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江舟置酒，舊友重聚
沈石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雨水洗過的天空格外澄澈，連窗紙都比平日透亮幾分。他躺了一會兒，盯著屋頂橫樑上昨夜洇出的水漬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來。昨晚暖閣里的那些話，像雨水滲進泥土一樣滲進了他腦子裡，一時半會兒干不透。
他洗漱更衣，坐到榻上閉目調息。靈氣在經脈中流轉了十二個周天，留存二點五單位，和往日一樣。收功後他睜開眼，在榻上多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穿過竹葉，簌簌地響。他聽了一陣子，才起身。
快到巳時，腹中空空，便去了食觀。
凌硯舟幾人已經在了，桌上擺著幾碟熱菜、一盆雜糧粥，正圍坐著閒談。沈石端著碗坐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沒怎麼說話。凌硯舟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自顧自地說著話。
「我那個發小，叫趙伯安。小時候在京城兩家住得近，一起念過幾年書，後來他隨家人遷去了外地。再後來我家也搬來了靖安，隔著遠了，前些年他路過時見過兩面，統共也沒說上幾句話。這回他送信來，說後日路過靖安府，要在城裡歇兩日，正好約我見一見。我想著帶他逛逛城裡，你們若有空，一同來，正好熱鬧熱鬧。「
周文彥點頭應下，吳豐也跟著應了一聲。沈石正要點頭，蘇清瑤卻放下粥碗，語氣平淡：「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凌硯舟轉頭看她：「就去坐坐，喝茶看江景，又不是什麼別的地方。「
蘇清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凌硯舟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我不留宿。「
沈石端著粥碗，一時沒聽懂「不留宿「是什麼意思，側頭看了周文彥一眼。周文彥放下筷子，稍稍湊近了半分，壓低聲音道：「上次趙伯安路過，凌師兄在酒樓請他吃飯。酒足飯飽之後，趙伯安非要去那風月之地。凌師兄陪他去了，卻沒留宿，坐了一陣子就出來了。可即便只是坐坐，也熬到了後半夜才脫身。「
他頓了頓，又道：「蘇師姐當時沒說什麼，但這事一直記著。「
沈石聽完，緩緩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粥，他應了一聲：「好，我也去。「
飯後幾人各自散去。沈石獨自走回院子，推開門，青石階上昨夜積的雨水已經幹了，只剩下幾道淺淺的水痕。他站在院中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那兩瓶丹藥還擱在柜子里，便轉身進屋，推開櫃門，取出兩個青瓷藥瓶。一個貼著紅簽，盛著五粒鱷蟒鍛骨丹；一個貼著青簽，盛著八粒養脈丹。他打開紅簽藥瓶倒出一粒暗褐丹藥，藥氣辛辣渾厚.
他吃過一枚鱷蟒鍛骨丹——當時吃了之後藥力雄厚，前前後後花了近半月功夫才徹底吸收乾淨，筋骨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如今他體魄比當初強了不少，估摸著這一枚至多十日便能化盡。
另一瓶養脈丹，他暫時沒想著動。
他將暗褐丹藥送入口中嚼碎咽下。藥力很快湧上來，腹中如同吞了一團炭火，灼燙的熱流順著經絡向四肢蔓延，沉、重、脹，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骨縫裡緩慢膨脹。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走到院中空地，沉腰墜胯，擺出真武拳經第一式樁功。樁功落定，藥力順著繃緊的筋骨加速流涌，一圈一圈沖刷著肌理，把他這些時日積攢的鬆散之處夯得更實。待到灼燙感稍稍收斂，他便轉為動功，一趟一趟打出去，每一拳都比平日更沉、更有根勁。
整整一個時辰，樁功與動功反覆交替，直到體內的灼熱徹底化作一股沉實的暖意沉澱在骨縫之中，他才收了拳勢。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走到缸邊舀了一瓢冷水澆在臉上，冰涼的井水順著下巴淌落，滴進地上。他站了一會兒，才把水瓢放回缸沿。
