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筵前識客，風畔逢君
趙伯安又和凌硯舟說起京城舊事，周文彥偶爾插幾句南北商路的見聞，吳豐也難得開口說了兩句話，畫舫上的姑娘們都是察言觀色的老手，剛入席時還端著些分寸，但酒過幾巡，席間便鬆快了下來。
如煙先起了話頭，說了些趣事八卦，趙伯安哈哈大笑，春枝接得更快，又講了畫舫女子的趣事，連吳豐都聽得嘴角動了動。晚棠便提議行酒令，簡單些的，說一個帶「江「字的詞，接不上的喝一杯。素心和靜秋在一旁添酒應和，偶爾插一句，不爭不搶，卻把節奏續得剛剛好。琵琶聲不知什麼時候換了幾支輕快的調子，和說笑聲纏在一處，整間艙室便始終沒有冷下來。
氣氛熱起來之後，沈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靜秋的手忽然伸了過來，輕輕按住他的手腕，他側頭看她，她垂著眼，只說了一句「沈公子，這杯該我敬你「，然後從他手裡接過酒盞，自己喝了一口，遞迴他唇邊。盞沿上殘留著一抹淺淡的胭脂色。他頓了一下，低頭就著她遞來的盞沿喝了。她彎了彎唇角，身子便順勢靠了過來，肩頭挨著他的肩頭，然後慢慢往下滑了滑，靠進了他的胸口。
沈石沒有推開她。他往後靠了靠，讓自己坐得更鬆弛一些。靜秋便跟著他的動作換了個姿勢，斜趴在他胸膛上，手指搭在他的衣襟邊沿，輕輕玩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有些讓人沉醉。
他端著酒盞，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掃了一圈艙內。趙伯安那邊如煙已經靠在了他懷裡，趙伯安一隻手端著酒盞，另一隻手搭在她腰側，姿態熟稔。吳豐那邊春枝歪在他肩頭，吳豐的手搭在她背上，輕輕撫摸。周文彥和晚棠靠得近，低聲說著話。凌硯舟那邊素心挨著他的衣袖坐著，凌硯舟端著酒盞的姿態和平時沒有兩樣。沈石收回目光。他沒有想這個場面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只是看見已經成了這個樣子。
管事女子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擱下幾隻新杯，轉向凌硯舟，說東家要來敬酒。靜秋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指輕輕勾了一下他的衣料，又不動了。沈石把酒盞擱回小几上，等著那道身影走進來。
紗簾掀開，一道身影緩步走了進來。來人約莫三十歲上下，身量高挑，肩背舒展，穿一件墨青色暗紋錦袍，裁剪合體，腰間系一枚素白玉佩，面容俊朗，眉眼平和，唇角帶著一絲笑意，目光從容不迫地掃過艙內眾人，最後落在凌硯舟身上，微微拱手，語氣溫潤有禮：「凌公子，久仰。在下慕容曉風，嶺南人士，來靖安府做些小生意，這畫舫便是在下置辦的產業。方才聽管事說公子在此宴客，便冒昧過來敬一杯酒。「
凌硯舟站起身，拱手回了一禮：「慕容兄客氣。畫舫布置雅致，今日叨擾了。「
慕容曉風笑道：「凌公子言重了。能得公子登船，是畫舫的榮幸。「他沒有急著舉杯，目光掃了一圈艙內的席面，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斟酌了一下，才開口道：「不過我瞧著，幾位公子喝的流霞釀雖是靖安本地的好酒，到底少了些嶺南的風味。「
趙伯安聞言來了興致，往軟枕上靠了靠：「哦？慕容東家是嶺南人？那邊有什麼好酒？「
慕容曉風笑道：「嶺南濕熱，酒性偏柔，多是果釀。有一種叫'荔枝春'的，取荔枝與糯米同釀，存上幾年，酒色清亮如玉，入口甘潤，後勁卻綿長。還有一味'香柚露'，用嶺南柚子皮釀的，帶著一股清苦的柚香，初嘗不慣，喝多了便放不下。「他說著側頭看向管事女子，「把荔枝春和香柚露各取兩壇來，再讓後廚把那幾道嶺南特色的小菜也一併上了。「
管事女子應聲退下。凌硯舟端著酒盞開口道：「慕容兄，這怎麼好意思——我們不過是來坐坐，哪能讓你這般破費。「
慕容曉風擺擺手，笑道：「凌公子說這話就見外了。我是個生意人，走南闖北多年，最懂得一個道理——出門在外，多交一個朋友，便多一條路。今日幾位公子肯登我的船，是我慕容曉風的榮幸。「
