看出來了——那種全心全意，覺得你什麼都好的眼神。我能看出來，她們對你是真心的。而你，雖然話不多，但你看著她們的時候，眼底坦蕩磊落。」
「我當時站在迴廊里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她說，「我自認長得比她們美貌，家世也不差，憑什麼她們能找到重情重義的如意郎君，我卻偏偏遇上負心小人？我也知道這麼想不對，可就是控制不住。鬼使神差地，我就想著氣一氣她們。」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自己先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意味：「我那天故意說那些話、故意看向你，其實心裡清楚得很——就是想看看她們會不會不自在。我像是在跟自己賭氣，又像是在跟老天爺賭氣。憑什麼好事都讓別人占了，偏偏我遇上的就是個騙子。」
她說到這裡停住，指尖停在那粒珠子上，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說出最後那句話。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又吹動她鬢邊碎發拂過面頰，她終於輕聲問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像是在問沈石，又像是在問自己：
「沈郎君，我是不是很可笑？」
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沈石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被最後一縷暮光照著，那雙鳳目透著坦然，還帶著一層薄薄自嘲的脆弱。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不可笑。」
慕容馨月轉過頭來看他
「你被人騙了，心裡有氣，看見別人過得好，心裡會發酸——這些都是人之常情。你既沒做傷害她們的事，也沒做傷害自己的事，不過就是在心裡跟自己較了幾天勁，這有什麼可笑的？」
慕容馨月看著他，那雙鳳目里慢慢漾開一層薄薄的水霧。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我把心事都告訴你了，沈郎君，你方才一個人站在船舷邊吹風，又在煩惱什麼？」
沈石被她問得頓了一下。他原本沒打算在這江上提起那些事，可方才聽她說了這麼多，把自己的過往一樁樁攤開在他事到如今，沈石也不必再有所隱瞞，坦誠得近乎剖白心跡，若是此刻還藏著掖著，反倒顯得自己小氣了。
他沉默片刻，才將那日的對話大略說了一遍。
慕容馨月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轉過身望向江面，靜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沈郎君，你這個人哪都好，就是心太軟了。心軟不是壞事，可心軟的人最怕的就是——對誰都好，到頭來誰都沒能真正留住。」
沈石沒有接話，只是望著江面，遠處最後一縷暮光正緩緩沉入水底。
慕容馨月忽然開口：「沈郎君不是嶺南人，或許不知曉——我們那邊的風俗和大雍全然不同。大雍講究娶妻納妾，名分定下了就再也不能更改；我們嶺南娶進門的全都是妻子，不分什么正室偏房。誰更能得到夫君的寵愛，誰在家裡就更有分量，全看夫君自己的心意。」
沈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套全然不同的規矩。她說的話，就像一面全然不同的鏡子——照出的不是等級尊卑，而是平等競爭；不是既定名分，而是真心實意。
「那若是有一天，夫君的心意變了呢？」他問。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在沈石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麼，可很快又移開視線，望向江面上最後一縷餘暉：「當然，也有男人娶了好幾房妻子，卻能做到一碗水端平。我族中就有一位長輩，娶了三位妻子，十幾年下來，家裡從來沒鬧過什麼大紛爭。他待每一位都一樣上心——逢年過節送的禮、平日裡分的銀錢、出門歸來帶的物件，全都是一式三份，不偏不倚。三位妻子彼此之間也沒有嫌隙，反倒常常結伴出門逛街、喝茶說笑，比親姐妹還要和睦。」
她偏過頭來看向沈石，唇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大概覺得這話聽著不像真的。可我們嶺南就是有些人家這麼過日子——不靠規矩壓人，也不靠誰一味忍讓，全靠那個男人自己心裡有桿秤，知道怎麼把日子過得和順安穩。當然，能做到這份上的男人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人連一個妻子都處不明白，更別說兩三個了。說到底，這不是娶幾個的問題，是那個人的心夠不夠大、夠不夠穩。心不夠大，娶一個都嫌多；心夠穩，娶三四個也能過得妥帖。」
沈石望著江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風把他的衣擺吹乾又吹濕，他才輕輕開口：「是我太貪心了。」
慕容馨月聞言，沒有轉頭，唇角卻微微彎了起來：「哪有男子不貪心的。貪心本就是人之常情，想要這個，又捨不得那個，本來就是尋常事。」