接下來兩日，沈石的生活極簡單。每日辰時、戌時各採氣一次，搬運十二周天，餘下的時辰全用來打磨拳法樁功。藥力還在筋骨里緩慢滲透，練功時那股沉實的暖意始終不散，像一團溫火在體內不緊不慢地燒著。他不貪多，也不急躁，樁功站夠了時辰就收，動功打夠了趟數就歇，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日子過得很有規律，規律的另一個說法，就是沒有什麼別的事可想。
四月二十日午時，他換了那身蘇清瑤送的月白儒衫，準時到了山門。凌硯舟、周文彥、吳豐三人已經等在那裡，幾人便一同下山，往靖安府去。
今日天色晴好，江風拂面，帶著暮春時節特有的溫潤水汽。幾人沿著江堤走了一程，遠遠便看見碼頭邊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低垂，車旁立著三五名僕從護衛，個個身板挺直，腰間懸著短刀，一看便不是尋常商戶人家的隨從。沈石遠遠看了一眼，心裡暗暗記下——他如今看人先看站姿，常年在觀中練拳練樁，對下盤穩不穩、腰背挺不挺格外敏感。那些護衛站得鬆散卻隨時能發力，是正經見過場面的人。
車簾掀開，一道修長的身影跳了下來。那人一襲月白織金錦袍，日光下衣料泛著細密暗紋，腰間錦帶鑲著玉石，靴面鋥亮如新。
那人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肩頸，左右張望了一圈，遠遠看見凌硯舟一行人，便朝身後的護衛擺了擺手，隨即大步迎了過來。為首的中年護衛躬身應了一聲，翻身上了車轅，其餘幾人各自收起佩刀，青帷馬車沿來路緩緩駛離。
沈石遠遠看著，第一印象便是：這是個富貴且好看的人。身量修長，肩背舒展，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揚，不笑時也帶著三分風流意味。
「硯舟！「那人揚聲喊道，聲音清朗帶笑。
凌硯舟笑著加快腳步迎上去，兩人在碼頭邊碰面，站定後相視一笑，各自在對方肩頭捶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不輕，沈石在旁邊看著，心想他們確是真正親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
凌硯舟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你這模樣，比三年前見面時更精神了。生意做得不錯吧？「
趙伯安笑道：「混口飯吃罷了。倒是你，這觀里修行伙食不錯，看著壯了不少。「
凌硯舟笑了一聲，側身向眾人引見。趙伯安挨個拱手，目光從容，唇角笑意始終掛在那裡，禮數周全卻不過分拘謹。輪到沈石時，他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笑道：「硯舟信里提過你，說你投壺六丈十投七中，這事我惦記了老半天——回頭你得教教我。「
沈石拱手回禮，說了一聲「趙兄客氣「。
趙伯安也不多客套，轉頭看向凌硯舟：「你這陣仗太大了，我就路過歇兩日，你把觀里同門全叫上了。「
「難得見一面，人多熱鬧。「凌硯舟說著，抬手指向江心，「走吧，先上船說話。「
沈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江心泊著一艘畫舫。那畫舫極大，遠遠望去便知是三層樓船形制，通體朱漆描金，飛檐翹角，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幾人登上小渡船，船夫撐篙離岸，緩緩向江心駛去。船行漸近，畫舫的全貌愈發清晰——船舷兩側立著雕花木欄，欄柱之間懸著素色紗簾，江風拂動時隱約能看見艙內陳設。甲板寬闊平整，鋪著深色竹蓆，踩上去穩穩噹噹，船身比尋常畫舫大出近一倍，氣派不凡。
畫舫甲板上候著一名管事女子。她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段窈窕，穿一件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錦緞長裙，烏髮用一支赤金簪挽起，耳垂墜著兩粒圓潤的東珠，走動時珠光輕晃，面容婉約之中帶著幾分幹練。她見船靠岸便含笑上前，微微欠身，抬手掀開紗簾引路。
沈石原以為進了艙門便到了雅間，不想迎面先是一條長長的廊道，廊頂懸著一排琉璃風燈，即便白日也亮著暖黃的光。廊道盡頭是一扇對開的朱漆雕花門，管事女子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