他在凌硯舟對面的軟榻上坐了下來，姿態隨意卻不失分寸，「再說了，我在韓令姝姑娘的集會上，早便聽聞過凌兄的大名。韓姑娘提起青玄觀幾位高徒時，言語間頗為推崇，我那時便想著若有機緣，定要拜會一番。只可惜一直不得其便，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凌硯舟微微一頓：「慕容兄認識韓姑娘？「
慕容曉風點頭：「初來靖安府時，人生地不熟，經人引薦參加過幾回韓姑娘辦的雅集。韓姑娘待人熱忱，在靖安府的人脈極廣，我能在靖安府站穩腳跟，多承她照顧。那幾回集會上，不止一次聽韓姑娘提起青玄觀幾位公子，尤其說到凌兄，話里話外都是讚許。所以方才管事說凌兄在船上，我便想著無論如何該來見一見。「
凌硯舟笑了一聲，語氣比方才鬆弛了些：「韓姑娘過譽了。我們不過是觀中尋常弟子，當不得她那般誇讚。「
「凌兄不必自謙。「慕容曉風端起酒盞朝凌硯舟舉了舉，「青玄觀在靖安府是什麼分量，我多少是知道的。能入青玄觀修行的，皆是天資出眾之人。今日能與凌兄相識，已是緣分。「
說話間，侍者端上了荔枝春和香柚露，又擺了幾道嶺南小菜。慕容曉風又轉身抬手示意，語氣帶著幾分介紹的熱忱：
「諸位嘗嘗，這幾樣都是嶺南的家常小菜。這道是香茅浸雞，雞用香茅草和薑汁醃製，蒸熟後晾涼切片，蘸著醬料吃，清爽開胃；這道是欖角蒸魚，用嶺南的烏欖角配上鮮魚，味道咸香，最下酒；還有這道酸梅燜鴨，酸梅是我們嶺南自產的，肉質軟爛入味，酸甜適口。「介紹完菜式。
他又依次與趙伯安、周文彥、吳豐碰了杯，態度熱絡得體，話不多，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被照顧到了。
最後他端著酒盞走到沈石面前。
「這位想必是沈公子？「他語氣與方才並無不同，溫和有禮。
沈石扶著靜秋的肩膀微微坐直了些，拱手道：「慕容兄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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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曉風笑了笑，端著酒盞朝他舉了舉：「沈公子年紀雖輕，氣度卻沉穩。我在沈公子這個年紀，還在嶺南的山裡到處跑貨呢。「
「慕容兄謬讚了，這酒確實別有滋味。「沈石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他注意到慕容曉風方才和其他人說話時目光都穩穩地落在對方臉上，唯獨方才與他碰杯時，那目光似乎偏移了一瞬，像在辨認什麼。
凌硯舟正要推辭，趙伯安已經搶先開了口：「那敢情好！嶺南的曲兒還沒聽過呢，來一首來一首。「
慕容曉風朝管事女子點了點頭。不多時，一名抱著琵琶的女子走了進來，她在屏風前坐定，指尖撥動琴弦，開口唱了一首嶺南小調。曲調婉轉，帶著一種不同於江南的濕潤風情，像是南方的海風裹著果香吹進來。音調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地融進了艙內的氛圍。
趙伯安聽得津津有味，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節拍。吳豐也端著酒盞，難得沒有放下。沈石坐在窗邊，端著酒盞聽著那曲子。
靜秋又起身替他斟了一杯剛端上來的荔枝春，便趴在他胸口，像一隻收起了爪子的貓，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他感覺到她的呼吸隔著衣料，一下一下的，溫溫熱熱，不重不輕。
一曲作罷，餘音還在艙室中繞了半圈才慢慢散盡。趙伯安第一個拍手，笑道：「好！這嶺南的曲兒果然不一樣，聽著像是有風吹過果林似的。「
周文彥也點了點頭，凌硯舟舉了舉杯示意。慕容曉風含笑受了這陣誇讚，放下酒盞，朝眾人拱手道：「今日能與諸位相識，實在投緣。不過我還有幾樁生意上的事要處理，不便多打擾了。改日諸位得空，一定再來船上坐坐，我讓人備好荔枝春和嶺南小菜，咱們把酒言歡。「
凌硯舟也放下酒盞，笑道：「慕容兄客氣了，今日已是大費周章，改日定當再來叨擾。「慕容曉風又朝趙伯安、周文彥、吳豐一一拱手道別，最後目光在沈石臉上落了落，微微頷首，隨即轉身走了出去。紗簾落下，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慕容曉風一走，艙內的氣氛便重新活絡起來。如煙又往趙伯安懷裡偎了偎，春枝拉著吳豐的手不知說著什麼，晚棠替周文彥添了一回酒，素心也替凌硯舟續上了半盞。琵琶聲又響了起來，像是方才那片刻的鄭重不過是一陣風吹過水麵，漣漪散盡後，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節奏里。