她說完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發，才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惋惜：「可惜薛、王兩位姑娘不是嶺南人。若是在嶺南，以她們對你的這份心意，早就一同嫁給你了。我們嶺南女子雖然也爭、也比，但心裡都清楚——爭的是寵愛，不是名分。只要那個男人夠好、夠公平，家裡多一個姐妹，反倒多個人說話作伴。」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麼把接下來的話說得更明白：「我們嶺南人，說到底就認一個理——情誼若是足夠重，根本顧不得什麼禮法。禮法本就是給那些情分不夠的人定的規矩，怕他們散了、亂了、沒了章法。可若是真心實意想和一個人在一起，那些條條框框就都成了擺設，擋不住什麼的。」
她偏過頭看了沈石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所以我說，可惜她們不是嶺南人。若她們是，你便不必這麼為難了。」
「是啊……」沈石應了一聲，目光仍舊落在江面上，像是在慢慢消化這句話背後未盡的意思。
慕容馨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我可幫不上你忙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多謝你，」他說，「今日願意聽我說這麼多。」
慕容馨月擺了擺手：「謝什麼，你不也聽我說了這麼多，咱們扯平了。」她說著又往艙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先進去了，外面風大，你也別站太久。」
沈石點了點頭，看著她轉身往廊門走去。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斜陽的光暈暖光鋪在她眉眼間，那雙鳳目微微彎著，眼尾的柔和弧度被光暈勾勒得格外清晰，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不是刻意流露的媚態，卻是渾然天成的韻味，恰如一滴墨落進清水，順著水紋緩緩暈開。
風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吹到面頰上，她微微偏了偏頭，那縷碎發便順勢滑落，輕輕貼在她白皙的頸側。她什麼也沒多說，只是那樣站在原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慵懶的從容，像是清楚你在看她，也知道你在等她，卻偏讓你碰不到半分。
沈石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九兒姑娘，我有一事想問你——」
「你是想問宋學子的事吧？」
慕容馨月沒有轉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是。」
慕容馨月轉過身來面向他，那雙鳳目里既沒有閃躲，也沒有慌亂，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
「那日你跟在我和宋知書身後，我瞧見你了，見你沒過來和我打招呼，只當你有事在身，便沒回頭驚動你。」
慕容馨月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江面上，像是在梳理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依舊平穩：
「我們嶺南女子，十四歲議親、十五歲出嫁是常有的事。我們那兒不像你們大雍貴女這般自由，到了年紀不成婚，鄰里的閒言碎語就能壓得人透不過氣來。」說到這裡她頓了頓，低頭看向自己的指尖，「我今年已經二十三了。在嶺南，這個年紀還未出閣的女子，旁人看你的眼光都不一樣，背後什麼議論都有。哪怕我跟著兄長來了靖安府，家裡的信還是一封接一封地寄來，每一封都在催婚。」
「後來在韓姑娘的宴會上認識了宋知書。他對我十分殷勤，嘴甜會說話，又懂得照顧人。那時候我剛到靖安不久，身邊沒幾個能說貼心話的人，他對我好，我便覺得這人還不錯。我們嶺南的風氣和你們大雍不同，男女合得來就試著相處，合不來便好聚好散，算不得什麼丟人的事。所以那時候我和他來往，確實是帶著幾分認真的心思。」
說到這裡，她側過頭看了沈石一眼，語氣坦然：「既然是認真相處，我自然要替他打算。我想著，他若能考中功名、獲得官身，我們往後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根基。我們慕容家在嶺南紮根多年，在京中也不是全無門路，不然生意也做不到如今的規模。於是我便托家中關係，替他安排了進京的路子，讓他去京中處理文事，實則是幫他鋪路，讓他有機會結識京中文士大儒，拜入名師門下。」
「你也清楚，大考的考題章法、策論偏好，哪怕是用典的出處，都離不開那些考官平日講學的範圍。你在地方上悶頭苦讀，一輩子也摸不准這些人的偏好；可若是能在京中待過，能在他們門下旁聽幾回，哪怕只是遠遠跟著，大考的題目對你來說也不再陌生了。他學問底子不差，缺的就是這一層眼界見識。我替他安排這條路，就是幫他補上這個缺口。」
沈石開口道：「我聽說是他的遠親幫他安排的門路。」
慕容馨月道：「是我讓他這麼說的。他一個男人，若是讓旁人知道前程是靠一個女子打點的，在外頭不好立足。他在靖安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若真有什麼有本事的遠親，何須等到現在才動身？」
說到這兒，她像是被江風嗆了一下，微微偏過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聲音里多了一層淡淡的情緒，像是一道早已結疤的舊傷，此刻被重新揭開了一角：
「那時候我確實滿心期盼，覺得他說不定真能闖出一番名堂來。可偏就這麼巧——他走了才兩天，居然就有一位溫婉女子找上門來，自稱和宋知書是青梅竹馬，早已行過夫妻之實。她說她和宋知書早就立下婚約，不求他飛黃騰達，只盼著和他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她來找我的時候，還帶了一樣東西——一封婚書，是宋知書親筆寫的，我認得他的字跡，一筆一划都錯不了。」