艙室極大，層高極闊，人在其中絲毫不覺逼仄。臨江一側的雕花木窗盡數敞開，窗欞之間只隔著一層極薄的素紗，江風透紗而入，將垂落的煙青色紗簾吹得輕輕浮動，像一整面流動的煙雲。窗外的江面寬闊得令人心曠神怡，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細碎的金鱗，遠遠的江岸線模糊成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影子。
整間艙室沿著窗邊鋪了一排寬闊的矮榻，足有七八張，每張之間隔著一段舒展的空隙，互不打擾。榻面鋪著厚實的杏色錦墊，上面散放著幾隻同色軟枕，看著便讓人想靠上去。每張矮榻前各置一方小几，幾面光潔，杯盞碗碟已經擺好，幾碟精緻的時令鮮果與細點錯落排開，酒壺裡溫著酒，正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雅間另一側，靠近入口處，立著一座四扇的落地屏風，屏面以素絹繃成，上面繪著淡淡的煙雨山水。屏風前留出一片空地，鋪著一方暗紋雲錦地氈，大小足夠兩三人同時起舞或演奏。空地邊沿放著幾隻圓凳，是專門為樂師準備的。這布局顯然是精心設計的——軟榻上的客人只需微微側目，便能看見屏風前的歌舞；若是不想看，轉過頭去便是滿窗江景。兩者之間用那片虛虛實實的屏風隔開，既不遮擋視線，又添了幾分錯落的層次。
趙伯安第一個走進去，目光掃了一圈，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由衷地「嗯「了一聲，徑直走到正中那張軟榻前，隨手將紫檀木匣放在小几上，便歪靠下去，試了試軟枕的高度，轉頭看向凌硯舟，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滿意：「這地方真不錯。「
凌硯舟在他左側的軟榻上坐下，也靠著軟枕，將茶盞擱在几上，朝窗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確實好。「
周文彥和吳豐各自選了軟榻，周文彥挨著凌硯舟，吳豐挨著趙伯安。沈石選了靠里的一張軟榻，背靠窗欞側壁坐下，恰好能同時看見窗外江面和屏風前那片空地。靠枕柔軟厚實，他靠上去時整個人輕輕陷了陷，連日練功積攢的筋骨酸乏，像被這軟墊不動聲色地收走了大半。
「諸位公子頭一回來，不知有什麼想嘗的？「她聲音溫潤和緩，「這船上備了幾樣靖安府時令吃食，也存了各種好酒。前些日子得了些流霞釀，取春日桃花與糯米同釀，存了三年，正好到了火候，酒色淺緋如霞，入口綿柔回甘，最適合在江上小酌。若是想聽曲，艙里也有幾位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
趙伯安聞言，抬眼看了看管事女子，笑道：「流霞釀？名字倒雅致。那就這個吧。「
凌硯舟沒有異議，其他人也各自點頭。
管事女子含笑應了，又輕聲問道：「一壇是五斤，不知諸位公子先上多少？「
趙伯安往軟枕上靠了靠，隨意道：「先上個十壇吧。「
他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抓緊去把姑娘們都叫上來，讓大夥瞧瞧。「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像是在自家宅子裡吩咐下人備宴一般。
管事女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不多時，幾名侍者魚貫而入，雙手托著青釉酒罈，輕輕放在艙室角落的矮架上，壇口封著紅布，布上還帶著新揭的痕跡。另有兩名侍者端著托盤上前，盤中放著五隻素白細瓷酒壺和十餘支同色酒盞。他拍開一壇的紅布封口，將酒液舀入壺中，酒色淺緋透亮，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艙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紗簾掀開，二十餘名女子魚貫而入。她們年歲不一，卻無一例外身形窈窕、儀態端方。有的穿月白綾裙，衣料輕薄如煙；有著藕荷色羅衫，領口袖沿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還有人身披青碧色紗披，發間只簪一支素玉簪，眉眼疏淡。一時間釵環輕響、衣香鬢影，脂粉香氣淡如遠山薄霧，被江風一吹便散了大半。
管事女子立在一旁，語氣溫潤如常：「諸位公子慢慢瞧，若是沒有合眼緣的，便再換下一批。「
趙伯安擱下茶盞，目光緩緩掃過那一排女子，落在一個穿淺碧羅裙的姑娘身上。那姑娘身量纖細，肩若削成，腰間束一條素色絲絛，愈發襯得腰肢盈盈一握。烏髮如雲，斜簪一支琉璃步搖，面容清麗，眉目間有一種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他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就你吧。「