靜秋輕聲道：「我再給公子斟滿。」
「先不喝了。」沈石撫摸著靜秋的頭髮，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慕容老闆氣度非凡，做生意的排場也大，在靖安府應當很吃得開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和靜秋閒聊。卻感覺她整個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像是把那片刻的僵硬悄無聲息地化開了。
靜秋沒有抬頭，只是輕聲答道：「慕容老闆待人寬厚，對船上的姐妹們都很好。他在靖安府人脈廣，生意做得順當，我們跟著他也不受什麼委屈。「她的聲音軟軟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平平地敘述著，像在說一件和她沒什麼關係的事。
沈石「嗯「了一聲，又問道：「對了，我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你是哪裡人？怎會到這畫舫上來？「
靜秋沉默了一瞬，開口時聲音輕了些：「我是嶺南人。父親是個教書先生，母親繡繡品度日。後來父親病故，欠了債，母親也垮了，我那時年紀小，家裡無以為繼，便入了這一行。慕容老闆來靖安府做生意，便將我帶了過來。「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平淡，像是講一個聽了很多遍的故事，已經不會牽動什麼了。
沈石又抿了一口酒，像隨口閒聊般問道：「那你是在嶺南便跟著你們慕容老闆了？他在嶺南那邊的生意大不大？「
靜秋沒有抬頭，聲音低低的：「奴家只是一個賤籍，哪裡知道那些。「
「也是。「沈石笑了笑，像是剛想起什麼，又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你們慕容老闆那位妹妹，慕容馨月姑娘，你可知道？「
靜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公子認識慕容小姐？「
「認識，之前在她人的宴席上見過幾面，是個挺有意思的姑娘。「沈石笑了笑，「她來過畫舫麼？「
「我遠遠見過幾回。不過我與慕容小姐身份有別，從未湊近過，也沒說過半句話」靜秋把臉埋在他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沈公子問這些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
可話雖這麼說，思緒卻已經被這幾個字勾了出去。慕容馨月的那張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繼而漪蘭園暖閣里的燈火便又浮了上來，王舒沅低著頭說「我就是想見你「，薛靈綰端著酒盞說「這是這片土地的文化「。
靜秋像是感覺到了他那片刻的出神，聲音放得更低了些：「公子，奴家比不上慕容小姐那樣美貌，但奴家的身子是極軟的，手也是極軟的，不信你摸摸。「她說著，一隻手從沈石胸膛的衣襟邊沿輕輕探了進去，指尖溫熱，貼著裡衣的布料緩緩滑過。
沈石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她的手，隔著衣料攥住她的手腕，靜秋抬眼看他，帶著一絲錯愕。
「我去如廁。「
沈石從軟榻上站了起來。沒有看她，掀簾走了出去。順著記憶穿過廊道，來到甲板上，扶著船舷，江風迎面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翻動，也吹散了他身上沾著的酒氣和脂粉香。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呼出一口長氣。
江水不急不緩地往前淌著，帶著春末特有的溫吞，像一個人喝到微醺時心底涌動的潮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江風裹著水汽灌進肺里，把方才艙內那股甜膩的脂粉氣沖淡了些。