「我當時自然不肯信。先是去找和他交好的同窗打聽，幾個人都說從沒聽他提起過有婚約在身。我又想著，或許是那女子一廂情願，便親自跑了一趟他的老家，去問他的母親。」
說到這裡，她唇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他母親倒是爽快，一口咬定沒有這回事，說那姑娘是纏著她兒子的痴心人，婚書也是偽造的。可她說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不敢看我，我就知道她沒說實話。」
「後來我出了宋家，在村口坐了半日，等到鄰家婦人出來晾衣裳，便上前搭話。」那婦人起初不肯多說，我只說自己是宋知書的表妹，家中長輩讓我來打聽他的婚事有沒有著落，她這才鬆了口。她說宋知書確實和那姑娘有過婚約，兩家本是舊識，這門親事是姑娘的父母早年間定下的。後來宋知書到靖安府讀書，慢慢就不怎麼提這樁婚約了。鄰里其實都知道這件事，只是沒人當著宋母的面說破罷了。」
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得她鬢邊碎發拂過面頰，她沒有抬手攏好，只是望著江面，聲音又淡了幾分：「他瞞著我，他母親也幫著他瞞，鄰里知情也不願摻和進來。我從頭到尾都像個傻子，被蒙在鼓裡。」
「要是他只是瞞著我，我說不定還能替他找些藉口，說他是怕我知道後離開他。如果真的是父母之命，他和那女子兩相不願意，他大可以退了婚約再和我交往。可他既和那女子有了婚約，又早就有了夫妻之實，足見他們之間並非無情。他拋棄那女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在你們大雍，一個失了清白又被退婚的女子，還能有什麼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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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發現真相之後，心裡其實空落落的。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可感情這種事，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我白天忙著打理生意，夜裡躺在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這些事——想他為什麼要瞞我，想我哪裡做得不對，想如果我能早一點發現，是不是就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她偏過頭看向沈石，目光裡帶著幾分自嘲：「我知道這麼想很蠢。明明是他做錯了事，我卻還在替他找藉口。可感情就是這樣，道理都明白，可就是放不下。」
「後來那天我去漪蘭園找你，見到了王姑娘和薛姑娘。」她說到這裡，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里藏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她們看你的眼神，我剛進園子就看出來了——那種全心全意，覺得你什麼都好的眼神。我能看出來，她們對你是真心的。而你，雖然話不多，但你看著她們的時候，眼底坦蕩磊落。」
「我當時站在迴廊里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她說，「我自認長得比她們美貌，家世也不差，憑什麼她們能找到重情重義的如意郎君，我卻偏偏遇上負心小人？我也知道這麼想不對，可就是控制不住。鬼使神差地，我就想著氣一氣她們。」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自己先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意味：「我那天故意說那些話、故意看向你，其實心裡清楚得很——就是想看看她們會不會不自在。我像是在跟自己賭氣，又像是在跟老天爺賭氣。憑什麼好事都讓別人占了，偏偏我遇上的就是個騙子。」
她說到這裡停住，指尖停在那粒珠子上，像是不確定該不該說出最後那句話。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又吹動她鬢邊碎發拂過面頰，她終於輕聲問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像是在問沈石，又像是在問自己：
「沈郎君，我是不是很可笑？」
江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沈石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被最後一縷暮光照著，那雙鳳目透著坦然，還帶著一層薄薄自嘲的脆弱。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不可笑。」
慕容馨月轉過頭來看他
「你被人騙了，心裡有氣，看見別人過得好，心裡會發酸——這些都是人之常情。你既沒做傷害她們的事，也沒做傷害自己的事，不過就是在心裡跟自己較了幾天勁，這有什麼可笑的？」
慕容馨月看著他，那雙鳳目里慢慢漾開一層薄薄的水霧。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我把心事都告訴你了，沈郎君，你方才一個人站在船舷邊吹風，又在煩惱什麼？」