那姑娘款步上前，在他案前半步處盈盈一禮，聲音柔潤清亮：「奴家名喚如煙，見過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趙伯安笑道：「我姓趙。「
如煙便在他身側跪坐下來，執壺替他斟了一杯流霞釀，動作舒展從容：「如煙敬趙公子一杯。「
趙伯安端起酒盞飲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凌硯舟便也從餘下女子中點了一個穿月白綾裙的姑娘。那姑娘身姿清瘦，眉眼清淡，上前微微欠身：「奴家名喚素心，見過公子。「
凌硯舟點了點頭：「不必拘禮。「
沈石是最後一個。他的目光掃過剩餘的女子，注意到最末位立著一個穿素青衫子的姑娘，沒有簪花，沒有佩玉，烏髮松松挽了個髻，垂著眼站在角落，安安靜靜的，像一截倚在牆邊的青竹，便指了指她。那姑娘走上前來，在他面前微微一禮，聲音清淡如泉水：「奴家名喚靜秋，見過公子。「
沈石道：「我姓沈。「
靜秋便在他身側坐下，替他添了一回茶，便垂著眼坐在一旁，不再多話。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不是薰香，倒像是衣裳洗過之後晾在風裡曬出來的味道。
幾人選罷，趙伯安端著酒盞喝了一口，忽然側頭問那管事女子：「對了，你們船上可有擅琴擅曲的姑娘？光喝酒也沒意思。「
管事女子笑道：「有的，我這就去請。「
她轉身出去，不多時便帶回五名懷抱樂器的女子。一人抱琵琶，一人持竹笛，一人攜古琴，另兩人空手，各自在屏風前的圓凳上落座。琵琶先起，笛聲隨後跟上，琴音最後沉沉地鋪進來，三件樂器此起彼伏，彼此應和，不高不低地填滿了整間艙室。窗外的日光落在她們低垂的眉眼上，她們彈得專心，被江風一吹便自然流淌出來。
趙伯安滿意地靠回軟墊，朝凌硯舟舉了舉杯。凌硯舟端起酒盞與他碰了一下，各自飲了一口。柳如煙安靜地替趙伯安添滿酒盞，又退回去坐著。素心也是如此，替凌硯舟添了酒便安坐一旁。
凌硯舟放下酒盞，隨口問了一句：「這回打算待幾日？「
趙伯安想了想：「明日就走，若不是路過靖安，也抽不出空來見你。「
「這麼急？「
「生意上的事，拖不得。「趙伯安笑了笑，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等這趟忙完了，年底再看看，若是有空，我專程來一趟，好好住幾日。「
凌硯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留客的話。兩人各自飲了一口酒，凌硯舟又問起趙伯安的近況，趙伯安便揀了些生意上的事隨口說著。
趙伯安是個坐不住的人，跟凌硯舟說了幾輪舊話，便側過身來，朝周文彥揚了揚酒盞：「周兄，三年沒見了。上回喝到半夜，你走的時候步子都不穩了，我還想著你與我一同留宿，結果你還能走回觀里，我一個外人都替你累得慌。「
周文彥端著酒盞笑了一聲：「趙兄記性倒好。那晚你灌了我多少杯，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頭疼。「
「你那酒量跟硯舟一樣差。「趙伯安笑著飲了一口酒，又轉向吳豐。
「吳兄，三年過去了，你話還是這麼少。上回你就坐在角落裡喝酒，從頭到尾沒怎麼開口，我和周兄聊得熱火朝天，你就在那兒一聲不吭地喝完了兩壺。「
吳豐端著酒盞，沉默了一瞬：「那天的酒不錯。「
趙伯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這回答好。有吳兄在，今日的酒更好了！「他說著端起酒盞朝吳豐舉了舉，吳豐也端起來，兩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飲了一口。
趙伯安放下酒盞，目光掃了一圈，忽然問凌硯舟：「蘇姑娘呢？上回見過一回，那氣度我還記得，今日怎麼沒來？「
凌硯舟端著酒盞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沒有說話。
趙伯安一看他那模樣，便什麼都明白了，放下酒盞嘆了口氣：「行了行了，我不問了——都怪我，上回非要拉你們去那種地方，蘇姑娘心裡該記著呢。難怪她今日不肯露面。「
他端起酒盞又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帶了幾分過來人的感慨：「說起來，娶了妻之後，連看別人一眼都是罪過。有一次在街上，陪我家那位買東西，攤子上那姑娘生得水靈，我不過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回去之後便盤問了我整整半個時辰。眼神稍有不慎，便是一場官司。「