「沈郎君，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聲音從身後傳來，清潤柔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不輕不重地落在他耳畔。
沈石轉頭。
慕容馨月就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今日她穿了一身淺櫻色軟羅長裙，裙擺寬大，被江風輕輕吹得貼住腿側，勾勒出纖細流暢的輪廓。外罩一件月白素紗披帛，薄薄一層，透明得能看見底下衣料的顏色，卻又恰到好處地籠住了肩臂的線條。腰間系一條細銀鏈，鏈身嵌著幾粒極小極圓的珍珠，走動時泛著微光。烏髮沒有全部挽起，只松松束了一半垂在肩側，另一半散在背後，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幾縷髮絲貼在她雪白的頸側，柔順得像水墨畫裡暈開的一筆淡墨。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簪頭雕工極簡，只在花蕊處點了極淡的一抹緋紅。她今日沒有束抹額，也沒有戴琉璃釧，素淨得幾乎不像她平日的樣子。
沈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慕容小姐，「他拱手，語氣平淡，「巧啊。「
慕容馨月彎了彎唇角，往前走了一步，與他並肩站在船舷邊。她站定時，肩頭與他隔著約莫一尺的距離，剛好能看清彼此側臉，又不至於太過親近。
「不巧，我特意跟我兄長一起過來的。「
沈石側頭看她：「特意？「
「是啊。「慕容馨月偏過頭來，那雙鳳目在日光下漾著溫潤的光，眼尾微微彎起，連弧度的變化都清晰可見，「上次不是跟你說，得了好茶要請你品麼？我想著去觀里找你終究不便，正巧聽聞你與幾位師兄在此喝酒，便特意過來尋你。「
她頓了一下：「我原以為你要一直在廂房裡與他們喝酒，便想著在這邊等你結束再見。沒想到你半途出來了。「
沈石收回目光，轉向江面：「裡面空氣憋悶，出來喘口氣。「
「是因為她們麼？「
沈石轉頭看她。
「我是說薛姑娘、王姑娘她們。「慕容馨月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坦然地與他對視著，語氣溫軟，「「我見你一個人站在船舷邊吹風，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沈石沉默了一瞬：「不是。「
慕容馨月沒有追問。她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沒全信。她低頭看著江面，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不是便好，薛、王二位都是好姑娘，沈郎莫要辜負她們。「
沈石聞言，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動了一線。他原本以為她會出現說些別的什麼，比如借著這次偶遇說些模稜兩可的話，但她沒有，她只是站在他身側，和他說了幾句再尋常不過的閒話，末了還提醒他不要辜負旁人。這讓他覺得自己先前那些心思，似乎有些過度了。
「多謝慕容小姐提醒。「沈石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一些。
慕容馨月輕輕笑了一聲：「沈郎君不要叫我慕容小姐了。我第一次見面就與你說過，你喚我九兒就行。「
沈石道：「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慕容馨月偏著頭看他，那雙鳳目里映著江面碎金的倒影，亮晶晶的，「沈郎君也是修行之人，何必揪著凡俗禮節不放。名字不過是個稱呼罷了，你叫我慕容小姐，我聽著生分；你叫我九兒，我反倒覺得親近些。「
她說這話時語氣自然隨意，沒有半分刻意的媚態，倒像一個認識了許久的人，在糾正一件她覺得沒必要的小事。沈石聽著，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修行之人本就不該拘泥於俗世的繁文縟節，一個稱呼而已，叫什麼又有什麼區別。
「九兒。「他試了一下這個稱呼。
慕容馨月眉眼彎了起來：「嗯。「