沈石被她問得頓了一下。他原本沒打算在這江上提起那些事，可方才聽她說了這麼多，把自己的過往一樁樁攤開在他事到如今，沈石也不必再有所隱瞞，坦誠得近乎剖白心跡，若是此刻還藏著掖著，反倒顯得自己小氣了。
他沉默片刻，才將那日的對話大略說了一遍。
慕容馨月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轉過身望向江面，靜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沈郎君，你這個人哪都好，就是心太軟了。心軟不是壞事，可心軟的人最怕的就是——對誰都好，到頭來誰都沒能真正留住。」
沈石沒有接話，只是望著江面，遠處最後一縷暮光正緩緩沉入水底。
慕容馨月忽然開口：「沈郎君不是嶺南人，或許不知曉——我們那邊的風俗和大雍全然不同。大雍講究娶妻納妾，名分定下了就再也不能更改；我們嶺南娶進門的全都是妻子，不分什么正室偏房。誰更能得到夫君的寵愛，誰在家裡就更有分量，全看夫君自己的心意。」
沈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套全然不同的規矩。她說的話，就像一面全然不同的鏡子——照出的不是等級尊卑，而是平等競爭；不是既定名分，而是真心實意。
「那若是有一天，夫君的心意變了呢？」他問。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在沈石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想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麼，可很快又移開視線，望向江面上最後一縷餘暉：「當然，也有男人娶了好幾房妻子，卻能做到一碗水端平。我族中就有一位長輩，娶了三位妻子，十幾年下來，家裡從來沒鬧過什麼大紛爭。他待每一位都一樣上心——逢年過節送的禮、平日裡分的銀錢、出門歸來帶的物件，全都是一式三份，不偏不倚。三位妻子彼此之間也沒有嫌隙，反倒常常結伴出門逛街、喝茶說笑，比親姐妹還要和睦。」
她偏過頭來看向沈石，唇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大概覺得這話聽著不像真的。可我們嶺南就是有些人家這麼過日子——不靠規矩壓人，也不靠誰一味忍讓，全靠那個男人自己心裡有桿秤，知道怎麼把日子過得和順安穩。當然，能做到這份上的男人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人連一個妻子都處不明白，更別說兩三個了。說到底，這不是娶幾個的問題，是那個人的心夠不夠大、夠不夠穩。心不夠大，娶一個都嫌多；心夠穩，娶三四個也能過得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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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馨月聞言，沒有轉頭，唇角卻微微彎了起來：「哪有男子不貪心的。貪心本就是人之常情，想要這個，又捨不得那個，本來就是尋常事。」
她說完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碎發，才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切的惋惜：「可惜薛、王兩位姑娘不是嶺南人。若是在嶺南，以她們對你的這份心意，早就一同嫁給你了。我們嶺南女子雖然也爭、也比，但心裡都清楚——爭的是寵愛，不是名分。只要那個男人夠好、夠公平，家裡多一個姐妹，反倒多個人說話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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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馨月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我可幫不上你忙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多謝你，」他說，「今日願意聽我說這麼多。」
慕容馨月擺了擺手：「謝什麼，你不也聽我說了這麼多，咱們扯平了。」她說著又往艙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先進去了，外面風大，你也別站太久。」
沈石點了點頭，看著她轉身往廊門走去。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斜陽的光暈暖光鋪在她眉眼間，那雙鳳目微微彎著，眼尾的柔和弧度被光暈勾勒得格外清晰，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不是刻意流露的媚態，卻是渾然天成的韻味，恰如一滴墨落進清水，順著水紋緩緩暈開。
風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吹到面頰上，她微微偏了偏頭，那縷碎發便順勢滑落，輕輕貼在她白皙的頸側。她什麼也沒多說，只是那樣站在原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慵懶的從容，像是清楚你在看她，也知道你在等她，卻偏讓你碰不到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