凌硯舟擱下酒盞，終是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揶揄：「你也別在這兒訴苦，我看你離了女子便活不得。」
趙伯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仰面朗笑：「哈哈！知我者，硯舟也！」
他洗漱更衣，坐到榻上閉目調息。靈氣在經脈中流轉了十二個周天，留存二點五單位，和往日一樣。收功後他睜開眼，在榻上多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穿過竹葉，簌簌地響。他聽了一陣子，才起身。
快到巳時，腹中空空，便去了食觀。
凌硯舟幾人已經在了，桌上擺著幾碟熱菜、一盆雜糧粥，正圍坐著閒談。沈石端著碗坐下，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沒怎麼說話。凌硯舟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自顧自地說著話。
「我那個發小，叫趙伯安。小時候在京城兩家住得近，一起念過幾年書，後來他隨家人遷去了外地。再後來我家也搬來了靖安，隔著遠了，前些年他路過時見過兩面，統共也沒說上幾句話。這回他送信來，說後日路過靖安府，要在城裡歇兩日，正好約我見一見。我想著帶他逛逛城裡，你們若有空，一同來，正好熱鬧熱鬧。「
周文彥點頭應下，吳豐也跟著應了一聲。沈石正要點頭，蘇清瑤卻放下粥碗，語氣平淡：「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凌硯舟轉頭看她：「就去坐坐，喝茶看江景，又不是什麼別的地方。「
蘇清瑤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凌硯舟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我不留宿。「
沈石端著粥碗，一時沒聽懂「不留宿「是什麼意思，側頭看了周文彥一眼。周文彥放下筷子，稍稍湊近了半分，壓低聲音道：「上次趙伯安路過，凌師兄在酒樓請他吃飯。酒足飯飽之後，趙伯安非要去那風月之地。凌師兄陪他去了，卻沒留宿，坐了一陣子就出來了。可即便只是坐坐，也熬到了後半夜才脫身。「
他頓了頓，又道：「蘇師姐當時沒說什麼，但這事一直記著。「
沈石聽完，緩緩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粥，他應了一聲：「好，我也去。「
飯後幾人各自散去。沈石獨自走回院子，推開門，青石階上昨夜積的雨水已經幹了，只剩下幾道淺淺的水痕。他站在院中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那兩瓶丹藥還擱在柜子里，便轉身進屋，推開櫃門，取出兩個青瓷藥瓶。一個貼著紅簽，盛著五粒鱷蟒鍛骨丹；一個貼著青簽，盛著八粒養脈丹。他打開紅簽藥瓶倒出一粒暗褐丹藥，藥氣辛辣渾厚.
他吃過一枚鱷蟒鍛骨丹——當時吃了之後藥力雄厚，前前後後花了近半月功夫才徹底吸收乾淨，筋骨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如今他體魄比當初強了不少，估摸著這一枚至多十日便能化盡。
另一瓶養脈丹，他暫時沒想著動。
他將暗褐丹藥送入口中嚼碎咽下。藥力很快湧上來，腹中如同吞了一團炭火，灼燙的熱流順著經絡向四肢蔓延，沉、重、脹，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骨縫裡緩慢膨脹。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走到院中空地，沉腰墜胯，擺出真武拳經第一式樁功。樁功落定，藥力順著繃緊的筋骨加速流涌，一圈一圈沖刷著肌理，把他這些時日積攢的鬆散之處夯得更實。待到灼燙感稍稍收斂，他便轉為動功，一趟一趟打出去，每一拳都比平日更沉、更有根勁。
整整一個時辰，樁功與動功反覆交替，直到體內的灼熱徹底化作一股沉實的暖意沉澱在骨縫之中，他才收了拳勢。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走到缸邊舀了一瓢冷水澆在臉上，冰涼的井水順著下巴淌落，滴進地上。他站了一會兒，才把水瓢放回缸沿。