江風吹動她鬢邊的碎發，她抬手攏了攏，指尖拂過耳際時，那支白玉蘭簪輕輕晃了一下，花蕊處那一點緋紅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看著江面。
如煙先起了話頭，說了些趣事八卦，趙伯安哈哈大笑，春枝接得更快，又講了畫舫女子的趣事，連吳豐都聽得嘴角動了動。晚棠便提議行酒令，簡單些的，說一個帶「江「字的詞，接不上的喝一杯。素心和靜秋在一旁添酒應和，偶爾插一句，不爭不搶，卻把節奏續得剛剛好。琵琶聲不知什麼時候換了幾支輕快的調子，和說笑聲纏在一處，整間艙室便始終沒有冷下來。
氣氛熱起來之後，沈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靜秋的手忽然伸了過來，輕輕按住他的手腕，他側頭看她，她垂著眼，只說了一句「沈公子，這杯該我敬你「，然後從他手裡接過酒盞，自己喝了一口，遞迴他唇邊。盞沿上殘留著一抹淺淡的胭脂色。他頓了一下，低頭就著她遞來的盞沿喝了。她彎了彎唇角，身子便順勢靠了過來，肩頭挨著他的肩頭，然後慢慢往下滑了滑，靠進了他的胸口。
沈石沒有推開她。他往後靠了靠，讓自己坐得更鬆弛一些。靜秋便跟著他的動作換了個姿勢，斜趴在他胸膛上，手指搭在他的衣襟邊沿，輕輕玩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有些讓人沉醉。
他端著酒盞，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掃了一圈艙內。趙伯安那邊如煙已經靠在了他懷裡，趙伯安一隻手端著酒盞，另一隻手搭在她腰側，姿態熟稔。吳豐那邊春枝歪在他肩頭，吳豐的手搭在她背上，輕輕撫摸。周文彥和晚棠靠得近，低聲說著話。凌硯舟那邊素心挨著他的衣袖坐著，凌硯舟端著酒盞的姿態和平時沒有兩樣。沈石收回目光。他沒有想這個場面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只是看見已經成了這個樣子。
管事女子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擱下幾隻新杯，轉向凌硯舟，說東家要來敬酒。靜秋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指輕輕勾了一下他的衣料，又不動了。沈石把酒盞擱回小几上，等著那道身影走進來。
紗簾掀開，一道身影緩步走了進來。來人約莫三十歲上下，身量高挑，肩背舒展，穿一件墨青色暗紋錦袍，裁剪合體，腰間系一枚素白玉佩，面容俊朗，眉眼平和，唇角帶著一絲笑意，目光從容不迫地掃過艙內眾人，最後落在凌硯舟身上，微微拱手，語氣溫潤有禮：「凌公子，久仰。在下慕容曉風，嶺南人士，來靖安府做些小生意，這畫舫便是在下置辦的產業。方才聽管事說公子在此宴客，便冒昧過來敬一杯酒。「
凌硯舟站起身，拱手回了一禮：「慕容兄客氣。畫舫布置雅致，今日叨擾了。「
慕容曉風笑道：「凌公子言重了。能得公子登船，是畫舫的榮幸。「他沒有急著舉杯，目光掃了一圈艙內的席面，輕輕「嗯「了一聲，像是斟酌了一下，才開口道：「不過我瞧著，幾位公子喝的流霞釀雖是靖安本地的好酒，到底少了些嶺南的風味。「
趙伯安聞言來了興致，往軟枕上靠了靠：「哦？慕容東家是嶺南人？那邊有什麼好酒？「
慕容曉風笑道：「嶺南濕熱，酒性偏柔，多是果釀。有一種叫'荔枝春'的，取荔枝與糯米同釀，存上幾年，酒色清亮如玉，入口甘潤，後勁卻綿長。還有一味'香柚露'，用嶺南柚子皮釀的，帶著一股清苦的柚香，初嘗不慣，喝多了便放不下。「他說著側頭看向管事女子，「把荔枝春和香柚露各取兩壇來，再讓後廚把那幾道嶺南特色的小菜也一併上了。「
管事女子應聲退下。凌硯舟端著酒盞開口道：「慕容兄，這怎麼好意思——我們不過是來坐坐，哪能讓你這般破費。「
慕容曉風擺擺手，笑道：「凌公子說這話就見外了。我是個生意人，走南闖北多年，最懂得一個道理——出門在外，多交一個朋友，便多一條路。今日幾位公子肯登我的船，是我慕容曉風的榮幸。「
他在凌硯舟對面的軟榻上坐了下來，姿態隨意卻不失分寸，「再說了，我在韓令姝姑娘的集會上，早便聽聞過凌兄的大名。韓姑娘提起青玄觀幾位高徒時，言語間頗為推崇，我那時便想著若有機緣，定要拜會一番。只可惜一直不得其便，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凌硯舟微微一頓：「慕容兄認識韓姑娘？「