接下來兩日，沈石的生活極簡單。每日辰時、戌時各採氣一次，搬運十二周天，餘下的時辰全用來打磨拳法樁功。藥力還在筋骨里緩慢滲透，練功時那股沉實的暖意始終不散，像一團溫火在體內不緊不慢地燒著。他不貪多，也不急躁，樁功站夠了時辰就收，動功打夠了趟數就歇，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日子過得很有規律，規律的另一個說法，就是沒有什麼別的事可想。
四月二十日午時，他換了那身蘇清瑤送的月白儒衫，準時到了山門。凌硯舟、周文彥、吳豐三人已經等在那裡，幾人便一同下山，往靖安府去。
今日天色晴好，江風拂面，帶著暮春時節特有的溫潤水汽。幾人沿著江堤走了一程，遠遠便看見碼頭邊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低垂，車旁立著三五名僕從護衛，個個身板挺直，腰間懸著短刀，一看便不是尋常商戶人家的隨從。沈石遠遠看了一眼，心裡暗暗記下——他如今看人先看站姿，常年在觀中練拳練樁，對下盤穩不穩、腰背挺不挺格外敏感。那些護衛站得鬆散卻隨時能發力，是正經見過場面的人。
車簾掀開，一道修長的身影跳了下來。那人一襲月白織金錦袍，日光下衣料泛著細密暗紋，腰間錦帶鑲著玉石，靴面鋥亮如新。
那人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肩頸，左右張望了一圈，遠遠看見凌硯舟一行人，便朝身後的護衛擺了擺手，隨即大步迎了過來。為首的中年護衛躬身應了一聲，翻身上了車轅，其餘幾人各自收起佩刀，青帷馬車沿來路緩緩駛離。
沈石遠遠看著，第一印象便是：這是個富貴且好看的人。身量修長，肩背舒展，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揚，不笑時也帶著三分風流意味。
「硯舟！「那人揚聲喊道，聲音清朗帶笑。
凌硯舟笑著加快腳步迎上去，兩人在碼頭邊碰面，站定後相視一笑，各自在對方肩頭捶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不輕，沈石在旁邊看著，心想他們確是真正親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
凌硯舟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你這模樣，比三年前見面時更精神了。生意做得不錯吧？「
趙伯安笑道：「混口飯吃罷了。倒是你，這觀里修行伙食不錯，看著壯了不少。「
凌硯舟笑了一聲，側身向眾人引見。趙伯安挨個拱手，目光從容，唇角笑意始終掛在那裡，禮數周全卻不過分拘謹。輪到沈石時，他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笑道：「硯舟信里提過你，說你投壺六丈十投七中，這事我惦記了老半天——回頭你得教教我。「
沈石拱手回禮，說了一聲「趙兄客氣「。
趙伯安也不多客套，轉頭看向凌硯舟：「你這陣仗太大了，我就路過歇兩日，你把觀里同門全叫上了。「
「難得見一面，人多熱鬧。「凌硯舟說著，抬手指向江心，「走吧，先上船說話。「
沈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江心泊著一艘畫舫。那畫舫極大，遠遠望去便知是三層樓船形制，通體朱漆描金，飛檐翹角，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幾人登上小渡船，船夫撐篙離岸，緩緩向江心駛去。船行漸近，畫舫的全貌愈發清晰——船舷兩側立著雕花木欄，欄柱之間懸著素色紗簾，江風拂動時隱約能看見艙內陳設。甲板寬闊平整，鋪著深色竹蓆，踩上去穩穩噹噹，船身比尋常畫舫大出近一倍，氣派不凡。
畫舫甲板上候著一名管事女子。她約莫三十歲上下，身段窈窕，穿一件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錦緞長裙，烏髮用一支赤金簪挽起，耳垂墜著兩粒圓潤的東珠，走動時珠光輕晃，面容婉約之中帶著幾分幹練。她見船靠岸便含笑上前，微微欠身，抬手掀開紗簾引路。
沈石原以為進了艙門便到了雅間，不想迎面先是一條長長的廊道，廊頂懸著一排琉璃風燈，即便白日也亮著暖黃的光。廊道盡頭是一扇對開的朱漆雕花門，管事女子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
艙室極大，層高極闊，人在其中絲毫不覺逼仄。臨江一側的雕花木窗盡數敞開，窗欞之間只隔著一層極薄的素紗，江風透紗而入，將垂落的煙青色紗簾吹得輕輕浮動，像一整面流動的煙雲。窗外的江面寬闊得令人心曠神怡，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細碎的金鱗，遠遠的江岸線模糊成一道淡淡的青灰色影子。