慕容曉風點頭：「初來靖安府時，人生地不熟，經人引薦參加過幾回韓姑娘辦的雅集。韓姑娘待人熱忱，在靖安府的人脈極廣，我能在靖安府站穩腳跟，多承她照顧。那幾回集會上，不止一次聽韓姑娘提起青玄觀幾位公子，尤其說到凌兄，話里話外都是讚許。所以方才管事說凌兄在船上，我便想著無論如何該來見一見。「
凌硯舟笑了一聲，語氣比方才鬆弛了些：「韓姑娘過譽了。我們不過是觀中尋常弟子，當不得她那般誇讚。「
「凌兄不必自謙。「慕容曉風端起酒盞朝凌硯舟舉了舉，「青玄觀在靖安府是什麼分量，我多少是知道的。能入青玄觀修行的，皆是天資出眾之人。今日能與凌兄相識，已是緣分。「
說話間，侍者端上了荔枝春和香柚露，又擺了幾道嶺南小菜。慕容曉風又轉身抬手示意，語氣帶著幾分介紹的熱忱：
「諸位嘗嘗，這幾樣都是嶺南的家常小菜。這道是香茅浸雞，雞用香茅草和薑汁醃製，蒸熟後晾涼切片，蘸著醬料吃，清爽開胃；這道是欖角蒸魚，用嶺南的烏欖角配上鮮魚，味道咸香，最下酒；還有這道酸梅燜鴨，酸梅是我們嶺南自產的，肉質軟爛入味，酸甜適口。「介紹完菜式。
他又依次與趙伯安、周文彥、吳豐碰了杯，態度熱絡得體，話不多，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被照顧到了。
最後他端著酒盞走到沈石面前。
「這位想必是沈公子？「他語氣與方才並無不同，溫和有禮。
沈石扶著靜秋的肩膀微微坐直了些，拱手道：「慕容兄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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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曉風笑了笑，端著酒盞朝他舉了舉：「沈公子年紀雖輕，氣度卻沉穩。我在沈公子這個年紀，還在嶺南的山裡到處跑貨呢。「
「慕容兄謬讚了，這酒確實別有滋味。「沈石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他注意到慕容曉風方才和其他人說話時目光都穩穩地落在對方臉上，唯獨方才與他碰杯時，那目光似乎偏移了一瞬，像在辨認什麼。
凌硯舟正要推辭，趙伯安已經搶先開了口：「那敢情好！嶺南的曲兒還沒聽過呢，來一首來一首。「
慕容曉風朝管事女子點了點頭。不多時，一名抱著琵琶的女子走了進來，她在屏風前坐定，指尖撥動琴弦，開口唱了一首嶺南小調。曲調婉轉，帶著一種不同於江南的濕潤風情，像是南方的海風裹著果香吹進來。音調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地融進了艙內的氛圍。
趙伯安聽得津津有味，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節拍。吳豐也端著酒盞，難得沒有放下。沈石坐在窗邊，端著酒盞聽著那曲子。
靜秋又起身替他斟了一杯剛端上來的荔枝春，便趴在他胸口，像一隻收起了爪子的貓，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他感覺到她的呼吸隔著衣料，一下一下的，溫溫熱熱，不重不輕。
一曲作罷，餘音還在艙室中繞了半圈才慢慢散盡。趙伯安第一個拍手，笑道：「好！這嶺南的曲兒果然不一樣，聽著像是有風吹過果林似的。「
周文彥也點了點頭，凌硯舟舉了舉杯示意。慕容曉風含笑受了這陣誇讚，放下酒盞，朝眾人拱手道：「今日能與諸位相識，實在投緣。不過我還有幾樁生意上的事要處理，不便多打擾了。改日諸位得空，一定再來船上坐坐，我讓人備好荔枝春和嶺南小菜，咱們把酒言歡。「
凌硯舟也放下酒盞，笑道：「慕容兄客氣了，今日已是大費周章，改日定當再來叨擾。「慕容曉風又朝趙伯安、周文彥、吳豐一一拱手道別，最後目光在沈石臉上落了落，微微頷首，隨即轉身走了出去。紗簾落下，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慕容曉風一走，艙內的氣氛便重新活絡起來。如煙又往趙伯安懷裡偎了偎，春枝拉著吳豐的手不知說著什麼，晚棠替周文彥添了一回酒，素心也替凌硯舟續上了半盞。琵琶聲又響了起來，像是方才那片刻的鄭重不過是一陣風吹過水麵，漣漪散盡後，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節奏里。
靜秋輕聲道：「我再給公子斟滿。」