整間艙室沿著窗邊鋪了一排寬闊的矮榻，足有七八張，每張之間隔著一段舒展的空隙，互不打擾。榻面鋪著厚實的杏色錦墊，上面散放著幾隻同色軟枕，看著便讓人想靠上去。每張矮榻前各置一方小几，幾面光潔，杯盞碗碟已經擺好，幾碟精緻的時令鮮果與細點錯落排開，酒壺裡溫著酒，正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雅間另一側，靠近入口處，立著一座四扇的落地屏風，屏面以素絹繃成，上面繪著淡淡的煙雨山水。屏風前留出一片空地，鋪著一方暗紋雲錦地氈，大小足夠兩三人同時起舞或演奏。空地邊沿放著幾隻圓凳，是專門為樂師準備的。這布局顯然是精心設計的——軟榻上的客人只需微微側目，便能看見屏風前的歌舞；若是不想看，轉過頭去便是滿窗江景。兩者之間用那片虛虛實實的屏風隔開，既不遮擋視線，又添了幾分錯落的層次。
趙伯安第一個走進去，目光掃了一圈，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由衷地「嗯「了一聲，徑直走到正中那張軟榻前，隨手將紫檀木匣放在小几上，便歪靠下去，試了試軟枕的高度，轉頭看向凌硯舟，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滿意：「這地方真不錯。「
凌硯舟在他左側的軟榻上坐下，也靠著軟枕，將茶盞擱在几上，朝窗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確實好。「
周文彥和吳豐各自選了軟榻，周文彥挨著凌硯舟，吳豐挨著趙伯安。沈石選了靠里的一張軟榻，背靠窗欞側壁坐下，恰好能同時看見窗外江面和屏風前那片空地。靠枕柔軟厚實，他靠上去時整個人輕輕陷了陷，連日練功積攢的筋骨酸乏，像被這軟墊不動聲色地收走了大半。
「諸位公子頭一回來，不知有什麼想嘗的？「她聲音溫潤和緩，「這船上備了幾樣靖安府時令吃食，也存了各種好酒。前些日子得了些流霞釀，取春日桃花與糯米同釀，存了三年，正好到了火候，酒色淺緋如霞，入口綿柔回甘，最適合在江上小酌。若是想聽曲，艙里也有幾位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
趙伯安聞言，抬眼看了看管事女子，笑道：「流霞釀？名字倒雅致。那就這個吧。「
凌硯舟沒有異議，其他人也各自點頭。
管事女子含笑應了，又輕聲問道：「一壇是五斤，不知諸位公子先上多少？「
趙伯安往軟枕上靠了靠，隨意道：「先上個十壇吧。「
他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抓緊去把姑娘們都叫上來，讓大夥瞧瞧。「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像是在自家宅子裡吩咐下人備宴一般。
管事女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不多時，幾名侍者魚貫而入，雙手托著青釉酒罈，輕輕放在艙室角落的矮架上，壇口封著紅布，布上還帶著新揭的痕跡。另有兩名侍者端著托盤上前，盤中放著五隻素白細瓷酒壺和十餘支同色酒盞。他拍開一壇的紅布封口，將酒液舀入壺中，酒色淺緋透亮，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艙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紗簾掀開，二十餘名女子魚貫而入。她們年歲不一，卻無一例外身形窈窕、儀態端方。有的穿月白綾裙，衣料輕薄如煙；有著藕荷色羅衫，領口袖沿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還有人身披青碧色紗披，發間只簪一支素玉簪，眉眼疏淡。一時間釵環輕響、衣香鬢影，脂粉香氣淡如遠山薄霧，被江風一吹便散了大半。
管事女子立在一旁，語氣溫潤如常：「諸位公子慢慢瞧，若是沒有合眼緣的，便再換下一批。「
趙伯安擱下茶盞，目光緩緩掃過那一排女子，落在一個穿淺碧羅裙的姑娘身上。那姑娘身量纖細，肩若削成，腰間束一條素色絲絛，愈發襯得腰肢盈盈一握。烏髮如雲，斜簪一支琉璃步搖，面容清麗，眉目間有一種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他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就你吧。「
那姑娘款步上前，在他案前半步處盈盈一禮，聲音柔潤清亮：「奴家名喚如煙，見過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趙伯安笑道：「我姓趙。「