「先不喝了。」沈石撫摸著靜秋的頭髮，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慕容老闆氣度非凡，做生意的排場也大，在靖安府應當很吃得開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和靜秋閒聊。卻感覺她整個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像是把那片刻的僵硬悄無聲息地化開了。
靜秋沒有抬頭，只是輕聲答道：「慕容老闆待人寬厚，對船上的姐妹們都很好。他在靖安府人脈廣，生意做得順當，我們跟著他也不受什麼委屈。「她的聲音軟軟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平平地敘述著，像在說一件和她沒什麼關係的事。
沈石「嗯「了一聲，又問道：「對了，我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你是哪裡人？怎會到這畫舫上來？「
靜秋沉默了一瞬，開口時聲音輕了些：「我是嶺南人。父親是個教書先生，母親繡繡品度日。後來父親病故，欠了債，母親也垮了，我那時年紀小，家裡無以為繼，便入了這一行。慕容老闆來靖安府做生意，便將我帶了過來。「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平淡，像是講一個聽了很多遍的故事，已經不會牽動什麼了。
沈石又抿了一口酒，像隨口閒聊般問道：「那你是在嶺南便跟著你們慕容老闆了？他在嶺南那邊的生意大不大？「
靜秋沒有抬頭，聲音低低的：「奴家只是一個賤籍，哪裡知道那些。「
「也是。「沈石笑了笑，像是剛想起什麼，又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你們慕容老闆那位妹妹，慕容馨月姑娘，你可知道？「
靜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公子認識慕容小姐？「
「認識，之前在她人的宴席上見過幾面，是個挺有意思的姑娘。「沈石笑了笑，「她來過畫舫麼？「
「我遠遠見過幾回。不過我與慕容小姐身份有別，從未湊近過，也沒說過半句話」靜秋把臉埋在他的衣襟里，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東西:「沈公子問這些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
可話雖這麼說，思緒卻已經被這幾個字勾了出去。慕容馨月的那張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繼而漪蘭園暖閣里的燈火便又浮了上來，王舒沅低著頭說「我就是想見你「，薛靈綰端著酒盞說「這是這片土地的文化「。
靜秋像是感覺到了他那片刻的出神，聲音放得更低了些：「公子，奴家比不上慕容小姐那樣美貌，但奴家的身子是極軟的，手也是極軟的，不信你摸摸。「她說著，一隻手從沈石胸膛的衣襟邊沿輕輕探了進去，指尖溫熱，貼著裡衣的布料緩緩滑過。
沈石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她的手，隔著衣料攥住她的手腕，靜秋抬眼看他，帶著一絲錯愕。
「我去如廁。「
沈石從軟榻上站了起來。沒有看她，掀簾走了出去。順著記憶穿過廊道，來到甲板上，扶著船舷，江風迎面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翻動，也吹散了他身上沾著的酒氣和脂粉香。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呼出一口長氣。
江水不急不緩地往前淌著，帶著春末特有的溫吞，像一個人喝到微醺時心底涌動的潮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江風裹著水汽灌進肺里，把方才艙內那股甜膩的脂粉氣沖淡了些。
「沈郎君，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聲音從身後傳來，清潤柔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關切，不輕不重地落在他耳畔。