如煙便在他身側跪坐下來，執壺替他斟了一杯流霞釀，動作舒展從容：「如煙敬趙公子一杯。「
趙伯安端起酒盞飲了一口，滿意地點了點頭。
凌硯舟便也從餘下女子中點了一個穿月白綾裙的姑娘。那姑娘身姿清瘦，眉眼清淡，上前微微欠身：「奴家名喚素心，見過公子。「
凌硯舟點了點頭：「不必拘禮。「
沈石是最後一個。他的目光掃過剩餘的女子，注意到最末位立著一個穿素青衫子的姑娘，沒有簪花，沒有佩玉，烏髮松松挽了個髻，垂著眼站在角落，安安靜靜的，像一截倚在牆邊的青竹，便指了指她。那姑娘走上前來，在他面前微微一禮，聲音清淡如泉水：「奴家名喚靜秋，見過公子。「
沈石道：「我姓沈。「
靜秋便在他身側坐下，替他添了一回茶，便垂著眼坐在一旁，不再多話。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不是薰香，倒像是衣裳洗過之後晾在風裡曬出來的味道。
幾人選罷，趙伯安端著酒盞喝了一口，忽然側頭問那管事女子：「對了，你們船上可有擅琴擅曲的姑娘？光喝酒也沒意思。「
管事女子笑道：「有的，我這就去請。「
她轉身出去，不多時便帶回五名懷抱樂器的女子。一人抱琵琶，一人持竹笛，一人攜古琴，另兩人空手，各自在屏風前的圓凳上落座。琵琶先起，笛聲隨後跟上，琴音最後沉沉地鋪進來，三件樂器此起彼伏，彼此應和，不高不低地填滿了整間艙室。窗外的日光落在她們低垂的眉眼上，她們彈得專心，被江風一吹便自然流淌出來。
趙伯安滿意地靠回軟墊，朝凌硯舟舉了舉杯。凌硯舟端起酒盞與他碰了一下，各自飲了一口。柳如煙安靜地替趙伯安添滿酒盞，又退回去坐著。素心也是如此，替凌硯舟添了酒便安坐一旁。
凌硯舟放下酒盞，隨口問了一句：「這回打算待幾日？「
趙伯安想了想：「明日就走，若不是路過靖安，也抽不出空來見你。「
「這麼急？「
「生意上的事，拖不得。「趙伯安笑了笑，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等這趟忙完了，年底再看看，若是有空，我專程來一趟，好好住幾日。「
凌硯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留客的話。兩人各自飲了一口酒，凌硯舟又問起趙伯安的近況，趙伯安便揀了些生意上的事隨口說著。
趙伯安是個坐不住的人，跟凌硯舟說了幾輪舊話，便側過身來，朝周文彥揚了揚酒盞：「周兄，三年沒見了。上回喝到半夜，你走的時候步子都不穩了，我還想著你與我一同留宿，結果你還能走回觀里，我一個外人都替你累得慌。「
周文彥端著酒盞笑了一聲：「趙兄記性倒好。那晚你灌了我多少杯，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頭疼。「
「你那酒量跟硯舟一樣差。「趙伯安笑著飲了一口酒，又轉向吳豐。
「吳兄，三年過去了，你話還是這麼少。上回你就坐在角落裡喝酒，從頭到尾沒怎麼開口，我和周兄聊得熱火朝天，你就在那兒一聲不吭地喝完了兩壺。「
吳豐端著酒盞，沉默了一瞬：「那天的酒不錯。「
趙伯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這回答好。有吳兄在，今日的酒更好了！「他說著端起酒盞朝吳豐舉了舉，吳豐也端起來，兩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飲了一口。
趙伯安放下酒盞，目光掃了一圈，忽然問凌硯舟：「蘇姑娘呢？上回見過一回，那氣度我還記得，今日怎麼沒來？「
凌硯舟端著酒盞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沒有說話。
趙伯安一看他那模樣，便什麼都明白了，放下酒盞嘆了口氣：「行了行了，我不問了——都怪我，上回非要拉你們去那種地方，蘇姑娘心裡該記著呢。難怪她今日不肯露面。「
他端起酒盞又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帶了幾分過來人的感慨：「說起來，娶了妻之後，連看別人一眼都是罪過。有一次在街上，陪我家那位買東西，攤子上那姑娘生得水靈，我不過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回去之後便盤問了我整整半個時辰。眼神稍有不慎，便是一場官司。「
凌硯舟擱下酒盞，終是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揶揄：「你也別在這兒訴苦，我看你離了女子便活不得。」
趙伯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仰面朗笑：「哈哈！知我者，硯舟也！」