沈石轉頭。
慕容馨月就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今日她穿了一身淺櫻色軟羅長裙，裙擺寬大，被江風輕輕吹得貼住腿側，勾勒出纖細流暢的輪廓。外罩一件月白素紗披帛，薄薄一層，透明得能看見底下衣料的顏色，卻又恰到好處地籠住了肩臂的線條。腰間系一條細銀鏈，鏈身嵌著幾粒極小極圓的珍珠，走動時泛著微光。烏髮沒有全部挽起，只松松束了一半垂在肩側，另一半散在背後，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幾縷髮絲貼在她雪白的頸側，柔順得像水墨畫裡暈開的一筆淡墨。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簪頭雕工極簡，只在花蕊處點了極淡的一抹緋紅。她今日沒有束抹額，也沒有戴琉璃釧，素淨得幾乎不像她平日的樣子。
沈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慕容小姐，「他拱手，語氣平淡，「巧啊。「
慕容馨月彎了彎唇角，往前走了一步，與他並肩站在船舷邊。她站定時，肩頭與他隔著約莫一尺的距離，剛好能看清彼此側臉，又不至於太過親近。
「不巧，我特意跟我兄長一起過來的。「
沈石側頭看她：「特意？「
「是啊。「慕容馨月偏過頭來，那雙鳳目在日光下漾著溫潤的光，眼尾微微彎起，連弧度的變化都清晰可見，「上次不是跟你說，得了好茶要請你品麼？我想著去觀里找你終究不便，正巧聽聞你與幾位師兄在此喝酒，便特意過來尋你。「
她頓了一下：「我原以為你要一直在廂房裡與他們喝酒，便想著在這邊等你結束再見。沒想到你半途出來了。「
沈石收回目光，轉向江面：「裡面空氣憋悶，出來喘口氣。「
「是因為她們麼？「
沈石轉頭看她。
「我是說薛姑娘、王姑娘她們。「慕容馨月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坦然地與他對視著，語氣溫軟，「「我見你一個人站在船舷邊吹風，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沈石沉默了一瞬：「不是。「
慕容馨月沒有追問。她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像是信了，又像是沒全信。她低頭看著江面，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
「不是便好，薛、王二位都是好姑娘，沈郎莫要辜負她們。「
沈石聞言，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動了一線。他原本以為她會出現說些別的什麼，比如借著這次偶遇說些模稜兩可的話，但她沒有，她只是站在他身側，和他說了幾句再尋常不過的閒話，末了還提醒他不要辜負旁人。這讓他覺得自己先前那些心思，似乎有些過度了。
「多謝慕容小姐提醒。「沈石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一些。
慕容馨月輕輕笑了一聲：「沈郎君不要叫我慕容小姐了。我第一次見面就與你說過，你喚我九兒就行。「
沈石道：「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慕容馨月偏著頭看他，那雙鳳目里映著江面碎金的倒影，亮晶晶的，「沈郎君也是修行之人，何必揪著凡俗禮節不放。名字不過是個稱呼罷了，你叫我慕容小姐，我聽著生分；你叫我九兒，我反倒覺得親近些。「
她說這話時語氣自然隨意，沒有半分刻意的媚態，倒像一個認識了許久的人，在糾正一件她覺得沒必要的小事。沈石聽著，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修行之人本就不該拘泥於俗世的繁文縟節，一個稱呼而已，叫什麼又有什麼區別。
「九兒。「他試了一下這個稱呼。
慕容馨月眉眼彎了起來：「嗯。「
江風吹動她鬢邊的碎發，她抬手攏了攏，指尖拂過耳際時，那支白玉蘭簪輕輕晃了一下，花蕊處那一點緋紅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看著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